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158年12月9日，我十八岁的生日。我一睁开眼，机器人就察觉到了，亮了灯，用没有起伏的声调说道：“生日快乐！214012090010！”214012090010是我的名字，机器人是我从小到大的伙伴，不过我一直不能感知到它具体的形状、大小、温度，我唯一能感知的就是它的声音，通过声音来确认它似乎是我的同类。我对机器人所有的了解就是它叫“机器人”，而它却很了解我，我的名字是它告诉我的，进食排泄也是它教我的。它了解我一切层面上的需求，比如现在，我有了便意，它就送上便盆。我排泄完毕之后，便盆也会自行离开。经过一些必要的除臭步骤之后，端上来的是一碗稀饭，它很熟悉我的饮食习惯，知道我第一餐吃蛋白质丰富的食物会腹泻。我在第一餐开始之前同它讨价还价，同往常一般：“机器人，我今天可以在早餐时间看一点电视吗？”“进食的时候要主意力集中，否则对消化功能有影响。除此之外，你的电视余额昨天已经被你用光了。”“可以先透支一部分吗？”“要延长工时。”“成交！”吃饭如果不看电视，会感觉少了很多趣味，我的生活只剩这点趣味了。灯光暗了下来，我逐渐被海水淹没，眼前各种生物漂动。有的我遇见过很多次，我熟练地和它们打招呼，用我给它们取的名字。越往下沉，我越觉得我嘴里嚼的不是稀饭，而是灌满了海水。一只巨型生物张开嘴巴向我扑来之际，灯又亮了。我望着见底的稀饭碗和四周雪白的墙壁，心底升起一股子被吃掉也好的念头，好过这空荡荡仅有5平米的空间。稀饭碗像往日一样离开了，平地升起了座椅和脚踏，我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工作内容是蹬脚踏，使它运转起来。我八岁就开始从事这项工作了，工作了十年，可以说是老手了，大小腿上的肌肉分布得很健康。这是一项简单也讲究的工作，力道要逐渐叠加，一开始就太用力容易岔气，对消化功能也会有影响。此外还要注意不能流汗过多，水和电解质的流失过多会导致很严重的后果，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但机器人总是那么说，它一向是对的。随着水和电解质的流失，还要进行相应的补充，而这个补充也是很讲究，每天要喝八大杯，预防肾结石，但又不能一次性喝太多，否则身体代谢不了。八岁以前我都在学习如何管理自己的健康，了解身体的构造。而且每一项都必须记得十分清楚，记不住的话灯一暗下来就会仿佛置身于深海，我害怕那种感觉，所以我对这些东西烂熟于心。机器人是我的老师，它那时候总夸我聪明，八岁以后它比较喜欢夸我的大小腿肌肉健康。蹬脚踏的时候会想到海里的生物，不停地回忆它们的长相以及它们运作的状态，给它们取名字。控制不了的想，于是越发期待工作结束之后的娱乐时间，每一天只为了那几分钟存在。有时候会无聊到和机器人搭话，问一些饭碗和排泄物是不是去了同一个地方这样的问题，毕竟它们都离开了。机器人这时候就会给我放音乐，按它的解释这些音乐十分有利于工作效率和缓解情绪，但我还是会疑惑这些音乐也是机器人的发声方式吗？这种疑惑是常态，我不知道用过的碗去了哪里，排泄物又去了哪里，清洁用的喷雾哪里来的。我所处的地方是一个五平米的空间，还是装满了海水和鱼。而机器人是不会回答这些问题的，于是我又疑惑它真的和我是同一个物种吗？更多时候我只能把这些疑惑化作蹬脚踏的动力，这些幻想在这种运作下也会被消化掉一些，随着排泄物离开，我的疑惑也会少很多。第二餐是饭，工作使我获得了一些电视余额，灯光又暗了下来。我来到了海面上，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海面上，此刻的海面上有一个发光体正在缓慢往下掉，水波异常耀眼，一群飞行生物正朝我这个方向行进。往日在水底并不觉得海是这样浩大，包揽这样多我见过的未曾见过的景象，恍惚之间我被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包围了，悲伤吗？好像也不是，我的胃仿佛浩大的海面，心正在被往下吸，会坠入胃酸吗？海面逐渐暗了下来，灯又亮了，面前还是雪白空荡的五平米，但我的心还在被往下吸，那种感觉还在。饭碗离开了。我又继续工作。我被那种感觉环绕着，有气无力的蹬着脚踏，脚踏吱吱呀呀地响着，我还能听到刚刚海面上的声音呼呼作响，而那个巨大的发光体在把我往远处吸。为什么不管是海里还是海面上的生物都不是独一份的，好像只有那个发光体和我是独一份。机器人察觉了我的状态，有意无意的说了一句：“工作结束有礼物，你今天也十八岁了，可以看一些新的东西了。”我以为海面上的发光体已经够新了，原来还有更新的。新事物总是能带给我兴奋，大脑竟然开始不由自主地愉悦，宛如舌头到饭点会分泌唾液一般。十八岁真好。我刚吃的饭一瞬间好像都被转换成了ATP，脚踏快速运转着，我沉溺在有新事物的快感之中。转而又开始感叹机器人还是那么了解我，大脑不是我的中枢，机器人才是。单调地蹬着脚踏车，期盼着工作结束，期盼着第三餐，期盼着新的东西。大脑是很神奇的东西，它让我感到悲伤的同时，还可以赋予我这么多期待。我记得身体构造课上，大脑那一部分最复杂，机器人那时候讲了很多，蹬脚踏的活动是如何由大脑完成的、不适的情绪漫延时运作脚踏可缓解不适、身体其他部位不适也会引起不适情绪、不适情绪是大脑开始有所损伤的征兆、电视看多了会引起对大脑的损伤。以前我一直对于电视看多了会引起大脑的损伤这个说法颇有疑虑，因为电视始终带给我很多新的东西、让我兴奋，但这种心一直被往下吸的感觉让我相信这个说法是对的，我一开始就不该对机器人的话产生疑虑。持续的蹬脚踏让我的心上浮了一些，情绪也得到了一些缓解，机器人说得果然没错。工作单调且无聊，但总会结束，临近结束的时候，灯光开始暗下来。越来越暗，我以为我还可以看到那片海，但眼前浮现了另一个生物，除却它的颜色之外，它看起来和我别无异处。有手有脚有头有眼睛，我开始疑惑它是不是机器人。我从来没有感知过机器人，但我潜意识里把它当作我的同类，因为它是那么了解我，仿佛长在我的头脑深处。它开口了，声音并不是没有声调的，比机器人更柔和一些，让我想起那片海，我今天有空就在想那片海：“你已经十八岁了。我来教会你一些新的东西。”“你是什么？机器人吗？”它只是把嘴角上扬了一下，未做任何回答，表情高深莫测，引我走向我的睡处。“也是，工作了一天需要休息，不然大脑和身体都会有损伤。”我躺下准备合眼。它开始褪去了那些颜色，在我耳边说着些什么，我听不太清，只是感觉很舒服，像被温暖的海水包围着。海底的生物从来只是自顾自地在海里漂浮着，机器人也只有声音陪伴着我。这个生物的到来让我有了前所未有的体验，我不确定它是不是机器人。我只能不停地和它讲：“我的名字叫214012090010，你叫什么名字呢？”它还是不回答，只是企图让我更兴奋，我也越来越兴奋。我从来不知道我竟然可以这么兴奋，我对自己果然一无所知。十八岁真好，我开始觉得生活不是一海的生物和永远蹬不完的脚踏，这种心情和十年前可以蹬脚踏的心情惊人的相似，但我觉得这次会不一样。“今天的电视余额已用完，马上进入睡眠模式。”我感觉尿道口一热，灯亮了，进行了一些必要的清洁活动后，我进入了睡眠。十八年第一次失眠，思绪不受控制，刚才的场景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它是和我一样的物种吗？我原来不是独一份的，不是总一个人活着的。只不过为什么它和海都一同消失了，一切的一切好像只有我和机器人还有这5平米的空间是永恒存在的。“你失眠了吗？”机器人果然了解我，但这次我没有回答它。它直接塞给了我一颗药丸之后，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也不再是深蓝色的海水和水生生物。一天结束了，仿佛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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