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维俯视?一?执法官看着手中的记录仪，“你打算研究首席星学者阁下曾经提到过的那个行星？”“是的，A1b34文明。”维护官没有抬头。“它是属于第三主旋臂吗？”“不，”维护官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检测终端，抬起头，“A1表示它与我们同属A星团第一星系，b34表示它属于第一星系第三主旋臂与第四主旋臂之间的次级旋臂，这是最基本的星际文明学常识，执法官先生，我觉得您的精神状态不稳定，我建议您去疗养舱里睡一觉，顺便在做一个脑波检测。”“去你的检测！我才不会再做那种鬼玩意……”执法官把手中的记录仪摔在地上，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分配到这里来，这里除了神经病就是疯子！这里是B1913观测站。整个太昊文明共有5456个星际观测站，监控记录着54567个黑洞、白洞、脉冲星奇异点等特殊天体的活动，然后将搜集到的数据传回母星，以供星学者进行研究。执法官拿起呈望远镜状的观测终端，透过镜片，他能看到一颗蔚蓝色的星球，晶莹剔透，像一颗蓝宝石一样。“真漂亮。”“执法官阁下，您必须要认识到这是量子实时通讯系统发来的图像。”维护官低头整理数据，“所以就算您的眼睛爬在观测仪上，它也不会变大。”“这就是A1b34文明？”执法官又问道。“是的，它在一个八星恒星系中，拥有一颗卫星，与我们的距离仅仅只有4.6万光年。”维护官点头，“根据探测飞船观测结果，A1b34号属于实体化碳基文明，三维生物，文明水平堪堪达到0.7级，科技发展速度判为‘中’，好战程度判为‘高’，综合威胁程度——中级。所以按照规定，我们有必要对其进行观察和测试。”“测试？”执法官放下望远镜状的观测终端。“这是规定，先生。”“测试，你们只是在无意义地浪费研究经费。”执法官轻轻推了一把操作台，他坐在转椅上滑到操作台的另一边。“是的……先生。”维护官点头，“但在枯燥乏味的观测结束后，进行一次这样的趣味测试不正是调节需要吗？再者我申请的另一项课题便是研究文明处于不同状态下的行为心理学，如果取消这门测试，不就意味着我的研究失败了吗？”“这可不是把我发配来这里的理由……”执法官嘟囔，“你这是在浪费资源。”“我们已经属于半四维生物了，你应该做的是全力监测B1913区域内的天体活动数据，等首席星学者阁下破解黑洞的奥秘之后，我们就能一举跨入四维生物的行列了。”“您的指责是毫无道理的，我只占用了母星中央电脑百亿分之一的运算进程，但发挥的作用可能比另外那百亿分之九十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所做事都要重要。”维护官开始调试望远镜，“另外，您要相信，我的职业素养会让我完美的完成本职工作，再者，研究一个文明的心理，并不是什么无用功，这甚至是一个观察者奖级别的成果。”“好吧……这次你要怎么测试？”“最显而易见的方式。”?二?口袋中的手机在嗡嗡震动。唐锦一愣，低头掏出手机，液晶屏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唐父问他端午节最近会不会回家。唐锦开始回复，他不准备回去。端午节的休假只有一天，好不容易才能脱离暗无天日的工作苦海，难得有一天不用再面对满眼的枯燥数据，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回家的路上？唐锦按下发送键，熄灭屏幕背光。漆黑的玻璃屏幕上倒映出两个人影。“杨院士。”唐锦连忙起身，心中忐忑在工作时间玩手机是违反规定的。老人微笑着摇摇头，轻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坐下坐下，小唐。”老人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唐锦有些好奇地偷偷抬眼打量……他只在领导视察时远远望见过面前这个人，德高望重的中国金乌计划首席科学家、探日飞船后羿号总师，对他这样一个小研究生来说真是太遥远了。但此时老人与他的距离只有不到半米远，一身白大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拢着双手精神矍铄。“刚刚和女友聊天呐？”老人笑得有些促狭。“不不不不……”唐锦涨红了脸，“我还没有女朋友，是父母发来的，问我端午节假期回不回去。”“那你回去么？”“不回去。”唐锦摇头，“我家在陕西，太远了。”“陕西啊……”老人点点头，“那跟我算是半个老乡嘛。”“真的？”唐锦眼睛一亮。“我内人是陕西人。”老人微笑，“小唐你到这里也有大半年了吧？回过家么？”“工作太忙。”唐锦摇头，说起来有时候工作倒未必忙到唐锦抽不开身，但与其把时间消耗在漫长难熬的旅途上只为了回家吃一顿饭，不如出去看个电影。“要我说啊……”老人拍了拍唐锦的肩膀，“有机会还是要经常回家，年轻人，父母在，不远游。”老人悠悠起身，抬头望向窗外，高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夕阳余晖，石子路对面伫立着通体洁白的天线，人们搭起数十米高的钢架只为了撑起这庞大到口径五十米的抛物面，这是令人震撼的伟大造物，汇聚了人类最顶尖的智慧，物理与工程学的精粹凝聚而成的奇迹。射电望远镜安静沉着地屹立，身上洒满金色的阳光。这里是中国家天文台北京总部。是人类的眼睛。唐锦是个在中科院攻读射电天文学硕士学位的研究生，每天做的事是待在电脑屏幕前判读数据，唯一的成果是他的视力在急剧下降。为了缓解眼部疲劳，唐锦会习惯性地抬头望窗外......这大概是自苏联解体以来最让美国政府慌乱震惊的事。“一定是俄罗斯人搞的鬼把戏！”罗伯特把文件丢在会议桌上，这位美国印度太平洋司令原本在冲绳处理当地的F22部署问题，但总统一纸召令让他连夜横跨太平洋。“罗伯特将军的爱好是把所有事都往俄罗斯身上推。”坐在对面的女人是总统的女儿，她低头翻阅文件，“那样他就可以冠冕堂皇地找国会伸手要钱了。”“女士……我无意冒犯，但能办到这种事的国家除了我们，只可能是俄罗斯。”罗伯特冷笑。“为什么不能是中国或者伊朗？”一旁的国务卿问道，“轻视敌人将会带来灾难，这可是个坏习惯。”“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朝鲜？”副总统插话讽刺道，他是个混迹政坛数十年的典型老政客，和罗伯特属于政敌，“他们的威胁才是最大的。”“如果朝鲜拥有这样的科技实力……”罗伯特回答，“我想我们不会有时间坐在这里开会。”“够了，女士们先生们，请保持安静。”总统揉搓着凌乱的金黄色头发，深吸了一口气，“我把诸位召来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吵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接着他们听到了大门被锁死的声音，这意味着会议从现在开始除了他们几人之外，将再无人有权旁听。总统点了点头，会议桌末席的老人起身。挂在墙上的幕布亮起，老人上前站在众人面前。“让我们听听局长先生的说法。”总统指指身后的屏幕。“女士们先生们，我很遗憾。”老人是NASA的局长吉姆布里登斯廷，是在场所有人中最早认识到问题严重性的人，他连夜觐见总统陈述这将可能是人类乃至地球生物数亿年历史中面对的最大危机，并说服他连夜召集政府高官举行这次会议。“我们有理由相信……包括我们在内，地球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有能力办到这件事。”局长说。“我们刚刚与莫斯科和北京方面取得了联系。”总统点头，“他们矢口否认。”背后的空白幕布上浮现出巨幅图片，一颗暗黑色的星球，表面遍布着坑坑洼洼的陨石坑，这张照片所有人都熟悉，用一副三十厘米口径的望远镜都能看到这副图景。这是月球。但所有人又都被另一个违反常理的事实所震惊，原本荒芜的月球表面赫然浮现着极其巨大的诡异的蓝色“瞳孔”，“瞳孔”四周包裹着椭圆形的红色环晕。就像一只上苍之眼一般。“这太荒谬了……”罗伯特摇摇头。“是的。”吉姆点头。“还有更荒谬的。”吉姆切换了两张图片，左边是太阳的图片，一只黑色巨眼横跨太阳光球层。右边是一颗拖着长长尾巴的彗星的图片，右下角显示距离地球2.8天文单位。“女士们先生们，这不是科幻电影的情节，也不会有人为我们的任何失误买单。我们面临的危机是前所未有的，这是四天前的照片。”局长面容严肃，他按动按钮换动照片，“这是前天的……”月球蓝色巨眼呈现闭合状态，但是，又一颗星球表面浮现出了巨眼，这次是水星。彗星的距离也变成了2.6天文单位。局长深吸了口气下了令人绝望的结论，“这是神迹。”“这是今晚的。”月球之眼仍旧闭合，水星之眼闭合，金星浮现出了‘眼睛’，彗星距离2.4天文单位。现场一片死寂。第一个出声的是副总统。他把双手深深地埋进头发里，缓缓闭上眼睛。“上帝啊……”“女士们先生们。”局长宣布会议结果，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外星高级文明是存在的，而且它们在试图告知我们，但糟糕的是……我们不认为这些眼神表达的是平等交流的意思。”?三?这几天几乎所有新闻媒体都在大肆宣传诸如“外星人入侵地球”、“纳粹反攻地球”此类耸人听闻的文字。智商稍微正常的人，几乎不会认为月面上的眼睛带着什么好意。唐锦是射电天文学研究生，在这方面不算外行，他并不盲目跟风随大流，但铁一般的事实证明了地外文明的存在，因为人类无法在月球上刻下如此庞大的蓝色眼睛，更因为那颗流浪彗星以每天前进零点一个天文单位的速度向地球奔来。唐锦没心思反驳媒体上完全站不住脚的荒谬言论，这个时候真正有能力的人不会有时间在电视上抛头露面。手机在手边震动，来电显示号码很熟悉，唐锦接听。“小锦？”“爸……是我。”“你……你还好吧？能回家不？”唐锦沉默许久，父母是这一代典型的中国父母，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在田间耕作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们没读过多少书，不关心“外星人入侵地球”，却对儿子的安危无比敏锐。唐锦记得那年自己考上重点大学，在那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里，他作为家族乃至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代表着全村的希望，父母把卖粮食换来的一千块加上村委会奖励的一千块，共两千块钱塞到他手里让他在路上买些吃的。他们那么高兴以为下一代能摆脱黄土飞上云端，步入上流社会，唐锦甚至都不忍心告诉他们如今大学生到处泛滥一文不值。“不能，爸，这个月我都要加班。”唐锦说的是实话，遇上这种突发状况，全国的天文台工作量都迅速增加，他望向窗外，装甲车满载荷枪实弹的武警从路上驶过，这里从昨天开始就已经被军队接管了。“哦……哦那样……”电话对面的老人有些无所适从，“那你要当心，外面很乱。”“没事的，爸。”唐锦笑笑，“我这里还有武警给我站岗呢。”“那就好那就好……”父亲和儿子之间好像向来就没有共同语言，更遑论近乎文盲的老农民和中科院的年轻研究生，两代人之间的距离远到就像隔着一个维度，但老人还在搜肠刮肚地找话说。“爸，你听我说，接下来一个月少出门。”唐锦轻声说，“多买些食物放在家里，把家里的水缸打满，晚上记得把门锁好。”唐锦几乎能预见灾难的来临，但他能做的只有告诫老人注意安全，甚至不能回去见他们一面。“好好……我听你的。”“爸……从今晚开始实行军事管制。”唐锦说，“接下来一个月我都不能和你打电话了。”电话中一片沉默。“那你要好好注意身体，我本来还想让你妈跟你说话，她刚刚到菜园里锄草去了。”老人说，“家里的玉米长得可好了，等你回家我让你妈煮给你吃啊。”“……好。”电话挂断了，唐锦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断了。一位两鬓发白的老院士站在运控大厅里，抬头望着墙上的液晶屏幕，年轻人们手持文件匆匆忙忙地与他擦肩而过，大厅中的气氛凝重到异乎寻常，耳边只有滋滋的电流杂音，没有人说话，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放大，老院士记得这里上一次如此死寂是祝融号火星车登陆火星的时候……当时所有人都盯着屏幕屏住呼吸，直到祝融号稳稳当当的闪烁着出现在屏幕上。长久的沉默之后是几乎掀翻天花板的欢呼，过程虽然惊险，但毕竟是一个好结尾……但老院士知道这一次运气可能不会像上次那样好。月球的观测图片占据了老人所有的视野，他凝望这颗地球唯一的卫星，作为前中国探月工程总师，老人在它身上花了一辈子精力，觉得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月亮了，但此时看着月面上的眼睛，他忽然惊觉自己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它。研究人员的声音第一个打破寂静。“月球虚拟巨眼信息模型建立完毕。”“多光谱图像分析完毕……”“微波辐射亮温数据分析完毕。”“地月空间高能粒子和太阳风离子数据分析完毕。”“情况如何？”回答令人绝望。“……没有任何异常。”最令人担心的情况终于发生了，人类现有的所有检测手段都无法探明月球异常的起因。不知道原因，就无从阻止。?四?大嘴总统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任期内入住夏延山，亲自坐镇北美防空司令部，这座位于科罗拉多州的末日基地是全国安全系数最高的核掩体，冷战剑拔弩张的形势造就了这个荒唐的工程，人们挖穿了五百米深的花岗岩在地下建起十五层高的大楼，用两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大门屏蔽核战争的危害。而冷战阴云消散近三十年的今天，这座早已经也应该刻进历史的地下核掩体又开始发挥起它最原始的功能，用密不透风的岩石钢铁混凝土构成最古老的防御方式。国防部中情局等机构也已经在昨天全部转入预备指挥中心，美国政府自苏联解体之后从未如此紧张过，但他们如今面对的敌人可能远超苏联。“这太荒唐了。”总统合上文件夹勃然大怒，“你们每年有数百亿的预算，使用的却还是五十年前的飞船？”查尔斯低着头沉默，他刚刚给总统带来一个噩耗，登月失败了，土星五号火箭在升空三分钟后解体，碎片散落在大西洋上。土星五号是人类有史以来建造的最庞大的运载工具，它曾经造就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创举，NASA为了保证绝对成功，几乎耗尽了所有资源。但成功并非绝对。“总统先生，这不是技术问题。”查尔斯说，“航天这种高危事业任何时候失败都不奇怪。”“但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总统伸手指着背后墙上挂着的电子钟，红色液晶显示器上只有一个数字“2.2”，谁也不会知道这数字归零时会发生什么。“我只给你有三天时间！”总统伸手揪住局长的衣领，“没有人比我更懂航天了，再登一次月！把我们能派上去的东西全部派上去！让全世界联合起来。”总统松开局长，转身抬头看着墙面上刺眼的深红数字，“我来给莫斯科，北京和布鲁塞尔打电话。”“总统阁下。”查尔斯摇摇头摊开手，“虽然不应该，但我还是想说，我们无能为力，哪怕三天之内登陆月球，恐怕也无济于事。”查尔斯顿了顿，继续道：“如果说月面上的蓝色巨眼我们还有能力触碰到的话，那太阳上的黑色眼睛、每隔两天就睁开‘眼睛’的九大行星以及不断奔向地球的彗星将告诉我们我们所作的一切都是徒劳的，人可不能改变神迹。”总统仿佛没有听到查尔斯说的话一般，一边固执的从国务卿手中接过了联通莫斯科、北京以及布鲁塞尔的电话，一边喃喃道：“没有人比我更懂航天了”。距离月球开眼已经过去十天了，人类除了认识到自己的能力极限和绝望之外什么都没做到。只能绝望的看着月面上那只闭合的巨眼，想象着它再次睁开之后会发生什么，西北方向的天空中，那颗死神化作的彗星也越来越明显，从一开始需要借助专业设备才能看清逐渐拉近到现在任何视力良好的人都可以用肉眼看见。由于政府的不作为，恐慌情绪开始如野火般大面积蔓延，社会体系已然崩溃，通货膨胀，物价飞涨，人们开始疯狂抢购生活必需品，政府以及银行的信用沦为一纸空文，紧邻而来的是纸币的全面贬值，世界各地掀起兑换黄金等硬货币的热潮，面对几乎疯狂的人群，各国政府不得不紧急关闭兑换渠道。更多是以全民的恐慌情绪为温床滋生的诸多末世论开始大行其道，甚至不少官方媒体都承认人类的末日已经临近，劫杀、强奸等犯罪事件已然到了司空见惯的地步，甚至不少小国的军队哗变，开始大肆屠杀民众。梵蒂冈的教皇宣布要亲自做一场盛大的弥撒，以祈求上帝的宽恕，延后审判日的到来，一场全世界基督徒的朝圣运动轰轰烈烈地展开，浩浩荡荡的基督徒大军从世界各地向意大利聚集，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有史以来最浩大的宗教运动。然而并没有任何用，即使无数虔诚的信徒不停祷告，甚至自裁于教皇面前，人类的天文台依然观测到土星按照预期浮现巨眼，没有推迟一分一秒，弥撒反而造成了近万名信徒死亡的踩踏事件。人类被诸神遗弃了。但人类的精英们还在努力寻找办法，以NASA牵头的终极航天计划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或许可以说，这算是另类的寄托，要么疯魔的‘狂欢’中等死或者自杀，要么派遣宇航员登月，再没有任何可以做的其他事。至于登月以后该怎么办，那是登月以后的事情。而太阳和其他行星矮行星之眼和流浪彗星的迫近，仿佛被所有人忽略了一般，大家只关注能触及到的月面上的蓝色巨眼。整个世界第一次被时间追赶，在这场关乎人类文明存亡的竞争上，人类开始发挥出全部潜力试图与月面上的眼睛拉开距离，科技的发展第一次不是被人类推动而是被逼前行，七十亿人构成的庞大机器开足马力，只求一线生机。这个时候任何敝帚自珍的行为都是愚蠢的，美国和俄罗斯拿出了令人吃惊的黑科技技术储备，这两个老牌航天强国相持长达半个世纪的航天竞赛留下了极其雄厚的遗产。随着全世界资金的涌入，曾经萎靡不振挣扎在生死存亡边缘的俄罗斯航天工业迅速焕发出惊人的生机。各国专家以从未有过的高效率达成共识，决定建造一共九艘登月飞船，四艘载人，五艘为货运飞船，每一艘的有效载荷重量都达到不可思议的三十吨。人们决定把能搬的检测仪器都搬上去，把整座大型实验室搬上月球，这是史无前例的浩大工程，相当于建造四座国际空间站一座国际空间站耗费了人类数十年的时间，但他们现在身负四倍的工作量却只有三天时间。在前所未有的危机面前，人类疯狂到不惜一切代价。?五?中国负责整个计划的信号检测。“杨老师，今天火箭就要发射了吧？”唐锦坐在草地上，射电望远镜庞大的抛物面天线投下被建筑物切割的不规则影子。老人站在影子里，悠悠抬头望着天线。“杨老师？”“是啊……酒泉西昌文昌都要发射。”老院士点头，伸手指望远镜，“到时候负责接收信号的就是我们和它。”“我们会成功么？”唐锦抬起头，面容憔悴。随着太阳系一个又一个行星之眼浮现，他也越来越焦虑，这不是唐锦一个人的反应，整座天文台里的所有人普遍都是如此……“会不会成功其实没有多大区别。”老人摇摇头，他轻轻点了点脚尖，唐锦眯起眼睛，他脚边是一株低矮的狗尾草，草根旁是细小的洞穴，蚂蚁三三两两地进出，这是一个蚂蚁窝。“你看这蚁窝……”老人轻声说，“我们和这些蚂蚁有什么区别？”“人类是智慧生物，怎么能和蚂蚁这种低等的二维生物相比？”“那是因为我们站在了地球生态圈的顶端。”老人摇摇头，“如果银河系也有生态圈，那么在那些位于银河系生态圈顶端的文明看来，我们和蚂蚁一样，不过都是地球上的低维物种而已。你觉得这些蚂蚁会知道地球正面临大麻烦么？”唐锦怔怔地看着地上的蚂蚁，一只黑蚂蚁正使出全身力气将一粒芝麻拖回洞中，此刻它或许沉浸在收获食物的喜悦中。“在某些方面人类和蚂蚁是非常相似的。”老人说，“高度的社会性和纪律性能增加物种在灾难中生存的几率，但代价是牺牲个体。蚂蚁是富有牺牲精神的生物，当你融入这个庞大集体时，集体利益要高于个人利益。当年先烈们也是靠这样的精神创立了新中国。”唐锦继续聆听。老人拍了拍唐锦的后背，“人类的力量很有限，我们集全球之力也只能造出这九艘飞船。我们无从得知最终的结果，但必须竭尽全力，结果就让上天来决定吧，即使最终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在某种程度上讲也能平静接受。”老人的豁达让唐锦敬服，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其实还有这样一群人，他们不慌乱也不疯狂，不会病急乱投医，纵然面临末日，他们也只会安静地守在自己的岗位前默默地望着行星的变化。“对于一个已入耄耋之年的人来说……”老人笑笑，“死亡或许才是他唯一没有经历过的事。”太阳系的其余七大行星及冥王星表面已经全部浮现出了‘巨眼’，月面上的二十名宇航员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机械般的完成了搭建空间实验室的任务，却清楚知道这没有任何作用。当他们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蓝色巨眼后，哪怕是最乐观的人，再也没有任何追求希望的想法了。月球表面的岩石仿佛有了生命一样，这些移动的岩石板块互相错开交换位置，留出的缝隙构成月眼的外围，最重要的是，即使月球之眼现在是闭合的，可到了它跟前，却能怪异的感觉到‘眼皮’下面的‘跳动’，看上去月球中心好像有极其庞大的机械在给这种变化提供驱动，发动机的运转就足以引起十二级的月震。月球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机械，这是比月球是个史前炸弹、是个外星文明监测人类的空间站、是纳粹最后的藏身之地还要荒诞不经的狂想，是最狂妄的精神病人也不敢产生的念头，却是事实。是的，没有办法，人类已经没有办法了，连最靠近人类的月球异常起因都搞不明白，更何况还有太阳系其他行星之眼。月面荒芜苍凉，日光强烈，二十名宇航员孤独的置身在银白色的平原上。流浪彗星距离地球还有1.0个天文单位，全世界都沉默下来，宇宙给人类出了一道题，人类绞尽脑汁，最终得出此题无解。这才是真正的绝望，仿佛火灾中逃难的人们费劲心力找到生路，但原本被寄以希望的出口到了门前才发现早已被堵死。如今大火愈烧愈近封死了一切退路，被困在火场的人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待在原地等待，那将是极其痛苦煎熬的过程，眼见着死亡步步紧逼。要么自杀。有人选择等，他们仍不放弃希望，他们寄希望于奇迹，希望能在最后一刻看见有人冲进来救他们。有人选择自杀，他们不敢面对漫长的煎熬。彗星继续以每天一个天文单位的速度前进，按照分析，它将在9天之后撞上地球，可更令人绝望的是，太阳及其余的七大行星冥王星的眼睛从闭合状态逐步睁开。大规模的集体自杀活动到了火星之眼再度睁开时才真正蔓延开，人类眼看着行星之眼一个个睁开，却毫无办法，心中最后的希望终于破灭了。政府终于崩溃了，达摩克里斯之剑也从天而降。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按下了核按钮，一个个太阳在蔚蓝星球升起。月球上的二十名宇航员呆呆的看着这场人类历史上最昂贵的烟花，人类是自己的死神。人类文明亡也要亡在人类手中，中东一个匿核国家公开叫嚣。“天呐！不……不啊！”一名宇航员痛苦地捂住眼睛，他眼睁睁地看着地球上的人类一步步走向毁灭却无能为力，他们刚刚与地面失去了所有联络。月面上的宇航员只剩下了十五人，来自美利坚的1号飞船驾驶员在第一颗核弹在洛杉矶爆炸时就关闭了宇航服的生命维持系统，低温瞬间杀死了他。他的全家都在洛杉矶。4号的工程师疯了，他在其他人熟睡时炸了4号飞船的生活舱。当太阳之眼重新睁开的时候，月面上多了11具僵硬的尸体。?六?唐锦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最后那场席卷全球的动乱中幸存下来，那么多大人物都没能活过最后一天，他这个小小的天文学研究生居然保住了自己的命。他还站在那片熟悉的草坪上，只是记忆中原本高大洁白的天线如今已经沦为一堆焦黑的废墟，钢架奇形怪状地扭曲着，看上去像某个后现代派艺术家的雕塑。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他身旁，一头白发，这短短一个月里老院士仿佛苍老了十年，但老人本已有八十高龄，这让唐锦对他的身体状况非常担忧。“没事没事，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老人摇摇头拒绝唐锦的搀扶，“小锦啊……你家里没事吧？”“房子塌了。”唐锦低声说，“但人没事。”偏僻的山村受到的影响并没有唐锦想象中的严重，对于村民们来说，所谓上苍之眼和世界末日，不过只是除了对明年粮食收成的担忧之外，又多了一件忧心的事而已。他们忧心的事已经够多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老人微笑起来，他的双目依然明亮，“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是啊，都过去了。”唐锦点头，他从未想过人类的疯狂会如此可怕。人性与道德的沦丧，整个世界一夜之间回到了十诫之前，人们在自我毁灭中自娱自乐。这天晚上零点，月球蓝色巨眼不出任何意外的睁开。整个世界停下来抬头看月亮。诡异的蓝色瞳孔缓缓消失，那些巨大的板块缓缓移动合拢，月球再一次向人类露出了那张熟悉的面孔。整个世界又转头注视西北方向那颗拖着长长尾巴的流浪彗星掠过天空。00:01所有人都在等待世界的毁灭，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能是流浪彗星会一头撞上地球，然后如六千万年前轻松灭亡当时的霸主恐龙一样，灭掉现在的霸主人类文明；也可能会如有些人所言彗星撞上月球发生剧烈爆炸，产生的碎片会摧毁地球上的所有生物。但实际上什么都没发生，彗星没有撞上地球，也没有撞上月球，月球没有爆炸，仍然以1.02公里/秒的速度在轨道上运行。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人们注视着月亮划过天幕落在地平线下，注视着流浪彗星拖着长长的彗尾从西北天空迫近地球，然后从东南天空离去，直到东方发白太阳升起。蓬头垢面宛若丧尸的人们面对灿烂的晨光，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新的一天开始了。后来有人说，上帝开了一个玩笑，吓死了半个人类文明。“造孽啊！”老院士上前抚摸着两天前被绝望的人们炸毁的望远镜的支架残骸幽幽叹气，“真是造孽啊……”“杨老师。”唐锦出声叫住老人，“现在我们怎么办？”“什么怎么办，地球仍然绕着太阳转，月亮仍然绕着地球转。”老人缓缓说，“今后，我们继续为柴米油盐烦恼，为结婚生子高兴，为生老病死伤心。”月亮爬上枝头，夜幕下玉盘光洁明亮，再也没有任何数字。唐锦默默无言地低头，令人惊奇地是狗尾草下那个蚂蚁窝居然还在，蚂蚁忙碌地进进出出搬运泥土和食物，这些渺小的生灵似乎从来就没有意识到世界曾经经历过一次毁灭性的重大危机，所谓的世界毁灭，对它们来说甚至还没有唐锦用他手中握着的水瓶中的水倒进蚂蚁洞带来的危害大。唐锦决定以后每年端午节都回家。?七?执法官长出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观测终端。“很不可思议。”他摇摇头，“但我不喜欢这个。”“我真应该把您刚刚那津津有味的入迷神情拍下来。”维护官微笑。“你把另一个文明当作试验品。”执法官神情严肃，“这是违反我的道德和人格准则的。”“但这并不违法我的道德和人格准则。”维护官开始编写报告，30个A1b34日的观察得到的资料，足以让他完成这个观察者级别课题的一半报告。“在首席执政官打算颁布的《文明保护条例》出台之前，我必须这么做。”维护官耸耸肩，“您要知道，隔着4.6万光年的距离全方位实时观察一个拥有七十亿个体的文明，3个太昊日的时间，对于我个人来说是很费精力的……。”执法官没有作声，从去年开始，就有不少星学者和民众带着一丝骄傲与怜悯，开始呼吁保护低维生物，认为太昊文明作为准四维生物，可以躲在高维俯视它们，却不能干扰它们的发展。“执法官先生，您要意识到，任何道德都是建立在个体或文明本身安危不受到任何威胁的情况下才能谈及的奢侈思想。”维护官一边编写报告，一边说道：“在宇宙中，道德和怜悯一样，都是神才有资格施舍给其他人的奢侈品，为了我们自身，我别无选择。”“但每个文明都有生存的权力。”执法官说，“你这么做，不怕毁掉A1b34号么？”“执法官先生，很显然您是个宇宙共权主义者，我当然也不反对那种圣母的思想，如果是隔壁那个维护官在这里，他恐怕会跟你辩论上三天三夜。”维护官把资料整理完毕，压低声音凑近执法官，“他可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太昊主义者……关于您刚刚那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我设计的倒计时是30个A1b34文明日。”“这有什么特殊意义么？”“如果我想毁掉A1b34，我会设计成365个A1b34文明日。”维护官说，“每个个体及文明内部都暗藏着自我毁灭倾向，但平时不会激发出来，就像我们遗传因子中的暗子一样……要激发这些埋藏在A1b34生物心中的魔鬼，需要条件。”“什么条件？”“绝望。”维护官冷冷地吐出一个词，“在等待死亡的漫长过程中，这种心理会像传染病一样蔓延，个体对于无法逆转的悲惨结局的恐惧会促使个体本身主动终结自己，以免内心的煎熬。”“文明也是一样。”维护官说，“我只需要给予他们绝望，不过刚开始有些想当然了，我最初是用数学的，16年前，也就是160个A1b34年前，我引导了一个A1b34生物提出了关乎素数的一个命题，原本以为等他们解决之后，便可以看到我藏在这条定理之后的问候，可没想到，16年了A1b34生物居然还没有解决这个问题。”“数学？”“没错，两个文明的交流，关键是在于找到共同的语言，星学是解决我们所面临问题的手段，我们各自面临的问题可能会有所不同，但有一点应该是一样的，那便是研究星学的工具——数学。”“那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了问候的方式？”“因为没时间了，传闻执政官下定决心要在任期结束之前颁布《文明保护条例》，而且，打招呼也分很多种，有的是善意的问候，有的是高维的俯视。”维护管顿了顿，继续道：“直接用具象化的眼睛从星空之中俯视它们，正好处于它们的理解范围，也能让它们触碰到，但又远超它们的能力范畴时，就会引起恐惧情绪，这种情绪的叠加积累最终会击溃文明本身。”“你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执法官问，“连我都感到不可思议。”“小把戏啦……”维护官难得有些得意，“最难搞的是那颗卫星上的眼睛，我在眼睛中央放置了一个超强的X射线源，这会让它呈现出诡异的蓝色，然后用超弦粒子链条进行方向性地切割轰击，岩层就会在自身重力下塌陷，周围再加上一点能呈现红色环晕的H原子，最终便形成了我们看到的蓝色巨眼。“那其他的眼睛呢？”“恒星的眼睛是用它的黑子排列而成，至于其他的行星之眼，用超弦粒子轰击大气层，产生类似于风暴之眼差不多的东西，这是很大的计算量，我做不到，所以占用了中央脑百亿分之一的运算进程，还有彗星，它是1547年后原本就会到达A1b34星的，我只是给它放置了一个引擎，让它提前到达而已。”“30和365又有什么区别？”“365个A1b34文明日是那颗行星公转一周的时间，就像456天是我们围绕主星转一周的时间一样。”维护官回答，“这会留给他们足够的自我毁灭时间，30个A1b34文明日的警告会在他们尚未来得及全面毁灭自身之前结束。”执法官面对满眼的仪表沉默许久。“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工作是有意义的，但我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我不喜欢你的做法。”“执法官先生，您是个固执的人。”维护官语气轻松，“所以您才会被派到这里来。”执法官默不作声不置可否，他低着头注视着面前的屏幕，眼前的数字突然跳动起来。执法官怔住了，这个数字很多年没有变动过了。“第45号检测器是做什么的？”“噢……那个是距离主星4.5光年的B45带电微型黑洞检测器。”维护官正在全神贯注地寻找下一个目标，观察者奖级别的理论，一两个文明的数据可并没有什么说服力。“我记得它大概是带2.7e个电荷？”执法官的声音在颤抖，他已经看到了屏幕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是的。”“那么你得来看看这个。”维护官不想浪费时间，他不知道这个头抬得是否值得，但他还是抬起来了。执法官坐在转椅上，他身前的那块从来不会变动的屏幕上闪烁着刺眼的数字。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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