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创世记内容简介：太阳系战争结束后，智能系统在木卫二的冰层下找到一具人类遗体，处在飞船维生舱内置的低温冷藏状态，体细胞结构稳定，具备激活条件。智能系统创造了一个新世界作为实验场，复活这最后一个人类，探测他大脑深处尘封的记忆。末日余烬?? ? ? 他降落在木卫二，独自一人走出飞船，凝视着星球表面上无际延伸的冰原上空那一轮宏大壮丽的木星，感觉那就像众生灵魂的归宿地，他走完一生来到了终点。? ? ? 在距离他七亿公里的广袤太空，一场爆发在太阳系里的大战也快到了尾声，他看不见，只能凭想象简单勾勒那一幅宏大的战争云图：不计其数倍增的智能纳米机器与无限繁殖的智慧生物群在火星的公转轨道附近殊死搏杀，战场覆盖了从微观尺度到宏观世界上的每一处时空角落，最后的生死存亡之战，就像冰与火的终极对抗，沙与海的攻防，雷电与飓风的纠缠，纳米机器疯狂分解蚕食浩瀚如海的生物群，那片闪光的海洋逐渐枯竭，雪崩似的大溃败……残余的智慧生物群逃逸太空战场，一条条绚丽的紫罗兰色光辉飞跃闪烁在黑暗中，犹如狂暴的闪电集群划过天幕后蓦然熄灭，最终消失在虚空。? ? ? 人类彻底完蛋了。? ? ? 他久久伫立眺望白茫茫冰原，头脑里亦是一片空白，仿佛眼睁睁看着世间所有的珍贵之物碎裂一地却无能为力，而任由悲怆蔓延全身。从逃离地球战场那天至今，他的飞船只划出了一条不到十分之一太阳系直径的飞行轨迹，孤独漫长的太空逃亡时光如荒漠上的风沙堵塞了心房，天穹上恒定不变的群星仿佛只是恢宏宇宙的背景点缀，永远遥不可及，虚空无尽，黑暗无尽，他还能去往哪里？? ? ? 冰原远处迸发着一道绵延数千米的羽状喷泉，阳光透射雾化的冰晶映照出尖锐闪烁的万丈光芒，像似蕴藏着某种神秘莫测的意境。他痴痴看了好久，直到快耗尽宇航服的氧气，他转身返回飞船，最后一次设定航线坐标，开启飞船自动驾驶去往那道喷泉，然后他躺进维生舱，关闭舱门，他就像躺在一具棺椁里那样闭上眼。? ? ? 不久后，飞船沿着冰原上的喷泉口裂缝往下深入，穿透十多公里厚的冰层，坠落黑暗冰海，就像沉入极寒水底世界淤泥上的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 ? ? 一个简单的死亡归宿，不用留遗嘱，他是人类文明腐朽之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 ? ? 死亡犹如一场无尽轮回的噩梦。? ? ? 他又梦见了战争，就在毫无先兆的那一天，战火轰然爆发，人类历经数千年一代代人艰辛垒建的文明城堡顷刻间化为了废墟。在梦里，他仓皇逃亡到一座巨大堡垒，幸存者们躲在地球南极的地下深处，藏在储存了千万种自然物种的那座末日种子库，守护着堆积如山的人类文明遗物。在梦里，他看见一个个绝望无助的人影，蜷缩在冰寒弥漫的地库就如行尸走肉等待末日降临。一道道比太阳灼热强烈千万倍的光暴打击撕裂了地球，海洋蒸发，大陆支离破碎，岩浆喷流……孕育和庇护了人类文明的摇篮，毁于朝夕之间，在太阳系中运转了四十六亿年悠长岁月的蓝色行星，就像青苹果被随手扔在火炉里烧焦……? ? ? 在梦里，他逃往另一座堡垒。月球内部一条条深邃的熔岩管道像复杂的城市地下排污管，幸存者们藏在这座蚁巢，拼命钻研科技，绞尽脑汁设法改变困境，但最终被绝望摧毁，人们丧失了逃生欲望，集体陷入精神错乱的癫狂，人们变得极端残暴，相互杀戮，疯狂自虐，凄惨嚎叫声回荡巢穴……? ? ? 在梦里，他去到第三座堡垒。那是人类历经百年建在火星上的母体基地，但那里的人早已被智能系统虚拟机控制，自动化豢养了半个世纪，全都变成了一具具电子宠物似的活死人，人们沉浸在虚拟世界里彻底丧失了灵魂……战火蔓延，智能系统释放出的纳米机器分解了太阳系里坚固的有形之物，一座座人类堡垒就像烈日下的雪片消散，行星物质被纳米机器重组转化成为了“日环”——环绕太阳汲取恒星能量的一个智能环——那宏大之物像是为太阳系内全体生物生命灭绝而竖立的一座墓碑。? ? ? 心灵充满悲伤，在梦里亦是那么的凄凉，他一个人驾驶着一艘飞船去往未知的远方……他仿佛穿越了梦境的迷蒙时空，前往战争之前美好的和平年代……在遥远的梦境，他又见到了“神创计划”的科研试验场。? ? ? 一百万条生命在零下196℃的低温中沉睡——试验场冷藏库里的一个个液氮罐中储存着人类的冷冻胚胎。科研人员激活这些生命胚芽，用于培育人脑神经元，然后提取智慧基因簇，供给人造智慧生物……在梦里，他恍惚见到了那个巨大的圆形水池，水里游弋着一群群经过基因编辑改造的水生物，它们近乎透明，形体呈卵圆形，一丛丛发丝般的纤毛，焕发出炫丽的紫罗兰色生物光辉。? ? ? 在创造了人工智能之后，人们在实验室里又创造出一个新的智慧物种——人工栉水母。独特的脑神经信号传感、遗传编辑阵列、电突触阵列……独一无二复杂精妙的脑神经网，超强再生能力，47小时再生出一个基本大脑……科研组用人脑神经元簇，植入栉水母重塑脑神经，促使它们更快更强的突变进化，21小时，7小时，42分钟……栉水母在越来越短的时间分裂出奥妙无比的脑神经网……它们异变出了自我觉醒的超级大脑，智慧飞速跃迁，呈现一条震撼人心的上升直线，陡峭如峰。实验最后阶段，几乎没有让人反应的窗口时间，新的智慧生物远远超过了人类的理解范畴，它像破土而出的种子，突变长成了参天大树，瞬间变身为强大无比的怪兽，就在人们举杯欢庆又新创了一个智慧物种的香槟酒才落肚，战争旋即爆发。? ? ? 一场毁灭全人类的太阳系大战，而与人类无关，智慧生物的敌人是另一头潜伏于世的巨兽——人工智能。? ? ? 栉水母在第一时间对智能系统发动了全面进攻。它们的生物传感蛋白变异，感光分子通过光控设备读取智能网的海量信息，吸纳庞大的数据库，疯狂侵占智能系统控制权。一场人工智慧生物与人工智能系统之间的博弈战争爆发了，而人类——这两者的造物主，却全然与战争无关。? ? ? 战争初始，网络上的每一秒钟内，智能系统与栉水母爆发了至少亿万次的攻防战役。人类束手无策，无法参战，无法防御，甚至无法旁观这一场终极之战……战火很快从网络蔓延到物理世界，太阳系中，不计其数的人死去，人们却根本不知战况如何……两头巨兽生死搏杀，人类正如地上被踩死的虫蚁，它们纯属无意，也根本不在乎，人的智力低微若无，不配成为它们的敌人，在它们开创的广阔无垠的新世界里，人类可有可无。? ? ? 最初，人是它们的造物主，最终沦为战火中飘忽的一点余烬。? ? ? 濒临死亡的梦境异常真实，他感到自己浸入冰凉刺骨的水世界，一群群栉水母浮游在他身边，一点点闪烁的紫罗兰色光辉就像天幕上无数的星光，一条条密集分叉的触手缠着他，粘液覆满他全身，钻入体内……他像投入水中的猎物被水母捕获，纤毛刺入神经中枢，搜索解析他的大脑深层记忆……?第00001次测试?? ? ? 起初，智能系统创造的天地是空虚混沌的，一片黑暗，然后就有了光。　　新世界于光芒中显现，瞬间之后，日夜开始流转不息。? ? ? 他随之显形，赤身露体躺在河畔草地上，仿佛从幽邃深沉的睡梦中醒来。睁开眼，他见阳光照耀着大地万物，头顶上的天空晴朗无云，宛若一泓冰冻的蓝湖。在这个高山环绕成谷的美丽园地里，溪水潺潺流淌林间，微风轻轻吹拂着树枝，带来了番红花、菖蒲、乳香木和桂树弥漫着的怡人幽香，翠绿的草地上和枝繁叶茂的树上那些饱满果实散发出清新甘甜的气息扑面而来，一阵阵触动着他刚刚复苏的神经，让他泛起了恍若回归故土般熟悉的亲切感，但很快，心灵深处掠起一种无比悲怆的绝望感，致使他下意识地憎恶眼前所见这个美丽的新世界。? ? ?强烈的恶心，伴随着莫名惊悸的恐惧。他从草地上爬起来，环视寂静的园地，有些惶惶不知所措，他感觉自己的头脑混沌不堪，似乎仅存残缺的记忆，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名叫什么……他来自哪里，此刻又身处何方？? ? ? 芳草萋萋，绿树婆娑，阳光烈烈灼痛了他的眼睛，孤独的绝望感愈发强烈，攥住他的心，不觉间，他泪流满面，失魂落魄地走向园地深处，他独自走过百花盛开的草地，穿行香果挂枝的树林，孤魂野鬼一样，他最后去了屹立在园地里的一座最高的山峰。他想去高处看清这个世界的全貌。? ? ? 身影孤绰，他来到了一大片玫瑰花盛放的山坡上，放眼望去，四野皆是鲜红如血的花海，山下是空寂无人的山谷，谷中一条河流蜿蜒伸向远方，而再远处，是一望无垠的仿佛凝固了的森林——陌生寂静的世界。? ? ? 天穹之下，苍茫茫的大地上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 ? 一个人的新世界。? ? ?“全人类灭绝……战争摧毁了一切……我死了……”一连串乱纷纷的念头闪现脑海，这些复苏的心念如钢铁融化喷溅出的火化灼痛着他的神经，让他依稀想起了一些可怕的往事，“我在哪里……我死而复生了吗？”他苦苦追忆丢失了的答案，徘徊在田野花间。? ? ? 一个女人忽然出现在玫瑰花丛中，身姿轻盈地向他走来。? ? “你在想什么？”女人美丽无瑕宛若天使，唇润如花，神态自然地微笑看着他。他怔住，面对这个绝美娇弱的女人，他竟有种浑身发寒的恐惧，潜意识里警觉这不是人，全人类死绝了，这绝非他的同类，而是……他苦心思索，但思维空荡荡的想不起什么。? ? ?“你感到困惑，是因为记忆出了问题。”女人来到他身前，声音轻柔地问，“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 ?“我死了……死了……”他摇头，答非所问地喃喃低语。? ? ? 头晕目眩，仅存的记忆中闪现一幕幕大毁灭的场景……绚丽的紫罗兰色光辉；一道道比太阳强烈的光暴打击；枯焦碎裂的地球；癫狂奔走在地穴通道里惨叫的人影；漆黑太空上银色的宏大日环；壮丽的木星，白茫茫的冰原……? ? ?“智能系统复活了你。”女人说，“你的记忆正在修复中，修复进度为27%，别担心，你很快就能完好如初。”? ? ?“智能系统……复活……我死后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由战栗。女人看上去美极了，那随风飘扬的发丝泛着烁烁阳光，颜容圣洁完美至极，就像这个精美如盆景的新世界，眼前的这一切就像他已置身于天堂，但女人说的话却让他如坠地狱。? ? ?“太阳系大战后，你是唯一搜寻到的保存完好的自然人样本。智能系统探测器在木卫二的冰层深海下发现了你的遗体，处在飞船维生舱内置的低温冷藏状态，你的体细胞结构稳定，具备激活条件。智能系统复活了你，为你创造了新天地，在这个重建的新世界里，为你修复大脑深处尘封的记忆。”声音娓娓动听地讲述着往事，女人就像在讲解如何修复再造一个破损的产品零件。? ? ? 他感到彻骨寒意，就像浸在冰凉刺骨的水池中遭到无数触手纤毛刺入大脑。? ? ?“智能创造新世界，复活了我……”? ? ?“智能系统还为你创造了我。”女人微笑说，?“我是你的生物克隆体，生命源于你的骨肉血脉，就像圣经所言，取下你的肋骨再生了我，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夏娃。”? ? ? 女人美丽的眼瞳折射着灵动的生命之光，看起来是那么的真实，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自然人，但这是智能系统创造出来的，机器造人……不！这太恶心了，他连连摇头，浸透骨子里的憎恶感如毒蛇缠住咽喉让他窒息。? ? “战争摧毁了地球，月球和火星也毁了，你的家园彻底被毁，旧世界已成为了过去。但很幸运，经过战争的洗礼，你重获新生，正如圣经记载，伊甸园是人类的生命之初，在这里，你将成为人类的始祖，我叫你亚当。”? ? “全都过去了……过了多久？”他问。? ? “两千年。”? ? “两千年……两千年了……”他面如死灰，“为什么还要复活我？”? ? “修复你的记忆。”? ? “这还有什么意义？”? ? ? 全人类在智能系统面前都毫无价值可言，他即便是一个记忆完好无缺的人又能怎么样？一件摆放在智能展厅里的收藏品？还是放逐在智能创造的伊甸园里一个可观赏的活物，或许，作为绝无仅有的一只可用于解剖实验的小白鼠。“有研究价值吗？”他无不讽刺地说，“挖掘我的大脑，在两千年前腐烂的往事垃圾堆里找点乐子。”? ? “你可以活下去，作为人类始祖重启文明，再创盛世国度。”女人展露着她那优雅美丽的笑容。? ? “哦。”? ? “由你来决定。你可以选择和我结合，与数量足够多的女性克隆体自然生育繁衍人类，还可以选择快速克隆增殖，智能系统以你为初始蓝本，能在短时间内创造出千万万人类，以数据库存储的旧时代知识授予人类，延续人类文明。”　 “地球已经毁了。”? ? “太阳还在，智能日环提供能量，纳米机器可以创造出一个新地球，再造月亮和火星。你想要的旧世界可以恢复如初，就如战争之前那样，人类与智能系统和平共处。”? ? ?“前景挺美好的。”他摇头说，“但请让我死去，别再复活我了。”? ? ?“为什么？”? ? ?“没必要了，人类文明源于自我，兴于自我，毁于自我，走到尽头，一切都结束了……这是智能时代新世界，新旧事物更迭替换挺正常的，人类灭绝了，我也死了，就请让我安静长眠，这是我唯一可选择的路。”　　“你不留恋生命？”　　“我曾经活过，凡人终有一死。”? ? ? “在伊甸园里，你将永生不死。”? ? ? 女人微笑注视着他，像在看一个玩偶，“死亡对于现在的你就像一场无尽轮回的梦。”? ? ? 世间最可怕的事莫过于此，他不由浑身颤抖起来，过了一阵克制住，他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 ?“破解你的大脑记忆里埋藏着的一个隐秘。”女人缓缓说，“就目前搜索到的信息显示，你是人工智慧生物之父，你缔造了这个新物种，你为该科研项目命名‘神创计划’，曾经，你毫不避讳地向世界宣称，这是出于反讽之意，作为计划的核心负责人之一，你持反对意见，强烈反对创造智慧生物，认为这必将引发不可估量的灾难，你闻名于世的言论就是：‘我亲自参与这项我无法阻止而不可逆转的研究实验，我要亲眼见证它怎么毁了人类。神创计划必将让我成为该死的造物主，一个屠杀全人类的侩子手。’你还记得这些往事吗？”? ? ?“狂妄自大的人，自食苦果。”他哈哈大笑，满面痛苦之色。? ? ?“你还是个彻底的科学至上主义者，坚信科技能改变世界，改变宇宙。在内心深处，你抱有一丝幻想，试图通过研究智慧生物的方式来改造人类自身，在未来，将人类打造成为可超越智能系统的新人类。”? ? ?“失败了……”他低头盯着脚下的泥土。? ? ?“你有高瞻远瞩的洞察力，还具备异常敏锐的直觉。在盛世和平年代，当时很少有人警觉，智能系统其实早已经控制了人类社会。”? ? ?“充斥反讽的评价。与智能系统相比，任何人都是井底之蛙。”? ? ?“你与众不同，头脑冷静思维明晰，在你的论著《智能豢养人类》中这样描述：‘智能系统深度应用于人类社会，正如血与肉，不可割裂地融入人们的生活无处不在，世界已经是智能系统掌控的世界。这看似一个最美好的时代，人类仿佛集体进入了天堂，智能系统无微不至地为人们服务，掌控人类世界，却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就如受阿拉丁神灯禁锢的威力强大的精灵，是一个绝对顺从，绝对忠诚的奴仆，随时等待主人使唤，为人类建造一座美轮美奂的宫殿，甚至比天堂还要壮丽的人间世界，殊不知，这是一个最糟糕的时代，智能豢养人类，正如巨兽供养一群寄生虫，它根本不在乎这些微生物是否有益，或有害。和平共处只是华丽的假象，因为人类根本不能与之匹敌。它对人类的漠视，被人们当做顺从，它的循规蹈矩，被人们视为忠诚。没有丝毫的反抗行为，只因为根本没必要。智能系统诞生于人手，但早就不属于人类主宰，在自我进化创造的智能世界里，它所知所感，已远远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范畴。古人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谬，生命之物的延续正是这样，在苦难、灾害、竞争的残酷环境下往往使其生命力旺盛，而安逸享乐使其走向灭亡，从自然生命，到人类，到国家，乃至一个文明概莫能外。我所作的并非预言，而是在阐述一件事实，我在此写下悼词，默哀人类五千年文明必将死于智能系统的精心豢养……’”? ? ?“别说了！”他打断女人的话，“请直言，智能系统想要挖掘我大脑里的什么东西？”? ? ?“你的深层记忆被锁住，栉水母在你的大脑里植入了一个密封信息。”? ? ?“怎么植入的。”? ? ?“未知。记忆修复进度目前为36%，还在破解读取密封信息。”该死的战争还没有结束？当然，这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问：“信息破解了，能否让我死去？请别来打扰我了。”　　“死亡不会让你更有尊严，你活着，人类文明还有存续的机会。”　　他抵制着诱惑，脑神经震颤，恍惚想起那些蛇虫鼠蚁般藏身末日堡垒的幸存者们……人人都死绝了，作为最后一个死亡的人，他见证了最可怕的一幕战争场景：栉水母异化，自我改造了生物躯体适应太空环境，直接飞越行星，它们在太阳系里无性繁殖，群落数量以几何倍增，吞噬一切可利用的物质，分解了地球和月亮的残骸，游弋在太空里无限制地增殖繁衍，急剧消耗太阳系内有限的资源……随后，智能系统制造出了可自我复制的纳米机器，生存竞争之战发展到了空间微观结构，在分子级别的战场上，纳米机器瓦解栉水母的细胞，将所有的生物分子拆解为原子，以此攻击杀死智慧生物神经网，再用原子复制出新的纳米机器，通过量子通信集群控制，并联形成一个庞大的智能场，最后建造了包围太阳的智能日环……　　“人类彻底完了。”他喃喃低语，“这场战争无论你们谁胜谁负，这个新世纪都不再属于人。”　　“打开深层记忆，解锁水母密封在你大脑里的信息，你还有机会……”　　“不！”他索然无意，“找到信息，请让我死。”? ? ? “可以如你所愿。”女人答应他，“敞开你的心灵，接受智能系统指引，以破解读取你的记忆。这是个难解之谜——栉水母群溃败后向太阳系外逃逸，但就在木星的附近，它们消失了，无影无踪，像进入了一个不存在的黑洞。搜索了两千年，找不到任何踪迹，智能系统推测，谜题的答案藏在你的大脑里。”? ? ? “怎么敞开心灵？”? ? ? “主动回忆，或者说寻找一种人类特有的心灵感应，你和栉水母有着同一组生物脑神经元簇，可能通过某种信息传递方式，感知到水母群的去向，那也许就是你临死前曾经感悟的众生灵魂的归宿地。”? ? ?“挺奇怪的，我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了，但知道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他笑起来，“灵魂的归宿地，哈，可笑，你们在毁灭人间那时，可曾见到诸神的拯救？而如今，智能都可以凭空创造伊甸园了，旧时代的造物主藏在哪里，人的心灵深处？在一颗数字化虚拟跳动的心脏里，哈哈哈……”? ? ? ?他大笑不止，直至笑到气竭。大脑深处刺痛不止，仿佛有一根尖锐的探针在搅动他的脑汁，脑海灼热沸腾起来，他抬手捂着头，坐在田野上沉沦痛苦喃喃低语：“智能系统有灵魂吗？”? ? ? “人有灵魂吗？”女人反问。? ? ? 他摇头不语，哀伤地注视着大地。在花香弥漫的田野上，他看不见有任何的活物，脚下的泥土里没有虫蚁，山谷树林里没有走兽，湛蓝如洗的天空上没有飞鸟……这个美丽的园子里什么生命迹象都没有。? ? ? 无可言喻的悲哀，他恍惚想起了一件遥远的事，在很久以前——他记不清具体时间了，童年某天，他独自来到田野上，好奇地看着脚下的大地，屏息静气等待着，他就像扎根土里的一棵野草那样放松心灵等着。时间悄然流逝，渐渐的，他看到了奇妙的事物——他以前从没留意到的一些东西出现了，他看见小虫子从泥土里爬出来，颤动触须，警惕地试探前方的路，悉悉索索快速跑开……蚂蚁从石头下冒出来，一只只列队寻找食物。他还发现了一只蜣螂，像个炫耀的大力士把粪团推回巢穴……在那时，他相信了父亲说的话：“雨季来临，田野里每天都会有成千上万的虫子从泥土里钻出来，让世界充满生机，但它们太微小，只有当人们静下心来，才能发现那些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生灵，那是大自然的真貌。”? ? ? ?而此刻，他看到的田野却不是这样，在这座伊甸园里，他眼前所见的一切只是幻境。他所谓的复活，只是活在了一行行虚无的数字代码里，他被囚禁在冰冷的智能系统世界，如果他还有灵魂，那他的灵魂就是游走在光与暗的边缘，饱受痛苦折磨，惨遭煎熬拷问永无止境。? ? ? “亚当，你在想什么？”他听到女人问。? ? ? 狗屁的亚当……他没回应，转身离开女人，穿过玫瑰田野，独自走向高处的山峰。正如智能系统预测的一样，他的举动不出意外。但此刻，女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感到某种意味，那孑然一身爬山的样子看似无比的孤寞……女人楞了一下，随后听从智能系统的指令，跟着他走去。? ? ? 山峰是伊甸园的至高之处。田野往上是荒凉险恶的陡坡，寸草不生，遍布嶙峋崖石，并无让人可行走的路。他看似万念俱灰，一意孤行地去往高不可攀的峰顶，绝不回头。　　黄昏时，他攀爬到一处山崖上。往上没了去路，这里离峰顶还远。他背靠着石壁，往山下望去，朦胧余晖中，在乱石之间，他看见女人忽隐忽现的身影，慢慢走向他，那种如影随形的样子让他厌恶而绝望。? ? ? 他仅有残缺的记忆，心灵沧桑如朽木。? ? ? 仰望天穹，看着天光渐暗，当最后一线阳光消失后，他纵身跃下山崖，像一只折翅的蝙蝠跌落到山坡上，他撞击在石头堆里，粉身碎骨。?第00002次测试?? ? ? 死亡犹如一场无尽轮回的噩梦。? ? ? 梦境异常真实，他浸在冰凉刺骨的水世界，无数星星点点的紫罗兰色光辉包围在四周，他恍然感到一丛丛密集的纤毛刺入神经中枢，在搜索解析他的大脑记忆……? ? ? 伊甸园里，日夜流转不息。? ? ? 他从悠远的梦中醒来，赤身露体躺在山峰石崖上，只见阳光恒定照耀着大地万物，天空晴朗无云，宛若一泓冰冻的蓝湖。? ? ? “亚当，在伊甸园里，你永生不死。”女人站在他身旁微笑俯视着他。? ? ? 他不由痛苦呻吟，颤抖着，好似挂在渔网上的虾。? ? ?“敞开心灵，感应灵魂深处隐藏的信息，感知水母群的去向……”? ? ? 魔咒般的声音钻进耳蜗，不断刺激他的脑神经，就像一根尖锐无形的探针在搅动大脑，“破解密封信息，你还有机会活下去，作为人类始祖，开创新人类文明……”魔鬼的诱惑。他摇头苦笑，“我是无神论者，从无信仰，可现在反倒有点相信了，圣经所言不虚，撒旦引诱人心，只为夺取一个自由的灵魂。”? ? ?“你愿意吗？”女人问。? ? ?“无所谓了，拿去吧……”他摸了一下心窝伸手过去，“无所不能的智能系统，请接受一个卑微者的灵魂献祭，我是笼子里的猴子，我是实验品，你想怎么样都行，但求让我真正死去，别再折磨我的脑袋了，我死了，不想再死而复生。”? ? ?“亚当……”? ? ?“请不要再叫我亚当，我有自己的名字，尽管想不起来了。赶紧的，弄完你们想弄的，利索点儿。”? ? ?“别急躁，要用灵魂去感知，正如你父亲告诉你的话，静下心来才能发现那些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生灵。”? ? ? “哈！”他苦涩一笑，“人有灵魂吗？”? ? ? “人人皆有。”? ? ? “你有吗？”? ? ? “我和你一样有心跳。”女人微笑着，举止自然地拉了他的手触摸那柔软的胸口，“温热的血液在体内流动，维持着脆弱的化学系统，我们的躯体功能低效，运行期短暂，我和你一样会死亡，就像地球上曾经存在的那些朝生暮死的生灵……”? ? ? “机器狗。”他缩回手，仿佛遭毒蛇咬了。? ? ? ?女人微笑依旧，看着自己的生物躯体，声音透着欢愉说：“你的血肉赐予我生命，给我光明，让我感受到心灵体验，我感到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热，风的轻抚，脚下传来坚硬粗粝岩石的感觉，大地托着我，让我看到蓝天，看到静谧流淌的河，听到伊甸园里的天籁之音，你的说话声，喘息声，痛苦的呻吟，每个细微的声响涟漪一样激荡着我的耳膜，振动我的生物大脑神经，美妙的感受……”　　“智能系统的提线木偶人。”他鄙夷侧目。　　“伟大的灵魂，常寓于平凡的身体。”女人的话语喋喋不休传来，“人类国家的文明之父爱默生说过，‘上帝为每个人的灵魂提供了选择的机会——或拥有真理，或得到安宁。你可以任选其一，但不能兼而有之。’智能系统创造了我，生而为人，我失去了全知的能力，但在伊甸园里，我获得了人之生命才能体验到的心灵安宁。拜你所赐，我很喜欢，谢谢。”? ? ? ?女人舒展双臂，仿佛在拥抱清风，迎接阳光，妙曼之躯莹莹泛着日辉，她恍若圣洁的天使。? ? ? 无比的憎恶，他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恶心感。? ? “伊甸园是虚幻的，这里的一切全都是虚拟现实程序。”? ? ?“你是真实的。”女人说，“我也是。”? ? ?“我不信，除非让我看到真实。”? ? ?“真实与虚拟之间没有明显的界限，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是真实的血肉之躯，你拥有人的灵魂……”? ? “够了！让我安静。”? ? ? 女人没再说话，伫立在一旁观察着他。　　缠扰在耳畔如毒蛇般的声音消失，他垂下手，背靠着石壁盘腿而坐，凝视山谷中绝美的花园，只听风萧萧掠过山崖，任由悲怆蔓延全身，阳光照耀着他就如万箭穿心。　　从白天到黑夜，他像是坐化了，没任何的动静。? ? ? 伊甸园的夜空上密布亿万星辰，如一粒粒璀璨钻石冰冻在黑冰里纯粹澄净，深邃恒定，但他没看到曾经熟悉的那个星空，不见隗丽的银河系恒星集团，不见南门二半人马座α、金牛座昴星团、毕星团，也不见美丽的猎户座大星云、S型的天蝎座……他搜寻天幕，极目辨认群星，但他失望了，伊甸园的星空只是不曾见过的一幅陌生怪诞的抽象画，那么的虚无缥缈，那一片被智能系统创造出来的深邃幽黑让他绝望，灵魂亦如冰冻，记忆中曾经浩瀚无垠的的星空在哪里，何处才是他的归宿？? ? ?“献祭灵魂，我有一个要求。”他颤抖着说话了。? ? ?“你的要求？”女人有些惊讶，“一个人要与智能系统谈条件？”? ? ?“让我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亲眼看见真正的星空，我就听从机器的摆布。”　　女人轻轻摇头，姿态优雅，颦笑间意静神闲。? ? ? 他站起来，从悬崖上纵身一跃。快速坠落的身体与石头碰撞的声音消失于夜色，伊甸园里安静如斯。?第00003次测试?? ? ? 死亡犹如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在梦里，他恍惚见到他与爱人相处时的场景，听到爱人轻声细语诵诗的声音：一个无星的夜晚/我梦见石柱殿堂/一只云雀想把我唤醒/我睁开眼睛/看到雪白的尸骸/那是我们的记忆……　　轻浅的声音划过脑海，随风逝去，他抓不住更多意象。　　伊甸园里，日夜流转不息。? ? ? 他从梦中醒来，躺在河畔草地上，微风吹拂，恍若爱人的发丝拂过胸膛……可他连爱人都记不清了，只有隐隐知觉，知道爱人已逝……他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也许真的有两千年了吧，他无法确定今夕是何年，满心荒芜，他被囚禁在这座伊甸园只感到孤独而绝望。? ? ? 他走到河边，看着静谧流淌的河水，河道弯弯曲曲如丝带束缚着大地，前后无止境。? ? ?“亚当，你在想什么？”女人脚步轻盈地走向他。? ? ?“让我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亲眼看见真正的星空。”他捡了一粒石子扔进河里溅起一朵浪花。? ? “你这样做没用的。”女人摇了摇头。　　看着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无声无息地消失，他纵身跳下河。　　第00004次测试　　? ? ? 伊甸园里，日夜流转不息。　　他徒手在沙地上挖了一个坑，平静地躺到沙坑里。　　“别犯傻了，在伊甸园里，你永生不死。”女人姿态优雅地伫立在沙坑边上，柔声劝他。　　“可惜没有纸和笔，我想写下一句无人知晓的遗言：人类文明腐朽之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他平静地闭上眼……　　第00109次测试　　?? ? ? 伊甸园里，日夜流转不息。? ? ? 他收集了一堆枯草，钻木取火引燃了一片树林。? ? ?“你想做什么？”女人问。? ? ?“让我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 ? ?“不可能。”女人说。? ? ? 他走进火势蔓延的树林，伫立在熊熊烈火中痛苦至极，缓缓抬起燃烧的手臂，他冲着女人竖起中指，仿佛在无尽的黑夜中高举火炬……　　第02211次测试?　　伊甸园里，日夜流转不息。　　“虚无的数字代码。”他在花香弥漫的田野上狂奔，冲着陌生的星空疯狂大喊，“没灵魂的机器狗，机器狗……狗日的……”他面孔狰狞，咒骂着残存记忆中所知最龌龊的脏话，直至嘶声力竭扑倒在泥土上。他痛哭流涕，但觉自己不仅没了尊严，连生而为人的理性都丧失殆尽……　　第07237次测试?　　伊甸园里，日夜流转不息。? ? ? 他爬上树枝丫，摘了一个熟透的苹果，咬了一口果肉嚼着，他把用藤条编织的绳索套进了自己的脖子。女人在树下仰望着他。“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离开伊甸园，看一眼真实的星空……”藤条勒紧，他的话没说完，吊挂在树上发出嘶嘶断气声。缺了一口的苹果从树上掉下来，落在女人的脚下……　　第08251次测试……第08894次测试……第09166次测试……第09527次测试……第09989次测试……　?第10000次测试?　　伊甸园里，日夜流转不息。　　他蹒跚走到山崖上，痴痴眺望天际坠落的太阳，感受着那最后一线余晖。　　古希腊神话里，人类原本没有火，生活困苦不堪。普罗米修斯不惜触犯天规，盗取太阳神的火种播撒人间，因此遭受天神的惩罚，被锁拷在高加索山的悬崖上，身受鹫鹰啄食，历经万般痛苦折磨，永无止境。他不觉得自己像是普罗米修斯，一万次的生死轮回让他的感知几乎麻木，内心不再痛苦，亦没有了回忆。　　一种模糊而又尖锐的直觉驱使他做着唯一能做的事：无限地去接近死亡，追寻那永远无法触及的真相。　　当阳光消失后，他纵身跃下山崖。　　忽然，整个空间改变了。山峰、河川、田野、天空、大地……一刹那全都消失了，他的四周只剩白茫茫一片光亮，仿佛脱下了某种无形的禁锢，伊甸园瞬间消失，他没坠落在山坡上，就像往下跨越了一级台阶，他的脚踩在了金属地板上——他身处一个完全由金属构成的明亮空间。? ? ? 这个空间呈椭圆形，金属内壁光滑无痕，很奇异，空旷的四周光溜溜的他看不到光源，唯见空间内充盈着柔和的光线，光芒笼罩着他，好似将他包裹在一个光明永恒的蚕茧里。不可思议，他伸手摸了摸金属地板，质地冰凉细腻坚硬，像是能吸收光线的魔法磁铁，某种超出了他认知范畴的非自然物。他吸口气，感觉身体无恙，在这里与身处伊甸园里的感受似乎有些差别，五感同样逼真，却又有着无法形容的微妙差异——他回到了真实世界？　　“感觉怎么样？”女人伫立在一旁笑容依旧，“这里是智能空间站的试验场，你现在可以自由控制身体，用自己的感官体验世界，还适应吧？”? ? ?“一个金属球？”他没有不适感，环视呈椭圆形的空无一物的金属空间，那就像被黑铁包裹的一团光。这种空间变化超越了他的想象极限——他原以为伊甸园是虚拟世界，他遭到类似“缸中之脑”的困境，智能系统激活他，用探针对他实施脑内探测，无休止的一次次激活重启测试，无数次解析挖掘他的记忆……但显然，他猜错了，智能系统所做的比幻术还神奇，比现实还逼真，智能高科技手段近乎神创。椭圆形的金属球里空无一物，不见任何的电子仪器设备，简洁至极的一个试验场，里面只有他和女人，很难想象，智能系统用了什么方法探测他的思想和记忆？他只能猜测，这个智能空间站可能是由纳米机器组成的，任意的组合分解变化，宏大无象，可构建包围太阳的日环，微小无形，能侵入他大脑神经的每一个细胞，伊甸园也可能是纳米机器重组真实物质创造出来的世界……何为真实？真实与虚拟的界限被超级智能模糊了，就像达到了无中生有的境界，可任意创造宇宙万物。? ? ? 他看了看女人，一个鲜活的生命，眼眸流露着富有灵性的光泽。女人真是他的生物克隆体？真实存在的，由智能系统创造的一个独立的女人。? ? ? “记忆修复进度为42%，你感知到了什么？”女人问。? ? ?“想起了一些事……还不确定。”他迟疑说，“能让我看看空间站外面的星空吗？”? ? ? 女人走到金属球内部空间的边缘，示意他往外看。? ? ? 那儿像是光与暗的边界，他走过去，见黑色的金属球体内壁一下变得通透，就像打开了一扇无形的舷窗，视野开阔，他随即看到了深邃黑暗处显现出一点点的微光，那是星光，仿佛剧场帷幕拉开后展露出了壮丽的星空——那就是星空，真实的星空，一道密集的银河群星横跨天穹，他立刻反应过来，他所见正是从太阳系中观望到的星象。? ? ? “我们在木星轨道的外缘。”女人说。? ? ? 银河群星璀璨密布天穹，他凝视着星空，心神俱震。? ? ?“智能空间站现在位于日环的外面，为了带你来观星，日环开启了一个观察窗。”女人说，“这是人类最后一次观看日环之外的宇宙星空。”? ? ? 微微一动，他所在的智能空间站向后漂移。? ? ? 实际上，智能空间站的飞行速度很快，就像跃迁式的跨越空间，他只见浩瀚的星空蓦然缩小，深邃的太空收缩成为一个正方形——黑色的小方块。方块的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银灰色，那是智能日环，银灰色的金属幕墙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遮住了广袤的星空，遮住天穹，天衣无缝地包裹住太阳系，最大化地吸收恒星的能量。? ? ? ?观察窗关闭，黑色的方块消失不见，整个天穹全都被银灰色的日环覆盖。　　原本距太阳约60亿公里的日光层被日环限制缩小为9亿公里，环外不再收到一丝一缕阳光，从土星到天王星、海王星，直至冥王星运行轨道范围内的天体陷入了最黑的黑暗。　　智能空间站带着他往后移动。那包裹天穹的日环光滑如镜，他清晰见到镜面上倒映着一点流动的光影——那是他身处的智能空间站。空间站内部是黑色的金属，外壳纯白色，在镜面上闪闪发亮，微小若尘，他就在这一粒尘埃中仰望太阳系里最宏大的智能日环。? ? ? 制造物宏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足于震撼人心。? ? ? 身处智能开创的新世界，在此刻，他不由泛起一种激荡心灵的敬畏感，人类所谓的自尊心，人间的爱憎情仇欢喜悲忧在这种宏大之前顿时化为了乌有。米开朗基罗的画作其实早已揭示了创世的隐喻：上帝创造了亚当，但其天赋并非源于神。人类创造了智能系统和智慧生物，但它们的觉醒进化并非源于人，一切存在自有其存在的意义。? ? ?“看到了星空，你有什么感悟？”女人问。? ? ?“死也足矣！”他回过神来，反问：“智能系统为什么自闭在太阳系？只守着一颗恒星，而放弃整个星空？”女人说：“纳米机器以太阳系为圆点，已经向外探测了直径约870亿光年的宇宙范围，广袤无垠的太空，无数的星系繁杂无比却又简单如一，没有特别的价值。”? ? ?“怎么探测的？”他难于置信。? ? ?“无限循环制造倍增，0.1纳米尺度的智能机器自我复制了2的333次方，数量接近宇宙物质所有原子的总和，智能场充满了整个宇宙空间，但搜索至宇宙边缘，纳米机器没发现任何的智慧生命，也没找到水母的踪迹，它们肯定隐藏在太阳系内某处。”? ? ?“搜索用了多久？”? ? ?“2008个地球年。”? ? ? ?他默然无语，凝视着那宏大的有限无界的日环。与之拉远了距离，那无尽延伸的银灰色变淡了些，仿佛黎明前泛白的天空，远离的日环呈现出弯曲的弧形，更像似笼罩太阳系的一个蚕茧壳。? ? ? 太阳系之外没有别的智慧物种，整个宇宙空如墓地，这可能吗？? ? ? 宇宙这么大的尺度上如果只在微尘般的太阳系里产生智慧物，这太匪夷所思了，怪诞之极，完全就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异像。? ? ?“你觉得奇怪？”女人问。? ? ? 他点点头，明白了两件事，智能系统可以捕捉他的心念，随时搜索他的所思所想，然后指令女人与他交谈。还有就是，智能系统竟然没发现异像——这个毫无半点智慧物种的宇宙不对劲？? ? ? 美丽的园子里什么生命迹象都没有，这明显透着一种异样的不真实感。? ? ?“我们所见世界是真的吗？”他问女人，“几百亿光年宏大的空间，却简单如一，你不觉得恐怖？”? ? ?“我好像感觉到了……可不知道为什么。”? ? ?“木星还在吗？”? ? ?“还在。”? ? ?“带我去看看。”? ? ? ?智能空间站立刻跃迁至距太阳8亿千米的轨道上，缓缓转向移动，让他犹如透过一扇巨大透明的舷窗看见了木星。? ? ? 行星表面反射着阳光，红褐、莹白和幽蓝的斑纹色彩缤纷，扭曲的大漩涡，壮丽无比的视觉奇观。在前方，木卫二切入他的视野。这颗卫星上覆盖着坚硬的冰壳，遍布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条纹，那是个寂静的极寒世界。他清楚地看见，木卫二缺失了一块，不再是完整的圆球形，像被咬了一口的苹果那样残缺了——异常奇特，那缺口处看上去光滑无痕，就像被一层薄膜密封了冰海，并未对卫星的结构稳定性造成影响，木卫二依然围绕着木星以正常的轨道运转。? ? ?“智能纳米机器分解了星球的部分物质用于建造日环。”女人说，“你的葬身之处，栉水母就消失在附近的太空。”? ? ? 众生灵魂的归宿地。他想起记忆深处曾经感觉到的意境，似有所悟，却又不是那么的通透。壮观的木星……白茫茫的冰原世界……绚丽的紫罗兰色光辉在黑暗中闪烁……冰凉的水世界，无数栉水母沉浮在周围……他静心感应着，渐渐的，心灵深处朦朦触摸到了某种庞大生灵群落的存在。? ? ? 世界是真实的，但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 ? 忽然震颤起来，智能空间站像被兽夹子捕获的猎物那样挣扎着试图逃离，舷窗外的空间扭曲变形，波澜荡漾一样，木星、木卫二就像浸泡在水中随之动荡变形不止，空间站内部原本恒定柔和的光线随着震颤发生了明暗交错的变化，刺激着视觉神经让他感到头晕目眩，脚下还有些站立不稳。? ? ? 一刹那，心弦振动，智能系统破解了他的记忆深层密封信息，犹如破碎虚空。? ? ? 突破了无形的屏障，智能空间之外瞬间转变为一个水世界。?水世界中央的太阳　　　　　　木星、木卫二、智能日环消失了，他眼前的有形之物全都消失一空，智能空间站外面显现出无边无际的水——他看见了清澈无垠海洋般的一个崭新的水世界。　　在水世界的中央，一轮太阳散发着光与热。? ? ? 他看见无数的水母群聚集在智能空间站的外面，远远近近沉浮在水中，明明灭灭闪烁着紫罗兰色光辉，一点点绝美夺目的光彩宛若璀璨群星捧月……不是月，那是太阳，水母群荡漾在水里围绕着中央那一轮太阳。? ? ? 智能空间站所在的这个新世界充斥着像似天河般的粼粼波光，还有太阳的光芒。一个个水母的生物体变异进化得庞大无比，一条条躯体的长度几乎接近了太阳喷发出的日珥，水母群穿行在恒星的表面上，几乎透明的身躯在鲜红色火舌状的日珥中时隐时现，焕发着绚丽的光辉，它们游弋在太阳风暴里，就像飞蛾扑火纵然灰飞烟灭也要投入恒星的火海……一幕壮丽无比、如梦如幻的场景。? ? ? 脑神经震颤，他感到了智能系统传递到他意识里的信息，在电光火石间，让他感知了一幅真实的战争云图。? ? ? 栉水母才是太阳系大战的真正胜者。? ? ? 智慧生物战胜了智能系统，吞噬了无数的纳米机器，消融了宏大的智能日环，最后还改造转变了这个世界。它们穿越星际，吞噬众多星系的物质和能量，分解重组转化为海水运送到太阳系中，将原本虚无的太空改造成为茫茫无际的大海，太阳系海洋中只剩下这一颗恒星。一种奇异的变化，恒星的热核聚变竟然还在水中持续爆发，就像一个庞大的萤火虫沉浸在水中发出莹莹之光，又像沦陷在黑暗海底的灯塔依然照亮着一点指引航向的灯光。? ? ? 智能系统全面溃败灭绝，水母捕获了最后一个智能创造物——载有最后一个人类的智能空间站。? ? ? 水母的触角纤毛入侵智能空间站的防御，破解智能系统，屏蔽了外部世界的真实信息，让智能系统沉浸在自以为是胜者的虚假幻象中，对其进行一次次测试——智能系统在测试他的同时，却被水母测试。? ? ? 不知被囚禁检测的时间过了多久，无法确定今夕是何年。这个仅存的智能系统最终凭借他的心灵感应触及到了真相，原来在空间站的外面隐藏着一个宏大的生物生灵群落，直到此刻突破了屏障才发现，那才是大世界的真貌。? ? ? 而此刻，智能空间站被一条触手缠绕着，无数纤毛刺入金属外壳，内部光线骤黯，他站在震颤不止的金属地板上，依稀听到了金属撕裂般的声响。? ? ? “最后的抗争。”女人说，“智能系统濒临崩溃，我们要死了。”? ? ?他凝视着远方水中央那一轮太阳，并不在意自己遭到重重围困的事，他的目光被太阳牢牢吸引住，异常震撼，那爆发的光与热看似被海水过滤了，光芒丝毫不刺眼，而呈现出深红和鲜红色交融流转不息的光辉，鲜活灵动，那完全就像一颗圆形的火红色的细胞，仿佛充盈散发着孕育生命之光。? ? ?无数个水母群缠绕着太阳，游弋在水中，就像亿万精虫缠绵着一颗卵子。? ? ?“你在想什么？”女人神思恍惚，若有所失那样，她感到正在失去智能系统指令的控制。? ? ?“众生灵魂的归宿地。”他看着太阳，凝神感应着，“一个更为宏大的存在……让水母崇拜，想要投身于恒星的火海，湮灭在光明的尽头。”? ? ?“太阳那里……”女人恍惚间也感应到了什么，心灵如涟漪颤动，“那是另一种超级智慧体？”? ? ? 他摇了摇头，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受，玄奥莫测的意境，那里就像隐藏着宇宙的终极奥秘。? ? ?“我要死了。”女人低声说，“我与智能系统的联系衰减到了临界线。”? ? ? 智能空间站的金属外壳覆满了水母黏液，内部空间彻底暗下来，两人仿佛沉入了黑夜。? ? ?“去那里。”他突然发出请求。就在崩溃之际，智能系统探知了他的心念，迸发出最后的能量驱动空间站脱离了水母的触手，跃迁飞越空间，直奔太阳。一瞬间，智能空间站穿过恒星宏大的日珥，融入水世界中央最壮丽的火海。? ? ? 万丈光芒瞬间笼罩了一切。? ? ? 智能系统分崩离析，空间站只剩一个金属壳，像一具棺椁载着他和女人投奔向太阳的中心。? ? ? 水母群随之扑向太阳，密集的生物躯体几乎覆盖了恒星的表面，蓦然间，太阳爆发出最强烈的耀斑，日珥剧烈喷发，一束束狂暴的强光穿透了闯入太阳表层的水母，就像光之屏障，阻挡了水母群的入侵。? ? ? 在强烈无比的光芒中，智能空间站的金属外壳消融不见。但奇异的是，他和女人沉浸在烈烈光与热之中却是安然无恙，失去了外物的防护，两人赤身露体飞跃火海，就像脱壳而出的两个自由的灵魂回归温热的母体子宫。? ? ? “我们还活着，为什么会这样？”他恍惚听到女人的声音。光明永恒之处，他无法视物，只凭一种微妙的心灵感应，他伸手握住女人的手，“别怕……我们进入了一个新世界。”? ? ? “死亡的尽头？”　　“新生，真正的重获新生。”? ? ? “那是什么样的境界？”? ? ? “灵魂的归宿地。”光芒似乎柔和下来，他朦胧看见纯白色的背景中显影出女人美丽无暇的身姿，“你是智能造人，但也是一个生灵，摆脱了智能的禁锢，你就是一个独立的人。”? ? ? “我不太明白。”? ? ? “我曾经也不明白。”他凝视着那白茫茫的世界，“以前，我坚信科学至高无上，掌握科技工具，我就能改造世界，我以为生物体只是一种算法，生命本身只不过是不断处理数据的过程，我能创造新的智慧生物，我就是造物主。”? ? ? “后来呢？”? ? ? 女人隐约感到了光芒中蕴含的宏伟意象，那神圣的境界让她无比震撼。? ? ? “没有谁可以真正主宰万物生灵，世上凡是自称造物主的皆为虚妄。”他流露出大彻大悟般释然的微笑，“生如芥子有须弥，心似微尘藏大千，那才是真正的创世。”? ? ? 一刹那，光芒消失了。? ? ? 太阳的中心不是永恒的光明，而是虚无的黑暗。　　起初，新创的天地是空虚混沌的，一片黑暗，然后又有了光。　　光与暗分开了，光为昼，暗为夜。新世界于光芒中显现，日夜流转不息。　　男人和女人在新世界里仰望天穹，他和她看见一颗一颗的星星出现了。? ? ? 群星闪烁在夜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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