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给女儿，我好怀念，那时你的眼神和笑容，怀念那些我们一起海阔天空、恣意想象的日子！?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序幕、? ? ? ? 当美食家走下舷梯的时候，西边的天空上已经开始流动着深蓝色和淡绿色交织的极光，就像多彩的瀑布在高高的天际流淌。据说很多外乡人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奇景时，都激动得热泪盈眶，不过这景象对见多识广的美食家而言，不过是云淡风轻。? ? ? ? 美食家是毋庸置疑的“宇宙级”名人，在目前可知的人类宇宙，提起“地球美食家”，那可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也许对其他众多生活在地球的美食家来说并不公平，但实际上可以确定的是：那些殖民星球的人们提起地球美食家，就是特指这个人，以至于他的本名张海阳都被人忽略了。美食家几乎走遍了目前人类殖民的每一个星球，他见识过很多人做梦都想象不到的景象：超过珠穆朗玛峰数倍的悬崖，深达上百公里的褐色海洋，终日亮着闪电和极光的紫红天空……即便如此，眼下这幅壮丽的极光盛宴也让他短暂地想起了一些遥远却不能忘怀的往事，想起了那些一生中真正快乐的日子。? ? ? ? ?线条优美的飞船就停在离目的地不远的高台上。美食家望向东方，在那个没有极光的方向，零落的灯光和着天上灿烂的星光，辉映着人烟不盛的城市，有一种寥落的幽远气息。带着奇特香味的轻风吹来，将他的浅黄风衣猎猎扬起，他的心中泛起感慨。在漫长的岁月中，这遥远之地的山河为谁而存在、海浪在为谁而咆哮？谁又会在这里每日栉风沐雨、夜夜倾听涛声？对这颗星球和星球上的“原住民”而言，这些问题可能并没有什么意义。但仿佛只是一瞬之间，有一批外星生物来到这里，自大地认为这里的一切都是在等待他们降临，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而存在，这算不算是一种荒谬？更荒谬的是：自己也正是这群人中的一员吧！? ? ? ? 美食家摇了摇头，收回发散的思绪，思维回到正题。为了追寻美食艺术的极致，在多年的岁月里，美食家驾驶着自己的私人宇宙飞船“饕餮”号走遍了方圆50光年的星域，探索着人类美食艺术的极限，而这一次将是他又一次向新领域探索的尝试。他相信这一次必定会有新的发现。? ? ? ? 为了这次新的尝试，他不远万里，跃迁了好几次，才来到距离地球足有上百光年之遥的“万方”星球。在地球星际殖民的初期，人们将方圆50光年之内的宜居星球列为“海外十洲”，但很快，永不止步的信念就将地球人带到更远的地方，这个“万方”星球就是最新一批被殖民的地方，才开发了不到70年，人数非常少。这个殖民地一直都很低调，没有什么新闻，但不久前他听到美食圈内传说这里有一家名叫“翠萍美食店”的地方，虽然菜式不多，但却能令所有外来的食客们产生耳目一新的感觉。? ? ? ? 这种感觉据说对所有人都一样，不管你是凡夫俗子普通食客，还是资深美食名家，去过的人都会像重新经历初恋一样无法忘怀……?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美食家的降临、? ? ? ? 夜幕渐深，地球美食家此时已经站在翠萍海鲜店的门口。蓝绿交织的光线洒在他大理石般光滑的瘦削脸颊，弥散在他深邃的五官，给人以莫测高深的神秘感觉。其实在他的内心，不动声色中竟然掩饰着些许期待和激动：宇宙虽大却不是专为地球人而存在，希望这次会有些惊喜。虽然人类占据的宇宙空间越来越大，可美食界的新发现竟然非常有限，人类的食谱还是不够宽泛啊！他很想这次会有些值得回忆的经历。不需要太多的惊喜，有一个就足够。? ? ? ? 翠萍美食店至少造型非常别致，就像一座地球上常见的中国寺庙，而寺庙在中国文化中有丰富的象征意义，美食家很想知道店主是什么想法。找到好吃的食物只是基本需求，而发掘美食背后的文化才是更重要的事，这才是美食家的天职啊！? ? ? ? 略高的重力对走南闯北的美食家毫无影响，他信步走入美食店大堂，边走边欣赏里面精致的中国风装饰。今天时辰已晚，店里的顾客所剩无几，基本都是些本地的食客，外来者并不多，毕竟对于居住在那些靠近地球的殖民地居民，来一趟这么偏远的地方成本高昂。万方星球孤悬天外、开发时间很短，而且迄今为止移民仅有十数万人，这家餐厅的规模已经有些奢侈了。? ? ? ? 一名女侍者迎上前来，亲切地招呼美食家落座，美食家脸上露出职业微笑，轻声自我介绍：“我是地球美食家，想和你们店主聊聊”。侍者脸上现出惊讶的表情。她虽然年轻，但作为餐饮行业的从业者，当然也知道“地球美食家”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她知道老板娘一个月前曾接到美食家的预约，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 ? ? 侍者连忙去通知老板娘，所以美食家很快见到了老板，哦，老板娘。按地球标准，老板娘是个美女，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身材微丰皮肤白皙细腻，圆脸上略带忧郁的神情，一双大眼睛明亮却淡然。面对美食家这样的大人物，老板娘宠辱不惊，带着礼貌的微笑请美食家去办公室用茶。? ? ? ? 老板娘的办公室里面有一张很大的原木桌子，上面摆着一套名贵的紫砂茶具，不过这并不是客人目光的焦点，因为在桌上的正中，耸立着一根长达一米的独角。这种带着优美弧线的兽角显然不是地球上的产物，竟然泛着一种银色的光芒，应该是产自本地某种异兽。? ? ? ? 美食家仔细地看了下那根奇特的长角，欲言又止，然后他转向正在沏茶的老板娘：“请原谅我的失礼，这根长角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我是地球美食家张海阳，一个月前和你预约过的。冒昧地问一句，这家店的名字就是您的名字吗？”老板娘将热气腾腾的清茶摆在美食家身前，冲他微微一笑：“您不必客气，您的到来让我的小店蓬荜生辉啊！收到你的来访预约后我一直在等着你的到来。翠萍不只是我的名字，而是家母和我名字的结合。”美食家“哦”了一声接着问道：“您介意给我介绍一下为什么取这个店名吗？”前面说过，美食家可不是那种只知道进了餐厅就坐下来吃吃吃的物种，他更在意美食背后的文化和内涵。? ? ? ? 老板娘的神色突然黯淡下来，她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那段历史让我伤感，不过既然您问起，我还是说一下。我家祖上就是家传的厨师，父亲也完美继承了美食基因，一直以来都以制作最美味的料理为己任，他对美食有着锲而不舍的研究精神。而我母亲却是心底善良不忍杀生的家庭妇女，只是她虽然不愿杀生，却不会在父亲面前提起这些。在十多年前的战乱宇宙中，安静地经营一家美食店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所以父亲带着我们不停向偏远的地方迁徙，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餐厅生存的基础，人都是要吃饭的啊！无论如何餐厅总是可以一直开下去的。父亲带着我们最终落脚到这里，又开了一家餐厅，因为父亲对母亲和我的爱，就从我和母亲的名字中各取一字，把新开的餐厅命名为翠萍美食店。虽然很土气但是很有爱心吧！”? ? ? ? 老板娘神色已经恢复从容，她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微笑：“毋庸讳言，我们美食店名字虽然接地气，但是特色还是非常明显的，否则也吸引不到外星高端人群前来就餐，只有他们才有可能只为了吃顿饭而跨越群星。如果仅靠本地食客，本店生存会很困难。现在请美食家先生亲自体验一下再做评价吧！”说完这些，老板娘做出一个优雅的“请”的姿势。随后美食家在她的指引下来到了一间装饰低调却精巧的小包间。? ? ? ? 桌上摆着一瓶本地产的美酒“极光烧”，泛着透明的琥珀光。前菜已经上桌，是很简单的三样：特色海带丝，山林野兔、一种特殊的沙拉。海带丝是本地浅海中的一种海草，与地球海带外貌类似而味道大异其趣；那野兔也不是地球上的兔子，而是一种外貌神似兔子却能咬人的小兽，其腿肉筋道而富有嚼劲；特殊的沙拉则都是由本地的特色蔬菜混合而成，地球上是看不到的。? ? ? ? 美食家很仔细地品尝着，他对食物是很尊重的，即使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惊艳之处。? ? ? ? 老板娘说：“您先开下胃，随后将上第一道大菜：烈火飞驰。”? ? ? ? 美食家扬了扬眉毛：“谢谢款待。我对您一家在这里的经历非常感兴趣，这都是我们美食届的文化精髓所在啊！您能接着讲讲美食店的发展历史吗？”? ? ? ? 老板娘再次报以微笑：“好的，这些经历和这些菜品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呢！稍等，第一道主菜来了。”这时，一名穿着旗袍的女服务员端上来一道其貌不扬的菜肴，那菜盘显然是精工的古典细瓷，但里面的菜看上去就像被烈火燎过的木头。美食家发现这就是用大火爆炒的某种肉片，其中的关键是要搞清楚这是什么肉？ 必须尝尝才知道啊。于是美食家夹了一片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一种细腻却清新、浓郁却不过头的肉香弥漫在他的口腔，使他口沫生津。这道菜入口时有种略带辛辣的口感，但转瞬就化为甘美冲击着他的味蕾，如同和煦的微风吹过。这毫无疑问是一种有故事的美食！美食家略带惊喜地望向老板娘，而老板娘会心一笑，继续说了下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二、飞驰停止之时、? ? ? ? 刚到这里的时候，我们的生活还是很平静的，那时父亲刚开始摸索这里的食材，他渐渐发现这里是一个食材的宝库。您知道，这个星球比地球大一些，海洋面积占到全球的80%，而这大片的海洋动辄深达四五十公里，比地球海洋深好几倍，里面物种丰富，到现在都没调查清楚。而这里被开拓仅仅70年，殖民人口才十来万，人们除了搞建设外精力有限，对物种的调查进展很慢，但不时会有惊人发现。即便如此，仅凭目前发现的本地物种就为本店提供了很多特有食材，这是本店独树一帜的基础。父亲正是利用这些神奇食材打造了其他地区无法比拟的美食，从而使本店名扬宇内。? ? ? ? 但是随着小店的声誉日隆，虽然父亲很开心，母亲却有不同的想法。母亲发现，与地球的那些愚蠢生物相比，万方星球的生物灵智显然要高出很多。虽然按我们制定的智慧生物标准还是不在一个频道，但都具有相当的智力，更要命的是有明显的感情色彩。而只是因为它们恰巧也是碳基左旋生物，就决定了他们悲惨的命运。比如飞驰兽。? ? ? ? 所谓飞驰兽，指的是一种动作奇快的生物，他们的体型不小，身体非常强壮，和地球上的狮子相若。最初的殖民者甚至不知道它们的长相，因为它们的速度太快了，人的眼睛没法跟得上。速度就是飞驰兽的生活，人们几乎没有看见过它们有停下来的时候，大家如果在地球上看到过翠鸟的动作，就能明白这含义。由于体型大速度快，而且尖牙利齿皮粗肉厚，所以飞驰兽即使在万方星球上这种复杂的生态环境中，也是顶级捕食者。? ? ? ? 在人类刚开始殖民这颗星球时，飞驰兽造成了巨大的恐慌，有不少人丧生在这种可怕的动物利爪之下，他们只看见一阵乌云掠过，人就身首异处，而枪炮等轻武器根本就无法捕捉他们的身影，那阵子真是人心惶惶啊！大家都龟缩在通了电的铁丝网里，平时不敢到星球的旷野上活动，真是无计可施。就是带电的铁丝网也伤害不了他们，因为他们的体表防护力超强，一碰上去发现不对就会马上闪开，不会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 ? ? 终于，几台军用的单兵猎杀机器人被运到了这个偏远殖民地，于是飞驰兽的末日到来了。飞驰兽无法对钢筋铁甲的机器人产生伤害，而机器人身上的高速摄像机清楚地捕捉到了这些家伙的尊容，也完全看清了他们的动作。所以灼热的射线追逐他们，将他们射倒在地。? ? ? ? 人们终于弄明白，这种怪兽一般都是一家一起出动的，他们通常只有一个孩子。体型较小的孩子肌肉还没发育完善，速度不及成年飞驰兽，所以会成为最先被击中的对象。这时大家才发现，人类一直以为冷酷无情的飞驰兽也是有软肋的。当火力追逐他们的孩子时，一个成年的飞驰兽就会完全停止动作吸引火力，让自己的配偶和孩子能够逃脱，而可能由于无法及时商量，通常双亲都会停下动作静止不动！而在哪一方先被击中时，他们会发出一种短促尖锐的次声波，提醒另一个带着孩子逃亡。? ? ? ? 你们不知道他们静止下来的样子，是那么的美丽……体态是如同猎豹和骏马的结合，银灰色充满动感的修长身形似乎流光溢彩，就像会随时爆发的银色闪电；它们头上的长髯比骏马的还要飘逸，停下来时会轻轻飞起浮动。它们的面容也类似豹，但要更秀气一些，头顶还有两个尖尖的长角，死到临头双眼却还是冷峻的黑亮。? ? ? ? 接下来，人们发现了他们的肉可以做成精美的食物……? ? ? ? 攻守易帜，以前的防护对象突然成了食物，这是人类征服自然的又一标志。也有人提到不该滥杀，但猎人们反驳道：你们忘记了以前被猎杀的惨痛了？飞驰兽只是一种野兽啊！有谁发现过他们露出悲伤或其他情绪的表情了吗？他们只有本能而没有感情，典型的低级动物，有什么不能捕杀的呢？? ? ? ? 捕杀是不谈节制的，这里不是生态环境一环扣一环的母星地球，没那么多讲究，可以完全释放人类的杀戮本能！虽然食用的需要并不多，但更堂皇的理由是消灭害兽。这种不屈的物种竟然不知道躲避，而是徒劳地以卵击石。一边倒的屠杀让热爱生命的母亲很彷徨，所以她建议在扩建时把餐厅修成庙宇结构，用来超度那些被殖民者杀掉的生物，救赎我们的罪孽。? ? ? ? 母亲说，飞驰兽没有用我们地球人所能理解的表情去表达爱、悲伤和牺牲，却用全部的身心来展现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美食家的觉悟、? ? ? ? 说到这里，老板娘叹了口气，美食家却还在品尝佳肴，面不改色。? ? ? ? 场面一度有点沉闷，美食家斟酌了一下，打破了沉寂：“在500年前的地球上，那时被称为18世纪。白令海峡中有个海岛叫白令岛，那里有一种十米长、重达10吨的大海牛，遇到了一支落难的探险队。探险队发现这种大海牛肉味鲜美胜过牛肉，皮毛也是不可多得，于是开始大嗜捕杀。这种海牛感情很丰富，一只遇到危险其他的海牛都会去救它，如果妻子落难丈夫会悲痛得一直守在附近不吃不喝。它们也想反抗命运，但怎么反抗？它们甚至连牙齿都没有，只能咀嚼海藻！于是，27年后，这种大海牛就灭绝了。以后这种大海牛以它们的发现者和毁灭者斯特拉命名。”? ? ? ? 美食家拿起餐巾擦了下嘴，然后补充：“人类从来就是这样，在地球上如此，在外星上也是如此。历史上那些看起来残忍的食物层出不穷，而这个世界、这个宇宙从来没有因此而改变什么，这就是冷酷的现实。所以，存在即是合理，对于现实，最好不要想太多，也许还是勇敢地面对和接受、专注于眼前比较好过一点。”? ? ? ? 老板娘深深看了美食家一眼，没有反驳什么，转而开始介绍几道新上的菜肴。美食家还是细细品尝，这些菜果然都充满魅力，但他并没有觉得有“烈火飞驰”那样的惊喜。直到老板娘神色凝重地开始介绍新上来的一道重磅美食：“随着深入的探索，我们的食材更向高精尖发展。越来越多的珍禽异兽进入食谱。接下来这道菜很有意思，菜的名字非常特别，就叫‘遇见阳光’，来自于一种一辈子见不到阳光的深海神秘生物。”? ? ? ? 美食家终于抬起头看着老板娘，他的眼中闪耀着浓厚的兴趣。他了解过这里的海洋情况，他很清楚与万方星球的深海相比，地球海洋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层薄膜。? ? ? ? 地球海洋超过一万米的地方就觉得深不可测了，可这里最深的地方轻易超过地球4、5倍。殖民者到这里后，经过探测发现这里从海面直到数千米以下，都充满了各种海洋生物，至于再往下面情况如何就不知道了，只听说有深潜艇下到20000米后观测员疯掉了。有人质疑这样的深度为什么不是无人潜艇？可是大家的共识是机械臂还是真人操作顺当些。更重要的是，地球人普遍有嗜好冒险的天性，他们都相信眼见为实，都相信自己的亲身体验啊！深渊下面应该还会有完整的生态系统，但专家说那里应该没有什么生物了，即使有，体型也不会太大；专家们还说，在水深超过30多公里以后，那里的水应该是一种特殊的凝聚态了，就好像一种温暖的冰，怎么能想象那里还有生物？但专家这话说过不久，就有一条死去的大鱼从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那体型比地球上的蓝鲸还要大上许多……美食家浮想联翩。? ? ? ? 看着美食家眼里的兴奋，老板娘接着说了下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四、遇见阳光之时、? ? ? ? 人类来到这里70年，但在最近十多年才确定这种灯笼鱼的存在。它们至少生活在水面20公里以下，所以以前基本没有人没有见过。那次有一艘深潜艇正在2万米以下的海底作业，因为三名深潜员想给自己壮壮胆，所以艇上亮着灯光。本来他们以为不会看见什么东西，不料……? ? ? ? 这是人类第一次看见万方灯笼鱼。? ? ? ? 那条黑色的鱼从下面的漆黑中浮了上来，如果不是有一点绿色荧光在闪动，船员们都看不到它。当探照灯扫过去时，船员看见两个暗红灯笼一样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们，而探照灯把它全身扫过一遍才发现，这是个整体上貌似地球上鮟鱇鱼的家伙，只是看上去更可怕。而且它和鮟鱇鱼一样，头上也有个眼柄，吊着个散发幽幽荧光的小球。与飞驰兽不同，这两个灯笼般的大眼睛中充满情绪，看得出来这种鱼非常聪明，然而远远不仅于此。? ? ? ? 这条好奇的鱼不算很大，应该不超过5米，但随后出现的那对闪现着愤怒和焦急情绪的大眼睛则远远不止这么小了，据估计它的体长至少超过30米，和深潜艇在一个大小级别了。三名船员的好奇变成了恐慌，他们明白这条大鱼一定是小鱼的父亲或母亲，担心大鱼会攻击深潜艇，然后他们的担心成真了。那条大鱼先是驱赶好奇的小鱼回到下面去，然后将细长的眼柄伸向深潜艇。在那团荧光靠近潜艇时，三名船员都开始头痛起来，感受到了一种愤怒和警告的情绪，于是艇员们连忙进行上浮操作避免可能到来的攻击。果然随后大鱼就向深潜艇撞来，幸亏这时调皮的小鱼又开始上浮，大鱼只好无奈地去追赶小鱼。最后它们竟然尾随深潜艇上浮到了约5000米水深的地方。在稍微拉开距离后船员关闭了灯光来隐蔽自己，灯光关闭后小鱼的灯笼才渐渐消失，开始下潜，但此刻大鱼已经到了离海面较近的地方，它好像犹豫了起来，竟然还是保持了上浮的姿态。? ? ? ? 后来到了连阳光都能到达的水层了，深潜艇上的人可以清楚观察到那条大鱼的情况了。大鱼的眼中带着痛苦，却夹杂着憧憬，阳光穿透浅水照在大鱼身上，大鱼终于停了下来。它那在水下充满情绪的大眼睛愣愣地望向光线洒下的上方，然后渐渐变得呆滞。随后，船员们惊恐地看见，两个大灯笼爆炸了……? ? ? ? 这应该是大鱼不能适应浅水区的低压，大眼睛爆炸后它已经奄奄一息，破碎的眼睛已经不能表达任何情绪，遇见阳光的时候就是死期。它随波逐流地上浮到了海面，到达海面时它早已死去，只有那团荧光还亮着，几个小时后才渐渐熄灭。惊魂未定的船员将它拖回了海港。? ? ? ? 专家和船公司展开了联合调查，对整件事做出了合理解释：灯笼鱼生活在至少25公里以下的深水区，他们无法适应浅水区压力那么小的地方，毕竟它们生活的地方压力之大就像每寸身体都要承受上万头大象的踩踏。它们的祖先在无数个世纪以前从海中登上陆地，后来又义无反顾地走向深海，在那片充满电荷和复杂化合物的海底休养生息。? ? ? ? 他们的祖先曾在陆地上见识了母恒星和星空的美丽，并将这种趋光印记遗传给一代代的小鱼，这让再也无法见到星空的小鱼们在成长到心智足够成熟以前的漫长岁月里，都要和自己上浮的欲望交战，需要长辈不停地提醒和约束。它们需要告诫后代，浮上水面之时就是你身亡之日。? ? ? ? 但是近年有一些闪着奇怪亮光的、奇形怪状的深潜器来到了这里。那些生活在明亮行星上的生物恐惧黑暗，将深潜器亮到灯火通明，导致一些小鱼抵抗不了诱惑尾随他们好奇地上浮，悲惨地死去后又落回深海，残缺不堪的身体让大鱼们愤怒，所以它们会警告深潜艇离开。至于那个闪着荧光的球体，应该是一种传递情绪的工具，在漆黑的深海交流的手段并不多，这是一种顺应环境的高明方式。没有想到的是这还是进攻的武器，可以影响被攻击者的心智，其作用机制还需要研究，为什么可以透过深潜艇外壳影响人类的思维？? ? ? ? 母亲对这件事的认识是：大鱼看见小鱼安全了，觉得自己可以去实现童年时的阳光梦了，所以它以死亡为代价去感受了阳光。? ? ? ? 然而事实上，那条巨大的鱼成了美食家们要开辟的新天地。令人失望的是，巨量的肉并不适合食用，用各种烹调方式都不行。那种适应深海环境压力而形成的身体没有太多食用的价值，而且意外地沉积着很多不适合人体的重金属和化学元素。可是父亲不停地思考，不停地琢磨，不停地试验，终于被他发明了这道神奇的菜肴。?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五、美食家的觉醒、? ? ? ? 听了老板娘的介绍，美食家仔细看了一下桌上这道看上去黑白分明的菜：那是一些白色的肉片和一些黑色的肉片整齐地叠放在一起，就像地球上的名菜扣肉，只是颜色不同。经验丰富眼神锐利的美食家发现那些黑色的肉片就是本地野兔，而那些白的肉片则不知道是什么，但他明白这才是主角。他问询的目光看向老板娘，而老板娘只是微笑地抬了抬手，那意思是品尝了再说。? ? ? ? 不用太多的提醒，美食家就用筷子夹起黑白两片一起放在嘴里。他咬了一口就开始细细咀嚼，然后闭上眼睛回味起来。突如其来，感觉微风拂面……这不是现在的微风，而是那时的微风，年轻的美食家走在大学的湖边小路，他知道那个甜美的心上人正迎面走来，而自己即将与她在学校食堂共进晚餐。这晚餐看起来只是平常的牛肉煲，可是两人一起吃起来却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在心上人会说话的目光中，轻易就到达了一生最幸福的时刻，这感觉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过，直到此刻才重现。? ? ? ? 美食家沉浸其中，舍不得睁开眼睛，那种初恋的感觉，不仅味觉，就连环境的气息都是那时的。他知道睁开眼睛就回到了现实，但是再美的梦也会有清醒的那刻，幸好让人倍感幸福的是，只要菜还没吃完，后面还有大把机会重新入梦！他说：“吃到第一道菜烈火飞驰的时候，我就觉得没有白来，现在我知道了如果不来我会抱憾终生！请揭晓谜底吧，这种白色肉片是灯笼鱼的那一部分做成的？”? ? ? ? 老板娘轻笑：“就知道您会问起。白色的肉片是灯笼鱼奇妙的长柄上最靠近荧光球的那个部分。母亲说，可能这种鱼有丰富的味觉，但海底生物难吃无比，于是它们自我催眠，用自己最美好的想象中的味道去感受食物，极致的美味其实是幻觉。”? ? ? ? 美食家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其实人的感官都是有极限的，美食的极致是自己感到最好吃，而不是美食本身能美味到让人白日飞升。美食家久久沉浸在奇妙感受中，此时却又听见了老板娘的叹息。他再次抬起头看着她，她开始对他解释。?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六、诅咒来临之时、? ? ? ? 在父亲发现这种鱼的奇妙之处后，人们开始了捕捞的盛宴。因为这种鱼即使大到数十米长，能用的部分也不过只能做两份佳肴！这时没人再提动物的情绪、感情，很多深潜艇灯光全开去到海底诱惑小的灯笼鱼，然后捕杀它们和急于阻拦它们上浮的父母。那种境况难以言表：为了一点致幻剂杀害那样有故事的大鱼。到现在已经很少有这种鱼出现了，我们确信它们已经濒临灭绝。? ? ? ? 我和父亲当时并不知道，这道菜给母亲带来多么大的困扰，她无法相信这样母性强烈的生物没有智力，无法接受这种一心维护子女而又有幻想的怪鱼被做成菜肴。她说，对灯笼鱼而言，世界吻我以痛，我却报之以歌，但人类却要彻底消灭这些吟游诗人。所以，我们餐厅是有罪的。? ? ? ? 母亲为此陷入深深的阴影，这让父亲非常担心，于是他终于放下蒸蒸日上的餐馆生意，和母亲一起回到地球疗养了。? ? ? ? 回来后母亲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也没太注意店里有些什么菜之类的事情。那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快乐的时候。可是后来，我做了一件让我终生后悔的傻事。这件事和一道当时我们刚刚开发的、非常特殊的菜有关。? ? ? ? 万方星球海底的奥秘不只有灯笼鱼，还有很多别的奇妙生物。比如一种有五个眼睛的鱼，定居这里的人们倒是很早就发现这种生物，因为它们生活的地方没有灯笼鱼那么深。这种怪鱼外型粗短，尾鳍和胸鳍都很短，与地球上的鱼截然不同，然而最显著的特征乃是，它们有五只眼睛。? ? ? ? 以前大家都不知道，在鱼头正中一字排开的五只眼睛中，正中间那只其实并不是眼睛。那是某种信号发生器，可以发出某种频段的信号，是一种即时交流的工具。后来我们才注意到，捕捉到的这种鱼通常都是成双成对，而且在水中它们都是行动统一配合协调的，那么它们肯定有一种沟通的机制。最后还是父亲经过观察得出结论，奥秘就在它们正中间的那只眼睛中。不要感到奇怪，他也是本地水产研究所所长啊！在被捕捉上岸后，这种鱼的其他四个眼睛都会变成死灰色，只有正中间的那个眼睛不会马上变化，还是一种类似美玉的色彩。原来这就是它负责协调和同步的器官。? ? ? ? 万方星球上很多生物都有隔空交流的器官，专家说这是因为星球的空气中和水中都有大量电荷，适合发射和接受信号。灯笼鱼是典型例子，而五眼鱼是另一种。那么你可能会问，这种鱼和美食有什么关系？是肉质特别鲜美吗？不是的，与万方鮟鱇鱼类似，它们的肉质也十分粗糙，一点都不好吃。真正有价值的就是那个假眼睛。? ? ? ? 父亲发现，将成对抓获的五眼鱼正中的珠子挖出来，经过特殊的处理后上桌，给用餐的两个人吞下，这两个人就有了心灵相通的能力，他们能够清楚地知道对方的想法，能够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分量，这种能力一直持续到珠子在体内完全分化，是不是很危险？！很多地球人应该不喜欢，他们不能让恋人随时知道自己的想法吧？即使只有一个月的有效期，可这也够有吸引力和挑战性吧？！虽说如此，还是有大量热恋中的年轻情侣和情比金坚的中老年夫妻来尝试这个，食材极为难得价格也很昂贵，可是销量却非常好。那时18岁的我有了一个想法……? ? ? ? 我一厢情愿地想，既然我能确认父亲和母亲是深深相爱的，那么让他们完全看见对方的心意不是会加深感情吗？感情更好以后隔阂自然会更少吧？于是我把一对珠子包在汤圆里哄骗他们吃了下去。? ? ? ? 现在想起来，那时的我实在是太幼稚了，完全不了解人性的复杂。他们吃下珠子后，都很吃惊地看着对方。他们首先感觉到的都不是对方的爱，而是些别的东西。父亲倒是深刻体会了母亲慈悲为怀的心情，可母亲首先感受到的是无法承受的冲击。她明白了父亲心中那一心追求美食艺术的决心，那里没有任何对食材的怜悯，那里只有如何将各种生灵做成可口美味的憧憬。很快母亲就病倒了，即使珠子失效后也没什么好转，最终失落地郁郁而终。与母亲共情的父亲也体会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哀伤，加上对母亲病死的哀伤，终于也一病不起，不久后也撒手而去。? ? ? ? 所以，是我一手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这种愧疚让我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我也会安慰自己说这是万方星球大自然的报复和诅咒，因为我们这些人深深伤害了这里的原住民。是的，不是说简单的没思想的动物，是这里的居民，生活了千百万年的原住民。? ? ? ? 而当父亲离世后我就成了店主，幸亏那些老员工的支持才撑到了现在。就是这样。可惜这道菜您无法感受了，因为您是一个人来的，而这道菜从来就只提供给签了免责声明的两个人。我看您走这么远的路都没有人陪同，看来您是喜欢孤独的人啊！?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七、美食家的困惑、? ? ? ? 美食家神色微变，自己确实是个孤独的人，可是谁天生喜欢孤独？他压下心中翻滚的往事，向老板娘表达了理解和歉意：“对不起！让你回忆起不想触及的往事了！我的本意是想，你这家店在高端食客那里名声不俗，所以想挖掘一下文化方面的东西。不说这些了！最后我想问一下，你现在有什么新的打算吗？美食店今后会向什么方向发展呢？”? ? ? ? 老板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有些哀伤地看着美食家：“说了我的父母那么多，还没有说到我自己。你觉得我的思维更靠近谁呢？是我的父亲还是我的母亲？”美食家想当然地说：“当然是你父亲吧。你能继承这家美食店并发扬光大就是证明啊？”? ? ? ? 可是老板娘表示了反对：“并非如此。其实我的思维和母亲一样，只是我没有她那么多愁善感。我也早就不忍看着这些生灵惨遭屠杀了，但我明白开好这家店是父亲的心愿，我必须坚持，而且这条利益链养活了许多人。虽然我的父亲和母亲如此不同，但我对他们的爱是一样的！在这个万方星球上，不能说生态环境已经完全恶化，但被我们列为主要食材的动植物已经越来越少，所以现在我正准备以保护环境为由关闭这家美食店。本来半个月前就结业，最后等你来是为了父亲的名誉，我想让世界都知道他的美食成就，这只能求助于你。但是同时也请你告诉大家不要再来了，本店已经歇业，那些名菜就留在历史中吧。”? ? ? ? 老板娘不顾美食家惊讶的眼神接着说道：“父亲的心愿我要完成，但我更感念母亲的慈悲心怀和她对我温柔的爱。对了，我办公室的那个长角，是一种独角兽身上的，传说将一端对着耳朵，能听到自己故乡的风声。我每天晚上都会对着它听地球上的风声，因为我实在想念那个地方。所以我很快会离开这里回到地球，参加一个宇宙生物保护组织。我会在地球呆一段时间，但是我确定自己还会回到这里，不过那时会是另一种身份。以前，我继承了父亲的事业，以后，我将承继母亲的爱心。以前我是餐厅老板娘，以后我就是环保主义者兰继萍。”? ? ? ? “我知道我们地球人以前一直是那样与世界相处的，这是我们地球人自古以来的传统，但不能说传统的就是正确的。我觉得现在是改正传统的时候了，而不是一错再错的时候。抱歉，以后和你不会同路了。”? ? ? ? 美食家神色黯然，但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第一次开始思考美食这种艺术的边界，和其中的矛盾之处。他以前完全把美食和自然保护什么的分得很清，一直认为我们只用享受当下，但是在万方，他深刻体会到了宿命般的联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终章、? ? ? ? 清晨依然是极光飘忽的时候，“饕餮”号拔地而起，就像大地深处有一位巨人弓手，正向天空射出晨曦之箭。美食家的飞船风驰电掣，航向是家乡地球。? ? ? ? 美食家眉头紧皱，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座位，在那里，老板娘正留恋地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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