被永生者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林木森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2049年,将近一半的人类将自己现实中的肉体置换入了网络,在虚拟世界中获得了永生。相应的,这些仍然不能彻底摆脱人类习惯的新任永生者们,需要一个专门为他们而打造的虚拟世界,令他们在其中生活,就像过去仍然有肉体时那样。他们称那些负责设计并建造虚拟世界的人为‘神’。

但2049年最受欢迎的‘神’,却是一名拒绝接受永生者手术的自然人。



正文:

1.高耸入云的方尖塔上,一个男人与另一个男人并肩站着,像神明一样俯瞰脚下的城市。其中一个男人恰如形容一般,完美无缺到令人起疑的境地。不必睁大双眼,他也能看清一千米下方黑色土地上的野花,简单的像坐在第一排的小学生看清黑板一样。但即便他能看的如此清晰,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不会胜过与他并肩的另外一个男人。因为无论是他被归类为S级的肉体,他们脚下随着齿轮运转偶尔颤动的方尖塔,还是随风飘摇的花草树木,都起源于那人大约1400g重的大脑。他的名字叫陈典,如果他生活在两百年前的世界,他应该是一名小说家,如果是五十年前的世界,他可能是一名漫画家,如果是三十年前的世界,他或许会是一名游戏设计师。但他生活在2049年,所以他成为了一名世界建构师,负责完整无缺的制造出一个栩栩如生的世界,然后和他的老板徐克一块将它出售给各式各样的人。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与其他人一同生活在一个世界里,而不是孤独的在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里为所欲为。因此,一个能够让许多人都生活在其中,各自得到乐趣的世界,自然会给它的生产者带来数之不尽的财富,他们在其中产生的一切消费,最终都会成为确实的金钱,进入世界所有者的口袋。为了方便起见,这些生活在他世界里的人,喜欢称陈典这个建构者为神。他可能是最无力的神了,因为一切离开他脑袋里化为‘现实’的东西,他都失去了干涉它们的能力。但他仍然是真实世界中最优秀的‘神’之一。“感觉如何?”徐克经过调整的悦耳男中音在陈典耳边响起。即便身边只有他一个人,陈典还是花了片刻时间,才把这不熟悉的声音与现实中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联系在一起——不过他有时也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现实中的徐克仍然是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样。“和预期一样,这个世界很快就可以投入正式运行了。”陈典放下望远镜,另一只手仍然紧抓着那个在方尖塔上显得极为突兀的扶手,在高空的狂风中身形摇摆不定。与一旁仿佛黏在方尖塔光滑表面上的徐克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现在使用的肉体,与他现实中的肉体完全一致,就连那双视力不佳的眼睛也是原样拷贝来的,不借助特意调出的工具,就连自己创造的世界都看不太清。“和预期的一样吗……”听到这句话的徐克喃喃道。“怎么了?”“没什么。你不试试S级的肉体吗,我记得你好像还没试过吧?”徐克拍拍胸膛,“这可比什么望远镜要方便多了。”“不必了。”陈典摇头,“我还得回去。”徐克叹了口气。在这个世界里,就连中年男人的叹息都美妙的宛如乐曲的一节。白光闪耀,两个男人、望远镜还有扶手在同一瞬间从方尖塔上消失。?2.测试间不大,布局就像是酒店的双人房,为他们两人一人摆着一张床。拥有高级管理权限的人不多,常常会进行测试的就只有他们。而其它公司下属的测试员,绝大多数则会在外面大通铺一样的测试间里密密麻麻的挤在一块。脱离虚拟世界的感觉就和从梦中被叫醒一样,大脑昏昏沉沉仿佛拒绝醒来,张开的双眼只能被动吸收测试间里长明不灭的白色LED灯光,等待意识理解眼前看到的信息。陈典皱着眉头,有点费力的从头上取下笨重的拟真头盔,随手丢在枕头旁,颇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明明年长他十岁,此刻却已经活蹦乱跳的徐克。虽然是同事,但徐克与他之间却有着本质上的不同。陈典虽然是极为优秀的人类,但仍然只是人类,作为自然人出生,长大至今,就连假牙都没有补过一次。但徐克却不同,雇佣陈典之时,他与他同样是人类。但是现在,他已经通过最尖端的技术,摆脱了肉体的桎梏。经过信息化调制的肉体上有着专门的数据接口用于信息传输,不必像他这种自然人一样,在进入尚未完成的虚拟世界时必须给自己的脑袋套一个硕大无比、被戏称为铁棺材的开发者头盔。随手拔掉数据线的徐克,正一派轻松的依靠在床头靠板上,嘴里叼着一根烟,耐心的等待陈典清醒过来。“就不能对那个光污染一样的特效想想办法吗?我不记得我有写每次离开七号世界之前,必须被闪光灯瞎一次狗眼。”陈典揉着脖子抱怨。“那不行,法律规定必须要有特殊效果标识。而且那儿现在已经不叫七号世界了,上次开会时我们决定称呼其为银鳍。”“……你们一大群高管聚集在一块就聊这个?”“当然不是,不过我想剩下的内容你已经知道了。”陈典沉默。他当然知道剩下的内容是什么。他的工作是建构世界,更准确的说,是为了那些和他眼前的徐克一样,将思想扫描上传到电子网络的永生者们,建构一个基于现实但更加美妙的世界。以现在的科技手段,将大脑完整的转化为电子信号的过程,会在转化的过程中对大脑造成极大损伤,所以最开始的时候,只有临死之人会进行这种手术。不过那时候他们也不再需要自己的旧大脑了——全新的数字化版本将半永久的在数字空间里延续下去,而那贫弱的肉体,已经不再有人需要了。不是每一个永生者都跟眼前的徐克一样,有足够的金钱替自己购买一具新的肉体,再用插入脑中的芯片遥控它,令自己像自然人一样继续在现实世界中生活下去。而对于那些贫穷的永生者而言,陈典构建的世界,就是他们的真实世界。他们将会在那个世界里活着,欢笑,为了目标努力,顺便与人相识,与人相恋。当然,也会在厌倦之时,带着全副身家离开那里前往下一个世界。作为一个自然人,相较于他背负的责任,陈典的生命实在太过脆弱了。一旦他死去,正在运行的六个世界和未来即将投入运行的无数世界都将失去他们的神。或许有人能代替他,或许不能,但公司里没有人愿意将赌注放在不确定的未来上。所以陈典当然知道,董事会议的决定,无非是希望他加入永生者行列的另一次劝诱。“那你应该也知道我的答案。”“我当然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徐克颇为无奈的说,“但永生又有什么不好的?”“永生当然好,但是谁能保证那个永生的人是我,而不是一个与我一模一样的人?”“那是哲学家的问题。现实是,我从未感觉自己如此自由过。”徐克掸了掸手上的烟灰,得肺癌之后他已经有三年没抽过烟了,每次光是看一眼打火机都会被老婆痛骂一顿,但是最近,他又重新将烟盒塞回了口袋,“我现在一天两包烟,我老婆都没揍过我。”“你的自由还真……别致。”陈典翻了个白眼,“不过抱歉啊,我家老婆没这么彪悍,短时间内我好像不会羡慕你的自由。”徐克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也没想逼你,是董事会非要我说的。反正我的任务完成了,你小子赶紧滚回家吧,记得手机别再关机了。”陈典站起来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顿住了脚步。“……六号世界的运营情况如何?”六号世界也是陈典亲手创建的世界之一,已经投入运营有一段时间了。与现在开发的第七世界不同,是主打剑与魔法的冒险世界,依靠真实感赢得了大量用户。也正是六号世界的成功,给陈典带来了无数的荣誉。“那自然还是世界上最受欢迎的世界,虽然在线人数稍微下滑,不过仍然比第二名高出了三成。”“那就好。”这次陈典真的离开了房间,而徐克并没有随着他一块立刻离开,而是回想着之前会议上谈过的事情。在线人数第一的确是真的,但徐克没有告诉陈典的是,在总营收上,他们已经输给了之后的第二、甚至第三名。虽然数据没有公开,但从他们私下调查的结果来看,平均在线时间与人均消费量都差得极远。而其中差别最大的,就是消费人群。六号世界的消费主力是自然人,而打败了六号世界,目前位于总营收首位的赛博空间,消费主力却是永生者。徐克一个人在测试间里,坐在陈典脱下来的、中世纪头盔一样夸张的全罩式拟真头盔对面弹烟灰。“你知道除烬者吗?”在结束近况报告之后,众人离去之前,为了缓和严肃的气氛,大家随意闲聊了一会儿,这时候有人对徐克提到了这个话题。“除烬者?最近报道上的随机杀人魔吗?”躺在沙滩椅上的徐克,将盾牌一样大的蛤蟆墨镜对准正在说话的那个其实和他一样老的年轻人。那人同样穿着不合场合的夏威夷衫,头上戴着的亚麻编制的草帽。而这也算这群高管中最严肃的打扮了,这么一大群人开会的样子,就好像充斥着三教九流的马戏团在大发横财之后来到海滨度假一样。“不是随机杀人魔。”夏威夷衫纠正道,“是针对自然人下手的随机杀人魔。”“哦?这我倒不知道。”徐克吃了一惊。“那群人认为所有未经信息化手术的自然人,都是应当被淘汰的垃圾。一群社会达尔文主义狂犬。”“所以,这和我们现在讨论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当然有关,你觉得现在这世道,还有几个人值得他们下手?”“……比如陈典吗?”“比如陈典。”夏威夷衫说,“所以你该明白,陈典现在的处境究竟有多危险,他们可不是唯一有这种想法的团体。”“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把他绑架了之后逼他信息化吗?”尽管对方看不到,徐克还是翻了个白眼,“就算真的这么做了,难道还能把他关起来永远不放出来?”“总会有办法的,只看你愿意不愿意。”夏威夷衫耸了耸肩,随手将草帽抛给陈典,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如同太阳一样在天空发光的挂钟,“走了走了,我该去巡视八号世界的开发日程了。”会议结束,其他人也随着夏威夷衫一同离开,一道又一道的白光依次闪耀在这片十五平方公里大的海岛世界里。太阳一样耀眼的挂钟忠于职守的照耀着徐克,提醒他现实世界的时间。然后他也随着一道耀眼的白光离开了这里,见到赶地铁过来上班的陈典,与他一同巡视刚刚被命名为赛博空间的七号世界,以及进行最后一次两人都明白毫无意义的劝说。夹在指尖的烟燃尽,一点火光撞在徐克的中指与食指间,他反射性的松开了手,甩了两下手,然后拿起了电话,输入了那个夏威夷衫记录在草帽上的号码。“是除烬者吗?”他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件委托,找个地方谈谈吧。”?3.易轻尘。光是在脑海里重复这个名字,陈典的嘴角就忍不住上翘。就算几十年前也很少有女孩子会起这样的名字,蕴意过美的名字,对于一般人而言几乎是一种诅咒,但她却可以反衬的名字黯淡无光。他脑海里构建的所有世界,都只是他对她爱的延伸而已。陈典打开家门时,灯已经亮了。家中那只短胖的短毛猫懒洋洋的趴在玄关,四肢收纳在肚子底下,就好像是一方镇纸一样压在玄关的地板上。看到他回来也只是不紧不慢的喵了一声以示欢迎。易轻尘和他回家的时间总是差不多,像这种完成重要工作的日子,先回家的人会替猫放上一份猫粮,接着两人一块出门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餐。但此刻陈典却已经闻到饭菜的香味。“回来了啊。”从洗手间里探出头的易轻尘看着陈典,“不开心?”“还好,只是又被徐克他们劝说进行信息化处理了。”易轻尘轻声微笑。“你没对他们说你那一大段有关忒休斯之船和四因论的理论吗?什么个人同一性,还有质料因形式因的差别之类的。”“没说,说了他们也不会在乎。”陈典瘫成大字型,将身体托付给柔软的沙发,“他们只会说灵魂存在于结构之中,一群相信形式因的家伙。”“如果不是那样,就不会那么痛快的选择信息化了吧。”易轻尘拍了下陈典的脑袋,“先吃饭吧。”陈典含糊地答应了一声,坐在饭桌上看到满桌精心烹调的饭菜时,才有点奇怪的发问。“今天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吗?”“有趣的事情?嗯……”易轻尘思考了片刻,“遇到一个会自我克隆的杀人犯算吗?”“自我克隆?”“是一个信息化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绕开授权获得了无限克隆肉体的权力。正讨论要怎么对他进行处理呢。”“依法定罪不就好了吗?”“问题是要如何界定啊。”易轻尘叹了口气,“他的律师坚称不同肉体的罪行应该单独计算,理由是多胞胎中的某一个犯罪时,也没有把他们全部抓起来。”陈典气得笑了出来。“多胞胎可没有共享记忆。”“是啊,但最后因为缺乏法律规定,只能将参与还有协同犯罪的个体关进监狱,对其他个体却无能为力。”易轻尘叹气。“等等,那你今天为什么会下厨?”陈典迷惑。“只是突然有做菜的心情而已。”易轻尘若无其事的笑了笑。?4.连锁咖啡厅内,占据一张小圆桌的徐克,神经质的一遍又一遍的打量着每一个从前后两个出入口进来的人,看的每一个人心惊胆战。但他还是错过了那个人,徐克回过神的时候,那个人已经驻步在桌前好一会儿了。他眨了眨眼,想要礼貌地告诉眼前的人,对面的椅子已经有人坐了,但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这个人就是该坐在椅子上的人。因为那个理应穷凶极恶的除烬者,看上去只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意外?”面对这个问题,徐克诚实地点头。要不是知道夏威夷衫不会拿这种事情骗人,他几乎以为这是一场令人笑不出来的恶作剧。“我们也是有各种各样的成员的。”少女露出温暖的笑容,就像是业务干练久经商场的推销员一样,“再说,都到了这个年代,肉体总归只是表象。”她单手握着装满冰拿铁的玻璃杯,耐心的摇晃杯体,让冰块将牛奶与浓缩咖啡搅拌均匀。动作单调而稳定,就像在进行一种仪式一样。在确定白色的牛奶与黑色的浓缩咖啡混合成拿铁的褐色后,她将吸管插入其中。“那么,目标是陈典?”“你怎么知道?”徐克对她的话感到有些意外,他一开始以为是夏威夷衫告诉对方的消息,但那人并不像如此不谨慎的人。“值得杀的自然人已经不多了,更何况是最后几个没有进行信息化,却对信息世界举足轻重的‘神’。说实话,我都奇怪你们居然会容忍他到这个时候。”徐克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目标并不是他。”“我还以为你们是想把他强制信息化之后关在某个你们所有的世界里,省掉一大笔工资。”少女挑着眉毛疑惑。“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像他那样的才能。构建世界是一件细腻的工作,如果不是自愿进行的信息化,以他的性格就算过去一万年也不会心甘情愿的为我们工作的。”“那就等到第一万零一天不就好了吗。”少女理所当然一般微笑着说。徐克眨了眨眼,有点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的人,不确定这初次见面的少女是否是在开玩笑。少女只是保持着专业的笑容,与迷惑的他对视。“呃,重点不是这个。”有点心神不安的徐克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后,才接着说,“我有其它办法让他愿意接受信息化。”“那是需要我们才能办到的方法?”“对,那是需要你们才能办到的方法。”徐克将一张照片传给了眼前的少女。“你为什么觉得这对他会有用?”通过数据终端确认照片的少女一脸疑惑。“因为比起可能的死亡,必然的孤独常常更令人绝望。”徐克说。少女嗯了一声,一口气喝完了拿铁,失去浮力支撑的冰块随着重力下坠,撞击在玻璃杯上发出风铃般的叮铃声。?5.在与徐克一同离开七号世界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陈典再没见过他,倒也没有特意避开,只是临近新世界上线,所有人都有不少事情要忙。不过陈典作为创世神,在世界已经完工的当下,反而比徐克还要清闲不少。这一日陈典也是按时打卡回家,刚刚吃过了晚饭,却突然接到了来自徐克的电话,喊他立刻来公司的测试间一趟。以为是七号世界发现了什么严重的问题,在和易轻尘说过一声之后,徐克匆匆忙忙的开车到了公司。进入测试间的时候,那里却只有徐克一个人。“发生什么了,怎么没喊其他人来?”“你来就足够了。”“为什么?”“因为我刚刚叫人制作的小型世界完成了。”“小型世界?”“是我外包给外面的公司做的,刚刚完成我就把你叫过来了。”“为什么要绕开我,单独订制这种东西?你是觉得我没有能力完成七号世界吗?”陈典大声喊道,“我知道最近六号世界的营收下滑的其实很厉害,更比不上其它公司,但!”“我相信你的能力。”徐克打断陈典的怒吼,“而且我制作的也不是七号世界的替代品,而是其它东西。”“……其他东西?”“你见到就明白了。”徐克将准备好的铁棺材递给陈典,顺手将自己的接口也接上。犹豫片刻,陈典还是按照徐克的吩咐戴上了头盔,熟悉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在脖子上。陈典熟练的躺倒在床上,按下启动开关。刹那的眩晕之后,熟悉的世界出现在周围。没有特意设置过登录地点的陈典,出现在作为地标的方尖塔的正下方。不久之后,徐克那单独设置过的身体也随着一阵白光出现。“我们要去哪?”“跟我来。”徐克随手在空中画了个圆圈,随着他的动作,一扇连着门框的木门凭空出现。拉开门之后,徐克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身体消失在门后。心中充满对徐克专门绕开他,雇人打造的世界的好奇,陈典跟着走了进去。然而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单纯得令人疑惑的世界。不,说是世界未免过于夸张了,那其实只是一间中间摆着一张圆桌的白色大房间。看到陈典进来,徐克随手关上门,咔哒一声合拢的门渐渐透明,从空气中消失。陈典转头看了一眼是否有被门遮挡住的东西,然而那后面仍然什么也没有。“……你特意请人做这个房间是为了什么?”陈典终于忍不住内心的疑惑。“不是这个房间,而是那些东西。”徐克指着中间的圆桌。陈典按照他所说的靠近,圆桌并没有什么不同的,但上面的确摆着各种各样东西。随意的扫视了一圈,那上面的东西并没有特别之处,都是七号世界原本就有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种都摆了两份在一起。陈典一左一右拿起两块手表,全都是宝石表盘配合金属表链的复古造型,好几十年前流行的设计,虽然是在用不着特意靠手表确定时间的虚拟世界里,设计精美的指针仍然在一格一格尽忠职守的跳动着。“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想着问题或许出自于数量,陈典仔细看着左右两块手表,但无论他再怎么瞪大眼睛,也看不出这两块手表之间有什么不同之处。“你知道视网膜屏幕吧?”“知道,意思是分辨率超过人眼识别极限的屏幕吧,虽然现在全都是这种屏幕就是了。”“是的,不过在很久以前,荧幕的分辨率并没有全部到达这种级别。”徐克走近桌子,随手拿起两台很久以前流行过的手机。“最开始的时候,人们的眼睛不仅能够分辨出图像与实物的差异,甚至连图片上的每一个像素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是随着时代的发展,手机才渐渐能够重视的再现出真实。而在那之后,则是在更大的荧幕上实现同一效果,最终……”“最终在虚拟的世界里,再现出了真实的世界,是吧?”“没错。”“……我懂了,在我眼里,这两个是同样的东西,但是在你眼里却不一样。”“是的,比如这枚手表。对于你而言,表盘应该都是闪耀着宝石光芒的天蓝色。”徐克拿起陈典刚刚放下来的手表,“但对我而言,左边的这枚,却不止是天蓝色。”“这就是所谓的超感官,人类的感官靠着电子化超越了肉体的限制,而为过去人类设计的‘视网膜屏幕’,在现在的人类眼里粒粒分明的像是巨大的蜂窝。”陈典沉默以对,他已经明白徐克想说的话,却不知该如何应对。而徐克也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停下,继续推进话题。“但在你眼里,却都是一回事……所以六号世界在线人数虽多,却是以并不依赖虚拟世界的自然人为主,消费能力当然也比不上必须生活在虚拟世界的永生者。而随着永生者数量的增加,虽然市场总量没有变化,结构却变化了。”“……意思是,我被时代淘汰了吗?”“不,你创造的世界仍然是最棒的世界,只是其中的内容物,对于永生者的感官而言,过于平淡了。”徐克说,“但这并不是不可改变的,你也明白吧。”陈典自然明白。想要改变原本不可改变的感官,让自己用永生者的方式看待这个世界,其实是一件挺轻松的事情。只要他也变成永生者就行了。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愿意接受。“……我可以接受你们另外请人,对七号世界进行超感官的加工。”“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但结果是一样的,不是吗?”“真的会一样吗?虽然现在永生者们刚刚进入超感官的时代,对于这种程度的不同就已经满足了,但日后总有一天,自然人与永生者看待世界的方式会出现鸿沟般的差异。”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徐克突然想起之前见过的那名除烬者少女,笑着说过的话。即便现在回忆,也仍然令他不寒而栗——但是,并不像第一次听到时那么恐惧,反而渐渐变得能够理解了。“而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被时代抛弃。”此刻徐克不是作为他的上司,而是作为他世界的崇拜者而说的。虽然同样具有超感官,但徐克并没有选择生活在其它世界,而是选择六号世界这个充斥着自然人的地方。正是因为在这个充斥着无数世界的星球上,他最为认可,最愿意信仰的神,是眼前仍然是自然人的陈典。他急迫地盯着陈典,等待他的反应。然而令他失望的是,陈典最终摇了摇头。“我会努力跟上这个时代的,但是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为了这种理由而放弃自己的生命。”“这只是一个手术而已!”徐克终于忍不住怒吼,“难道你想说,你认识的那个我已经死了吗!我的面容改变了吗!我的记忆改变了吗!我的人格又有什么不同了吗!我对你和之前,难道有什么不同,难道亏待了你吗!”“……对于我而言,你仍然是你,是最棒的老板了,我知道你一直以来为我挡住了多少压力。”陈典轻声说,“但是,这才是我最害怕的地方”“是的,我的理智告诉我,过去认识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但和你相处的时候,我从来不这么觉得。这让我觉得,就连这么害怕这件事的我,其实也不在乎别人还是过去的自己。”“那,肯定没有人会在乎,我是否还是过去的我。光是想象所有人像对待我一样,对待那个有我记忆,有我性格的人的时候,我就觉得现在的自己被所有人都遗忘,被所有人都忽略了。”“……”“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陈典轻声说。“……走吧。”知道自己不再有可能说服对方,徐克沉重的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伴随着一道白光,陈典消失在徐克的面前。即便没有跟着离开,徐克也明白陈典一定会立刻回家,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其它地方。而公司到他家的车程,在没什么车流量的现在,顶多也只需要二十分钟而已。虽然明白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徐克还是过了足足五分钟之后,才断开连接回到了现实世界。他拿出手机,用肉眼看着眼前手机细腻的屏幕,然后拨打出了一个电话。“喂?”电话对面响起一名少女的声音。“请你下手吧。”徐克一字一句的说,体会着胃部传来的揪紧的感觉,一瞬间庆幸自己正使用羸弱又迟钝的自然人肉体。不然他没有自信承受那增幅了无数倍的愧疚感。但是,他仍然认为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隐约间,他听见电话对面传来尖叫。强迫自己忽略那声音,徐克挂断电话,随手将手机丢在一旁,沉沉地坐回床上。“只有这一点,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你的说法。”徐克用手撑着脑袋,“……我一定还是我。”不知道是在对谁解释,酒店客房一般的测试间内,徐克自言自语说。陈典知道徐克是在患肺癌的时候,接受了永生者手术的。但是他不知道,徐克那身体健康的妻子,也在同一时间接受了同一手术。如今,他们非常幸福,而且将会永远的幸福下去。至少徐克是这么相信的。?9.陈典还没走上家门口的过道,就已经听到警笛持续作响的声音。刺耳的声音划破小区的寂静。看到他回来的警察立刻凑了过来。“天啊,是陈典老师吗?”那名警察显然认得作为知名人士而接受过不少采访的陈典,露出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现场直白的堪称简洁,连一丝一毫误判的可能性都没有。易轻尘被杀,凶手毫不遮掩的离开居民楼,临走前甚至还对着摄像头做了个鬼脸。陈典不认识她,但是警察认识——他们不仅对她知根知底,监狱里此时此刻甚至都还关着三个‘她’。因此立刻判断整个案件都是基于除烬者组织对自然人毫无道理的仇恨。陈典很想深吸一口气,鼻子和嘴巴却好像被一块堵上了一样。大脑因为缺氧而一阵眩晕,蹲下来之后感觉也并没有好转多少。“我知道了……有什么我该做的?”陈典闷声问。“配合我们进行一些简单的调查就好了。”警察说,“不过之后一段时间您的家将作为犯罪现场封锁,请先在旅馆住几天。”陈典点头。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快的像走马灯,陈典几乎什么都没做,那个自称是他三号世界忠实崇拜者的警察就已经替他安排好了一切。回过神来,陈典发现自己正在酒店健身房的跑步机上,满头大汗的想为什么会这样。错的是除烬者,还是引来了除烬者的自己?理智上陈典能接受自己是无辜的,他的立场就算再怎么违背潮流,也仅仅只是立场而已,并不是谁加害他与他家人的理由。但理智只负责得出结论,归根结底,驱动人类的终究还是感性。此时此刻的陈典只希望自己能跑的再快一点。电话的铃声突然响起,强硬地插入跑步机的嗡嗡声中。拿出电话的陈典,发现已经有好多个未拨电话了。接通后,陈典‘嗯’了一声便默默听着对方谨慎的说明。在那似乎无比漫长,又无比短暂的说明之后,陈典苦笑着挂断了电话。“……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一天做的菜,是为了这个。”那是法医报告,不知道是法医本人,还是负责联络的警察,在电话的对面小心翼翼地对他说:他的妻子怀孕了,曾经。哐当。一声巨响打断了陈典呼吸的节奏。他转头看过去,视线立刻死死的黏在了那个引起巨响的人身上。那是一名看上去年龄不大的少女,十六岁左右,顶多也就十八岁。此时此刻,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女,正绑着一束马尾,穿着背心,一脸清爽地从运动器材上离开。她的脸,他只在照片里见过一次,但是死也不会忘记。“陈典?”少女只来得及问出这一句话,两人便已经扭打在一起。?10.陈典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穿着的仍是还没来得及换的衬衫,此刻不仅被汗浸得湿透,还沾染上斑斑点点的红色。一旁倒在地上的人此刻已经一动不动。报仇雪恨的机会来的比他想象的还要早,甚至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此时此刻的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中?剧烈运动之后的陈典意识模糊地看着自己的手。“为什么大家就不能冷静一点,坐下来好好谈谈呢?”耳边传来某人的声音,陈典一瞬间还以为是刚刚那名少女的声音。但转过头去看,少女仍然瞪大眼睛看着跑步机与盆栽植物之间的空白,一动不动。说话的是另一名一模一样的少女。“我要是你,早该想到动手也是没用的。”她夸张的叹了口气。精疲力竭的陈典刚想冲过去,便被她一脚踹倒在地。“你就不想见你的妻子吗?”“住口!”少女笑着忽略陈典的愤怒,摊开的双手上各有一个U盘,一个红色,一个蓝色。“你猜这是什么?”少女先将红色的U盘放到陈典面前,“这是你刚才杀死我复制体的录像,事先告诉你,这个复制体可是清清白白,从未做过任何事的。她的指纹能证明她绝对不是之前出现在你家的那个人。”“有种你就把我送到监狱里去啊!”“监狱?如果你想去的话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你舍得吗?”少女收起红色U盘,两只手指拎着另一个蓝色的,“舍得在你妻子还活着的情况下?”“……你说什么?”“我可是费心费力带着全套设备,趁着你妻子脑死亡之前将她完全信息化了。”少女将摊开的手掌重新握成拳头,就像要捏碎U盘一样,“不过,我记得你并不相信信息化之后的人还是同一个人吧?”“那么,这种假货就由我砸了吧!”她抬起握着蓝色U盘的手,咧着嘴做出想要摔下来的姿势。“住手!”喊出声后,陈典才愣住了。她说的没错,他并不相信这块蓝色的U盘就是易轻尘,不相信穿着白色连衣裙微笑的她,会变成一块冷冰冰的U盘。但他还是忍不住阻止。少女得意的微笑。“那么做个选择吧。”她重新将两块U盘分别放在手中,“选一块U盘,然后另一块就归我处置了。你可以拿走你犯罪的证据,重新当你清清白白的自然人。或者拿走你的妻子,两人一同愉快的在你创造的世界里活下去——不过得在你服完刑之后了,希望你还能活到出狱。不然不知道还有谁愿意去复活这块U盘里的可人儿。”陈典奋力的挣扎,然而疲惫的身体还是抵不过少女的重压。“现在,选吧——你究竟要哪一个?”?11.这世界上愿意进入陈典世界的人很多,但愿意大半夜听陈典长篇大论废话的,就只有一个人。他还记得那时候自己不断抱怨世人对于信息化技术的过度依赖,以及信息化根本就是自杀,记得自己用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解释灵魂应当是质料因而非形式因,绝对不是什么信息排列相同便可以划上等号的东西。后来那个人与他结婚了,在那场颇为传统的西式婚礼上,他们许诺只有死亡才能将他们分开。那时候他嗤之以鼻的想,连死亡都不能。举起枪,陈典等待那个负责为他信息化的人到来。子弹进入心脏之后,只需要一瞬间就会夺走他的意识,他完整的大脑会开始缺血进而缺氧。但在彻底死亡之前,一名娴熟的信息化技师能轻松的将他的脑袋塞入一块小小的U盘之中。接下来,他的老板自然会将他复活的。他会去坐牢,至少某个他会,但还会有个他,会活在属于自己的世界当中。灵魂究竟该归于哪一类?陈典少有的希望自己是错的。希望灵魂正如大家所想,希望那块蓝色的U盘里,是他真正的妻子正在沉睡着。不过无论如何,无论是在所谓的天堂还是在他自己构建的赛博空间里,无论灵魂属于质料因还是形式因,他们总会相遇。不知为何,陈典奇妙的想起了一种名叫俄罗斯轮盘赌的古典又血腥的游戏。人们会在左轮手枪里塞入数量不等的子弹,轮流对着彼此的要害开枪,堵上珍贵的宝物,看谁会幸运的中奖。而此刻,他也正拿着一把塞入子弹的枪。这是一场他必胜的赌局,他总会见到她的。铃声响起,门外约定好的访客喊出陈典的名字。他露出微笑,扣下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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