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剪者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青夏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基因编辑技术,又被称为“魔剪”,是21世纪生物科技领域重要研究方向。然而在其走向应用之路中,伦理却是一大难以回避的问题。本文以此为线索和主题,辩证探讨了新兴科技的伦理困境,并有机嵌入生态文明、全球治理等理念,使整体立意更宏观;加入反人类组织、外太空生命等元素,进一步增强科幻感和可读性。



正文:

魔剪者????????????????????? 引子清晨的阳光温柔地透过敞开的窗户,轻轻照在苏果微闭的眼皮上,仿佛也充满了爱意。罗西目不转睛地看着躺在苏果旁边小推床上手脚一动一动的小婴儿,良久突然咧嘴一笑:老婆,真是咱俩的孩子,咱也当爹妈了!苏果吃力地睁开眼,轻轻一笑,侧过脸去,又疲倦地闭上眼睛。????????????????????? 1罗西和苏果相识十五年了。两人的故事倒也没什么天地泣鬼神的传奇色彩,只是从一开始就认定了非彼此不可,所以就算在婚检时筛查出来罗西的6号染色体上携带了一个异常基因——换句话说,就是可能生出异常孩子的时候,苏果也不假思索:我宁可永远不要孩子,也要跟你在一起。罗西唯有紧紧抱着苏果亲吻她的头发:我们去领养一个最漂亮、最健康的孩子。可是再怎么小心翼翼,苏果竟然还是怀孕了。无数次的纠结,无数场的斗争,也错过了引产的最好时机。其实苏果还是有一点小幻想:“也许这就是老天对我们的考验呢?都已经把宝宝送到我们身边,难道不敢要?有时候她也担忧:“万一宝宝真的不好,我就是害了她。”转念又一想:”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以后还会更发达,人连大脑都可以移植,还有什么治不好呢?”而罗西从一开始的反对,到后来在这件事上完全没有控制权。一方面,肚子长在苏果身上,另一方面,他太爱她了,不忍心用一丝所谓理性、其实残忍来伤害这个撞南墙也不回头就傻傻跟了自己的女人。他只能默默做好承受一切最坏可能的准备。整个怀胎十月,两人都如履薄冰,每星期都战战兢兢地到产科报到,严格检测胎儿的生长,竟然一直都顺顺利利。到最后分娩的时候,每个人都捏了一把汗,可是孩子就这样有惊无险地了生出来,皮肤像小猪一样透红可爱,哭声像铜钟一样洪亮清脆。至于那个可能引起某种返祖现象的异常基因,并没有得到表达——是一个完整正常的孩子。是不是我们太善良,老天眷顾我们,给了我们奇迹?苏果幸福得掉下泪来。??????????????????????新生儿基因测序是由科赛集团发起并独家赞助的一项公益活动。尽管全部免费,还能预测出罹患多种疾病的风险,还是鲜有人问津。个体基因的全测序有段时间曾风靡一时,后来在基因安全的存疑声中逐渐冷却;个体的基因是否应当保密,也尚有争议。只是因为这是一项自愿的公益活动,当局没有理由阻止或处罚科赛。科赛是一家资产千亿的美股上市公司,主要从事与人体医学应用有关的生物科技。创始人杨是一位多重国籍的海归。据说他身上至少有5种血统:他祖父是葡萄牙和奥地利混血,祖母是中国和日本混血,外祖父是南非和中国混血。不过,这不影响他的对外形象一直是一名坚定的爱国华人。这可不是靠嘴说,而是他一点一点做出来的。杨回国创业后做了许多慈善公益项目,比如设立了一家全补助血透中心,对K市近万名肾病患者来说不啻于再造菩萨;比如这个新生儿测序,拟为所有有遗传缺陷的孩子建立档案,以便在未来在有成熟技术支持时第一时间提供治疗方案。罗西和苏果的女儿,格琳,是接受科赛基因测序的第一个婴儿。罗西对自己那个异常的碱基对还是心存芥蒂,他竭力打消苏果的顾虑,抱着格林去接受了测序,结果很完美,父系染色体上的错误碱基对在格琳身上竟然奇迹般地自己修正了,所以她的6号染色体完全正常。罗西乐得合不拢嘴。苏果得意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就知道老天一定会眷顾我们,就算不被我们的坚贞感动,也会被格琳的可爱征服呀!”健康的格琳一天天长大,罗西每天被那些成长中的小小惊喜感动着、温暖着。他在主页上记录着格琳的每一个第一次:第一次冲着自己咧嘴笑。第一次拖着小胖身子在地板上滑稽地爬行。第一次扶着茶几站起来。第一次清晰地喊出爸爸妈妈……这才是完整的人生。他想。并且感慨自己当初差点作出一个错误的决定。转眼格琳五岁了。这一年,家里有不少变动。做了十多年程序员的罗西为了更好地照顾家人辞职了,并把前半生的积蓄换了一套离格琳的学校只有5分钟路程的公寓。苏果还是闲不住,继续做她的美食专刊编辑,罗西就心甘情愿地当起了全职奶爸。每当夕阳西下,他一手拎着菜篮子,一手牵着从幼儿园接回来的女儿,看着爷俩的影子被斜斜地拉得两倍长,他觉得那就是最美的画面。格琳吵吵着要办一个“最最最香喷喷”的生日派对。怎么个香喷喷法呀?小家伙却比划着说不清楚。好吧,那就努力香喷喷。罗西查了很多资料,绞尽脑汁地思索,终于锁定一种香气清新、成分安全的材料:樟树叶。为此他还特地买了一套萃取设备,在20公斤樟树叶中提纯出100克的原液。用这些原液喷洒在粉色的公主纱帐上,果然整个屋子都是香喷喷的。2戴德怒不可遏地走进实验室,几乎是用整个身子撞开没有锁严的门,把一份报纸狠狠砸在昆恩的面前。昆恩一头雾水,他这位平日说话从不超过50分贝的恩师,今天却一反常态,像吃了枪子火药。他放下手中的试管,褪去手套准备去拿报纸,却看见一行字映入眼帘:“完美人类即将面世——国内科研机构取得重大突破”戴德指着昆恩的鼻子:“未经允许,未经论证,你就擅自把消息散布出去,居心何在?是不是想用这种手段逼我把研究成果公开?昆恩,你心太急了。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你得逞!”昆恩看着老师青筋暴突的额头,突然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确实是主张把这项研究成果公诸于世,抢占先机,并进入应用领域,这样才可以造福人类不是么?在这件事情上,他与老师意见是完全相左的。但迄今为止,他并没有和任何记者、媒体接触过,更无从谈起散布走漏消息。他自认还是一个很谨慎、负责任、有团队观的人。只是他没有时间辩解太多。眼下最重要的是控制消息进一步传播。“老师,您还知道有哪些媒体推发了消息?我们尽快切断源头。”昆恩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几个关键词,发现并没有实验成果的相关消息。他松了口气,消息应该还没上因特网。他又拿起报纸细看,《科技革命报》——听起来颇有些不明觉厉。关于《完美人类》的这篇报道内容很简短,大意就是,国内有家实验室在基因表达研究上取得突破性研究,在对抗遗传性疾病中有广大前景。不过并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介绍实验逻辑,看起来更像是一则小道消息。诡异的是底部还注上一行醒目的黑字:独家消息,谢绝转载。昆恩又翻了下其他版面,倒都是最近国内外见诸各路大众媒体的消息,譬如德国与韩国联手研发出一种密度可以随温度随时变化的轻型防暴织物材料,可以保护人体刀枪不入的同时保证最大的舒适度之类。那么,只要找到这家《科技革命报》,事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也应该能得到妥善解决吧?但昆恩脑子里却怎么也想不起与这家媒体有关的记忆。换句话说——这家报纸他从没听过。也许是最近新办起来的。近年来由于反电子化的呼声强烈,平媒又开始兴起,资本趋之若鹜,各种闻风而动的小报争先恐后想抢市场分一杯羹也不足为奇。“老师,您是哪里拿到这份报纸的?”昆恩问道。戴德这时也冷静下来:“这是夹在我信报箱里的。印象中没有订阅过这份报纸所以多看了一眼,就看到这条消息。”“我有种猜测,您可能过于敏感了,或许这条消息和我们并没有关系。”戴德细想,竟反驳不出什么。末了只好指着昆恩的鼻子:“总之你给我记住了。研究成果的绝密状态,没有团队一致通过解密,绝对不允许半点披露!昆恩心想:团队?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老爷子,作风却专制又迂腐,有时候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格琳的生日派对开得很成功,她把幼儿园最要好的小伙伴都邀请到家里来,加上带孩子来的家长,把不大的公寓挤得满满当当。妈妈们都羡慕苏果,罗西这样又暖又用心的男人简直濒危。但是当天晚上,小家伙就高烧了。一直喊渴渴渴。罗西和苏果一晚上都在给她喂水喝,足足喝了有两升,也没有好点的迹象。罗西怀疑是“香喷喷”惹的祸。他狠狠地抽自己的嘴巴。苏果心疼地抓住他的手:别跟自己过不去,世界上又没有后悔药。年轻的急诊医生推了推眼镜,仔细研究报告单上的每一个箭头,并当场视频连线请教主任,得出结论:不是樟树叶过敏。罗西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一颗心。不是樟树叶过敏,终于可以不用自责,可又是什么怪病呢?不像流感,不像肺炎,不像肠道病毒……为什么喝了一晚上的水还一直喊渴?三天后,省儿科专家中心和国际罕见重症研究所的会诊结果出来了。格琳患的是全球发病率仅为三十万分之一的伦氏综合症(Renz.Syndrome),以2023年在英国确诊并确定病因的第一人命名,它的病理是由于原因未明的突变,第17对染色体上的一个碱基对多了一个尿嘧啶,因而引起整段基因的错位混乱,其症状是5岁左右开始发病,随着年龄增长,体内粘膜组织将逐渐失水萎缩,最终活不过12岁。苏果披头散发地扑在病床上,满脸泪痕喃喃自语:宝宝,你是在跟妈妈开玩笑的吗?我们不是说好了过完生日就去迪士尼玩吗?妈妈票都订好了,还有你最想要的森林套房……罗西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多留戒备,没有听从科赛测序员的建议做全套序,而是仅仅测了6号染色体。不过即使检测出17号的病变也未必能怎么样,现在全世界还没有治愈的方案。?戴德和昆恩再次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神秘小报的事情不了了之,也没有在社会舆论上掀起什么风浪,但是却在团队每一个人的心中蒙上一丝阴影。其实昆恩也知道,戴德并不是出于自私或者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坚持把研究成果捂在口袋里。这项他们花费了近20年心血的这项成果如果全部得到公开和应用,人类史可能都会改写。早在2003年,人类基因组计划就已经把人体23对染色体、30亿个碱基对破译绘制出来,获得了人类生命密码的第一把钥匙。而戴德团队要做的是,把每段基因对包含的遗传信息解码出来,与人体的表征性状一一取得联系,其中也包括重大遗传疾病的信息。这是全球生物界都虎视眈眈的一个领域。在全球范围内,该领域的研究人员规模平均每年增加18万人。出于人种的安全性考虑以及为规避未知风险,中国政府暂未允许中国公民基因的跨国研究。戴德团队是国内从事破译研究最早的团队之一,戴德本身曾经是美国顶级基因研究机构的重要项目主持人,如今他带领昆恩等一众国内顶级研究学者,已经把人第10,17,19号染色体上承载的密码全部破译完毕,推论出包括脑间质瘤、癔症、帕金森综合症等60余种重大疾病的基因学病因。同时,他们还在一项关键技术上取得成功,就是通过修正碱基对来消除异常的蛋白酶,从而实现机体的正常化。也就是说,他们已能在基因层面诊断并修正一系列已被破译的疾病。这就是CRISPR,基因编辑技术。它还拥有一个形象的别称叫“魔剪”。围绕着是不是要将科研成果尽快推向应用,项目一号主持人戴德和二号主持人昆恩发生了激烈的分歧。2018年,中国曾诞生一对经“基因编辑”的双胞胎婴儿,她们将天然地对艾滋病毒免疫。研究者号称是一个重大突破,但在国际国内却引起轩然大波,因为对人类胚胎进行基因编辑是许多国家明令禁止的。在这之后,关于基因编辑的伦理问题被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存疑的声音不止,不少研究机构开始转向。戴德团队由于主攻的是遗传信息破译,倒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他本人对应用一向持保守态度。“任何新技术都是一把双刃剑。这项研究本身就存在着伦理上的争议。我们是科学家,研究上我们是自由的,但不应该和商业扯上关系,任何技术被一旦利益绑架都是一个极大的风险。”?“恕我直言老师。科学技术如果不能给人类带来积极变化,带来更光明的前景,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去研究它又有什么意义?”“你心太急。未经论证的科研走向应用的后果是不可控的,就像潘多拉魔盒被打开,你根本无法想象后面有多少蝴蝶效应等着你!”“国家明令禁止的是胚胎和生殖细胞的编辑,对体细胞的基因编辑,并不涉及伦理问题。”“伦理不仅仅是社会认知层面,还有很多未知的风险……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如果都照您这个思想,社会可能永远在原地徘徊。没有卫星,没有云端,没有人工智能,没有……”“够了!”戴德狠狠把拳头砸到桌子上站了起来。 “人类也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研究核武器,难道也是为了让它走向应用?” ??3格琳出院了,抱着洋娃娃欢蹦乱跳地跑向小区花园里的滑滑梯。半个月的住院可把她给憋坏了,她想念滑滑梯和小伙伴,想念邻居家的小狗。苏果追在后面:慢点宝宝,刚下过雨,小心滑倒!这画面还是那么温情那么完美,让罗西恍惚感觉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医生的宣判已经彻底改写了小家庭的命运。今后格琳靠定期注射一种抗酶来抵消变异酶的侵害,但机体对这种抗酶的承受是有限度的,目前的临床实证,极限是7年,也就是说,最乐观的估计,格琳也只能活到12岁。周国平的《妞妞》,他不知道看了几遍。本意明明是想慰藉那种已知必然的绝望感,却每每成了眼泪决堤的引子。苏果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牵着风筝在草地上越跑越远,格琳嘎嘎大笑着跌跌撞撞追在她屁股后面。她总是安慰罗西:现在医学那么发达,也许两年三年后,就有彻底的治疗方案了呢?只有当罗西无意间看到她的日记里诸如这样的话语:“离大限还有大概2450天。从来没想过我会用倒计时来规划我的生活。一定是你太珍贵,老天才不让我拥有你太久。……”他才懂得她的收起眼泪,她的没心没肺,她的装疯卖傻都是为了他。他决定坚强起来。与此同时,他接到了来自科赛的电话。放下电话,虽然很愤怒,科赛未经他的允许,把格琳的染色体全套保留并做了完整测序。但这个不太光明的做法,眼下却可能是最重要的转机。因为科赛早就检测出格琳的伦氏综合症病变基因,并且预测出发病时间,精确得不超过一个月。深夜,罗西凝望着星空胡思乱想。这渺茫的浩瀚的宇宙,也会有其他生命么?他们也会像地球人一样生老病死么??单从体积上来讲,N星球简直是太阳系成千上万行星中的一个小喽啰。直径大概是地球的八分之一,却与地球一样同属生命星球。不像地球历尽沧海桑田仍然还有几百万个物种,N星常见物种大概只有一千多种。主宰这个星球的是N星人,也是一种高智慧生物,外形与地球人类十分接近。个体总量在50万左右的规模。N星人最强大的在于意识信息方面,个体之间能通过磁场交流实现信息交换,更加准确高速,而地球人却还在依赖于植入人体的芯片来实现远程交互,尽管一直在努力提升降噪技术,也难免会有流失和误差。但他们也有致命的弱点。除了星球资源稀少,生存环境不佳之外,由于离太阳太近,受到的电磁能量场干扰巨大,N星人的基因极不稳定,几乎每代都会发生变异。为了保持人种的稳定,他们不得不经常性地清除严重变异者——没错,清除的意思就是屠杀。在不远处的地球,也曾有过一场类似的屠杀。当时地球人对基因和遗传的研究尚处在一知半解的状态,他们隐隐嗅到了遗传和人类的差异性特征之间的联系,却无法抵达其本质,在种种学说还处于假设的阶段,却疯狂地鼓吹臆测,掀起一场美其名曰“优生学”的革命,旨在打造所谓“最完美人种”,所有有瑕疵嫌疑的人类都被认为是劣等基因在作祟而应该被清除;而所谓瑕疵的认定标准则令人啼笑皆非,贫穷、酗酒……都可以成为被清除的理由,并且有堂而皇之的官方判定结论。登峰造极便成了纳粹主义,将所谓的“劣等民族”赶尽杀绝。据记载,约有1100万-1200万地球人死于纳粹屠杀。略有不同的是,N星人的清除依据有实证基础,是完整而清晰的,在405-583之间号段的基因变异者由于恶性疾病的易感风险、躁狂攻击性风险等大大增加,会被及时清除。此外,N星生存条件不佳、资源有限,不得不形成这种人为淘汰的局面。可是同时,清除政策造成人口的进一步不足也阻碍着他们的发展,资源的获取和开发难度更大,形成恶性循环。为了方便统计与管理,N星人的命名方式是以家族为序号的代码制,比如这个故事的主角之一,他叫546—1。他心爱的姑娘,286-19,因为470号基因突变面临清除,时间是10天之后。不过由于自转角速度的不同,N星的10天相当于地球的1个月左右。546—1很早就知道地球。曾有一些研究者试图与地球取得联系,彼此交流文明、互通有无,毕竟整个太阳系已被探明的生命星球就这两个,有什么理由不能好好做朋友呢?但是地球人的态度是冷漠而敌对的,他们相信自己的能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而N星人在他们看来就像原始蛮夷一样凶残落后,根本没法在一个层面上交流。此外,地球人把外星人的到访当做一种入侵,因为历史上曾经有叛变者想要联系外星球来推翻地球人的主宰,地球人把涉及频率的波段都切断了。546—1之所以对地球心存仰慕,是因为他也认为本星球的屠杀行径太没人性,在这一点上他与地球人的观点是一致的。尤其是当爱人面临厄运,他心如刀绞。用地球人的话来说,穷则思变,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死而后生……546—1终于准备把藏在心底很久的念头付诸于行动了——他要带着爱人去地球!他找到了曾经成功抵达过地球的458—8,对方很犹豫,因为N星最高权威反对再与地球联系,私访行为可能会被视为叛变;而地球那边的防御升级,也很可能加大风险甚至一去不复返。但随即,458—8也被检测出敏感段基因变异,即将被列为清除对象。那就不如来场彻底冒险,哪怕粉身碎骨。????????????????? ????????????????????? 4罗西走进了杨的办公室。足足有200平方的办公室。里面却只有书桌、书柜和靠椅三件家具。夹藏在桌子和背后书柜中间的人类,像一只昆虫一样渺小。杨喜欢这种大得缥缈的空间,这让他有一种置身宇宙的游离感。三小时后,他们达成了一项协议,关于格琳的病。杨明确地告诉他,戴德的实验室已经掌握了治愈格琳的技术,这种技术也是科赛开展新研究所迫切需要的。但是科赛的商业属性与研究的伦理原则相悖,因此只能通过第三方发起公益请求,格琳是当前最合适的人选。罗西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他强烈感觉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危险气息,可这也是摆在他眼前唯一的选择。苏果听说格琳有救之后眼睛倏然发亮,可是听罗西详细说下来,眼里的光又黯淡下去。“靠谱吗?如果这事完全光明正大,为什么他们不直接自己与实验室联系?”她的疑问简单明了。“他们是商业机构,有诸多不便。你知道,杨是个好人,他做了多少公益项目。”“实验室都在保密阶段的结果,科赛怎么会知道得那么准确?要么是忽悠,要么是他们有间谍黑眼。这可不像是好人所为。”“我也不清楚,据杨说,是通过实验室在科赛的物料采购变化推断出来的”。虽然罗西也知道这个理由不是很立得住脚。“我怀疑这后面有阴谋,就冲着他们没有经过同意就偷偷保留了格琳的全套测序,其实我对他们没有好感。” 苏果厌恶地皱起眉头。“可是如果真的能救格琳,有什么险不值得去冒一下?”?“你怎么知道一定能救?万一是陷阱?”?“不试试怎么知道?就算是陷阱,也要跳了才知道!”“算了。我也很想救我的女儿,但不希望是这种不清不楚的方法。”末了她又补充一句“这是一个黑暗的交易! ”格琳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爸爸妈妈。你们在吵什么?”罗西连忙抱起女儿:“爸爸妈妈没吵架,就是说话声音大了些,吵到宝宝了。”格琳哭着拍打他的头:“爸爸你又碰到我胳膊了,疼!”罗西心疼地轻揉她布满针眼、有些发青的手臂。抗酶影响格琳的胃口,她越来越消瘦,本来就好细的手臂像是轻轻一碰就会断掉。不行,一定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罗西默默咬紧牙。趁苏果上班不在的时候,他仔细研究了科赛给他的关于戴德实验室的资料,懵懵懂懂大致了解了一些。他们能精准定位包括控制伦氏综合症等一系列罕见病的基因片段并实施修正,但修正技术还没有备案,也未经官方许可,更没有临床数据。而最重要的,这些都是实验室的机密,科赛的获知也是通过非正常渠道,因此不能直接挑明,只能试探。格琳,则相当于一个试探的诱饵。“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杨如是说。这是一盘怎么样的棋?罗西感到太阳穴跳得发疼。他是一个简单得像一张白纸的男人,大学毕业之后就在一家终端应用公司写了十几年的代码,唯一的业余爱好就是看看球,偶尔买几张足彩乐一下。有时候陪着苏果追追她最爱的谍战剧,那些匪夷所思的桥段,如今竟要自己去导去演。更何况,科赛提供的方案听起来让人如此不寒而栗——由于格琳的身体状况不容许提取肝脏或骨髓中的干细胞,需要用她的体细胞去克隆一个胚胎,再从胚胎中提取干细胞。体细胞克隆之前,需要进行碱基修正,——戴德团队的核心技术。科赛所要的,则是这个修正后克隆的胚胎。罗西当然想知道他们要这胚胎做什么,但杨傲慢地拒绝回答。?昆恩眉头紧锁地走出实验室,进了自己休息室,把门反锁上。他原想乘胜追击,继续破解其他序号染色体的密码信息,但是经费已经捉襟见肘。如果能把前一阶段的成果商业化,那真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研究又有了保障,相关患者群体又能获益,老师为什么就这么不可理喻呢?虽然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如果因为种种顾忌而绑住科技生产力的手脚,岂非因噎废食?和戴德的争吵爆发过不止一次。后来昆恩让步,他小心翼翼地请示,是否可以先把专利申请下来,以便日后有成熟的应用方向时可以在第一时间下水。但是戴德也不同意,他的理由是,一旦技术信息公开就会有商业资本闻风而至,这对于科研的中立不是件好事。昆恩有点心灰意冷。他甚至认真看了猎头发给他的邮件——这类邮件之前他是从来直接拉黑。但是,他还是放不下手里的研究。轻轻的一阵敲门声。听起来应该是去年刚加入团队的博士生兰迪。昆恩打开门,果不其然。看到她月色般的笑颜,他的心情总会好一些。兰迪捧着一盒鲜翠欲滴的樱桃:“师兄,快尝尝我同学寄来的无核樱桃,她们用最新的移核技术栽培的。”昆恩掂起一颗放进嘴里,遇牙即化,甜爽爆脆。 “无核真好”。他感慨了一句。“兰迪,来了快一年了,你对老师这个人怎么看?”兰迪好像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问题,并且好像她也知道这个问题他只会问她。她把手里的盒子放到桌子上,把双手抱在胸前。“你……坐下吧。”昆恩把一条椅子拖到身边,然后指指椅子示意她坐下。兰迪却像没听见一般,慢步踱到窗前,凝望窗外。“我5岁的时候,看过一部美国的电影,叫《骇客帝国》。“那时候太小,看不懂,只依稀记得一些画面片断。一个一个赤裸的人体,被包裹在胎盘一样的巨型胶囊里昏睡……很压抑。爸爸告诉我,电影里的自然人类都是被人工智能给控制了。胶囊就是人类真实的生存状态,而那些日常场景,只不过是被机器输入的意识幻象。“我似懂非懂,却在心留下很大的阴影,对所有机械和人工智能控制的玩具都很抵触。过了很多年后,重新去看这部电影,才懂得反思,这其实是多么严肃的拷问,人类被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事物反过来奴役。而更可怕的是,现实已经有这种趋势。“越长大,我就对这个问题思考越深入。人类终究只是大自然的一个成员,只是由于机缘巧合,暂时成了能力最强的一种生物,看起来像是主宰了这个地球,可谁知道这种主宰究竟是不是终极灾难?”“读大学时,我选择了生命科学专业,与其说是为了寻求生命本质,不如说其实是为了保持对生命本身的敬畏。所有生命体是由一堆分子组成,这没有错,但是生命绝不能和一堆分子画上等号。”昆恩看着兰迪,她的脸庞依旧如月色一般,只是由静谧变得清冷。兰迪走后,昆恩陷入了沉思。她的最后一句话,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回响。那么,生命究竟应该是什么?是顺其自然的浮云?还是应该被顶礼膜拜的存在?当代科技和医疗又应该是怎样的作为?救死扶伤和矫枉过正之间又是怎么样的界限?…… ??5罗西怀揣着格琳的检查报告,惴惴不安地敲开研究所大院的门。门卫拦住了他,问他来意,他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只打听到戴德去了瑞士参加论坛,十天后才能回来。昆恩走出大门,看到有个陌生男人心事重重地徘徊,瘦削斯文,却胡子拉渣。他疑惑地问门卫:“这是谁?”?“来找戴德教授的,也说不上干嘛。” 门卫说完转向罗西喊道:“喂,这是我们昆恩老师,你有事也可以问他。”罗西知道面前就是项目2号人物昆恩,他心里不由一阵激动,因为杨说过,昆恩与戴德意见不合,昆恩这里更容易打开局面。只是就当前而言,决定权还是在戴德手上。昆恩浏览了一下罗西双手递上的报告,不由心中一惊。17号染色体变异?这难道不是一种巧合?会不会又像是上次的神秘小报一样,是投石问路的试探?他看了看眼前的男人,忧伤憔悴,无神的目光里却透着闪躲。?“伦氏综合症?我们并没有听说过,也没有开展过此病的临床研究,我们是研究分子遗传的。”即使在违心地拒绝,也必须确定自己每一句话都非伪。这是昆恩一向的风格。“还有,你是哪里听说我们的,怎么会找到这儿来?”罗西差点脱口而出:可是17号染色体……耳边又响起杨命令般的提醒:一定不能让他们知道你知道。他咽了一口唾沫:“我已经病急乱投医了,医院明确告诉我全球到现在没有对症的根治方案,您仔细看,伦氏综合症的病因就是基因突变,跟您们的研究方向是一致的,所以冒昧来找戴德老师毕竟他是基因遗传的大咖……现在只有分子遗传层面的治疗才能救她。如果可以,我愿意让我女儿作为你们的研究对象,作为伦氏综合症的第一例临床治疗案例。”这是杨教他的台词,杨很自信地告诉他,格琳不会真的沦为试验品,戴德实验室是禁用活人开展试验的。这番话果然挺吸引昆恩。虽然他无意于拿活人来做试验,但是治疗过程将是一份完美的临床实证。就算伦氏综合症发病率奇低,以此来作为研究案例有些得不偿失,可体细胞碱基修正术一旦在人体临床试验中获得成功,走向应用就前进了一大步。老师不是说还缺乏论证吗?如果案例取得成功,将是最好的事实佐证之一!?“师兄,你还没回去?”兰迪远远过来。“你先走吧,现在没法给你答复。”昆恩抽身离开。“这是谁?”兰迪靠近的时候,身上有种槿树叶洗发水和试验药剂混合的气息,清香中却掺着一丝苦味。昆恩摇了摇头:“不认识,说来请教一些基因方面的问题。”“看上去有点古怪。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不去了,我还有几个值要分析一下,下次请你吃东北菜!”“好吧,师兄再见。”昆恩冲她摆摆手,看着她的背影渐渐变小。?已是凌晨3点,昆恩却兴奋得完全没有睡意。他已经模拟出了针对格琳病例的干预方案:首先是激活并提取病人的干细胞,利用定位技术找出突变的位置,比照正常的碱基对,就可以按照实验室的进行编辑了。美妙的魔剪,终于可以在人的基因上起舞,而不再是小鼠,小猪,小猴……再造后的完美的干细胞,将被培养成类似于内胚层的原生组织植入患者体内,用定向分化剂促使其分化成健康的粘膜组织。如果粘膜成活,就代表着手术成功了。全世界都在观望CRISPR技术的医学应用。虽然不乏实验室里取得的成功,但是没有临床案例,始终是纸上谈兵。如果他昆恩能走出这第一步,将使中国在全球基因史上翻开全新的一页!诺贝尔生物奖?他倒没有这个野心。他只是希望自己在这个领域留下一笔属于自己的浓墨重彩,只是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出现在后辈的教科书上。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有一个叫昆恩的人,他曾为那么重要的一项技术迈出过那么关键的一步。兰迪的话在他耳边微微飘过,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546-1带着286-19,登上了458—8的飞行器。这是一个以太阳粒子为能源的高速微型飞行器。尾端装着粒子捕获以及转化装置。不出意外的话,可以在30天(N星球计时日)内着陆地球。速度不是问题,地球的大气层摩擦却是一个考验,因此它还有一个急减速装置,在空气阻力临界点时触发减速。巨大的惯性会使乘坐者遭受猛烈的冲击。熬过这一关就差不多没问题了。此外,地球上的温度,对N星人来说简直是严寒冰冻。因此来到地球,他们还必须穿上恒温皮肤衣。为了尽可能适应地球,他们还按照地球人的习惯,给自己取了新名字:风生、月生、星石。抵达地球后的他们,看起来与地球人没有太大不同了。?胡灵愁眉紧锁,一路游荡到一个桥洞下,蹲在石阶上抽烟。两个月前,他接到了一个大单子。甲方是实力雄厚、在国内生物科技界首屈一指的科赛集团,要求招募一批人体试验志愿者。招募要求除了常见的健康、年龄等方面的指标,还有比较特殊的一条是社会关系尽量简单,因为这次要进行的是记忆的删除与恢复实验,具有一定的风险。越简单的社会关系,对这种风险带来的效益损失将越小。并给出一个公式,成功招募的志愿者社会关系系数值越低,中介公司获取的佣金越大。此外,需要对招募结果严格保密。利益丰厚,难度却极大。找了十几个对象,却还是因为这个或那个的不符合而被否决。眼看着协议约定期限越来越近,他却还是一筹莫展。胡灵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其实已经不想赚这个钱了,刚试探着提出想把定金退回去,杨一个眼神就把他想说的话都逼回肚子。那眼神,能像冰刀一样刺穿他的脊背。胡灵意识到自己上了一条已经离岸的贼船,进退两难。在杨那间空旷得说话都带着回音的办公室里,他感觉自己无助得像砧板上的一条鱼。 ??6深夜。杨按下书柜后的按钮,书柜悄无声息地移开。背后,是一个更为巨大的空间,几百台屏幕运行着代码,几万个指示灯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这就是科赛帝国的心脏,绝密中控室。杨走向一台最不起眼的老式电脑,运行的竟然还是上世纪90年代的DOS系统。这里面是单线联系的网路,以及独立服务器的邮件。至此,他的真正身份可以揭开了。全球反人类组织——无界盟的领袖之一,东亚地区一号头目。20年前,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简单的大学生。和同伴们唯一有所不一样的是,他非常执着于一件大多数常人觉得小题大做的事情——垃圾减量。彼时,互联网的应用大多数还处在为人们生活带来便利的阶段。人们惊叹于网购、外卖的便利,足不出户就能唾手可得所有想要的东西,只要你拥有足够的支付能力。网购一度成为消费的支柱。中国由于人口基数庞大,需求旺盛,网购消费一度撑起全球经济总量的十分之一强。与之平分秋色的是外卖,活跃在街头小巷、骑着电单车,穿着奥特曼款式冲锋衣的配送员,在中国,一天就送出数千万单外卖。人们在电脑前,在被窝里,在游戏厅,点点手指头的半小时内,就能慰藉自己的口腹之欲,而不用为此支付任何时间和位移成本。巨量的网购快递和外卖产生数以亿计的包装垃圾。以2020年一年的数据为例。仅在中国,一年产生的包装垃圾聚集起来,就能产生一座昆仑山脉当量的体积。由于焚烧产生大量致癌的二噁英,绝大多数无法处理的垃圾只能填埋。杨是有一次无意间闯入一个垃圾填埋场而被震惊的。巨大的垃圾山,污水横流,蚊蝇齐飞,散发着阵阵恶臭。垃圾山的主体是白色的——那就是被人类称为白色污染的塑料袋、塑料包装——夹杂着一些无法合理分类的固态垃圾,像一座用森森白骨垒成的城堡,咄咄逼人地扑面而来,让置身其中的人产生一种绝望的被吞噬感。从那天开始,杨就开始致力于垃圾减量。他做了很多模型,并开设了一个网站进行宣传,他穿着黄背心站在垃圾桶前逐个纠正扔错垃圾的人,他一次又一次地向市长信箱建议垃圾分类教育应该从回收路径的普及开始……当时,中国城市的垃圾分类刚刚开始从概念转为行动,但95%以上的人还体会不了巨量垃圾对环境的伤害,无法确切理解垃圾分类的本质和要义。他们一边嘻嘻哈哈地张贴着垃圾分类的宣传单,一边随手把塑料瓶子丢进放西瓜皮的垃圾桶。当局起草了一份又一份关于垃圾分类的文件,而这些文件的副本们却被用来包裹吃剩的外卖。杨所有的努力,在这样的世界中,就好像一滴淡水掉入海洋,瞬间无影无踪。他慢慢开始失望,到后来是绝望,绝望到甚至能听见自己心中的火花在熄灭的声音。大三的时候,他终于听从家人的安排,来到德国深造。德国人对于垃圾分类、循环处理以及减量处理的严谨和高效让他深深找到了归宿感。也是在德国的大学里,他加入了一些激进的环保组织,最终把他引向无界盟。无界盟是一个极端环保组织,他们主张用毁灭的方式对待一切浪费,其宗旨是一切资源必须绝对公平的全球共享。为了实现这种公平,必须扫除一切妨碍和潜在妨碍。但所谓的公平,是他们制定的游戏规则。按照这种原则,每个个体带给外部的效益必须与他摄取消耗的资源匹配起来,如果贡献多了,可予以奖励,贡献少了,则将付出代偿。最简单的是物质被剥夺,无法用物质来代偿的,就要出卖劳动力,无法提供有效劳动力的,就要以肉体来代偿——以获取有用皮肤、器官等等,残体自然是用最经济的办法来处理——销毁。按照他们的换算规则,全球65%的人类都将受到代偿,而这其中,将近80%只能用肉体来代偿。毛骨悚然的似曾相识?没错,欧洲区的头目,也是全球组织的创始人杰逊正是德国纳粹党的后裔。十年来,无界盟在欧洲聚集了约2万名成员。北美、非洲也大概有近万名。只有东亚地区暂时是一片空白。杨回到中国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招募中国区进而东亚区的成员。只是,他们小看了中国天道和合思想的影响力,主张系统、包容、共治、共享的和合思想,因为符合愈来愈多群体的利益,深受推崇,逐步将影响扩大到中亚乃至整个亚洲,无界盟很难找到地方下手。如何将无界盟这种如此小众的价值观强行输入给他们想统治的全人类?如何使60亿地球人听从几万人的指挥?他们有两条计划。一是意识移除和植入。科赛秘密从事的研究,正是关于意识置换。他们招募的志愿者,也正是为了这项实验。按照设想,受试者会进行三个阶段的试验,首先是利用光遗传技术控制神经元,寻找并清除特定记忆;其次是输入模拟意识,最后是新的意识系统的激活测试。这里一个关键技术,就是控制不同神经元的定位,需要活人受体作为实验对象。胡灵提供的几个人选都不符合科赛的要求。对,说白了,他们要的就是那种,试验完了,往哪里一丢,谁都不会发现的那种对象。二是“完美人种”的打造。他们千方百计地收集人类的基因样本,是为了研发所谓“改良人种”的重要一步。通过不同个体基因的叠加算法,剔除一切不完美基因,设计出天衣无缝的基因方案——这就是完美人类的基因蓝图。据此打造的人类,没有残障,没有疾病,没有愚蠢,没有丑陋,将节约大量的资源并提高社会效益。而戴德团队的研究成果如果能为他所用、作为技术基础,可令这项计划所向披靡。但是如果没有这套解码,整个计划就是一条从中间断裂的废链。之前的神秘小报正是科赛的杰作,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现在把宝押在罗西那个蠢货的身上,他也不知有几成把握,然而眼下也别无他法。 ???????????????????????? 7眼前出现的三个好看到几乎不属于人间的人类,让胡灵一时恍惚。但是,说不出哪里的异样。也许是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也许是他们的举手投足十分古怪?着陆已经地球日5昼夜了。出了飞行器,月生还是不适应地球的气压和温度,她也不习惯这里的交通和噪音。地球光照微弱,恒温衣的能量转换效率低了几倍,与地球人的对话又必须启动声波系统和转换翻译系统,地心引力还把她拽得死死的,向哪挪动一步都得靠迈腿,还得克服静摩擦力,她快要精疲力竭。风生念叨了千百遍的,听起来天堂一般的地球竟然是这样。不过,一切都是为了活命,为了和爱人厮守得更久。值得。来到地球之后,他们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一个住所,这就需要“货币”,而“货币”只能通过“工作”来获取。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只能看到谁就问谁。让她害怕的是,地球人看到他们,总还是会有一丝异样的眼光,尽管他们已经尽量伪装成地球人的样子。尤其是“说话”的时候,地球人总是盯着自己的嘴巴看,本来就心虚的月生一看到人类就紧张。风生安慰她:别怕,地球人不会伤害我们。一条野狗突然从草丛中窜了出来,狂吠着冲向胡灵,他吓得扔下烟蒂就跑。奇怪的是,那个好看的女人看了一眼狗,狗就安静下来,默默地掉头离去。来到地球之后,三个人的磁场都有所损耗,波长和频率都跟原先不一样了。只是没想到月生的频率竟然和一条狗对上了,狗得到了一种类似“请你离开”的友好授意,所以摆摆尾巴走了。胡灵确定他们不是寻常的人类。他们是什么人?一个男人走过来,生硬地朝他鞠了一个躬,并发出一句与口型完全对不上的语音:请问哪里有工作?胡灵小心翼翼地问:请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男人迟疑了一下,刚要开口,另一个男人忙上前:我们是从附近的国家来的。“国家”这个概念是星石从N星前辈中学来的,地球由很多个国家组成,大多数的人日常只在自己的国家活动,国家与国家之间语言不通,因此冒充外国人是掩护身份最好的办法。附近的国家?胡灵看着他们俊美的脸庞,不像东方人,也不像西方人。为什么他们会说中文,却好像不是用嘴在说话?虽然古怪,但是看不出他们的恶意,甚至有一丝让人怜悯的茫然。“你们能做什么?需要什么样的工作?”“我们……都可以,我们可以学。”胡灵想到自己手上的科赛项目。?“你们来到这里多久了?有其他亲人吗?”女人茫然而忧伤地摇了摇头。?杨审视着胡灵带来的这三个外表几乎完美的人类。这是完全陌生的生灵,不属于地球上的任何一个种族。秘书敲了敲门,送上刚刚出炉的基因检测报告:他们竟然没有细胞核与染色体,DNA和RNA像海鱼一般游离在细胞质之间,其中两份的DNA较密集,另一份则相对稀少,应该是性别差异所在。N星人!杨几乎要喊出声来。他当然听说过N星球。无界盟很钦佩N星统治者的手段,清除政策能推行得那么有力。他们猜测是N星人的基因里,有一种天然的“臣服”属性,如果这种属性能复制到地球人身上,无界盟的计划将如虎添翼;N星人的意识交流形式,更是值得研究,如果地球人的意识也能被捕获类似的磁场,那么通过磁场控制意识可能不在话下。真是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8昆恩启动芯片,向远在瑞士的戴德发出请示,并着重强调,确定是17号染色体异常的患者,是稀有宝贵的临床案例;从人文关怀的角度来说,就算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也很有必要尝试挽救。没想到戴德当时就提前结束会议从瑞士飞了回来,第二天一早就到了。昆恩准备好要迎接的狂风暴雨却没有到来,戴德一开口就要问格琳的病历资料。昆恩通过视觉记忆储存在芯片中的信息迅速再现出格琳的17号染色体结构图。戴德研究了良久终于开口:“高度吻合我们的研究靶向。”“那您的意思是?”戴德一字一顿:“我是回来阻止你的。”“已经有活生生的病例摆在面前了,还是见死不救?老师,您不但是迂腐、古板,还是冷血!”昆恩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戴德没有理会他的情绪。“冷血或者仁慈,都不是评判一项科研价值的标准。科学之所以神圣,正是因为它超离了所有感情因素。客观,公正,理性。”“要谈仁慈,倒不如先谈节操和底线。作为一个科研工作者,你的节操应该是把欲望与名利放下,你的底线应该是遵守这个学科的程序和原则。项目的伦理论证至少还需要两年时间才能进入临床试验。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都在等,你有什么可以心急的?”“生命科学,尤其要保持敬畏之心,慎重,再慎重。有时候你以为救的是一个人的性命,殊不知你挑战的是整个人类的伦理。这些道德枷锁,我不想背,也不是我们这些做基础研究的应该背的。”昆恩了解他的老师,越是慢条斯理,越是不容置疑。他觉得已经没有对话的必要,啐了一声转身离去,重重关上了门。戴德对他的暴躁和忤逆只是艰难地叹息了一声。?他是21世纪初的博士生。读博士那会,很幸运地加入了HGP(人类基因组计划),并与其他科学家共同携手,完美完成中国承担的那1%的测绘任务。之后的事业一直很顺,娶妻生子,30岁出头就评上了副教授。讲真,那时候的他,有点飘。差不多也在那个时候,社会上关于转基因作物的争论到达了巅峰。作为生物遗传学的话语权之一,戴德觉得反对派的疑虑简直可笑到让人不屑。因为改良作物的靶向基因对植物的化学组分,蛋白,糖类,水分,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只是在生长中具有了一些新的改良性状,什么转基因玉米毒死小鼠,让人类不孕不育,都是根本没有科学依据的妄测。导火索是发生在2008年的湖南黄金大米事件[1]。他所任教大学的学生们由此掀起轰轰烈烈的“反转(反对转基因)”运动,呼吁对转基因作物的抵制,一帮情绪激动的学生砸了生物系的实验室。为了怕再出事,他严厉警告自己的学生不许沾染任何“反转”运动。一个倔强的女生却死不屈从,不但在学校里搞运动,还向社会搞。戴德怒气冲冲地把她从街头游行队伍中揪回来,逼她写下检讨书。女生却用另一种方式去反抗。她放弃了原先做了一半的课题,把转基因作物的风险论证作为毕业论文选题。戴德把她从自己的学生里除了名,女生在离毕业还剩一个多月时才找到愿意转收她的导师。答辩的时候,戴德只是瞟了一眼她的结论:转基因作物的风险存在概率非零,且代际递增。他冷笑了一下,就打了个叉。在不予通过的理由那一栏,他写道:缺乏可靠实验基础。他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女生眼睛红红地来找他。“老师,你是错的。”“那么,你是对的?”戴德轻蔑而厌恶。女生没有再说什么,留下一本手写的笔记本转身离去。她走向门口的那一刹那,窗外忽然一阵雷声,下起倾盆大雨。第二天清晨,女生的尸体在实验室楼下被清洁工发现。……过了很久以后,戴德才恢复了能继续工作的状态。可是他一旦一个人走进实验室,就好像看到女生眼睛红红地站在他面前,使他不敢再在夜里独自加班。直到有一天,他留意到女生临死之前留下的手抄本。那是一个半旧的软面抄,粉色的卡通封面,还俏皮地贴了一只米菲兔的贴贴纸。他翻开笔记,发现里面是工工整整的实验数据。里面记载了近一年来,整整十一代食用转基因稻叶的夜蛾的性状改变。数据随着代际迁延由离散逐渐变得分明,指向一个明晰的结论——食用转基因稻叶的夜蛾,和食用非转基因的对照组夜蛾相比,性状改变率显著增加。——按照她算出来的,在27%左右。戴德震惊。这太颠覆他的认知了!不过就是敲除和替换一个基因,使水稻能抗虫害而已,夜蛾吃到肚子里的叶片,早就随酶消化成分子,怎么可能导致突变?他死活都想不出原因!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研究出这个实验结论背后的机理。但是却终于让他相信,转基因作物存在的风险绝对非零,只是以当前的技术基础尚无法揭示其所以然,就跟古人无法解释风雨雷电的成因一样。未知的,不代表不存在。未知的,更需要敬畏。戴德从回忆中抽回自己,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湿润。他打开保险柜,从里面取出那个粉色的笔记本,已经有些泛黄。在实验数据的间隔中,女生偶尔会写几句心情。“今天被室友嘲笑,你养了这么多妖蛾子,是准备吃光所有的转基因水稻么?”“养蛾子真的很枯燥,但是想想孟德尔的豌豆,至少我养的还会动呀!”……戴德泣不成声。 ??9对于非地球人类开展试验,是一项从未有过的挑战。三个N星人被关在恒温舱里,里面的湿度、温度和气压尽量模拟了N星上的环境。科赛首先测试了他们的电磁波频率。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地球磁场的干扰影响,接收器一直无法完整读取他们的磁场,使试验第一步就陷入困境。通过透射,能看到他们体内的构造,与地球人一样,他们也有数个脏器,但数量和形状都不尽相同。而他们美丽的头颅里面,竟然是一个空腔——大脑这种东西,在他们的身体里不存在。光点定位试验同样失败了。N星人的DNA分子结构不同,而且根本找不到他们的神经元在哪里。他们像三只相依为命的鸟,充满恐惧又带着放不下的憧憬和希冀。然而由于环境的改变和能量的不足,他们的磁场越来越弱,相互之间的收发也越来越困难,更别提再转换成声波。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工作”,也不知道这“工作”要持续多久。只是逐渐觉得恒温舱里日复一日的窒息和绝望。月生的躁狂尤其明显。有可能是女性的磁场流失更严重,也有可能是基因突变造成的攻击性增加。风生想安慰她,可是再也无法发出清晰的讯号。三个人只能抱做一团,而更多的时候,是风生和星石两个人合力抱住月生,使她不要闹腾。当他们的情绪到达临界点的时候,接收器终于接收到异样的电磁波,指示灯尖叫着亮起来。那是N星人的愤怒和恐惧。杨惊喜地跑到大屏幕前,解码出的信息以关键词呈现:失望、受骗、黑暗、想要立刻离开……磁场达到最强,但是还是没有探测到到他们发射电磁波的关键构造部位。虽然很舍不得,杨还是摆摆手下了一道指令。“解剖吧。”虽然各国的法律和道德都不允许拿活的人体当试验对象。但是外星人并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人类,所以解剖他们在杨看来,跟解剖一只兔子是一样的。他要考虑的只是选择哪一个来解剖。恒温舱的值守员却动了恻隐之心。N星人的眸子,迷茫而渴求,像涉世未深的孩子,也像无辜的食草动物。这么美丽的生灵,即便不属于这世界,却也绝不该凋零在地球人的欲望下。深夜,他打开舱门放跑了他们,并安详地吞下一包氰化钾。虽然重获自由,可是能量的严重不足让三人几近奄奄一息。地球之旅,恐怕横竖都只是一死了。努力过了,就没有遗憾了吧……?天气进入北半球的寒冬,2029的中国年眨眼也到了。格琳穿上红彤彤的小棉袄和红亮亮的小皮靴,一身火红把她苍白的小脸也映衬出一丝血色。她欢快地在商场里奔跑,像一头重回森林的小鹿。苏果又忍不住去追:慢点慢点,别跑别跑!罗西拉住她:就让她开开心心地跑吧。她有多久没这么开心了?今天一家三口是来新开的太空餐厅吃饭的。一进店门,侍者就给他们穿上特制的束身服,这可以防止他们的衣物飘起来。进入餐厅之后启动失重装置,就可以在包厢里享受模拟太空生活了。所有食品都制成丸状,由窗口传送上来之后,就漂浮在半空中,人可以轻轻一跃抓取食物,也可以像水中的鱼儿一样,张嘴就叼走一颗食物。真的是很开心的一天。要是时间能凝固,永远定格在此刻该多好。苏果一直没放弃搜集国内外最新医讯的努力。她加入了很多互助小组,很多是国外的,所以她经常半夜起来捣鼓,第二天一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并没有什么实际有效的信息。但她乐此不疲。罗西虽然心疼,却也不去阻止。就让她这样飞蛾扑火地去忙碌吧,总比坐着看自己的心一寸寸死掉好。不久前,他和昆恩有了第二次会面。昆恩告诉他,因为人体试验需要经过严格的申请和审批程序,没有拿到这些手续之前,针对格琳的基因技术干预都是违法的。尽管昆恩曾提出以紧急技术援助的名义提供干预,但是他那个榆木疙瘩的导师却死活不同意,为了这个问题两个人已经吵到冷战。昆恩爱莫能助,因为现实无解。罗西强迫自己接受现实。是命吧,也许她本不该来。 ??10昆恩正准备离开实验室,兰迪像一只蝴蝶一样轻盈地扑入门来。“师兄,你看这是什么?”昆恩疑惑地接过她手中的信封打开,是WHO(世界卫生组织)的邀请函——新一届人类基因学术峰会即将召开。“往年不都是老师参加的么?中国好像也只有几个名额”。“老师向组委会推荐了你,组委会也通过了审核, This? invention ?is ?just ?for you !”三年一次的人类基因学术峰会是全球基因学业界精英的顶级交流平台,只有有突出贡献的机构才能受到邀请派员参加,并有机会提交自己的观点,发出自己的声音。老头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昆恩敲开戴德办公室的门。这是他们就格琳的事情谈崩以后,第一次面对面。戴德抬起头了看了看他,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写手头的东西。“老师,谢谢您给我的机会。我为我之前的莽撞和无礼道歉。但是,我依然对您的坚持抱有疑义。今天我们能心平气和地把这个问题谈开吗?”戴德放下手中的纸笔,正面迎接他的目光。“每个人的经历不一样,会导致他看问题的视角不一样。我从来没有说你是错的,但是你也未必就是对的。这次峰会的主题是基因编辑涉及的伦理问题,我希望你可以去多听一些声音,兼听则明。或许回来以后,你会多理解一点我的立场。”“对于伦理问题,我并非全然否定,但是效益评估应该是综合各方面的,利益虽然不能绑架伦理,伦理同样也不能凌驾于利益之上。”昆恩的坚定里,终于少了一丝怨气。“你仔细阅读邀请函的附件了么?峰会允许每位与会者提交一篇个人的研究,我建议你可以把自己的观点提交上去。我不持任何偏见,也不反对任何声音,我只是主张——一切要慎重。”三个月后,日内瓦。昆恩以沉稳英俊的外表和一口流利的英语在峰会上惊艳亮相。而最惊艳的是他的演讲:《How Technique Should Get in 》(技术应该走向何方)。在演讲中,他肯定了伦理标准对生命科学的绝对指导意义,同时呼吁对有迫切应用需要的研究成果应有所区别对待,建议对此设立特批通道,使新技术能更快地造福人类;他还提出,如果有符合条件的患者,在评估效益风险和征得本人同意的前提下,应优先成为临床试验志愿者,而不必等待漫长的审批程序。他的演讲引发一阵阵的掌声。戴德在家里的露天草坪上通过投射在空气中的光电5D屏幕收看峰会实况。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兰迪为他递上一杯新沏的茶:“老师,师兄这次讲得挺辩证的。”“那是必须,他出去代表的是中国,自然不敢大放厥词,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老师,我一直想问,这次峰会您为什么会推荐他去,你们俩的意见不是一直相左吗?”“我们俩的意见,其实恰恰代表了学界和业界两种不同立场的声音。很难说谁是对的谁是错的,我也不是执意要顽固保守,只是在隐忧一种、或者不止一种在我们预料之外的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有一半的概率是会带来负面影响的。昆恩的反对也不是没有道理,那么,就让他到更高的平台上去发出自己的声音,找到他想要的答案。我老了,以后终究是要靠你们的。”“其实我很理解您的担忧。我也一直在担心科技要是没有了伦理的制约,会走向怎样的失控。嗯,好在,师兄好像已经慢慢找到答案了。”兰迪抬起头看着屏幕,出神地望着鞠躬致谢的昆恩。“他挥斥方遒的样子,挺帅吧?” 戴德回过头来看看兰迪,露出一丝不多见的笑容。他们还不知道的是,峰会上已经通过了一项重要的公约。那就是针对体细胞的基因编辑技术,经过多年的评估和论证,伦理风险可控,而收益远远大于风险,即将在全球合法化并走向临床应用。关于遗传细胞以及胚胎的基因编辑,则还需要进行更多的观察。在公约出来之前,全球科学家都承诺不将此类研究走向应用。昆恩在联名承诺书上力透纸背地签上他的名字——那两个方正漂亮的汉字——又引起身边一阵低低的惊呼。???????????????徜徉在充满北欧风情的异国小镇,昆恩沉醉于目所能及的美丽,他一边浑身轻松,一边却满心亢奋。他想给兰迪打个电话,却意外接到了一个电话。真的很意外,是他多年断了联系的哥哥打来的。“恭喜你,出名了。你的风采,全球共睹。”“谢谢哥,你……”昆恩一时难以辨别他的动机。很多年前,他们不欢而散。虽然亲情使他常有想念和冲动,可是一想到让他们决裂的是价值观的格格不入,昆恩的心便阵阵发凉。他厌恶哥哥眼里只有利益,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毫无规则意识。也许,自己在老师眼里曾经也是这样吧。没有办法改变他,也没有办法接受他。那么,也许分开,离得远远的,是最恰当的归宿吧。只是多年以后突然听到他的声音,还是有些百感交集。“哥,这些年,你都好吗?”“不好。但是我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哥哥声音里掩藏不住的苍凉和疲惫。“如果当时我告诉你真相,你会不会帮我一把?”“什么真相?说说看,也许我现在还能帮你?”?“你是为你的理想和抱负,我又何尝不是。只是……”“只是你的理想和抱负违背了道德,哥。并不是没有回头路,就看你愿不愿意走。”“有的道德很大,有的道德却很小。而不同的道德之间会打架你懂么?你所坚持的道德,充其量只是小道德。要成就大道德,有时候需要牺牲小道德。”虽然哥哥的话依旧无法苟同,但是他终于少了那一份咄咄逼人的戾气,可以心平气和地对话。昆恩刚想开口,哥哥却挂断了电话。回拨过去,不接。用芯片呼唤请求,拒绝。??????????????????????? 11月生的频率已经降到最弱。风生和星石也差不多。他们相互搀扶,跌跌撞撞,找不到方向也没有目标。大海,熟悉的大海。地球上唯一和N星长得很像的地方……就回到那儿去吧……回到生命最开始的地方……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牵引着他们向大海而去。但是能量的耗竭,使他们终于倒在通往海岸线的路上。金光闪闪的日出,染亮了无际的海平面,在他们的眼里留下最后一道亮光……?远远地走来两个人影,是昆恩和兰迪。柔软冰凉的沙,温柔地包裹着赤裸的足,一步一步,就像踩在金黄色的云端。载誉归来,他第一个想要分享的竟然不是老师,而是兰迪。为此他内心颇有些自责,直到老师告诉他,兰迪一直在等他。“这里的海滩很少有人来,我常常来这里采单细胞藻,所以知道这个地方。”“嗯,真的很美,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兰迪停下脚步,欲言又止地看着昆恩,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种特别亮的东西,使昆恩的心里产生一种类似被粒子撞击过的眩晕。她的头发刚洗过,熟悉的槿树叶清香,还没来得及沾染上实验药剂的苦涩。他想开口说点什么的,喉头却有些发紧。“师兄,你看!那是什么?”兰迪的惊呼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三个颀长的人体,穿着不像潜水衣的皮肤衣,叠罗汉似的倒成一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在旭日的映照下简直是惨白。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想翻开眼皮看看瞳孔,却发现他们的眼睑是没有弹性的,再仔细看看,鼻孔里面却隐藏着瓣膜。兰迪脱口而出:这跟我们肯定不是一个物种。所以他们一瞬间陷入迷惑,是报警?还是联系濒危动物中心?最后决定先带到最近的医院抢救。昆恩直接联系了主治医生,他的大学同学。医生一看到这三个人就傻了。“老兄,保持镇定,不要声张,看看有救么?”“你们……是从哪里发现他们的?”“海边。”“难道是传说中的美人鱼?”很快他就从检验报告中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地球上的生物千千万,但从植物蔬菜到人类,都逃不了细胞核结构,但他们……所以只有一个可能,这是外星生物。N星人的资料并不是很难查,当代天文学的一个分支就是外太空生命迹象探索。虽然由于部分地球人极端组织曾经的一场意图勾结外星系文明来控制地球的叛变,很多机构中断了相关研究。但是关于N星人的信息还是有据可查。在判定他们的身份之后,就可以做一些针对性的尝试。将他们转移到高温高光的恒温舱里,活动指数果然渐渐上升。苏醒后的N星人依旧迷茫,不过看着这另外一群围绕观察自己的地球人,却少了那种强烈的不安。看来,善意的眼神不但在各个国家,在各个星球都是相通的。?杨的办公室烟雾缭绕。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抽烟了。看了新闻才知道,外星人竟然昏倒在海边,也怪自己蠢,明明知道N星也是个亲水星球,为什么没有去附近的海边搜寻。倒不是担心外星人会泄露些什么,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他烦躁的是一筹莫展、一败涂地的现状。杰逊发来视频通信,表达了对他工作成效的不满。无界盟每年为他提供了上亿经费,用以包装他的社会形象和从事秘密研究,但是他几乎没有看得见的产出。老的两条计划都瘫痪不前,刚刚构想的新蓝图还没启动就下线了。他手里还有哪张可打的牌?时间一天天过去,要是再没有新的突破,杰逊就要完全失去耐心了。按照组织的规则,他可能被代偿八百次都不够。想到这里,杨的鼻尖上冒出一层层的冷汗。“有种永远别回来!我没你这个弟弟!”曾经说过的话突然像炸雷一般滚过他的耳朵。旧日的时光像眼睛里弥漫起来的水雾,氤氲了他的记忆。 ??12昆朗与昆恩是一堆异卵双胞胎兄弟,却从小被分开。昆恩随着爷爷在日本长大,直到高考前才回到国内。在这之后的三年,是兄弟俩仅有的在一起的时光。彼此从一开始的陌生疏离,到小心翼翼地努力去适应和接受对方,到后来终于亲密无间融为一体的过程,至今想起来都会心头一暖。只可惜,那都是埋葬很久的记忆了。昆朗去德国的那一年,昆恩哭成了泪人:就一定要走吗?昆朗走得很决绝,国内的一切让他失望透顶,只是面对弟弟才有一丝心疼和不忍。他抱紧昆恩的肩:“我会回来的,相信国内的情况会慢慢变好,到那个时候,我就回来了。”谁都没有想到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反人类组织的骨干,还把名字也改了。只是他披着一层成功海归、慈善达人的外衣,谁也没看穿他的真面目。昆恩上前紧紧拥抱他。在他眼里,不管他做什么,改成什么名字,都是他唯一的双胞胎哥哥。“来跟我干吧,一定让你的才能和抱负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是杨与昆恩寒暄完之后的第一句话。“可是我这边的项目做了一半,正进入攻坚,况且和你从事的医药领域并不是太对口。”“医药只是科赛版图中最基础的板块。想要在未来有一席之地,量子生物学的研究必不可少。你是我最亲的人,唯有和你联手,我才能放开手脚去干。”“也许吧,也许会有那么一天,我会和你站在一起,并肩奋斗。三年,给我三年时间,我必须把编码破译项目先完成。”?“好,我等你!”他们互相用力摇晃着对方的肩膀,就像年少时那样。?杨颤抖着拨通了弟弟的电话。此时的弟弟,正在万里之外的日内瓦。“恭喜你,出名了。你的风采,全球共睹。”他艰难地讲出开场白。?“谢谢哥……哥,这些年,你都好吗?”弟弟的语气里并不是惊喜,只是谨慎。他有点伤感。“不好。但是我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如果当时我告诉你真相,你会不会帮我一把?”“什么真相?说说看,也许我现在还能帮你?”弟弟这么说,杨多少有些欣慰。其实他并不是真的想求助。昆恩现在万众瞩目,不可能再与他同流合污;他也并不想把光芒万丈的昆恩拉到自己已经万劫不复的黑暗世界。他只是想为解开曾经的误会作一些努力,想让自己在弟弟心中不要死去。?“你是为你的理想和抱负,我又何尝不是。只是……”“只是你的理想和抱负违背了道德,哥。并不是没有回头路,就看你愿不愿意走。”昆恩对他的成见丝毫没有减轻。杨苦涩地自嘲一笑。“有的道德很大,有的道德却很小。而不同的道德之间会打架,你懂么?你所坚持的道德,充其量只是小道德。要成就大道德,有时候需要牺牲小道德。”说完,他就挂了电话。关于无界盟的一切既然无法说出口,就让一切烂在肚子里吧。只是没有人知道,连弟弟也无法了解,他只是多么渴望这地球健康地活下去。?罗西没想到的是昆恩竟然主动和自己联系。他带来国际前沿的最新消息,像格琳这样的病症,临床试验即将合法化,而且有了特殊申请的通道。罗西差点就给昆恩跪下了。手术很成功。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其实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医疗技术突破。以往在从人体提取干细胞时需要打大量的动员剂,按照格琳的弱不禁风的身体状况是承受不了的。新技术采用了能代替动员剂的新药物,对机体的伤害降到最低。因此在格琳身上提取干细胞也很顺利。在操作格琳的17号染色体编辑时,昆恩的心里竟然没有一丝之前预演了千万遍的激动。那一刻,他内心平静如水,只有庄严和神圣。上帝给了他一把魔剪,而他只是在用它救人。罗西在心中却仍然挥之不去科赛的阴影。虽然他隐隐也能感受到杨的目的动机不纯,但毕竟是他提供了精准关键的信息才找到了昆恩他们,而且之前自己就像抓到救命稻草,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的要求;他更害怕格琳的全套基因在他们手中,将来会有什么他根本就想象不到的可怕事情发生。斗争了很久,他终于决定把与科赛之间的事情告诉昆恩。“昆老师,有件事情一直折磨着我。其实我一开始来找您,是受人指使的。”“我暂时不能说他是谁,因为我们之间有协定,况且我现在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他是坏人,尽管我的第六感一直告诉我不对劲。”“他假想的治疗方案与实际上您采用的十分接近,只是有了代替动员剂的新药,我们成功提取到了干细胞。但是胚胎,您说他要胚胎来做什么用?”?昆恩的脑海里又浮现起与杨决裂的那个冬日。 13在昆恩的观念里,一方面,他主张基础领域的研究应该得到最大化的价值体现,这无疑需要资本的加持,退一万步来讲,即使为了科学精神的洁身自好,至少也应进入学科应用;另一方面,他想要光明正大地与哥哥合作,而不是利用职务之便窃取团队成果。而杨却不断地催促昆恩把研究成果提供给他,到后来气急败坏的地步。昆恩再跟他解释程序合法,都被斥为借口。当问到杨的应用领域具体是什么,他却又以商业机密为由三缄其口。昆恩感到至亲的哥哥越来越陌生,让他越来越迷茫。同时,那段时间还受着戴德的夹板气,里外不是人,一度想要丢下一切远走高飞。那是一个下着大雪的下午。南方很少见的大雪。杨点燃一支雪茄递给昆恩:“亲兄弟明算账,这个道理我懂。你开个价吧,不急,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是钱的问题!”昆恩有些烦躁地挥手一摆,不慎把雪茄打落地上。精美的尼泊尔羊毛地毯上瞬间烫出一个洞,昆恩本能地抬脚踩灭雪茄。杨看到自己敬上的雪茄被一巴掌打掉还被狠狠踩上一脚,恼羞成怒,一拳把昆恩打倒在地上:“就知道你他妈根本没看得起我过!”昆恩捂着渗血的嘴角:“我对你没幻想了,你就是一个冲动、狭隘的人。你身上有种撒旦之恶!”杨又是一拳:“去你妈的撒旦之恶,你以为你就是天使吗?”昆恩冷冷地转身离去。他推开大门,冷风挟裹着雪片呼啸着闯入屋内。他走得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地,好像被融化在雪中。杨冲着他的背影嘶吼:“有种永远别回来!我没你这个弟弟!”?看着困惑的罗西,昆恩脑海里的诸多疑点开始连成一条线,逐渐清晰起来。原来那张神秘小报真的不是偶然,老师的种种担心也并非空穴来风。之所以连专利都不允许他去申请,就是担心科赛这样黑白不明的机构,就像嗜血的鲨鱼,一丝丝的血腥味都能让他们疯狂扑来。非治疗目的的胚胎培植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技术行为,这些年来,杨并没有放弃对研究成果的窃取,暗暗地掌握着自己的动态,还意图偷偷获取胚胎,他的手段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究竟是什么让哥哥变成恶魔?真的只是利益吗?可如果不是利益,又能是什么?大道德和小道德,究竟又有何指?……“昆恩老师,您在想什么?”昆恩平复了一下思绪:“告诉他。我们的治疗方案里没有他要的胚胎,因为有了干细胞。”罗西如释重负,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和杨解释的能站得住脚的理由。他像是摘下了在自己心头半年的紧箍咒,一时间轻松得有些不习惯,都忘了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格琳的手术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她似乎一下子就到了能认很多字的阶段,每天捧着书咿咿呀呀地念,遇到不认识的字和看不懂的意思就跑过来奶声奶气地问。苏果偶尔有些不耐烦,特别是她在赶稿子的时候,罗西却无比享受,他愿意生命中的每一分钟都用来与她相处,甘愿被她消耗。“宝贝该睡了,早睡早起长得高高。”“爸爸,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讲完我就睡。”“真的?好棒,爸爸等不及想听。”“有一只小蝴蝶,飞啊飞啊去找吃的,可是它迷路了。它遇到了一棵大叔,它问大树,你可以送我去找爸爸妈妈吗?大树说,不行啊,你看我站在这里不能动。小蝴蝶又飞啊飞啊,遇到了小蜜蜂。小蜜蜂带它来到了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那里有好多好多的花……”格琳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轻细而均匀的呼吸声代替。罗西深深地吻着她的额头,还是不敢相信这不是梦境。 ???14(尾声)K市的街头市民争相讨论着最近的两条爆炸性新闻。一条是关于科赛的。杰出企业家、著名慈善家、生物巨头科赛集团的总舵主杨突然神秘失踪,公司也是树倒猢狲散。科赛的官宣从语焉不详到漏洞百出,最后干脆失声。谁也不知道杨去了哪里。另一条是关于N星人的。大多数人对N星人的了解只是停留在数十年前不完善的记载中,N星人到底是否存在,没有人能确定回答,有人说见过N星人,有人说发现过疑似N星人的痕迹,却都没有有力佐证。而今,N星人真的出现在地球上,全K市,全中国、全球的人们从官方新闻里真真切切地看到了N星人。第二条新闻的轰动性无疑比前者高了几个量级,它不但引发国际国内社会的高度关注,还引起包括天文学、生命学、社会学等多个学科的重构和反思。在长达数个世纪的相互倾轧与厮杀中,以数以亿计的生灵涂炭和家园崩裂为代价,地球上的各国各界终于开始明白,在没有掠夺和侵占的前提下,互惠互利、共赢共建是最恰当的相处模式。19世纪曾有一位名叫帕累托的经济学家,提出这样的理论模型:在资源有限且不变的前提下,如果增加了甲的福利,就必须减损乙的,这种状态就达到了帕累托最优,也就是说资源分配中已经不存在可削减的浪费;中国也在21世纪前期提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概念,呼吁全球共商共建共享共治,逐渐得到越来越多国家的响应。如今的地球人开始形成共识,以公平互利为原则,以帕累托最优为目标来进行资源分配,国与国之间除了竞争,更多的是合作,整个地球逐渐成了一个整体系统。国家,只作为政治概念和地理概念呈现,而不再是一个个利益主体。这种思维模式进而上升到更高层面。曾有人提出“星际社会”的概念,假定地球以外的星球存在可以沟通的智慧体,并且这种沟通有朝一日成为现实,那么“社会”这一概念,就应当跳出地球本位,从当前的最高社会形式——“国际社会”上升到“星际社会”。从地球角度出发,理想的星际社会治理模式应是国际社会的升华版,更加宏大而包罗万象,但仍然遵循和平共处、共赢共进的原则。因此地球人对待N星人的态度是友好而谨慎的。友好是因为希冀达成共识和共赢,谨慎是因为尚不清楚对方的立场和诉求。历史上曾经有N星人造访过地球,但当时的地球人只是粗暴猎奇,就像看待一个稀有动物,严重伤害了N星人的感情,并且当时的脉冲技术也不足以破译更多的频段,双方完全无法交流。这三个从天而降的N星人阴差阳错地成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和平使者。他们倾诉了在N星的遭遇,对地球表达了由来已久的向往和倾慕,同时也流露了对种族命运的担忧。这一切,都唤起了地球对N星深深的共情。?????????????????“他们的遗传分子结构很有意思,不存在染色体也不存在有丝分裂,推测就是这一结构特点,再加上太阳近距的强电离辐射,造成了突变的概率大大增加”。戴德凝望着N星人的细胞分析图。“或许我们可以帮他们做点什么,来抵御这种突变,至少是降低风险。”“真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应该大有作为!”昆恩兴奋地说。“不过,老师,这个涉及伦理问题么?比如,N星人是否视自己的遗传信息为隐私,甚至是他们种族的财富。”戴德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很欣慰你也能第一时间从伦理的角度去存疑。确实,我们需要得到进一步的信任和授权。”风生和星石为谁留在地球上,谁返回N星传达地球人志愿帮助N星做基因改良研究的消息,而争论起来。“让我回去吧。你已经突变被列入清除名单并涉嫌叛逃,回去一定难逃死罪!”“你忘了你来地球的目的吗?和爱人厮守在一起!她需要你!”“我回去是为了拯救几十万的N星人,她会理解我的。假使我一去不复返,请你为我照顾好她。”“我本来就是一个必死之人,如果在死前还能为种族做点什么,将是我最大的荣耀!不必再与我争。”……为了大爱,可以牺牲小爱,为了种族,可以牺牲自我。原来爱是在宇宙之中相通的。昆恩感慨地想。他不禁又回忆起哥哥最后的话,关于大道德和小道德。可是那个最大的道德,到底所谓何指?哥哥还没来得及给出答案,却连自己也一起消失。昆恩请了一个长假,去寻找杨的下落。兰迪把一个玉观音挂在他胸前,昆恩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兰迪,我爱你,但是……”“你不用讲,我懂。” 兰迪抬起头深深的吻他。星石拒绝告诉风生飞行器的启动程序,义无反顾地独自返回。未知物质铸造的飞行器闪着忽蓝忽红的光芒,像一团交替燃烧的火焰,带着滚烫的使命,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爸爸,这就是外星人的UFO吗?”格琳出神地望着越变越小的那团火焰。“对,你看它是不是灿烂得像一颗星星。”“是恒星,爸爸。恒星的恒是永远的意思。对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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