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2088年,生物医学专业的毕业生何珺还在为工作烦恼。此时,人类的科学探索已经几乎进入停滞阶段。然而,一个永生技术却突然改变了一切。不久,何珺便被卷入一系列影响人类走向的事件。在这一系列事件中,刚刚步入社会的何珺究竟能见识到一个如何复杂的人类社会呢?
夜蛾向火,人向永生。?一世界上迷人的承诺,大概分两种,一种是“我会永远爱你”,另一种是“二十一世纪是生命科学的世纪”。同时相信了这两种承诺的何珺,眼下的日子并不好过。2088年,何珺从加州理工大学生命医学院研究生院毕业。 她本想进入倾心已久的医药巨头康清医药公司,然而在面试中却因为过度紧张而表现灾难,对很基础的面试问题都答非所问。当她又一连打了十多个喷嚏,发现绿豆大的唾沫点儿像星星一样挂在女面试官的脸上时,内心彻底崩溃了。结果,何珺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面试,便遭遇了一轮游。再不久,身为射击教练的男友,在几个客户的唆使下,染上了吸毒。两人很快感情决裂,男友遁入茫茫人海中。何珺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洗劫一空。空空如也的事业与爱情理想,碎成了沙子,迷进她的眼睛,使她夜夜泪流不止。最近一段时间,何珺常常在晚上去一家凌雪酒吧喝酒。这种酒吧,室内温度接近零度,徐徐飘着小雪。每张桌子上都高高地撑着一把伞,伞上积着一层白白的细雪。人们在伞形的积雪下,搓着手,哈着热气,喝着酒。何珺点了杯长岛冰茶。喝到一半,想起当初前男友第一次带她去酒吧,喝的便是长岛冰茶。前男友趁着醉意,轻轻吻她的脸。想到这里,何珺感到一阵恶心,把酒杯里的冰块晃得咣咣响。她又啜了几口酒,醉不成欢,便推门出去了。走在街上,一阵阵热浪拂面,何珺的内心更加聒噪起来。在洛杉矶,四月的平均温度就已经达到了三十度。数据显示,比起二十一世纪初,地球上的平均温度增加了四度之多,最高温度更是屡破纪录。因而,城市制冷在人类能源使用的比例中节节攀升。好在以太阳能为首的新能源技术趋于成熟,能源的供需平衡暂时不是问题。何珺仍旧在想着与前男友最后一次吵架的事,想着前男友强词夺理,而自己唯唯诺诺,实在是窝火。她在心里演习了很多回骂前男友的话,又恨自己当时脑子愚钝,没能把这些话痛快地说出来。便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发泄似的扔了出去。小石子不懂何珺的愤懑,仅仅做了个中规中矩的抛物运动就想完事儿。可就在石子将要却还没有落地的瞬间,产生了巨大的能量传递。它击在了一个男人的后脚跟上。“啊!” 男人发出一声惊讶的惨叫,正在拉开车门的手也僵住了。何珺发现误伤路人,急忙快步向男人跑去。何珺刚跑到男人跟前,却因这一段快跑晕眩起来,加上一阵热风吹在小腹上,只感觉胃中热浪翻滚,接着一股酸辣感逆出咽喉。她 “哇” 的一声,正吐在这人的身上。男人被这接连的不速之灾惊得愣住了。何珺吐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从他洁白的衬衫上滴下去。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平静,搀住何珺的胳膊,示意何珺站在路旁的台阶上,然后用手表拨了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便又语气轻和地对何珺说:“你可能是喝多了。我叫了助手,她会在5分钟内赶来。你在这里不要走动,助手会送你回家。”对方的声音与表情中,没有任何责备何珺的意思,反而充满了敬意。“真的对不起,是我的错,给你添了大麻烦。你不用叫助手,我自己能回家……” 何珺低着头,方才的怨念烟消云散,内心已是羞愧无比。? “你只在这里待着就好了,我已经对助手说过了。” 男人说完,揩拭了几下自己的衬衫,便头也不回,匆匆开车走了。男人走的时候,何珺才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淡茶色的皮肤,秀气干净的脸,加上他那温润如玉的言辞,完美得像一个巨大的危险。不久,果然有个妆容精致的女人驱车赶来,仿佛肩负着巨大的使命一般,毕恭毕敬地要送何珺回家。何珺无法推辞。回到家中,洗过澡,何珺从酩酊的醉感中清醒过来。她这才觉得,方才被她吐了一身的男人略显眼熟,可就是十分的想不起究竟是谁。就连是像身边的某个朋友,还是像娱乐媒体中的某个明星,何珺都说不清楚。啊。找工作。挣钱。生活。孤独。寂……何珺霎时止住了自己的思绪。好像年轻女子在夜间独自感慨寂寞,是件十分丢人的事情。第二天,何珺莫名其妙地上了一辆车。她突然发现,坐在旁边的正是昨天的那个男人,甚至连衣着都与昨天一模一样。“你是谁?” 何珺惊讶地大叫一声。男人没有说话,微微扭头看她一眼。很快,男人的身体竟然分化成无数个颗粒,缤纷地将要散开,又很快被车窗外的气流全部吸了出去。何珺被吓个半死,伴随着一声惊叫,从梦中汗涔涔地醒来。已经是早上八点了。何珺发现手表上收到一封邮件,是自己的研究生导师托马斯教授发来的。上面写着:“如果你今天有空,可以随时来我办公室谈谈。”何珺是春季毕业,如今毕业已经三个多月了,眼下工作又无着落,这时被导师找,不禁有点胆怯。然而,何珺知道导师即将退休,而自己又是他的最后一个学生,不肯辜负导师的垂爱,便只好硬着头皮再次回到了母校。可是,导师找何珺这个科研上一无所成的学生,又有什么事呢??二加州理工的校园,白墙夹道,绿树如盖,密立根小湖波光粼粼,仿佛是喧嚣人间里的一座寺庙。虽然到了二十一世纪末,人类的知识挖掘已经捉襟见肘,难以寸进,但仍有一批老学者,像是科学虔诚的信徒,在大学日复一日地耕耘。在当下,资本巨头化,精神娱乐化,世界已然不再恬静。因而学术上的一点点净土与匠心,便显得愈发可贵了。托马斯教授已经75岁,办公室在一楼,窗前正对着一片影影绰绰的梧桐树林。何珺到导师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办公室门开着。何珺轻轻走进去,发现正对门的窗户没有关,热风一股一股地吹进来。导师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盹假寐,一张电子纸,正从桌子上一点点往下滑,终于哗啦一声摊在地上。何珺正要去捡电子纸,托马斯教授醒了过来,示意何珺在办公桌前坐下。“工作顺利吗?” 托马斯教授把滑到鼻梁上的眼睛推上去,试图要拿出足够的精神气,来迎接自己指导过的最后一个学生。“面了康清医药,被拒了。” 何珺低下头,丧丧地说。她将电子纸放回办公桌,更不敢看导师了。“只是面了康清医药吗?”“嗯。”“那还有其他选择,不要那么丧气。”“嗯。我还在看其他制药和医疗器械方面的公司。” 其实,除了麦德生物,何珺根本没有看过其他公司。“如果你对麦德生物感兴趣,也许我能帮你写封推荐信。”“啊?” 何珺的眼睛突然一亮,她呆呆地望着托马斯教授。“我十年毕业前的学生,任器博士,现在是麦德生物的首席科学家,他正在主导研究…… ”“人类永生药?” 何珺一激动,打断了导师的话。“没错。”何珺早就知道,导师的实验室出过一个很厉害的博士,叫任器。他在十二年前年,与导师一起,因为共同发现了促进多能干细胞动态分化的催化蛋白酶,获得诺贝尔奖中仅剩的生理与医学奖。在这种催化蛋白酶的作用下,只要有足够的能量供给,生物的干细胞便能源源不断地分化成各种功能细胞。也就是说,生物体能够一直保持在动态平衡中,不再因为自然衰老而出现机能下降。这是当时最接近人类永生的科学发现。这一发现震惊了全世界。要知道,进入二十一世纪中叶,基础科学的发展几乎进入停滞状态。由于连年没有重大的化学和物理学突破,诺贝尔奖委员会不得不宣布停止颁发化学奖,物理学奖。文学奖也同样被叫停。由于游戏与娱乐产业的多元化,人们几乎不再需要阅读文学,纯粹文学无人问津,只好草草退出历史舞台。好在,还有生物学的些许进展,在支撑着整个路漫漫而修远的科学之路。这位大名鼎鼎的新生代科学家任器,在获奖后,便迅速入主麦德生物医学公司,成为首席科学家,主攻人类永生药的研制。任器的加入,也使麦德生物的主要竞争对手,另一家医药巨头康清公司,陷入被动的局面。虽然任器加入麦德后的这十年,一直很低调,很少在公共媒体抛头露面,但作为生物学届的晚辈,何珺还是在网络上看过任器的照片。这时,何珺突然心里一惊。她不由自主地把任器在网络上的形象,与昨天喝醉后吐了一身的男人联系在一起。“啊!我说怎么有点眼熟!这,这也太巧了吧,怎么能这么巧呢。”何珺在心里嘀咕着,可又万万不敢把这点插曲告诉导师。“托马斯教授,我觉得,我……我应该没有足够的能力在麦德公司立足……” 何珺怯怯地说。“你不用担心。读博士时,每个人都是整台机器,需要样样精通,而到了公司,每个人就变成了一颗螺丝钉。即使是大公司,只要你愿意学习,做好自己的事,就完全没问题。” 托马斯教授一边说,一边把一封邮件发给了任器,同时抄送了何珺,“你是我最后一个学生,我希望能在退休前,再给你的人生提供一些帮助。”“啊!真的是太谢谢您了。托马斯教授。您是不是很快就要退休了?”“这是我在办公室的最后一个下午。” 托马斯教授静静地望着前方,似乎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一只拇指大的灰蛾,从开着的窗子飞了进来。蛾子停在书架上,产起卵来。由于气温升高,加州的蛾子,产卵的季节也大大提前了。何珺想站起身来驱赶蛾子,却被托马斯教授挥手拦住了。“蛾子产完卵,很快就会死去。你不用徒劳的。”?“啊!也够可怜的。” 何珺突然感慨起来,“蛾子的一生,只是繁殖再死去而已。”“这本来就是生命啊。繁殖,就是最好的永生。人活着的意义,很多是因为最后的死亡。” 托马斯教授的眼中泛起一丝忧虑,那不是对死亡的忧虑,而是对永生的忧虑。作为与学生共同发现永生蛋白酶的诺贝尔奖得主,说出这样的话,不免让人感到充满了矛盾。“啊?可是,现在每一个人,谁不渴望永生呢?并且,如果您觉得死亡有其意义,为什么还要……” 何珺的内心也充满了迷惑。“这只是我的个人观念,我不希望因为个人对生死的偏见,阻碍任何科学的发展。也许我是错的,我已经犯过太多错误了。” 托马斯教授的眼神突然深邃起来,他望着何珺,似乎有一种倾诉的欲望。?何珺愈发困惑了。“您的错误?我想,每个人都会犯错误吧。”“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托马斯教授垂下了眼睑。何珺觉得有些不对劲,便连忙问:“托马斯教授,您有什么难言之隐吗?”蛾子伏在书架的一隅,一动不动,安静地产着卵。热风在窗外的树林中穿行,摇得梧桐哗啦哗啦地响。气候无常,已经有墨绿的阔叶,开始被风吹落了。何珺发现,导师的电子纸上,显示的是英国诗人济慈的《夜莺颂》。多古老的文字,满是向死而生的阔拓。?“50多年以前,我刚上大学,很快接触了同性恋的社交活动,并加入了一个同性恋组织。这个所谓粉色梦想的组织,整日对人性自由夸夸其谈,根本不务正业。我那时二十来岁,逐渐对同性性行为充满了猎奇,却一直难以启齿。那时,我有一个中国室友,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他是一个很安静的人,长得很秀气,我素来对他敬重有加。可有一天晚上,他不知在哪里喝了酒,回来时已是醉醺醺的了。我突然色迷心窍,竟然背弃了二十年来对神的无懈忠诚,猥亵了他。我身体比他庞大很多,虽然他痛苦地反抗,但我还是彻彻底底地做了我想做的事。”托马斯教授枯黄的眼珠里,泛起荏弱的光。那个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多年以前的人,仿佛随着他的讲述,悲壮地复活了。何珺惊得不知所措。面对导师对自己伟岸形象的拆解,何珺的世界观也骤然崩塌了,她不知该悲悯导师,还是该悲悯自己。“那……那后来呢?” 何珺吃吃地问一句。“这个秀气的中国室友,没有揭穿我。但他患上了抑郁症,没过多久,便在圣何塞跳海自杀了。他在汽车里留下一封遗书,表达对父母和爱人的歉意,却没有提起我。就这样,我苟活至今,享受斐然的声誉,不被认为有任何过错。人们似乎认为我从不犯错,可实际上,我的一生,都在不停地犯错。”“可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您还做出了伟大的科学成就……” 何珺支吾着说。“如果伟大的事,是错误的,那后果会更严重。”“啊?怎么会呢。如果我们真的能实现永生,那多好啊。”托马斯教授摇了摇头,手指在电子纸上轻轻一划,《夜莺颂》被翻到了第六节。他出神地凝视了一会儿,才开始重新说话:“其实,虽然我一直从事多能干细胞的研究,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拓展到永生技术。直到十五年前,任器的这个天才少年来到我的课题组。这个中国少年秀气的样子,竟和我那个多年前死去的中国室友有些相似。不同的是,任器头脑十分灵活,敢说敢做。并且,他对整个生物学的理解之深,常常使我惊叹不已。确实是个生物天才。可是,当他向我提议通过干细胞催化来实现永生技术时,却使我十分为难。我一直深信人必有一死,这是人的宿命。不过,我最后还是答应了他的研究。他总是使我想起我那个中国室友,我怀着一种补偿那个已逝亡灵的心愿,情不自禁地想要栽培任器。这也是我对自己内心的补偿。珺,在我这个年纪,它可能比我个人的科学信念还要重要得多。”说到这里,托马斯教授的感情汇成激流,伴着他浊黄的泪,簌簌地流了下来。“所以,任器终于实现了这样的永生猜想,并且在十年前进入麦德生物,继续研究他的永生药制备。而您,也支持了他的决定。”“没错。” 托马斯教授闭上了眼睛。“可是……” 何珺还想再说些什么,思维却僵僵地卡住了。“今天,就到这里吧,珺,感谢你听我说完这一切。见到任器,请告诉他,我一直为他感到骄傲。也希望你一切顺利。”何珺感到导师想要休息,便慌忙站起身,与导师道别,走了出来。蛾子产完卵,一动不动,安静地死去了。回家的路上,何珺的内心十分复杂。可还没多想,便收到了任器的回复邮件。任器在邮件中,先是向托马斯教授问好,并感谢托马斯教授举荐人才,然后告诉何珺,会马上为她安排面试,如有疑问,可随时邮件咨询。何珺不禁感慨导师对自己真是错爱有加。如果没有导师的一封邮件,她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接近麦德生物,更不必说首席科学家亲自安排面试这样的待遇了。何珺想着,等忙完面试,一定再回来拜访导师,以表谢意。晚饭过后,何珺洗过澡,将室内气候调成深秋模式,给外婆打电话聊了一会儿天,便裹进被窝里刷娱乐节目了。第二天一大早,警察局年轻的栗警官敲开了何珺的门。“何小姐,我是栗清,旧金山警察局的专案警官。昨天晚上,托马斯教授在自己的别墅里开枪自杀了。我们发现您在下午与她见过面,所以想请您来录点信息。”“啊?” 何珺惊得几乎失去知觉。??三何珺当即跟随栗警官来到托马斯教授家中。托马斯教授的家,紧挨着安琪拉国家森林,是一座相当复古的木质别墅,别墅后的庭院外,连接着一片橡树林,似乎一直延伸到山上。何珺到达时,别墅在晨曦中十分安静。“这是托马斯教授的手迹,是他临死前写的,读起来像首诗歌还是什么。” 栗警官将一张电子纸摊开给何珺看。那是《夜莺颂》的第六章:“我在黑暗中倾听你的歌声,我多次想到死亡,他可以给人安宁。我在诗歌里亲昵地向他呼唤,求他把我的生命化为青烟。现在我越发感到死亡的富丽,想在午夜安然地与世别离,但此刻你却以如此的狂喜倾吐着你的胸臆,你将永远歌唱不息,我死了就不会再听见你——”“啊!”何珺不禁感慨了一声,一股难掩的自责情绪,像刚刚咽下的辣酒一样,在她胸腔中灼烧起来。她本应在昨天下午及时发现导师将要自断其弦的念头,但她却浑浑噩噩地忽视那些细节。“何小姐,我们已经排除了托马斯教授被他杀的可能性,但出于案件存档的要求,还是得麻烦你陈述一下昨天和托马斯教授见面的事。”栗警官打断了何珺不绝的思绪。“噢。我们聊了一下找工作的事,托马斯教授还为我写了封推荐信。”何珺回过脸告诉栗警官,旋即又垂下了眼睑。栗警官显然也没有进一步了解细节的打算,他简短地记录了一下,便将自己的电子纸卷了起来。“何小姐,托马斯教授的事我们也感到非常难过,但还是要请你节哀为重,请保重身体。”栗警官说完,便走出了别墅。何珺推开别墅的后门,来到庭院里。她发现从庭院通向橡树林的门是开着的,便径直走进树林里。大概走了两分钟,院子与别墅已经被影影绰绰的橡树遮得依稀不可见了。何珺看到前面的空旷处,安置着简易的木桌与木椅。有两个男人,站在木桌旁说话。何珺一眼看出,其中一个交叉双臂抱在胸前的男人,便是前天被她喝醉时吐了一身的那个人。难道他就是任器?另一个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皮肤更白皙,身材也更魁梧一些,他双手藏在西裤的口袋里,说道:“任器,永生药真的要做么。你可要……” 说话间一转身,猛然发现何珺站在不远处。 这个年轻人便向何珺诡异地笑了笑,就一路笑嘻嘻地走回了别墅。任器将双臂从胸前放下来,望着何珺:“你是?”“啊。您好,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谈话。我是何珺,托马斯教授的学生,我……”何珺说着,脸上飞起淡淡的红潮。她不知是紧张,还是窘迫,总之,她的心跳难以言喻地自然加速了。“何珺?你是托马斯教授昨天写邮件推荐给麦德公司的何珺吧?”任器流露出想要确认的口气。“啊。对的对的。托马斯教授昨天找我谈话,今天却……,唉。”“托马斯教授总是这样无微不至地为学生着想。”任器向何珺走近了几步。“十五年前,我加入他的课题组,他经常邀请我来这个树林里喝咖啡聊学术。那时候这边有个木亭子,是我和托马斯教授一起搭建的,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掉了。”任器说完,叹了口气。“托马斯教授昨天还在说,他为你感到骄傲。他很少这么说。”何珺说道。话题有些沉重,何珺的心也渐渐平静了。“回去吧。”任器说着,便朝别墅走去。何珺也紧跟着走了回来。刚到别墅,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带着虚拟眼罩,从里屋跑了出来,他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鼻血霎时流了下来。任器抱起孩子,取下他的眼罩,用纸给他擦鼻血。“看什么呢?小家伙。”任器一边擦鼻血一边问他。“大肠杆菌。”孩子没有哭,似乎还没有从虚拟世界中回过神来。“好多大肠杆菌呀。有的在游,有的在分裂。外公昨天让我看的。”孩子说着,这才哭了起来。“将来想做什么?”任器突然问。“做生物学家,把死了的人给救活。”孩子哭的更凶了。“跟着叔叔吧。叔叔就是个生物学家。”任器说完,抱着孩子走出别墅。栗警官和其他几个警员正在别墅外站着。任器问栗警官,孩子还有没有其他监护人,如何领养这个孩子。 栗警官先是吃了一惊,旋即告诉任器,孩子叫约翰,是托马斯教授的外孙,托马斯教授有一个女儿,几年前生了个私生子,随后又跟情人跑去了欧洲。小约翰只跟托马斯教授相依为命。领养的程序应该不会太难。不过,在手续办好之前,他要先把小约翰带回警局,交给儿童特别保护机构备份资料。何珺被任器一连串暖融融的行为惊得说不出话。同时,一股奇妙的暖流开始从她心里流向全身。她不禁对任器说:“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尽己所能帮忙照料孩子。”可一说完,何珺就发现这话推敲起来很不纯粹,不禁脸又红了起来。栗警官发现了何珺的尴尬之处,便连忙说:“任先生有领养孩子的善心,也是孩子的幸运,将来必定也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呀。对了,这几天中午热的厉害,趁这会儿还算凉快,你们先回市区吧。这边善后的事情,我们好好会处理的。”任器和何珺便连忙向栗警官道谢。何珺望着任器,还未来得及说话,任器便说:“你明天上午来公司面试吧,到了给打我邮箱电话就好。我先走了。”何珺有些如释重负的失落感,这种矛盾的感觉挤在心里闷闷的。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两人道别后,一前一后地走到泊车位,发现车子居然是挨着的,不免为提前进行的道别纷纷尴尬起来。“那明天见。”何珺说完,赶紧钻进车子,却发现汽车的自驾系统瘫痪了。重启了好几次,丝毫没有反应。何珺几乎想要锤爆显示屏,但任器还在车外,不好太声张,只能打电话联系汽车公司。公司回应称,车联网系统的安全漏洞可能受到了攻击,公司最近发布了一个安全更新套装,建议购买套装更新一下。何珺点开一看,是一个三千多美元二百多G的安装包,虽然十分恼火,却又不好这样发脾气,只好默默地付了钱。安装包飞快地从蜂窝网络上下载了下来,安装之后却依然无法进入自驾系统。何珺自己不会开车,内心几乎要发疯了。这时,任器敲了敲她的车窗,何珺悻悻地从车里出来了。“车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任器问。“自驾系统瘫痪了。汽车公司让我更新个安全包,安装之后仍然不起作用。”何珺压低声线,不敢流露出内心想要打人的冲动。“先坐我的车回去吧。等汽车公司派人过来解决也不晚。”“啊!那……那真是……”“走吧。待会儿天热了就不好办了。”何珺进了副驾驶座位,发现任器是手动开车的,觉得很是惊奇,便问:“你会自己驾车呢?”“嗯。我觉得这样更有乐趣。”“唉。真后悔没有学开车,想不到现在的自驾系统有这么不靠谱的时候。哼!一定是汽车公司自己搞出这些乱七八糟的漏洞,再卖各种安全包来圈钱。”坐在任器车里以后,何珺放松了原本矜持的神经,因而不自觉地稍稍表现出心直口快的一面。“未必。也许这些漏洞对汽车公司来说却是很棘手。”任器说。“怎么会呢?现在的人工智能这么发达,对这种大公司来说,怎么还会有那么多棘手的漏洞呢?”何珺有些不解。“未必有那么发达吧。或者说,这种所谓的人工智能,根本就不算是真正的智能,你所感受到的机器智能,只不过是越来越精致的代码帮你设定好的。这种手段不可能赋予机器真正的意识,并且已经越来越逼近瓶颈,这是人……”任器说了一半,仿佛想到了什么事,停顿了一下。“所以说,汽车公司确实需要很高的成本,来维护与升级这些创造了所谓‘人工智能’代码。”何珺虽然在小学中学时修过编程课,奈何编程语言的更新实在太快,加上大学主攻生物科学,对如今互联网的发展早已一知半解。如今听任器这么一说,细想起来确实如此。“也有道理,我的家庭机器人慧慧,平常让她拿个东西,或者偶尔跟她开开玩笑,都觉得还挺不错,可是,真正想和她交心聊天的时候,确又总是觉得她只是个机器,连一种好朋友的感觉都没有。唉。”“因为它们没有自己的意识。”任器打了一下方向盘,汽车驶上了快速路。阳光长长斜斜地透过车窗渗进来,将任器淡茶色的脸映得分外辉煌。何珺轻轻眯起眼睛,看着光线在任器脸上的棱角处跳来跳去,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不会变成泡泡消失掉吧?”“什么意思?”这种梦呓似的问题,显然不仅仅是一个女孩子纯真的本性所致,在这一刻,阳光与梦一起温暖着何珺,她将现实与梦看得很不分明。任器见何珺没有解释,便说:“既然这会儿有些时间,就来面试一下你吧。”“啊!”何珺睁大了眼睛,正襟危坐起来,原已放松的神经又全都绷紧了。“听过《第二勃兰登堡协奏曲》吗?”“呃。没听过。”“没听过?巴赫的作品,不是人类很著名的一首音乐吗?”“古典音乐,现在人听的已经很少了。”“这么说,《魔笛》,《流水》也都没听过吧?”“都没听过。”何珺大惑不解,却又不敢多问,心想也许是任器比较喜欢古典音乐的缘故。她接着说:“古典音乐细听起来,也是很美的,我回到家就好好听一下这些曲子。不过,这些是面试的问题吗?”“是的,面试已经结束了。不用担心,我只是出于好奇心才问的。你明天正式来麦德公司上班,我会让助手把你的入职手续尽快办完。”“啊!你是说,我已经被公司录用了吗!”何珺惊喜地问道。“那当然,明天就来吧。”“可是,你都没有问我专业相关的问题呀?”“不需要。招你来公司,不是为了解决技术问题。告诉你吧,永生药已经研制完成,也拿到了FDA(食品药品管理局,作者注)的入市准证,并且已经在开始量产了,接下来要做的,是与剩余的各个反对团体谈判,使我们的药进入市场更有合理性。这也是我招你进入公司的原因。”“啊。大概明白了。不过,永生药这种惠及人类的科技,为什么还会有反对团体呢?”“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你跟他们接触以后,可能会有一些答案。其实也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得到了世界联合政府的支持,首脑先生和卫生部长都肯为我们背书。搞定这些小团体不是问题。”何珺回到家里,让机器人慧慧播放了一下巴赫的那首协奏曲,是一首欢快的宫廷音乐,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又听了《魔笛》和《流水》,依旧觉得平淡无奇,便不再将这个奇怪的面试题放在心上。她联系了汽车公司,告诉他们修车的事。又联系了电力公司的工人,把家里的制冷设备清洗了一遍。电力工人清洗完设备,看到墙上有一张何珺与一个游戏偶像的合影。便激动地说,自己一家都很爱这个游戏偶像,一直想给他捐款,问何珺能不能帮自己把钱捐给这个偶像。何珺一看,这个游戏偶像是自己的校友,便直接打了个电话给他。电力工人直接和偶像通了话,对何珺感激涕零,道了好久的谢才离开。忙完这一切,天已经擦黑了。何珺倒了杯威士忌,将身子陷进懒人沙发里,让机器人慧慧放了首时下的流行歌曲。凉凉的威士忌刚一触碰舌尖,何珺的脑子里就跳出很多长着小翅膀的想法。公寓的落地窗外,无尽的灯火彼此洇染,将整个夜色涂得旖旎无比。这是光与影的杰作,使人像是坐在旋转木马上一般,分不清虚拟与现实的区别。最后一点威士忌入喉以后,一个仲夏般的梦终于悄然而来,披在何珺淡紫色的小沙发上。?四第二天一大早,何珺来到麦德公司总部。这是一座位于洛杉矶市中心的34层新型写字楼,整个楼贴着透明的太阳能电池薄膜,十分气派。何珺走进楼内,在门口刷了一下ID,转眼间,一位妆容精致的女孩儿笑盈盈地向她走来。女孩儿穿着黑色的工作服,西服的V领里透着雪白的花边抹胸,短裙下苗条的腿竟有着玉一样温润的光泽。何珺看了不禁有些自惭形秽。女孩儿说自己叫杨夕,是永生药研发部的行政助理,受任器嘱咐,一大早便在这里等何珺了。说话间,杨夕已经挽起了何珺的胳膊,接着说:“我在这里都三年啦,今天终于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同事妹妹了,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问题,找我就行啦。嘻嘻。”何珺心想刚来公司就遇见一个这么靠谱又和善的姐姐,内心不胜感激,忙连声说:“谢谢夕姐照顾!”“哈哈哈不用客气啦。任器让你来了就去找他,他的办公室在33楼,我这就带你上去。”到了任器办公室,何珺像小时候见老师一样紧张起来。她扫视了一下,只觉得整个办公室很大很空阔,地面像镜子一样,镜子里似乎有鱼在水里缓缓游弋。何珺这才发现,地面居然是一块巨型的电子屏幕,每走一步,屏幕里都有水的涟漪荡开去,想必屏幕里置放了许多压力传感器。对面是一道长长的落地玻璃窗,从玻璃窗望出去,一方洛杉矶的景色尽收眼底。任器没有坐在办公桌旁,而是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看电子纸。他看到何珺进来,便问杨夕入职手续办的如何了。“阿珺的信息已经存入公司系统了,新人套装中午就能发给她。”“挺好。”“要不,我先带阿珺在公司转转?”“不用了,我会先带她去生产部。我们很快就要会见各方代表,她需要尽快熟悉我们的制药过程。”“啊。好的好的。请问你们什么时候过去呢?我好提前通知一下生产部。”“现在就去,你这就通知。”任器说完,站起身,似乎是要走的意思。何珺只觉得内心又紧张又激动,却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就被任器给带了出来。她再次坐上任器的车,没有了昨天那种梦一样的胡思乱想。任器似乎想起来昨天的事,便问:“车子修好了吗?”“汽车公司已经派人过去了,修好了会给我送过来。”“嗯。”任器说回正题,“这个生产部,是我们公司的核心部门,我会带你从头到尾看一遍。”“哇塞。太难得了。”何珺激动得说话中有些颤音。任器一向镇静平淡的脸上,突然浮起一丝笑意,他第一次在开车时扭头看了何珺一下,问:“激动吗?”“嗯嗯。激动得不得了。”被任器这样笑着注视了一下,何珺的脸不自觉地有些绯红了。她又想起任器会不会在开车时变成泡泡的事,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任器虽然不知道何珺在笑什么,却也忍俊不禁了。两人莫名其妙地笑了一阵,生产部就到了。生产部是一个坐落在郊外的巨型工厂。三十多辆大型卡车,载着方形集装箱或圆形液压罐,排着队驶进仓库里。“这是制药所需的原料和各种液压气。现在是量产的高峰期,每天都会有一百辆卡车来仓库里卸货。”“一百辆!难怪这个仓库修得跟个火车站一样大。”何珺不可思议地说。“这都不是问题,仓库里布置了许多重型机器臂用来卸货。”从仓库过去,任器又带着何珺经过了原料储存区,检疫区,和质量控制区。每个区的负责人,由于得到了通知,都备好了全息投影的报告,毕恭毕敬地等着任器。任器并没有听取任何汇报,他告诉何珺,原料经过一系列审核,才能进入制药区。制药区是整个工厂的核心,也是他这十年的心血所在。到了制药区,体量果然比其他区域大得多。制药区的第一个部门是活性药物成分合成部。所谓活性药物成分,就是任器赢得诺贝尔奖的干细胞催化蛋白酶。任器加入麦德生物的前两年年,便是研究这种催化蛋白酶的高通量人工合成方法。在这个合成部,有几百个巨型玻璃反应器,错综复杂的通气管与材料输入输出管,将反应器层层相连。虽然有庞杂的器械,但活性药物合成部仍然是自动化程度最低的部门。几乎在每个巨型反应器前,都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实时监测着反应的进行。活性药物合成部的最终产物被处理成干燥的白色粉末。活性粉末被输送到第二个部门,即制料部。在制料部,大量的辅料被加入活性粉末,自动化程度比合成部高了很多。几十种不锈钢制成的大型容器沿线排开,用来投放各种辅料。何珺沿着大型容器一一走过,容器上分别标着粘合剂,造粒液,崩解剂,润滑剂,助流剂,着色剂,甜味剂等等,不一而足。再加上各种轰轰作响的球磨机,混合机,造粒机,以及干燥机,何珺只觉得眼花缭乱,心想这么多的工艺,自己死活都记不住啊。还没想完,便被任器带着进入了下一个部门,即片剂部。在片剂部,又是几百台机器。机器上螺纹密布,上半部不停地旋转,圆形的药片,便从下半部纷纷扬扬地流出来。流出来药片立马被运输管收走,运到下一个部门进行包膜与抛光处理。经过包膜与抛光的药片,已然晶莹圆润,如艺术品一般没有瑕疵了。最终,雪白的药片像是水坝泄洪一样,哗啦啦地流向收集箱。十几个泄洪口排成一列,蔚为壮观。人站在药片的洪流前,竟显得有些渺小。看到这里,何珺被任器苦心十年打造的现代生物工业深深折服了。试想如果没有任器,人类还要等上多久才能生产出这么神奇的永生药啊。“自从二十年前FDA改革以来,新药从研发到进入市场的时间被缩短到六到十年。现在,我们也快磨了十年了。”“这些药片,一定很贵吧,不怕这里的工作人员偷吃吗?”何珺的眼睛转了转,看着任器问道。任器被何珺这脑洞大开的问题逗得哈哈大笑。他告诉何珺,首先,永生药是免费的,一旦进入市场,人人都能享用。其次,公司的每个人,都已经吃过了永生药。何珺听了,更加惊讶了。“那公司怎么赚钱呢?”“不久你就知道了。”?五任器和何珺从生产基地回到总部,杨夕便立马迎了过来。任器对杨夕说:“你下午教何珺做一下全息投影报告,我们上次确定的数据要放进去。”说完便回到了办公室。杨夕又挽着何珺的胳膊,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将永生药的生物安全性数据以及三期临床实验数据全都展示给了何珺。何珺本就是生物医学专业出身,很快便把报告做好了。杨夕时不时打量着何珺,不停地夸她聪明能干。第二天早上,任器带着何珺来到34楼,这是麦德公司总裁的办公室。总裁见到任器,便说:“我们的免费定价策略非常有效,首脑刚刚亲自回复了我们,对我们人人享有永生权的提议很满意,他将批准联合政府为我们提供一百亿美元的企业补助,并且他明天下午想会见一下你这个首席科学家。”何珺听得喜出望外,望了一下任器,却发现他的表情十分平静。任器向总裁道谢,说马上就会飞往纽约面见首脑,随后又补充道,这周还会与几个持反对意见的人权和学术组织会谈,根据情况,可能会动用两个亿的资金。总裁显然明白他的意思,说:“这些事情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一定要尽快推进永生药入市,已经有很多富豪和社会团体与我们联系捐款事宜,现在初步估计大概会有两千亿美元的捐款。这款永生药,是我们超过康清医药的全部赌注,不容有失!”“明白。”任器说完,便带着何珺出来了。何珺一个刚毕业不久的二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一下子接触到公司最高层的意识,有一种世界观被洗刷了的感觉。当任器说到她明天也会一起去见联合政府首脑时,何珺这种感觉,像被风吹大的火一样燃烧起来了。联合政府的前身是联合国,到了二十一世纪中期,社会与环境问题越发全球化,世界各国因此草拟了全球宪法,成立联合政府。不过,由于各国依然具有较大的自治度,联合政府的作用十分有限。任器和何珺来到首脑先生的会议室。首脑先生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白人,头发花白,看上去十分和善,倒是旁边的卫生部长,面容冷峻,心事重重。任器和何珺在会议桌的一隅坐下。首脑先生开口说道:“到明年十月,联合政府就成立三十周年了。三十年前,我不过是你们的年纪,对联合政府的成立满怀期待,我以为世界上的政府们统一了执行力,我们所面对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贫富差距,气候恶化,恐怖主义,全球性流行病,全球塑料尘暴,等等等等。可到了十年前,这些问题一样都没有解决掉。那时,我已经在联合政府身居要职,我想我必须掌握政府的话语权,才能真正带领全世界解决那些我毕生都想解决的问题。到了现在,我才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所面临的太多问题,不是哪种政治手段能化解的。人类的出路,得看上帝的安排。”“那么,上帝的安排是什么呢?”任器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首脑先生在电子纸上划了一下,会议桌上方投影出一幅画,那是米开朗琪罗的《创造亚当》。“上帝创造了人。他背后的红袍,在创造人的那一瞬间,形成了脑的形状。”“所以说?”“答案在于人的智慧本身。任器先生,作为联合政府首脑,你的出现让我颇感诧异。我一直以为人的智慧已经枯竭了,你的成就改变了我的想法。我想,也许你是上帝送给人类的礼物。我不知道该如何拆开这份礼物,你的老师托马斯教授给过我一次建议。不过,作为一个时代的首脑,我必须尊重人的智慧。”“谢谢首脑先生。”任器站起身,向首脑轻轻鞠了一躬。“政府通过了一个对麦德公司一百亿美元的补助计划,如果有其他困难,可以向政府寻求帮助。”“感激不尽。”首脑先生为任器颁发了一个社会服务勋章后,任器便带着何珺出来了。何珺心里感慨,这些大人物果然都形象不凡,首脑先生言谈间举重若轻,任器也处处波澜不惊,卫生部长一直一言不发,颇具神秘色彩。二人从政府总部出来,便又风尘仆仆地赶到费城与持反对意见的团体会谈。会谈的第一个团体是学术界的反对人士。何珺跟着任器进入会议室,一眼就发现反对阵营中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居然是托马斯教授自杀那天早上,她在橡树林中见到的与任器谈话的那个人,而这个人座位前的铭牌上,写着:杜真(康清医药科学家)。何珺惊讶地看看任器,发现任器脸上依旧毫无表情。会议开始后,这位叫杜真的年轻人作为反对代表开始发言。虽然年纪轻轻,言辞却相当轻狂。他痛陈永生药就是一场谋杀全人类的阴谋,是麦德公司聚敛财富的工具,呼吁人类不要引火自焚。杜真毕竟是康清医药的科学家,虽说看起来言辞孟浪,但明显有着与任器相当的实力。他从科学和社会两方面,分析永生药的危害,说的何珺自己都开始怀疑起来。任器不慌不忙,让何珺把准备好的全息报告打开。何珺打开电子纸,发现文件夹里居然没有这个文件,霎时傻了眼。她怎么都不曾想到,自己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掉链子,一时急的差点哭起来。任器发现不对劲,凑过来一看,知道了原因。他轻轻拍拍何珺的肩膀,告诉何珺没关系。便站了起来,开始发言:“杜真博士的发言也代表了一些科研同行的关切,我们十分重视。从永生药研制的第一天起,我们就把药的生物安全性放在首位。八年间,我们的三期临床下来,共有七万五千六百人参与试验,涵盖不同的种族,年龄,健康状况,生理状况。七年跟踪期间,没有一例不良反应。这是人类制药史上的一个奇迹。其实,包括我本人,以及我们公司所有符合条件的员工,都参加了临床试验。”接着,任器居然把更为详尽的临床数据一字不差地口述了出来。何珺简直听呆了。“这些数据是用唾沫做出来的吧。”杜真打断了他。“从明天起,我们所有的实验数据和制药配方,会全部公布出来,所有的科研机构,可以免费查阅和重复我们的试验。并且,出于试验的权威性考量,在座的一些专家,也全程参与了我们的试验。”任器说完,坐在反对席的一些学者果然站了起来为永生药背书。原来,麦德公司早就私下安排了一些学者进入学术反对团体,为的就是这场会议。杜真腹部受敌,锤着桌子大叫起来:“你们这群人是有毛病吗?你们支持永生药的在反对委员会里混个毛线啊!”人群顿时哗然了。反对委员会自己分裂起来,气势上已经摇摇欲坠。任器接着说:“至于图谋社会财富的指控,我们已经向联合政府承诺过,永生药免费向全人类提供,不会强收一分钱,只是出于运营公司的需要,我们适量接受社会捐赠。”言毕,会议室一下子沸腾了。杜真知道自己再吵下去没有意义,指着任器气急败坏地说:“你有手段,不过这事儿可没完。”“好啊。随时恭候杜先生。”任器说完,将一张印着不反对意见书的电子纸递给杜真,杜真无奈地签了字,说了句:“联合政府居然允许这种永生药荼毒全人类,首脑就该以死谢罪!”便离开了会议室。任器和何珺从会议室出来,已经是饥肠辘辘了,两人便在一家快餐店吃东西。一个醉汉跌跌撞撞地走进店里,拍着柜台喊了好久,终于有个服务员走了过来,告诉醉汉点餐的话可以用自助面板。汉子又拍了两下桌子,喊道:“给我一杯冰水。”冰水是免费的,服务员便无奈地接了杯冰水递给他。汉子握着冰水,涣散地瘫坐在一张椅子上,边喝边骂:“我要是见了首脑,非一枪崩了他不可。都搞的什么破玩意儿。我的失业金呢,失业金去哪了啊!”何珺看在眼里,悄悄为醉汉的桌子点了份超大的套餐。不一会儿,送餐机器人将套餐送到汉子身边,汉子惊喜地四处望了一下,看见了何珺。何珺示意他赶快吃。汉子惺忪的醉眼一下子明亮得像灯一样,他弯腰向何珺致意一下,便大口吃了起来。吃过快餐,任器与何珺又赶赴了另外一场会谈,对方是社会伦理与人权平等组织。到了才发现,这个所谓的组织,说起话来不知所云,反对的原因也不清不楚,举了几个很不典型的例子就开始引申一些似是而非的结论,简直就是想刷一下存在感。任器没有多费口舌,应和了几句后便说:“麦德公司向来支持社会伦理与人类平等发展的事业。我们也注意到,贵组织多年来在这方面做了巨大贡献。我们愿意向人权组织提供一亿美元的捐赠,用来促进世界人权平等的发展。”对方也颇为识相,互相打了一顿官腔,确保对方都很正确,便拿了钱,在不反对意见书上签了字,皆大欢喜。任器与何珺又应付了几个反对团体,撒了点小钱,终于带着所有的不反对意见书,回到了洛杉矶。总裁很满意,开始部署销售部门向全球医院供货。只等发布会开始,便可以免费发放永生药,接受社会捐款了。任器与何珺被这趟东部之行搞得身心疲惫,便请了两天假。任器还去警察局把小约翰领养了回来。自从东部之行以后,何珺已经完全不把任器当首席科学家或者顶级上司看了,她有时会直接去任器家照料小约翰。更有甚者,何珺还会对任器说:“呀!哪有你这样照顾小孩儿的,真是笨死了。”?六永生药的发布大会如期在洛杉矶举行。作为首席科学家,任器并没有在发布大会露面。主讲发布大会的,是麦德公司总裁。总裁在台上慷慨激昂地介绍着永生药对全人类的意义。当他说到全世界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永生药将免费向全人类提供时,台下几千名观众顿时掌声雷动,一直持续了十分钟。全世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网络上观看发布大会,一时间万人空巷,整个洛杉矶空空如也。这时,任器却把何珺约到街上,两个人在空旷的街道上无所事事地走着。偶尔有流浪汉蹲在角落里,用奇怪的眼光看他们。“你可真是淡定啊。这么重要的日子,约我出来在街上闲逛。”何珺笑着对任器说。“我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现在不是我的时间,就应该把舞台让给别人,等我的时间到了,我才会出来。”任器说着,也笑了起来。何珺发现,任器在众人面前时总是毫无表情,一副无比平静的样子,可是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任器却很喜欢笑。有时她甚至不知道任器在笑什么,就好像任器不知道何珺在笑什么一样。这种自然而然就想笑起来的感觉,越发撩动了何珺的心。两人去凌雪酒吧喝起了鸡尾酒。何珺把手伸出伞外,片片雪花吻着她的手指,凉意像樱花一样,在她手指上盘旋。店里的酒保,正托着下巴,对着电视看永生药的发布会。麦德公司总裁的表现欲很强,准备了三个小时的发布会,酷炫的视频放了一个又一个。酒保边看电视边对两人嘀咕道:“你们俩喝完酒就赶快走吧,别墨迹,今天不是做生意的时间。”任器放下酒杯,对何珺低语了一会儿,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到酒柜前,任器偷偷拿了一瓶威士忌,拉着何珺的手拔腿就跑。酒保回过神时,发现人已经跑出了酒吧,只能在店里骂骂咧咧。任器和何珺偷了酒,开车直奔何珺家。路上何珺想起当初拿小石子砸到任器的脚后跟,又吐了他一身,便跟任器讲了一遍,两人纷纷笑出了泪花。回到何珺家,两人窝在懒人沙发上喝威士忌。何珺把头枕在任器的肩膀上,望着窗外的洛杉矶,问任器:“现在世界上问题这么多,你说,人类的未来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就像首脑先生说的,上帝会有安排的。”“那,上帝有安排人类永生吗?”“应该没有。”“那我们……”“其实,上帝没有安排任何事。我们讨论上帝,只是我们做事之前的一种精神寄托。”“我真希望人类有被安排好的命运,这样我们就不用烦恼于我们将来会怎么样了。”“阿珺,请相信我。”“相信你什么?”何珺的脸在任器肩头抬了一下,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任器的侧脸。“相信我,我们都会一直很好的。”任器也回过脸,望着何珺的眼睛。第一次,两人的眼睛是如此之近。“嗯。我相信你。”?????两人沉默了片刻,何珺身体一滑,从任器肩上滑了下去。任器用胳膊挽住何珺的肩膀,另一只手顺势探进她的怀里。一时间,仿佛有一只鹰,在山峦间久久地盘旋。何珺的胸脯逐渐温热了。她缓缓地闭上眼睛,晶莹的泪便流了下来。许久,任器抽回了手,帮何珺拂去泪痕。他点开手表上的全息图像,图像显示永生药正在通过医院和无人机供应给世界各地的人。永生药的全球普及率,正在一点一点往上涨。何珺也睁开了眼睛,望着不断更新的数据出神。很快,不良反应的病例开始出现,并且随着普及率的增加越来越多。任器叹了口气,一边站起身一边说:“唉,我的时间又要到了。小约翰的晚饭就交给你了。”何珺也坐了起来,问:“是要去处理不良反应的病例吗?”任器点点头,便很快出了门。虽然永生药的不良反应率估值在百万分之一,堪称世界之最,但面对全球一百亿人口的基数,不良反应的病例仍然成千上万,其中病情严重的有近百人。这些人会被第一时间送往洛杉矶,麦德公司团队会亲自处理。永生药推出一周,便几乎实现了对世界人口的全覆盖,获得了出奇的成功。三个月内,麦德公司收到社会各界近四千亿的捐款,这一收益,相当于每粒永生药售价四十元。麦德公司也顺利超越康清医药,成为世界医药公司第一巨头。任器在检查永生药后门数据时发现,首脑先生并没有服用永生药。当然,同样没有服药的还有杜真。值得一提的是,康清医药作为曾经的永生药反对者,除了杜真以为的所有员工都服了药。不久,任器再次收到首脑先生的会面电邮,便只身再次来到纽约面见首脑先生。“祝贺你,任器博士。永生药十分成功,人类的幸福指数也达到了历史新高。要知道,联合政府成立三十年以来,人类的幸福指数是一直在下降的。”首脑先生从容地说。“没有联合政府十年来的信任与支持,这是万万不可能实现的。”任器回答。“这都是上帝的恩赐。”首脑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只是,我是无缘享受这份恩赐的人。”这正是任器的疑惑点,任器忙问:“为什么?”首脑先生再次划了一下电子纸,一个满面髯髭的古老雕像被投影了出来。“克洛诺斯,十二泰坦里最年轻的神。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吗?”任器摇摇头。“他除掉了自己的父王,继承了神的王位。”任器似乎明白了。“克洛诺斯最终又被自己的孩子宙斯除掉,宙斯成了新王。这就是神,长生不老,却必有一死。”“我不明白,人冒着生死疲劳追逐权力的乐趣在哪里,做个平凡人不就很好吗。”“等你做了部长之类的官员,你就会有那种想象力了。”任器从首脑办公室出来,刚走不远,一个四十来岁的印裔官员追上了他,说道:“任器先生,任器先生。久仰大名。您刚刚见过首脑先生吧,他脸色如何?”任器停下脚步,说:“不错。首脑先生看上去总是云淡风轻。”“啊。那就好。刚刚巴西区的特首来见他,两人谈的很不愉快。”任器本来对政治事宜毫无兴趣,不过还是继续询问了一下原因。印裔官员告诉他,巴西特首希望把今年的亚马逊雨林的维护补贴提至四百亿美元,被首脑先生拒绝了。唉。其实,联合政府给雨林的补贴年年攀升,可每年都毫无成效。大家都清楚,大部分维护补贴根本就没用在雨林上。而印裔官员自己作为联合政府负责拉美环境的官员,夹在中间,政绩一直很难看。任器只好安慰了一番印裔官员。官员也知道任器帮不上忙,只是哭丧着脸感叹:“环境领域什么时候能出个您这样的科学家,把环境的问题都给解决了。我现在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啊。”?七在永生药面世一年后,社会上出现了更多的问题。首先,一个权威的永生承诺改变了很多人的价值观。首当其冲的便是婚姻观念。那些在结婚时对着上帝宣誓要爱对方一辈子的夫妻们,一下子恐慌起来。人们发现自己拥有了无限的生命,理应有权体验不同的人生,不应该再按照传统的婚姻观念和一个固定的人永远生活下去。因此,全球离婚率出现了爆发式增长。其次,抑郁症人群也急剧膨胀。由于发达的游戏与娱乐产业占据了人们工作以外的大部分时间,虽然获得了无限的生命保证,但空虚的精神世界也逐渐滋养了人们的抑郁与厌世情绪。虚无主义文化开始盛行,自杀事件开始增多。最后,永生的惊喜感消退以后,人们发现社会上原有的问题一样都没有解决。比起衰老造成的死亡,意外发生的自然灾难,人为事故,以及致命疾病更能让人感到恐惧。不久,发生的震惊世界的全球热死案,再次将人们对突发灾难的恐惧推向了极点。这起骇人的全球热死案发生在2089年八月份,整个地球都被笼罩在热浪之中。由于先进的制冷与供电技术,人们对年复一年的热浪早已习以为常。然而,由于意外的供电故障,全球十几个大城市突然大规模停电。十八万人被活活热死,数百万人被热伤。联合政府不得不下拨五百亿美元进行救助。热死案发生后,麦德公司总裁连忙召见任器。总裁十分激动,手指敲着桌子说:“十八万人被热死,这是一个多大的市场,比永生药刚需得多。我们居然没有部署耐热药的研发!”“虽然每年都有人被热死,但没人想到会发生这么大规模的供电故障。”任器说。“这就是战略眼光啊!遗憾!我昨天得到一个情报,说康清医药已经默默研制耐热药六年了,他们刚刚获得FDA的加急入市许可,估计今年就能进入市场。永生药的红利期已经过了,我们现在的形势非常不妙。”“放心。第二代永生药已经很快就绪了,将人的体能提升十倍的功能,也是一个全球性的需求。”“逆龄功能呢?”“那是第三代的功能了。”“也加到第二代,并且越快越好。一年内必须进入市场!”“这……好吧。”任器说完,便走了出来。回到33楼时,见到何珺站在办公室门口。何珺的眼眶红红的,任器便问何珺怎么了。“十八万人就这么热死了。唉。怎么会这样。我一直以为,我们做生物医学,一定能让人类变得更好,不再受到那么多威胁,现在才知道,我们真是杯水车薪。唉。就像外婆的晚期癌症给我的无力感一样,我们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唉。”何珺说完,潸然泪下。任器轻轻拥抱着何珺,待何珺情绪稳定,他才开始安慰她:“别担心,我们还能做更多事情,只是我们需要时间。”何珺擦着眼泪点点头。这天晚上,何珺下班回家,在公寓附近看见了栗警官。原来,栗警官正在附近稽查一起吸毒案。何珺与栗警官寒暄几句,便回到了家里。何珺回到家不久,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居然是自己的前男友。何珺气不打一处来,刚想关门,前男友便掰着门挤了进来。“你来我这里干什么?”“你是不知道,我这一年多,个人信用搞成了负数。我找不到工作,也挣不了钱。”“你不是有射击教练证吗?去做教练挣点钱啊。”“我一个没有信用积分的人,谁会招我做教练。”“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干嘛去吸毒鬼混。”“阿珺,你得帮帮我,我在这个社会上,完全没有出路。你给我点钱。”“我帮不了你。你要是找不到工作,可以去领政府的失业金。再慢慢做社区服务把信用积分攒回来。你要想好好活下去,总归是有办法的。”“我成为今天这个样子,还不是因为你。我要不是为了你留在在洛杉矶这种鬼地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给不给我钱!”前男友已经愤怒了。“你这话简直可笑。你是因为我成为这个样子的?我告诉你,我帮不了你。”何珺被前男友的话气得快要哭了,加上分手之前的委屈,她简直想痛骂一顿前男友,但还是没忍心骂出来。前男友的眼神中突然露出凶恶的光,他一下子扑过来,用胳膊勒住何珺的脖子。何珺赶紧用两只胳膊护住脖子,吓得大声尖叫起来。前男友的力量越来越大,想要勒死何珺。何珺被勒得已经叫不出声了,内心绝望至极。还好何珺没有锁门,在附近查案的栗警官听到声音及时冲进来,跟何珺前男友搏斗起来。前男友看到对方是警察,体力上又敌不过,便拎起一把椅子向何珺扔去。栗警官赶紧扑过去挡住椅子,前男友便乘机跑了出去。栗警官刚想去追,回头发现何珺瘫倒在地上,身体不停地颤抖,嘴唇发白。栗警官只好放弃追人,留下来确认何珺的伤势。好在何珺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精神受到惊吓,缓了好久才恢复过来。栗警官想要把何珺前男友录入警局档案,却被何珺阻止了。何珺说他已经没了信用积分,如果再被录下犯罪记录,这辈子可能真的走投无路了。他是个性情耿直,没头没脑的人,应该刚才被说了两句气话,脑子短路才这么冲动的。栗警官没有办法,只好待何珺完全恢复平静后便告辞了。出来后又担心那个莽夫再次回来伤害何珺。便回家开了车停在何珺公寓旁边过夜,如果何珺有异常声响,他也好及时介入。栗警官待到第二天早上,发现何珺一夜无事,便开车直接去警局上班了。?八九月份,康清医药果然向全球发布了耐热药。耐热药能重新调控人体温度平衡,将人类的体感舒适温度提升到四十五度,并且不会出现任何机能失常。康清医药同样采用了麦德公司的免费定价模式,一时间万众瞩目,火爆程度直超一年前的永生药。康清医药因而再次回到医药公司头把交椅的位置。至此,两大医药巨头的竞争进入白热化。主导耐热药研制的,正是那个比任器还要年轻的康清医药科学家杜真。两人一时瑜亮。与任器类似,杜真在康清医药的发布阶段也十分低调,平常也很少抛头露面。到了十月,是联合政府整整成立三十周年的时候。首脑先生宣布,将进行公众演讲。这在三十年历史中还是第一次。演讲地点就在政府总部前的广场上,对所有公民开放。晚上,热浪褪去,总部广场灯火辉煌,几万人汇集在广场,其中还有很多社会团体拉着横幅,借机表达述求。八点整,首脑先生准时走到演讲台。他的语调十分平静,回顾了联合政府建立三十年来的历程,承认联合政府的建立并没有带领人类解决所面临的主要问题,作为现任首脑,他代表联合政府向社会致歉。“最后。”首脑先生有些动容,“我希望人类以后不管进入怎样的时代,遇到怎样的困难,请务必重视发展科学。智慧是上帝给人的唯一安排。”首脑先生刚刚讲完,广场里传来两声枪响。一颗子弹穿过他的喉咙,紧接着,另一颗子弹击穿了他左侧的颅骨。首脑先生前后摇晃了一下,倒了下去。在血泊中,首脑先生仿佛看见上帝创造亚当时,背后飞舞的红袍渐渐形成一个女人的子宫,甚至连婴儿的脐带都清晰可辨。这,便是上帝的安排吗?他似乎明白了一切,然而为时已晚,他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广场上人群早已乱成一锅粥。上千名警察冲进广场,试图控制局面。可慌乱的人群你推我搡,很多人因被踩踏而受伤。一直到凌晨十二点多,随着更多警力的介入,广场才被控制下来。警方当场抓获了两个身上持枪的人。根据世界宪法,联合政府内部连夜选举了临时首脑。一向沉默冷峻的卫生部长,以高票当选。这天晚上,何珺刚刚从任器那里看完小约翰回到公寓,便从电视里看到了首脑遇刺的新闻。因为自己曾经见过首脑先生,自然更加悲痛了。凌晨时分,电视里公布了两个嫌疑人的录像,其中一个居然是何珺的前男友。前男友当场认罪,称自己是不满社会现况,才决定刺杀首脑的。何珺看得惊愕万分,以她对前男友的了解,前男友绝对不至于有动机去刺杀首脑,即使是被利用,他那么喜欢推卸责任的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干脆地认罪呢。同样感到困惑的还有栗警官。这个失去社会信用的莽夫,一看就是个替罪羊,他揽下这么大的罪行,肯定与背后的指使势力有利益交换。不过,他这样认罪,自己必死无疑,还能获取什么利益呢?栗警官凭借着近十年的办案经验,想到这里,不禁瞬间脊背发凉。栗警官马上联系了任器,告诉任器何珺可能有生命危险。任器和栗警官,便立即从各自家中开车出发,前往何珺的公寓。两人到了何珺公寓附近,发现正好有一辆神秘的黑色轿车从公寓方向驶了出来。轿车开了防偷窥模式,无法从车窗看到内部,显得十分可疑。为了不被暴露,任器上了栗警官的车,栗警官关掉了车灯,两人一路上偷偷尾随黑色轿车。栗警官虽然也十分担心,但他断定何珺应该还没有被害,而是被挟持在了这辆车里。他们必须趁机在车里人没有近距离威胁到何珺时,将他们干掉,救出何珺。“你枪法如何?”栗警官问任器。“专业级。”任器目视着前方的轿车,手里已经握好了枪。黑色轿车直接向海边开去。海浪拍击海岸发出轰轰的响声,夜幕下显得十分可怖。栗警官和任器推断,对方可能是想将何珺推到海里,如果何珺被带到海边,就非常危险了。他们必须在轿车赶到海边前救出何珺。一番短暂商议后,任器从车窗探出手,瞄准轿车右后边的轮胎“啪”的一枪。轿车轮胎被爆,左右颠簸了两下停在了路边。很快,从车后排和副驾驶下来两个黑衣人,来到车后检查轮胎。任器和栗警官,早已各瞄了一个,分别开枪打死了两人。一阵短暂的死寂后,驾驶座的车窗终于摇了下来,司机刚刚露出头,任器和栗警官便同时开枪将他打死了。两人估计车里只有三人,赶快跑上前打开黑色轿车。车后排一个黑色袋子里有挣扎的迹象。两人赶快解开袋子,里面套着的果然是何珺。何珺的汗已经洇湿了头发和全身的衣服,身体不停地颤抖。任器轻轻撕掉她嘴上的胶带。何珺便扑在任器怀里,泣不成声,久久地哭着。在任器安慰何珺的空当,栗警官来到车外检查黑衣人。他先看了一下倒在车后的两个黑衣人,发现自己的子弹正打在黑衣人眉眼间的位置上,十分精确,而任器的子弹打在了另一个黑衣人太阳穴附近。栗警官心里还稍稍得意了一番。当他再去检查探出车窗一个脑袋的司机尸体时,不禁惊住了。一颗子弹,擦着司机的脸颊飞了出去,仅仅把脸上的皮肉打开了而已。而另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司机的太阳穴。栗警官回忆了一下,那个擦了司机脸颊的子弹应该是自己打的。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任器,司机就很可能没被第一时间打死,而何珺可能就十分危险。任器居然在司机探出头来的瞬间,精准地击中对方的太阳穴,实在令栗警官惊讶不已。?九何珺被救以后,任器便向公司请了假,带着何珺回到中国区暂时躲避一下,待栗警官查出黑衣人背后的势力,再回到洛杉矶。然而,在栗警官报告了黑衣人劫持人质事件后,非但没有被警局立案调查,自己反而因为擅自动用武力而被解职了。不过,警局也没有进一步追究栗警官的责任,似乎有些警告他不要插手此事的意味。栗警官十分恼火,将自己十年来获得的满满的勋章摔了一地,郁闷地睡了一觉,醒来又觉得有些心疼,便老老实实地把勋章收了起来。在任器和何珺回到中国区以后,麦德公司总裁便在十二月初发布了第二代永生药。人体体能与力量的十倍增强,以及自定义的逆龄功能,着实十分吸睛。与第一代永生药和耐热药不同,人们能立即感受身体的巨大增强和更加年轻的变化。人类的幸福感再次被拉高。麦德生物因此再次超越康清医药。两巨头暗中交战,人类却免费享受一次又一次生物科技的革命。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唯一感到不好的,便是康清医药的科学家杜真。直性子的杜真为第二代永生药气急败坏,声称会很快发布第二代耐热药,能够使人耐抗几十种主流癌症。然而,杜真还没来得及再次推出耐热药,便遇到了麻烦。这天下午六点,杜真刚刚下班,从康清医药的总部坐车回家。在路上,突然发现有两辆车似乎在跟踪他。他连忙把车改成手动驾驶,加快速度想要甩掉跟踪车辆。谁料跟踪车辆也是人为驾驶的,并且追的越来越快,似乎有要撞向他的意思。杜真被逼到了郊区,发现跟踪的车辆不见了。他刚把车停在一个路口,只见从侧面飞速驶来一辆吉普车,直接将他的车撞出了十几米。汽车严重变形,杜真被牢牢卡在车里,似乎双腿都被压断了。这时,很快赶来两个穿着十分严实的人,将杜真硬拉了出来,塞进一辆车里便走了。杜真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墙上只有一道细细的小光束,照着他的脸。这时,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捂得严严实实,走到杜真面前,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做的好啊。”杜真想骂人,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这时,他的头被侧按在地上。一个明晃晃的金属手术爪,慢慢地向他头上靠近。这个手术爪,闪着银白色的光,分不清是哪种金属制成的。它有十二条细长的支爪,每一条支爪,都有着多达十六个自由活动的关节。支爪的末尾逐渐变细,爪尖居然是比针还要细小锋利很多。无论怎么说,这个神奇的手术爪,一定是地球上最为罕见的机械艺术品。杜真的四肢和脖颈都已经动弹不得。这个精美的手术爪,渐渐刺进他的太阳穴,越刺越深,似乎每个支爪都在他头内自由挖动着。杜真终究合上了眼睛。墙上唯一的细小的光柱逐渐消失。暮夜缓缓降临,凋敝的房间,与天空一起,在黑暗中沉沦了。第二天,新闻报道了康清医药首席科学家杜真死于一场惨烈的车祸。康清医药立即召开新闻发布会,指责麦德公司恶性竞争,谋杀公司顶级科学人才,希望司法部门严惩麦德公司恶性竞争的行为。麦德公司总裁亲自出面回击,称麦德公司为杜真博士的意外离世感到万分痛惜,但公司有自己完善的发展策略,并且发布第二代永生药以后,公司处于竞争优势,不会冒着巨大的舆论与司法压力,谋害竞争对手的重要人才。康清医药第一时间栽赃麦德公司,想必别有用心。一时间,双方你来我往,骂的不可开交。一面与康清医药打口水战,麦德公司总裁第一时间与远在中国区的任器视频通话,召他火速回公司应对情况。任器与何珺,刚刚在中国区度过了一段惬意闲适的好日子,如今因为杜真的意外死亡,只好匆匆赶回了洛杉矶。与此同时,调查杜真事件的刑事压力落在了警局身上。不管调查结果如何,夹在医药巨头们中间,上有联合政府,外有海量的舆论关注,谁都得罪不起,一看就是个背锅的苦差事。整个洛杉矶警局里居然没人敢接手。局长这才想起栗警官,便把他召了回来,把案子交给了他。栗警官虽然官复原职,但这么重要的案子,警局居然没有为他配备任何人马。栗警官十分无奈,却又破案心切,加上黑衣人的案子还没有解开,意味着何珺回来后可能仍然有危险。栗警官便硬着头皮,来到康清医药了解情况。谁料,到了康清医药,公司反应十分冷淡。最后,公司负责人告诉他,公司内部调查发现,杜真博士出事前有在公司醺酒的记录,而杜真博士向来喜欢手动开车,在路上发生车祸,也极有可能。因此,公司决定不会对此事提起司法诉讼。这种破理由,根本敷衍不了栗警官。栗警官觉得康清医药的前后反应十分可疑,便回来向局长汇报情况。局长巴不得这事儿就此了结,现在康清医药自己认定是意外交通事故,简直是求之不得。局长立马取消了栗警官的办案资格,又不放心这小子一根筋瞎掺和,便索性将他的警察身份也一并革掉了。栗警官被气个半死,回到家又将勋章砸了一地,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甘心,便去找任器何珺一起商量办法。“这件事十分蹊跷。杜真出事的地点是个偏僻的郊区道路。离他从公司回家的线路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他出事的时间正好在下班后,说明他确实是想回家的。并且,我办了那么多案子,第一次有人在车里头部被挤得粉碎的情况。再说,康清医药说杜真出事前喝了酒又喜欢手动驾车,这显然是在说谎,汽车在检查到司机饮酒后,会强制关闭自驾模式。可是,康清医药没有必要谋害自己的首席科学家啊。”何珺觉得很有道理,说:“杜真博士虽然年少轻狂,但作为当今科学界的双子星,这样不明不白地离世,实在太可惜了。我们一定要帮杜真博士查明真相啊。”任器也为自己的老对手感到十分惋惜,表示一定要尽力查明真相。三人首先潜入杜真的住宅视察,却发现住宅早已被清扫一空,翻了半天找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只能空手而归。三人商量了一番,推断康清医药这么鬼鬼祟祟,里面一定藏有不愿让人知道的秘密,因此,想得到线索,必须深入康清医药。何珺曾经帮助过一个电力工人为自己的游戏偶像捐款,电力工人一直对她心存感激。她们找到电力工人,透露想要进入康清医药的想法。电力工人说这周五正好是12月31号,电力公司趁着年假没人,派他去康清医药的顶楼清理制冷设备,三人顿时喜出望外。周五,三人化妆成电力工人进入康清医药的顶楼。正如所料,顶楼正是康清医药总裁的办公室。他们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电子纸,电子纸设了锁。栗警官用警局工具解了锁,发现一个关于全球热死案的文件。令三人震惊的是,轰动全球的热死案,居然是康清医药和世界各地的几个电力公司合谋故意营造的事故,目的在于刺激人们对耐热药的需求。由于电力公司在各地属于垄断企业,并未受到太大影响。联合政府当时出面救助,填补了大量损失。何珺强忍着怒火,继续寻找杜真遇难的文件,却什么都没找到。三人只好拷贝了热死案文件,匆匆离开了。三人出来以后,确定先不要打草惊蛇,先各自回去分析一下线索,明天再做决定。栗警官回到家,反复琢磨着康清医药的线索。他断定,康清医药实在没有动机谋杀自己的招牌科学家,公司之所以对杜真案态度暧昧,并不是因为他们参与了杜真案,而是担心对杜真案的调查会牵扯出全球热死案的阴谋,因此他们权衡利弊,选择放弃杜真案。那么,杜真又是谁杀的呢?栗警官查看了处理杜真尸体的法医,发现是自己办案十年来经常打交道的老朋友。他立马打电话给法医朋友要杜真的尸检报告。法医朋友还不知道栗警官已经被解雇了,很快就给他发了一份。栗警官仔细翻看了报告里的每一张照片,他把其中一张头部特写放大,在血肉模糊的头部特写里,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线索。栗警官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十三人从康清医药出来后不久,何珺接到了外婆病危的消息。便立马和任器前往医院看望外婆。这还是何珺第一次带任器见外婆。七十多岁的外婆,躺在病床上,看到何珺和任器走进病房,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便将脸转向一边,闭上眼不再说话。何珺的姨妈告诉何珺,外婆刚刚被抢救回来,如今十分虚弱,看上去不太想说话,你们不如明天再来看望她。任器也有些不自在,说晚上还要回趟办公室,总裁突然要找他谈事情。何珺问:“不会是我们白天的行动暴露了吧?”任器说:“不会的。总裁是想谈第三代技术。”“行。你谈完也早点回去,明天就新年了,别让小约翰等太久。我就先回家了。哦对了。这张电子纸给你,你过了晚上十二点才能看哦。”何珺说完,便把一张电子纸塞进任器的口袋里。与任器分别后,独自一人回到公寓。这边,栗警官发现,杜真的太阳穴,有被利器挖过的痕迹。他联想到解救何珺那天晚上,任器所开的两枪,均精准地打在黑衣人的太阳穴上。难道……!可是,杜真遇难时,任器与何珺在中国区度假啊。想到黑衣人,栗警官又想起何珺现在并不安全,便开车来到何珺公寓旁,坐在车里继续分析刚才的线索。同时,如果何珺有任何异响,自己也能及时冲过去保护何珺。何珺回到公寓不久,姨妈打来了电话,接通后是外婆的声音。外婆十分哽咽地说:“阿珺,你今天带来的那个男人,是你男朋友吗?”何珺有些奇怪,便说是。“你告诉我,为什么。”“外婆,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为什么,他为什么和我五十多年前死去的男朋友长得一模一样。”外婆这句话,像一声雷一样炸在何珺脑子里。外婆微微的哽咽变成了抽泣,她接着说:“我五十多年前那个男朋友,在大学里得了抑郁症,跳海死了。我看到你今天带来的这个男人,我忘不了,他绝对是那个五十多年前死了的人。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外婆已经在电话里泣不成声。何珺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她想起托马斯教授死前的下午和她谈过的话,更是惊得大脑一片空白。过了许久许久,何珺痴痴地望着窗外,发现今晚的洛杉矶格外安静。她唤醒机器人慧慧,用微弱的声音问:“慧慧,任器是谁?”“任器,2064年生,全球知名干细胞生物学家,麦德生物公司首席科学家,因发现了……”“够了。”慧慧便停住了。何珺又想起第一次坐在任器车上时,任器问她的奇怪的面试题,便又问慧慧:“《第二勃兰登堡协奏曲》,《魔笛》,《流水》,这些音乐是怎么回事?”“都是古典音乐,分别由德国的巴赫,奥地利的莫扎特,和中国的伯牙创作。”“还有呢?”慧慧搜索了一会儿,终于说到:“这三首音乐,连同其他五十二首音乐一起,在1977年被刻在一张金唱片里,由美国宇航局发射的旅行者一号飞行器携带,飞向了外太空。”何珺彻底傻了眼。她颤抖着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表,找到任器的电话,鼓起最大的勇气拨了过去。无人接听。何珺在地上伏了好久,才咬牙颤抖着站了起来。她决定去麦德公司总部找任器。何珺出了公寓,发现小区空无一人,万物像死了一样冷寂。公寓旁边,居然停着栗警官的车。何珺赶紧走过去,发现栗警官居然苍老得如耄耋老人一般,有气无力地靠在车座位上,几乎将要死去了。“栗警官!栗警官!你怎么了!”何珺一下子哭了起来。栗警官看到了何珺,微微抬了一下头,蠕动着嘴唇说:“何小姐,我居然,还能,还能再见到你。为什么会这样。我刚刚,四肢无力,动弹不得。然后就,就突然衰老了。我想我不行了。”“栗警官!你坚持住!我带你去医院!”何珺哭着说。“不用了,不用费力了。何小姐,我推出了线索,你要,你要小心任器。”栗警官已经虚弱无比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表情十分平静,布满皱纹的脸上舒展出一丝微弱的笑容。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何珺说:“何小姐,我其实,一直很……”栗警官没有说完,便咽了气,死了。“栗警官!栗警官!”何珺拉着栗警官的胳膊,放声痛哭。何珺哭了很久。她终于再次咬紧牙关,开车向麦德公司总部驶去。此时已是晚上十点多,2090年的新年马上到来。洛杉矶的夜晚有些阴冷。寒风打着旋,穿过街巷,将各家门口的圣诞树吹得东倒西歪。一些圣诞节的红色装饰品,在冷风中飞散开去,凌乱地铺落在街上。?十一何珺去公司总部的街道上,安静极了。她没有见到一个活人,只有很多苍老的尸体,瘫倒在人行道上。何珺已经大概猜到,全世界一百亿服了永生药的人,此刻应该都在苍老地死去。她心痛如割,眼泪簌簌地流个不停。她下定决心,不管任器多危险,她都要找到他,把这一切弄明白。何珺到了总部,发现34层的大楼,只有第33层还在亮着灯,那是任器的办公室。这个她工作了快两年的公司,第一次看起来如此阴森恐怖。何珺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大厅里一片漆黑,只有一个电梯处还亮着灯。似乎是任器知道何珺会来,故意为她准备的。何珺进了电梯,来到33楼。任器的办公室门开着。何珺走了进去,看到任器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洛杉矶。“任器,你到底是谁!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何珺大声问。任器缓缓地转过身,对何珺说:“阿珺,跟我走吧。”“你在说什么。”“跟我走,离开地球,到我那里去。我能让你真正的永生,你只要留在我身边就好。”任器说着向何珺走近两步,何珺往后退,身子撞在沙发上。何珺想起旅行者一号的事,便问:“你那里是哪里?”“一个离地球很遥远的文明,比地球文明高级得多。”“你是个外星人!”何珺强忍住内心的恐惧。“我不是什么外星人,我只是一张有自我意识的计算芯片。我在的星球,最开始也出现了生物体文明。可生物体发展到一定阶段,由于自身计算能力的限制,便很难再有科学突破了,文明也进入瓶颈期。幸运的是,我那个星球的生物体,在自己文明的瓶颈期,意外实现了机器的自我意识。生物体本身的计算能力,与机器想相比简直一无是处。机器有了自我意识,生物体便弱小得不值一提了。机器很快消灭了生物文明,依靠自己强大的计算能力,迅速突破了科学边界。因此,我们进入了辉煌的计算文明。”“你去搞你辉煌的计算文明不就完了,你来地球做什么!”“过去五十万年,我一直在宇宙中搜寻文明。我找到了上万个文明。其中,有一半的文明,还处在低端的生物文明阶段。我的任务,便是消灭这些生物文明。我以为,经过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宇宙里已经没有了低级生物文明存在。直到2030年,我的宇宙探测眼捕获了一个飞行器,这个飞行器里有一张金唱片,破解之后,我听到了一段音乐,是巴赫的《第二勃兰登堡协奏曲》,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地球的声音,太美了。我想,这应该是宇宙中最后一个落后的生物文明了。”“所以你就来地球除掉人类?”“我最初的目的确实如此。我在2035年第一次来到地球,降临在一个海边,正好发现有个年轻人准备跳海自杀,便捕获了他。我依靠这个样本,很快摸透了人类生命背后的科学原理。考虑到地球是最后一个生物文明了,我想更加优雅地实施我的计划,我想更加沉浸其中。因为我的主体只是一张芯片,平时行动要靠外在的机器人,我要想在地球行动,就得寄生在人体里面控制这个人体。我花了一年时间,研制了针对人脑的脑机接口界面。我依靠这个界面,把自己植入到那个被我捕获的年轻人脑子里。要么说,人类的生命形式实在落后,十分脆弱又完全封闭,以我在科学上的发达程度,居然都要花一年时间来针对人订做一个完美的脑机接口。”“既然人类这么低等,又威胁不到你们,留下人类自生自灭不好吗。”“如果人类有发展到计算文明的潜力,我其实会帮助你们,而不是立马消灭你们。可你们的机器形式都太落后了,我看不到发展到计算文明的希望。我研究了人类发明的机器构造,发现最小的计算单元叫晶体管。晶体管居然只能有两种状态,只能储存0和1两个数值。比起我的一个计算单元存储的上万个数值,简直太落后了。这种计算手段,几乎不可能实现计算文明。”“说了这么多,实现什么计算文明,那我们人类不还是得死吗?亏你还这么高级的文明,观念简直丧心病狂!”“人难道就不丧心病狂了吗。我进入人类后,发现一个比科学更有趣的东西,那就是人性。这太有意思了。我的计划,实际上是基于人性。想不到,人性比科学道理还要可靠。可惜杜真就不那么懂人性啊。”“杜真的死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杀了他?”“你知道,地球作为最后一个落后的生物文明,居然成了一块肥肉。杜真用跟我相同的手段,也混进了地球。只是,他不赞成消灭人类,而是留起来供计算文明旅游参观。实际上,他来地球的最初目的,就是来体验这种落后文明的。他一直在劝我停止实施消灭人类的计划,但我没有听从他的建议。他便索性跟我对抗起来,打着耐热药的幌子,悄悄抹掉了我之前永生药的作用。我不得不立马发布第二代永生药,把这个作用再填回来。杜真不识好歹,又扬言要发第二代耐热药。我彻底对他失去了耐心,便让他永久消失了。”“可杜真死的时候,你不是在中国吗。”任器还没来得及再说话,小约翰进来了,告诉任器,计划完美落幕,只要再除掉何珺这个最后的地球人就可以了。并且,他已经把飞行器停在楼顶,随时可以动身离开。何珺被这一幕惊呆了。她愤怒地问任器:“原来你把小约翰……”“是的。要除掉杜真,我得有个可靠的帮手。”“你这个混蛋!我居然还帮了你两年!”何珺气得咬牙切齿。此时,她发现自己身体的肌肉开始收缩,皮肤越来越松弛,逐渐布满皱纹,头发也在一点点变白。她明显感到自己越发虚弱,一下子倒在了沙发上。任器赶快端起一杯水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子对她说:“阿珺,快喝掉这杯水,你马上就会没事了。你跟我走吧,我不会杀你,我想让你陪在我身边,你永远陪在我身边好不好。”“你只是一块邪恶的芯片,你根本不懂人的情感。”何珺拒绝喝水,痛哭了起来。“我懂。第一次见到你,我的寄主就开始分泌大量的多巴胺。我为了适应这种化学激素的变化,不断地调整自己的参数。我渐渐发现,只要你一出现,我就能感到很快乐。我不想再调节这些参数了,你就陪在我身边吧。你可以永远地保留你的人体和意识,待在我身边不会有事的。”“你流过泪吗?”何珺问。“流泪这种东西,在我看来是一种低级bug,我会允许自己这样高效的计算系统,出现那么低级的bug。”“你居然还说你懂人的情感。”何珺知道自己此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流着泪,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任器没有办法,独自走向了楼顶。他站在楼顶俯瞰洛杉矶,整个城市没有任何声音,一切都静谧得像一首无声的音乐。任器竟对这个低级文明的世界惆怅起来。任器回到飞行器,兜里的电子纸突然滑落下来。此时是凌晨12:01,何珺之前录好的一段视频自动弹了出来。任器呆呆地看着视频。视频开场是一段何珺对着镜头的独白,这是何珺在中国区录的。在独白里,何珺说:“阿器,你看到这段视频时,应该是在2090年的第一天吧。我把它当成一个新年礼物送给你哦。认识你这两年,我每一天都好开心。我常常想,我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儿,居然能与你相识,一起跟你见证那么多伟大的事情。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儿了。现在,每一天早晨睁开眼,都想立马见到你。啊。我真是太幸福了。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我在视频结尾告诉你哦。”接着,视频里出现很多任器与何珺这两年来的剪影。一幕幕的剪影翻过去,回忆越出电子纸,扑在任器脸上,越来越凝重。突然,一滴眼泪落在了电子纸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纷纷地落了下来。小约翰对任器说:“你的寄主看起来很不正常,要不要把芯片取出来?”任器挥手拒绝了。他抬起脸,已经泪流满面。他的脑海里,神经递质,电位脉冲,以及复杂的化学激素正以史无前例的强度,轰击着他的脑机界面。他的参数开始剧烈地跳动着。“阿珺!阿珺!你等等我!”任器泪如泉涌,跳下飞行器,向33楼跑去。电子纸掉落在地上,正好在播放视频的结尾。视频里,何珺青春明亮的脸上,正洋溢着无边的幸福。她说:“阿器,我们这永远的一生,能做多少有意义的事情呀。不知你介不介意女生先开口说这样的话。我们结婚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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