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一次失败的电影试镜让作为童星长大的林昱很沮丧,妈妈请来制定作息计划的张教练和两位专业课老师,帮助她重回最好状态。
妈妈出差离家后,张教练成为全职保姆,统管林昱的日常起居。虽然张教练的极致严苛让林昱身心疲惫,但想到一切都是为了专业水平的提升,她咬牙坚持。直到某天,一个外观像企鹅的机器人突然在床边出现,劝她不用忍耐,听从内心的声音进行反抗......
杀手内容简介:一次失败的电影试镜让作为童星长大的林昱很沮丧,妈妈请来制定作息计划的张教练和两位专业课老师,帮助她重回最好状态。
妈妈出差离家后,张教练成为全职保姆,统管林昱的日常起居。虽然张教练的极致严苛让林昱身心疲惫,但想到一切都是为了专业水平的提升,她咬牙坚持。直到某天,一个外观像企鹅的机器人突然在床边出现,劝她不用忍耐,听从内心的声音进行反抗......晨跑结束,林昱回到家,靠着门边的鞋柜发了一会儿呆。额头上的汗珠打在光滑的地板上,她甩了甩头发。天气渐热,不知道张教练是否会再次提前晨跑的时间。一阵深沉的疲倦袭来,她想在玄关坐一会儿,但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张教练正站在饭桌旁指着桌上的早餐。她立刻麻利地换上拖鞋进屋吃早餐。早餐的内容和每日的晨跑时间一样固定,蛋、奶、蔬菜、水果切片、全麦面包,由教练按照最科学的营养比例搭配,虽然她讨厌鸡蛋,闻到鸡蛋的气味就想吐,但还是乖乖吃了一年的鸡蛋。当然,她也讨厌晨跑,但也乖乖跟着教练跑了一年。吃完早餐后的两小时是经典名著和剧本阅读时间,从当代名家小说到古典巨著,从现代获奖电影剧本到古希腊戏剧剧本,她像胃口颇大的鲸鱼一样不停吞噬,一个星期可以看完一部厚重小说和五六个剧本。学习,学习,学习,她眼睛盯着一个个字块,脑海里想的全是这个强硬简单的动词。然后时间到了十点,台词老师来了,和她对台词,纠正她的发音方式。她总是不习惯从腹部发声,干用喉咙。“这样的音色扁平空洞,欠缺共情能力,也没有吸引力。”忘了这是谁对她的台词做的评价,但评价内容她倒记清了。两小时后,台词老师离开,到了中午饭点,她不用下楼去厨房找吃的,张教练会送上来,仍然是营养均衡但令人毫无食欲的减脂套餐,套餐散发着同张教练的脸一样寡淡严肃的气味,不存在好不好吃的评判,林昱只是惯性执行咀嚼的动作。中饭后,林昱会在窗边看一会儿风景,这是一个安静的别墅小区,除了各种虫子的怪叫,听不见别的声音,这时总待在浴室的小鸭子会来卧室找她。这是一只罕见的怕水的鸭子,胆小怯弱,除了林昱之外不敢靠近任何人,连叫声都那么细小,小到林昱抱着它才能听见。林昱爱怜地摸摸鸭子的小脑袋,抱着它一起看窗外的风景,这是全天最放松的时刻。功课自然没有结束。下午,漂亮的形体老师会来给她上芭蕾形体课,一年下来,她的脚背已经可以弯到同老师一样的弧度,她还想再深度地学习芭蕾舞,但老师说只要把体态纠正得优美修长就可以了,她妈妈没有指示别的课程。提到妈妈,林昱的胸口隐隐作痛,对于她来说,没有什么比让妈妈失望更难受的事。婴儿时期的林昱已经当了童星,和大明星拍过奶粉广告和无数个公益广告,一年年的生日都在有妈妈陪同的试镜中渡过,无论在片场还是其他地方,林昱都是最亮眼的那一个,直到17岁前,她从未在任何一次试镜中落选。但就在成年前夕,她迎来人生第一次失败,在一个重要的电影主角海选中第一轮遭到淘汰。当时面对愣愣地走出演播大厅的自己,妈妈是怎样的神情,林昱已经不记清了,只能想起那天返程的车窗外不停变换的农田景色。那天之后,妈妈就不再和林昱说话,再然后,妈妈留下一张说明去出差的纸条就离开了,妈妈离开的第二天清晨,张教练上门。张教练是妈妈请来为林昱安排作息的专家,台词老师和形体老师也依次登门。不可以再让妈妈失望,这是林昱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她要做到最好最优秀,考上最好的艺校,拿到最好的角色,发挥出最好的演技。所以无论再累,和张教练的争吵再剧烈,她都要坚持。林昱很想妈妈,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张教练说等她的各项基本功足够扎实的时候就会联系妈妈。张教练面无表情地说出这番话,像童话故事里的反派。林昱有时会把脾气发在张教练身上,认为是她阻碍妈妈回家。面对情绪泛滥的林昱,张教练从不理睬,耐心等待林昱恢复平静。做教练的都有威严,不需要动嘴,一个眼神就压住晃荡的空气。上完形体课,林昱用手背擦擦额头上的密汗,靠着墙壁坐下。一天的课程还没结束,她只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半小时后张教练又要带她绕着小区公园跑步。“你可以不去。”声音从一旁的墙角传来,柔和的男声,听起来说话者应该和林昱同龄。林昱没有转移视线,她知道这声音来自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卧室里的机器人。?说来诡异,有天夜里她做了很累的噩梦,凌晨突然醒来,发现一个一米多高的暗影矗在床脚,她受到惊吓,但还没来得及尖叫,顶灯就亮了。她看清了暗影,是个外形像企鹅的机器人,一身灰黑色的短绒毛,两颗圆溜溜的发出淡淡橙光的眼珠子,并不可怕。和机器人对视了许久林昱才缓过神来,她想问什么,但又害怕是不是尚在梦中或是出现了幻觉。她挪动身子,手指触上机器人的皮肤,触感很真实,像在摸短毛小动物。“林昱,你好。”机器人开口,只有说话的时候它的嘴巴才会出现,一条随着音调上上下下的波浪线。这声问候反倒增加了林昱的戒备心,她往后退,坐到枕头上,想到张教练就在楼下客房,正要呼喊,机器人瞬间移到床头柜旁,开始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林昱的妈妈送给林昱的AI小助理,打理林昱的饮食起居。“可我已经有张教练了。”“你妈妈让我来代替张教练。”这个像企鹅一样的机器人说自己拥有世界顶尖的仿生神经系统和专利智能系统,会比张教练更贴心更人形化地帮助林昱制定计划清单。张教练不是个温柔可爱的人,脾气上来了还会爆粗口,林昱心里对她有些惧怕,但这惧怕又包裹在依赖里,很难割舍,毕竟严师出高徒,如果没有张教练,懒惰如她怎么飞速进步,怎么重新成为妈妈的骄傲。她想和妈妈联系,通个电话,但又缺乏勇气,犹疑半天还是继续躺下睡觉,没有再多跟机器人交流。但有个拥有智能的陌生物品突然出现在屋内,她没法安心入睡,半睡半醒地等到天光打亮窗帘,闹钟一响,她坐起来,像往常一样等待张教练敲门。不到十秒,张教练推开门,她也利落地换上运动装,跟着张教练出门。等呼吸到门外新鲜的空气,林昱突然想起昨晚那个像企鹅的机器人。张教练来的时候它在哪儿,是张教练没看到它,还是它藏起来了?看着跑在前面的张教练,林昱决定先不提机器人的事。晨跑结束,她回卧室换下运动服,才发现机器人藏在床下,只有张教练不在的时候它才出来。“你为什么躲着张教练?”“我没有躲,只是不方便和张教练见面。”机器人说妈妈传给它的任务只是替代张教练,解雇的通知需要林昱亲自向张教练传达。“妈妈在哪儿,什么时候回家。”她下不了决心,好歹张教练照顾她这么长时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不好意思开口。妈妈是雇主,平时做决定也最果断,妈妈跟张教练说岂不最好。“你妈妈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家,现在谁也联系不上她。”“那再等等吧。”林昱想把这个像企鹅的东西退货,但它是妈妈派来的,她不想伤妈妈的心。要不明天,或者后天,在晨跑的时候跟张教练传达妈妈的意思。结果明日复明日,事情犹犹豫豫拖了一周。这一周里,机器人没有催她,连多余的交流也没有,只是默默站在角落,时间长了林昱也习惯了,有时甚至忘记它的存在。机器人并不是完全沉默,台词老师和形体老师来的时候它会站在一旁观看,时不时挪动身子,在林昱表现出色的时候拍拍像翅膀一样的短臂。两位老师对小机器人印象不错,都说它可爱,像个智能玩具。张教练进屋时,小机器人还是会躲,但不像第一天那样缩在床下,而是贴着墙角一言不发。有好几次林昱觉得张教练快要发现屋里多了一“人”,但张教练的神情没有任何异常,大概她把小机器人当成了无关紧要的玩偶。?一夜,林昱又陷入做过无数次的噩梦,她紧紧捏住床垫,力度大到指甲泛白,但在进入最恐怖的场景之前醒过来,她喘着粗气,盯着由夜光油漆画制的“星辰”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感到手背上的触动,侧过头一看,是小机器人。小机器人的“手”附在林昱的手背上,仿生皮肤传来微微热度,这一刻林昱才真正开始考虑这个小东西替代张教授的可能性。但好感没能维持到让她向张教授开口。小机器人把不会游泳的鸭子踩死了。当林昱夜跑回来看到瘫在洗浴室脚垫上的鸭子尸体,止不住眼泪,拾起鸭子尸体哭出声来。小机器人主动认错,说它不小心把鸭子踩翻。林昱不理睬,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张教练听到哭声上楼,小机器人立刻退回卧室。看着鸭子尸体和泪痕满面的林昱,张教练没有说什么,拿走鸭子尸体出门。“把它埋在院子里吧!”张教练无视这句带着哭腔的提议,像丢垃圾一样把鸭子丢进垃圾箱,然后沉着脸提醒林昱早点洗漱,上床睡觉。林昱的心像被死去的鸭子咬住了一样疼,她愣愣地洗完澡,愣愣地坐在书桌前扫了几行诗文,愣愣地上床准备睡觉。突然,她看向角落里的小机器人,对视片刻后二话不说把它请出卧室。机器人怎么会有“不小心”呢,意外这个词在机器人的行为逻辑里不存在。它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杀了鸭子!这个该死的机器人,这个该死的杀手,她不会原谅它,等妈妈回家就请求妈妈退货。可它为什么要杀死鸭子。林昱盯着“星辰”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机器人杀了鸭子。林昱给机器人起了名字,杀手。?“你可以不去。”机器人又说了一遍。林昱站起来,看着大镜面里的自己。她不打算理杀手,但它的声音还是毫无障碍地搅乱她的思绪。当然可以不去,林昱不觉得这是值得讨论的话题。张教授只是妈妈雇来的助手,帮助她实现自律作息,张教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更好达成目标,有什么理由和必要拒绝吗。虽然镜子里的身影散发着疲倦的信号,但懒惰是天敌,她不可以懒惰,不可以再做令妈妈失望,令自己失望的事。自律,自律是美德,是达成目的的唯一手段。她默念着张教授重复了数次的话,伸伸懒腰,晃晃脑袋,离开令她困倦的卧室,抢在张教练提醒之前下楼。她刚下楼梯,张教练就已经守在玄关。看着张教练严峻的面容,一个念头突然冲出来。如果没有张教练的陪伴,她连前厅的院子都不想去,更别说绕着小区慢跑。无法想象没有张教练陪伴的日子,她庆幸没有一时冲动听信机器人。她紧跟着张教练,像小尾巴一样黏在这个严厉的中年女人身后。“不要用嘴呼吸。”就算不回头,张教练也能掌握她的情况。林昱调整好呼吸,和张教练平行,张教练冷淡地瞥了一眼,她倒觉得这冷淡里掺杂着呵护的爱意,对于张教练来说,她一定是像女儿一样的存在吧。毕竟她们在一个屋檐下待了快一年。想到这里,林昱对张教练的依赖感更浓了一些,如果联系上妈妈,她就请求把张教练留下,绝不让那个杀死鸭子的冰冷金属块进入她的世界。?夜跑结束,林昱到家后的第一件事是洗澡。妈妈最讨厌汗水的气味,只要运动了,出汗了,就不能触碰除了洗浴室里的其他家具。林昱上小学时,因为跑得快,加入校长跑队。讨厌一切发汗运动的妈妈本来反对,得知运动员身份能让女儿选择更好的中学后才答应了,不过每当林昱结束训练带着一身热气坐进车,妈妈的神色都不好看。林昱会用后视镜观察妈妈的眼睛,等妈妈神色平和了,才敢开口说话。现在,林昱坐在浴缸里放松疲劳了一整天的身体。如果鸭子还在,她就能看到鸭子踩在放置洗漱用品的小推车上呱呱叫。林昱怔怔望着小推车,视线更加模糊,她努力想象鸭子的模样,但就是无法勾勒出清晰线条。回到卧室,林昱推开门,没有看到机器人,为轰走“杀手”预先酝酿的士气突然失去用武之地,她伸了个极致的懒腰后倒在床上,顶灯暗下来,她闭上眼等待困意出现。“你晚一点睡就不会做噩梦。”“你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林昱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正好和床尾的机器人面对面。“我刚才在书房。”“谁管你刚才在哪儿。我明明关了门,你怎么还能进来?”“你妈妈已经把整栋房子的管理权限交给我了,我知道每一间房门的密码。”小机器人的音调平稳柔和,但言语间毫无起伏的情绪让林昱毛骨悚然。“就算你知道密码也不能随便进来,这是我的卧室!”她跳下床,翻找手机,她要联系妈妈,让这个机器人从哪儿来的到哪儿去。但翻遍每一个能够收纳的角落都没有找到手机。一定是机器人在捣鬼。“你把我的手机藏哪儿了!”机器人没有回答,只是移到书桌前,指了指笔筒。顺着指示望过去,林昱看见卡在笔筒里的手机。她抓抓头顶,扫了机器人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手机的浮动屏无法调出来,看来是彻底没电了。林昱又开始翻找充电底座,但拉开几个抽屉仍没结果,她也懒得找了。“妈妈真的把所有事情都交给你了?”小机器人点头,缓缓向林昱靠近。“可张教练......”“张教练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不适合继续陪练。”这句话让林昱不满。“难道你就适合吗?一个AI,一个杀手,一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小机器人沉默片刻,在林昱以为它无法编造为自己辩护的论据时突然凑近,两颗泛着橙光的圆眼睛直直盯着林昱。“是的,我是复读机,你的复读机,你的镜像,说的都是你想说的,做的都是你想做的,我比张教练更适合陪伴你。”林昱推开机器人,没有被这番忠诚的告白打动。她要的是教练,能够帮助她变得更好的人,不是一个对她百般纵容的同伙,她已经被纵容得过多,现在正是自律的时候,是张教练给了她做到自律的信心,陪跑倒是其次的。“没人能比张教练更适合陪伴我,更何况你还不是人。”林昱打开门,“自觉出去吧,不要再打扰我的睡眠,在妈妈回来之前我们互不干涉,和睦相处。离开吧。”小机器人没有动,林昱站到门外和它僵持着。“林昱,你在跟谁说话?”张教练听见动静,从客房里出来。“一个智能机器人。”林昱回头一看,小机器人不见了,她躬身撩起床罩,果然它藏在床底下。“藏什么,我已经告诉张教练了。”“什么机器人?”林昱话音刚落,张教练就出现在卧室门口。“妈妈寄回家的机器人玩具。”话到嘴边改口了,林昱不忍心让张教练失落。“不是机器人玩具,是智能助理,林昱的妈妈已经把监护女儿的任务交给我,你随时可以离开。”小机器人爬出来。张教练紧皱眉头,把这个一米多高的“企鹅”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我叫它杀手,它把我的鸭子踩死了。”不知为什么,林昱觉得张教练对小机器人的话并不惊讶,或许妈妈已经和教练通过话,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你是什么AI,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产品。”“我是专门用于帮助用户进行自我提升和时间管理的AI助手。”张教练的眼神充斥着不信任和抗拒,林昱又疑惑了,看来教练真的不知情。“林昱的妈妈没有跟我沟通过这件事,你到底是谁寄来的?”“林昱的妈妈不需要跟您沟通,我转达她的指示就行了。”气氛开始有了剑拔弩张的意味,林昱站到张教练身旁,不想让教练错以为自己支持换人。“这个机器人在撒谎!”张教练看向林昱,“等我跟你妈妈通话,问清这是怎么一回事,咱们再把它丢出去。”张教练作势要走,门砰地关上,小机器人朝张教练靠近。“你根本联系不上林昱的妈妈。”小机器人流水线条的嘴巴像在微笑,“你从没联系过林昱的妈妈。”“什么意思?张教练就是妈妈为我请来的。”见张教练没有立刻反驳,林昱急了。“我是没有直接和林昱的妈妈沟通,但我仍然是她请来的教练。”张教练扬起下巴朝床铺一指,“林昱,你该睡觉了。”墙上的挂钟显示现在是夜晚十点。“既然现在我们互相不信任,那什么事都等林昱的妈妈回来再说。”张教练抓住卧室的门把手,“她要睡觉了,你不出来吗。”“我有责任检测林昱的睡眠质量。”“我不想让你检测,请你跟张教练一起出去。”林昱倒回床上,用被子罩住脑袋,她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除了自己的呼吸声,没有其他响动。她扯下被子,打量房间。机器人确实出去了。她平静下来,闭上眼努力睡着,她要睡美容觉,十点前入睡才能在早上五点起床时保持好精神,才能更有效率的学习、锻炼。脑海里重复着张教练说过的话,一遍,两遍,三遍......无数遍,但困意跟她捉迷藏,找不见踪迹。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星辰”。第一次见张教练的场景,林昱还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周末,直到中午她才起床,肚子因饥饿发出委屈的叫声,她踩着凉拖下楼觅食,在饭厅看到了坐在餐桌旁的张教练。也是那一天,妈妈用出差的借口离开家,直到现在也没有联系她。林昱晃了晃手臂,墙上的挂钟亮了,现在是凌晨两点半,她必须睡着,必须。可睡眠就像世界上的各种感情一样强求不来,林昱清醒地听见了五点的闹钟。困顿萎靡像口透明的钟罩住她周身。或许可以取消晨跑,就今天,让她安稳补眠,再精神抖擞地上台词课。她酝酿着说服张教练的话术,张教练却已经按时在玄关等她。补眠计划取消,林昱像平常一样老老实实跟在张教练身后慢跑。疲倦感越来越浓,脚下步伐稍微慢了些,她想停下来小憩,但张教练像脑后长了眼睛一样立马回过头,提醒她跟上节奏。林昱勉强加快速度,吃力跟跑,气息乱了套。一只长毛狗从她身旁穿过,她停下来拍拍手,本要往别处跑的狗又回来了,激动又友好地摇着尾巴。林昱蹲下来揉搓大狗的脑袋,她喜欢毛茸茸的动物。“你在干嘛!”“我,摸一下狗。”林昱被张教练突然起来的怒火震住了。“跟上我的速度,看见什么动物都不能分心!快,动身!”今天的张教练比平常更凶煞,难道是被昨晚和小机器人的冲突影响了心情?既然这样......“张教练,或许,或许可以让那个机器人带一次我的晨跑,您可以多一些休息时间。”张教练不回头,像没有听见一样继续领跑。“张教练—”“别废话!快跟上!”面对张教练那张因暴怒变得丑陋的脸,林昱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有我在你都偷着磨洋工,我要不在你能自觉晨跑?就算有那个小矮个机器人陪着又跟你自己跑有什么区别?要是不想成为废物,就别给自己的懒惰找借口!腿动起来!跑起来!”在张教练训斥的时候,林昱的思绪飞到天边,等到听见“跑起来”三个字,思绪才被迈步的双腿拽回来。不声不响地结束晨跑,张教练把早餐端给她,她埋头快速吃完,避免和张教练对上视线。她把空盘放在水池边,看着自己的脚尖从一楼地板到楼梯,再到自己的卧室,余光扫见张教练站在楼梯口望着二楼,她赶紧关上卧室的门。隔了一会儿,或许只有几秒,林昱靠着门坐下,眼泪像泄洪一样从眼角迸出。她抿着嘴,不让眼泪滑进嘴里。小机器人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不动声色地移到她身旁。小机器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守着林昱。等到时钟显示到了阅读的时间,林昱平复情绪,擦干泪痕。“张教练有时真的太过分,她只是教练,教练而已,又不是我的亲人,再说,从雇佣关系来讲,我是用户,她是提供服务的人,凭什么语气那么尖酸刻薄。”不说还好,一说眼泪又差点决堤。林昱深吸一口气,强行逼回跟着情绪涌出的泪水。“决定权在你手上,你可以让她现在就走。”“可是......我确实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欠缺自律,张教练其实也是为我好,只不过态度恶劣了些。”不知道为什么,一旦提到让张教练离开,林昱又犹豫不决起来,明明她刚才恨不得让那只长毛狗咬张教练。“其实你已经能够独立安排时间规划了,不试一试怎么能知道呢。”小机器人贴得更近,毛茸茸的身子蹭着林昱的手臂,“再说还有我呢。”“你故意踩死我的鸭子。”林昱推开“杀手”。“不是故意的。”小机器人又贴近林昱,这次林昱没有管它,只是静静盯着书桌发呆。“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她不会不回来吧。”“她当然会回来。”林昱看了看小机器人,把手搭在它的头顶上,小机器人顺势收起腿“蹲”着,高度适合,林昱干脆抬上整个胳膊肘,头压在手肘上,脑袋对着脑袋,小机器人的绒毛皮肤让她感觉很舒服。“你可以先试着跟张教练提意见,不要完全听她的。”“今天我提了,所以挨骂了。”“没关系,她骂你是不对的,只要有意见你就直说,大胆说真话,一次两次三次,她就不会强行压制你了。”“她压制我是因为我太懒惰,她也是为我好。”小机器人眼睛一眯:“我也对你好,台词老师要来了,快收拾一下自己,换掉运动服吧。”?这堂台词课让林昱很沮丧,因为方才哭过,鼻音很重,之前纠正了许久终于甩掉的吞音发声又回来了,越念林昱越难过,虽然台词老师并不会像张教练那样侮辱性指导,但林昱恨不得让台词老师骂自己,如果一天没有进步,她就会焦虑,哪怕进步一点点都行,就是不能退步,如果退步,那些练习的时间岂不都被浪费。送走台词老师,林昱没有休息,仍然紧盯着浮动屏上的台词,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你能跟我对台词吗,像我和老师那样。”她突然想到小机器人。“当然可以。”出乎林昱的意料,机器人竟然也可以将台词念得有音调的起伏,甚至还配合内容表达情绪。“你发音比我清晰,每一句都发挥得比我好。”惊喜完,林昱的情绪又回到低落点。“因为我是机器人,一切都是确定性产生的结果,不存在“发挥好坏”的问题。你是人,是人就有状态的变动,你刚才哭过,所以没有表现好。但你已经进步非常多了,台词老师不是说了吗,你现在的台词功底就算去演最大的剧场演话剧也不露怯。”“真的吗?”林昱不敢相信,欣喜又畏惧,“可我没听见啊。”“她单独跟我说的,为了不让你骄傲。”林昱立刻摇头,语气坚定:“不会骄傲的,现在的我绝对不会骄傲。”带着被赞扬和鼓励后的好心情,林昱在形体课上快活了一些,往常一天的课程进行到这个节点已经让她疲倦,今天倒是反过来,疲倦的程度从早到晚递减。形体老师和小机器人相处得不错,小机器人已经自称是林昱的AI助理,林昱没有否认。短暂的课间休息时,小机器人和形体老师跳交际舞,圆滚滚的身体下是两只灵活的仿生脚掌,跳起舞来滑稽又可爱,林昱和形体老师都笑了。他们正欢快的时候,舞房的门突然被打开,张教练阴沉的脸让欢快的空气冷了下来。形体老师关了音响,不动声色地看看林昱和小机器人,视线交织,小机器人打破沉默,又去把音响开起来。“这是在上课还是在玩乐?一楼都能听见笑声!”林昱微声辩驳:“现在是休息时间。”张教练没理会,多看了小机器人两眼,关上门离开。形体老师尴尬地笑了笑:“真凶呀,这是你妈妈?”林昱几乎跳起来:“怎么可能,她是张教练,我妈妈出差了。”随后她感到奇怪,“老师,您没见过我妈妈?”“我是公司派来的,没有和你妈妈直接接触。”林昱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她正在想着别的事,现在可以确定张教练和形体老师都没见过她妈妈,那台词老师呢。为什么有种微妙的怪异感,总觉得在她身边发生的某些事,某个环节出了错,可她自己没发觉。结束了扶把练习,一天就过去了,林昱恍恍惚惚地向形体老师告别,看到形体老师弯下腰和小机器人说了几句悄悄话。老师离开后,没等林昱开口,小机器人主动凑过来。“形体老师谈恋爱了,她想以后一周来两次,其他课时由我来上。”“你行吗?”林昱并不惊讶,她考虑过这件事,就在刚才小机器人和老师跳舞的时候。“当然行,芭蕾形体最重要的是不间断的练习,我会是个合格的监工。”“那......先别告诉张教练。”说完,林昱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即将带来颠覆性影响的决定,她慌了。“杀手,你过来。”“可以给我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吗。”林昱忽视它的问题:“你是我妈妈亲自寄送的AI助理,对吧。”小机器人眨了一下眼睛,表示肯定。“那你有没有见过我妈妈。”“见过,你的所有信息都由你妈妈提供,我是你的镜像,要了解你的思维你的情绪你的一切。”小机器人歪着脑袋:“你在慌张什么。”“我妈妈长什么样?”“她的左脸颊有一个酒窝,人中有一颗很小的痣。”林昱点点头,放松下来,小机器人见过妈妈,这一点让她安心,虽然具体原因她也想不明白。“知道吗,我才发现形体老师和张教练都没和妈妈见过面,明天台词老师来,我也要问问她。”“这很重要吗。”林昱说不上来,她也是恍然之间被点醒,发觉之前从未在意的细节。第二天的台词课,她又确定了台词老师也没见过妈妈,她们所有人,张教练、形体老师、台词老师都是在同一时间接到公司的委派,除了张教练,初次见到另外两位老师的场景林昱已经记不清了,她自然而然地上了课,自然而然地重复每一天的计划表,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对于妈妈什么时候能回家,这个问题她之前居然没有认真思考过,只是埋头努力,妈妈出差的时间约等于她完善自我的时间,这个固定等式现在有了动荡。?“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的生活好像不由我控制。”“那是谁在控制?”台词老师笑得温柔,嘴角轻扬,眼睛也带着柔和的弯度。林昱才反应过来刚才恍惚之间说了什么。她不想告诉台词老师,虽然这是位温柔和善的好老师。她环顾四周,寻找小机器人的身影,但这家伙神出鬼没,有时猛地一回头它就在身后,有时却不见踪影。下了课,林昱离开书房,到卧室找机器人,仍然没结果,她正要下楼,正巧看见小机器人在上楼。“你怎么在一楼?”“我去看张教练怎么给你准备午餐。”林昱朝通向厨房的廊道望了一眼,朝小机器人招招手,示意它到卧室来。林昱做了个决定,让小机器人彻底替代台词老师,明天是台词老师最后一次授课。她对台词老师没意见,只是那抹温柔的笑散发出暧昧不明的危险气息,她想不明白,但既然感受到了,就无法忽视。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潜伏在她身边,可她不知道。小机器人听完只回复简短的“好的”,林昱想问些能够解决焦虑感的疑问,但思索了许久也没理出一个字头。到了午餐饭点,林昱照例吃完一堆丝毫不能勾起食欲的套餐。下午的形体课,形体老师没有来,由小机器人代课。小机器人严格按照形体老师的方式教学,但休息时间更多,林昱可以自行决定课间休息的时间和时长,林昱不贪心,只比往日多休息了两分钟。形体课结束,小机器人递给她一瓶可乐,虽然手自然而然地拿住了,但她还是盯着可乐犹豫不决。“我不该喝碳酸饮料,会胖的。”“这是无糖可乐,你妈妈说你很爱喝可乐。”想到妈妈连这种细节也跟机器人说,林昱笑了,迫不及待地扭开瓶口。“我只喝一口。”话是这么说,但在夜跑之前这瓶可乐就空了瓶。“等我和张教练跑步的时候,你再把瓶子扔到街角的大垃圾桶,千万别让张教练发现!”小机器人点头,有了共同的秘密,自然就是伙伴同盟了,林昱摸了摸小机器人的头,突然觉得可以把这个毛茸茸的“企鹅”当做“鸭子”的替代,它还比“鸭子”更能干。“鸭子”除了充当她的情绪垃圾桶,也没有别的功能。之后的几天里,一人一AI的关系有了飞跃式进步。小机器人可以在卧室过夜了。睡前,它会给林昱播放轻松有趣的电影或综艺节目。林昱的睡眠时间推迟了,但睡眠质量好了许多,那个重复出现的噩梦没有再来干扰她,偶尔快要坠入噩梦的边缘时,她紧张地握拳,小机器人就会把毛茸茸的手掌附在她手背上,噩梦的门就关闭了。谈了恋爱的形体老师来上课的次数越来越少,终于从一周两次到再也不来。小机器人身兼两职,林昱感觉轻松了许多,无论身体还是心理,和小机器人在一起的时刻她总能找到欢乐的机会。小机器人说她的能力已经很优秀了,一定能高分考取最好的艺术院校,也一定能在接下来数不清的试镜里脱颖而出。林昱不敢完全相信,小机器人的话只能当成善意的鼓励,她期待张教练的认可,也期待妈妈回来后看到她的进步。但张教练的语言系统里似乎没有正面积极的词汇。当两位老师被小机器人替换的秘密暴露,张教练的羞辱技法又凶猛了百倍,在带着唾沫星的辱骂里,林昱成了永远无法自力自律的废物,不诚实的骗子,令人失望。林昱百口莫辩,她明明在上课,只是张教练不拿小机器人当老师看。窗外,太阳被连片厚重的云团遮住,天阴沉下来,阴沉也蔓延进林昱的心里,她恐惧张教授口中的“永远”,她抗拒张教授滥用自己的权威,可所有不快都没法变成明面的反抗,只能默默流泪,屈辱地接受。“你现在立刻出去,我说过等林昱的妈妈回来再决定你的去留,但这不代表你在这段时间里可以肆意控制林昱!”把林昱收拾服帖后,张教练朝机器人开火。小机器人没有立刻回应,它先看看林昱,然后退到离张教练最远的墙角。“到底是我肆意控制,还是你肆意控制呢。”小机器人的眼睛弯成线,语气轻快似嘲讽,“不对,你已经控制了。”“你在瞎说什么!张教练没有控制我,张教练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没想到最先等到的是林昱的反驳,她的情绪有些失控,血丝爬满眼球,突然爆发的气势连张教练都被吓了一跳。瞬间爆发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张教练回过神来,打开房门:“你冷静一下,好好反省自己。 那个AI助理,也出来吧。”小机器人看着林昱,但林昱垂头盯着书桌,丝毫不想理它的模样。“出来吧。”张教练又催了一遍。“我就守在门外,只要你敲一敲墙壁,哪一面的墙壁都行,我就会进来。”?林昱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大脑一片混沌,猜忌、疑虑、恐惧,各种情绪纠缠在一起,聚成了死结,她打不开,只能选择忽视。她想任性一下,今晚就不去夜跑,看看张教练会有什么反应。但到了夜跑的时间,她条件反射换上了运动装,下楼和在玄关等着她的张教练会合,动作一气呵成,等记起不去夜跑的决定时,她已经跑起来了。这次夜跑张教练的速度慢了一些,林昱不用像往常那样费力跟随。她俩一路无言,返程时张教练回头瞧了她一眼,快要到家前,张教练让她停下。“那个AI助理不认同我的指导理念,我跟它没法配合,让它留下,我就走,让我留下,它就得走,你自己来做抉择,明天我就要得到答复。”“可它是妈妈买的AI,总不能把它丢掉吧。”一听到要做选择,林昱就紧张。“把它锁在地下室,地下室没有密码门,只要扣上门锁,它就出不来了。”林昱勉强点头,虽然张教练能给她带来安全感,但和小机器人在一起的时间更轻松愉快,而且小机器人是妈妈送到她身边的......如果妈妈在家就好了,她就不用做选择了。选择是世间最让人为难的困境,选择等于失去确定性,没有确定性,一切都不安全。回到家,看见立在卧室门口的小机器人,林昱心情糟糕透了,她迅速关上门,没给小机器人溜进来的机会。当然,密码门拦不住它。林昱换上睡衣去洗浴室,它也没跟着。林昱洗完澡回来,在门口不见机器人的踪影,进屋才发现它已经站在床边候着了。两方都沉默着,林昱吹干头发,整理好梳妆台,关了顶灯,只留地灯和天花板的星辰亮着光。“别睡。”林昱才躺下就被小机器人拉起来。“太早睡噩梦就会来找你。”这一点林昱认同,但今天她太累了,思考了太多,只想倒头就睡。“跑步的时候张教练有跟你说什么吗。”林昱不置可否地垂下眼帘,想到张教练给她出的难题就头疼。“张教练希望我离开,她让你立刻做决定,是吗。”“你怎么知道?”林昱警觉地盯着机器人那两条弯弯的橙色眼睛,“你在我身上放了窃听的设备?”“没有,我只是进行了概率计算。”林昱松了口气,抱着膝盖苦恼着。现在小机器人把问题推到了面前,她不能再回避了。“我不想你走,也不想张教练走,为什么你们不可以同时帮助我?”林昱有些委屈,胸中聚起一股气,让她的眼眶和鼻头微微发红。“当然不可以。”小机器人第一次果断利落地给出否定答案,林昱有些惊讶。“张教练的控制欲太强,不再适合做你的私人教练,所以你妈妈才决定让我替代她。”“妈妈不在家,怎么会知道张教练的指导方式?”“因为我一直在这儿。”小机器人指了指天花板,“在这儿。”又指了指门外,“在那儿。”“哪里?”“客厅,走廊,厨房,任何地方。”有些东西变了意味。林昱耸起肩膀,机器人的橙色眼睛突然让她感到不适。“我不懂,你说明白点。”“你妈妈离开家之前买了我,把我放在主卧的衣帽间里。她离开后,我就要执行任务,家里所有的监控摄像头我都可以调动,等一切数据分析完毕,确定张教练不再胜任职务,我就有权让她离开。”林昱往后退,直到后背贴上墙。“我不信,妈妈为什么要在我的卧室安装监控?你撒谎!”“AI不会撒谎。”“你打给妈妈,我要亲耳听见她的声音才能相信。”“我说过,现在谁也联系不上你妈妈。”小机器人贴近床边,林昱赶忙拾起床头的布娃娃砸向它。“林昱,请你相信我。”“我怎么相信你?张教练陪我一年多了,一个机器人突然冒出来让我辞退她?还要我接受自己的卧室里有妈妈安装的监控?”林昱望着天花板,现在看来每一颗闪烁的星辰都像一只眼睛,她愤怒地随手抓起身边的东西往上砸。“就像你说的,张教练的辱骂是为你好,屋子里的监控也是为你好。我是来帮助你的。我再次请你相信我。”机器人冷静的声线像一泼冷水浇在林昱头上,她逐渐镇定下来。“我也想相信你,毕竟只有你是由妈妈亲自委派。但这些......你说的话,做的事,有太多让我莫名其妙的东西,你作为一个机器人,难道没明白你的言行没有逻辑吗?”小机器人沉默片刻,“比如。”“比如,妈妈想辞退张教练,可以直接联系她,让她走,完全不需要费力让你来周旋!”“你妈妈不认识张教练,她通过我的分析报告才知道张教练的存在,她不直接联系张教练,是因为张教练有极强的控制欲,不慎重处理,害怕张教练对你不利。”“你又在说没有逻辑的话!妈妈怎么会不知道张教练的存在?”“派张教练来的人,不是她。”“我知道,是公司的领导指派张教练来。你说话总是留半句让我琢磨,很讨厌!我现在不想思考这些,我要睡觉。”“林昱,请你相—”“好。”林昱已经被烦躁烧红了脑,什么都不怕了,她挪到床边,直面那双橙色眼睛:“为什么杀死鸭子,给我一个说得通的理由,我就信你。”“那是一次意外。”“我给你机会解释,不是让你又撒一遍谎。人可以制造意外,但机器人不会,尤其是你这种高阶AI。”空气冷下来,“星辰”的蓝光笼罩着机器人,让它的橙色眼睛更显透亮。它许久没有开口,久到林昱怀疑是否死机。“我没有杀死鸭子。”林昱愣住,等了这么久,居然得到毫不负责的托辞。“你在说什么?鸭子没有死?”“我没有杀死鸭子,但我跟你说,它死了,你接受了,它就是死了。”林昱怔怔盯着机器人脸上的两抹橙色,她感到自己的灵魂似乎飞到和天花板齐高的高度,又迅速坠落,砸回身体里。“你到底是谁?有什么企图?为什么闯进我的生活!”似乎问题的答案不重要,话音刚落,林昱跳下床,把小机器人往门口推。“林昱,冷静一下,我是来帮你的。”林昱不予理会,她的神情很冷静,只是手上的动作野蛮了许多,她把小机器人推到门口,打开门,一脚踹倒,再“砰”地重重关上门。她仰头朝挂钟的方向望去,挥了挥手,表盘亮起来,显示已经深夜11点。“我要睡了。”她自言自语,回到床上,把整个身体藏进被子里。门轻微发出响动,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果然小机器人就在眼前,她不由分说地再次把它赶出去,当然,密码门挡不住把控整栋房子智能系统的机器人,一进一出反复三次,林昱愤怒大喊,把张教练喊了出来。“发生什么了?”扣着睡衣纽扣的张教练从客房跑出来,看到站在门口两眼冒火的林昱,还有挡在门口的小机器人。“我不要它进卧室!我不想看见它!”张教练脸上的喜悦一闪而过,她赶忙上楼,无视小机器人,把林昱带回卧室。林昱做好一旦小机器人堵门就把它踹开的准备,但小机器人只是盯着她,一动不动。“林昱,我是来帮你的。我知道顺从张教练是你不得已的选择,但现在已经到了突破的时刻,我没有控制你,相反,是你在指引我,你的憎恨、你的意志是指导我行动的依据。”不等小机器人说完,张教练冷着脸关上门,再用床头柜堵住门板。小机器人停顿几秒,继续说。“抉择的时刻已经到来,这是你自己的真实想法,是你想要有选择的权力,不然张教练也不会要你在明天给出答案。”林昱背靠床沿坐在地上,小机器人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屋子里,漂浮在她和张教练的对视里。“别理它,等一会儿我就把它锁进地下室。”张教练摸摸林昱的后脑勺,林昱作势抱住张教练的腰,张教练坐下来,林昱彻底投入她的怀抱。“林昱,请你开门,不要再拖延,这是最好的机会。”“林昱,我是来帮你的。”林昱烦躁地摇摇脑袋,张教练将手背附上她的耳朵。“睡吧,睡着就听不见了。”过了一会儿,门外也安静了,林昱稍稍安心,张教练温暖的身体让她舒服地进入半梦半醒之间。突然,门板发出剧烈的撞击声,一声高过一声,“砰,砰,砰。”“它在干嘛!”林昱被吓住,茫然看向张教练,后者眉头越皱越紧,又拿了一个椅子架在堵住门板的床头柜上。“报警,快报警!这个机器人疯了。”林昱赶忙翻找手机,想起手机没电,又赶紧把电脑打开,可惜浮动屏上没有显示联网信号,她一个个试,发现所有智能设备都无法联网。张教练长叹一声:“它把网断了。”门板上的撞击声持续,床头柜都被撞开了抽屉,眼看着小机器人快要破门而入,林昱呼吸急促起来。“没事,没事,它不会伤害你。”张教练眼神深邃,带着几分和善和柔情,这是林昱第一次看到并不冷面无情的张教练。“只是我有不好的预感,可能要提前跟你道别了。”“不会的!”林昱紧紧抱住张教练:“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让你走!我会跟妈妈解释你是最好的生活指导!”“你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世上了。”林昱瞬间僵住,不明所以地盯着张教练。“主卧,你妈妈的房间里,一件衣服一个首饰都没少。你妈妈不是去出差,而是已经被这个机器人杀死了,尸体就在地下室。”话音刚落,门板破了,床头柜上的椅子掉落,小机器人踩着床头柜进屋。“杀手,它是杀手!”林昱把身边能拿到的大物件都朝小机器人砸去。“林昱—”小机器人刚开口,张教练就举着椅子朝它奔来,它躲开椅子,朝张教练的小腿打上一拳。机器人身形小,但这一拳却把张教练打倒。张教练和机器人扭打起来,双方互不松手,从门口打到阳台的落地窗前,到最后,张教练精疲力尽,被机器人推了下去。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后,世界安静了。林昱静静望着小机器人的背影,缓慢走向阳台。“别看了,她死了。”小机器人已经变成了邪恶的化身,林昱不想看它,径直走到落地窗前。张教练背对着她躺在水泥路面的斜坡上,头部周围的血渐渐向四处蔓延。林昱看了几秒,突然眼前一黑,身体像没有重力一样飘到空气里。她在黑暗中漂浮,像被风吹到外太空的小蜘蛛,耐心等待落地的时刻。一道光闪现,光圈扩大,重力重回身体,她看到一条过道,很长,很深,望不见尽头,有皮鞋点地的声音,虽然前方没有任何人,她还是跟着皮鞋的声音走到一扇铁门前,铁门紧闭着,从门缝里冒出白色的冷气,她敲敲门,门开了,小机器人站在门口,她想进去,被小机器人猛地推出来。?林昱醒了。睁开眼,窗外仍然是漆黑一片,似乎她没有睡觉,只是短暂昏迷了一会儿。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昏迷前的记忆恍若隔世,或许她真的睡着了,只是做了一个离奇的梦。她向阳台望去,落地窗敞开着,闷热的空气灌进来,时不时撩动短窗帘下的流苏。视线转向屋内,她看到站在阴暗墙角里的小机器人。这双橙色的眼睛离她越近,她就越抗拒。她的身体反应告诉她,方才发生的事情是真的,张教练的死是真的。“你到底有什么企图。”“我是来帮助你的。”“帮助我?用杀死我的教练来帮助我?”林昱不自觉地抬高音调,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没有杀死任何人。”“也没有杀死鸭子。”“因为它们不存在。”林昱愣住,小机器人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清楚了,但合在一起的句子却听不明白。等到反应过来,她浑身冰凉。“我知道,早在你出现的那天我就怀疑自己生病了。但你说的不是真的,因为不存在的,是你。”小机器人贴近床边,将毛茸茸的手压在盖住林昱双腿的被子上。“你当然可以这么理解。初次见面的那天,我就表明了身份,我是你的镜像,说的都是你想说的,做的都是你想做的。你渴望摆脱内在的子系统,所以我来帮助你。是你告诉我行动的时机已经到来,是你告诉我一定要抓住机会,也是你告诉我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消失的就是你自己。”林昱从被窝里伸出手,摸了摸小机器人的身体轮廓。手上的质感那么真实,真实得让她想不出辩驳的说辞。“你是谁。”“我是专用于心理剧疗法的医用机器人,一年前,你妈妈申请试用,你是我的第一个病人。”“一年前......”林昱陷入沉思,对于生病一事并不吃惊,她也早察觉到自己不对劲,现在看来,一切怪异事件的源头都有了解释,但时间对不上。“一年前我没有任何问题啊,我在很努力地准备试镜,虽然失败了。”林昱声音低下来,试镜失败于她是难以启齿的羞耻。“不是,你最后一次试镜是在七年前,今年你二十四岁。”“胡说八道!我明明下个月初秋才成年,我还没有疯。”“你没有疯。但距离你上一次试镜是七年前,和你爸爸离世的时间一致。”爸爸,这个名词陌生又熟悉,如同隐约的风铃声,一点一点在林昱的脑海里蔓延,有个身影,有段回忆,逐渐清晰,像潮水般凶猛地涌上心头。是啊,林昱还有爸爸,全世界最宠爱她的人。那些共同度过的时光,她怎么能忘记,为什么忘记。爸爸帮她做手工课的作业:小风铃;爸爸偷偷背着妈妈递给她一盒五颜六色的糖果;校庆演出,她在台上表演,爸爸在台下录像;拍三口之家的全家福,她坐在爸爸腿上,妈妈喊她站好,她不理睬,妈妈生气,作势要打她,爸爸立刻拉偏架......一串串细碎的回忆在眼前飘过,林昱沉浸在往事的迷醉中,视线飘向看不见未来的方向。她拥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爸爸,为什么忘了呢。她在心里问自己,仅仅是问,并不想要解答,但小机器人把她从过往的蜜罐里生硬地拽出来。“你父亲已经去世七年了,他的离世是必然的,不管你当初怎么选择,你在或不在他身旁,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小机器人移动到林昱面前,强行挡住她投向过去的视线,“就像你小时候养的鸭子不会怕水,它的死与你无关。”往回看,记忆越来越清晰,林昱抵达回忆班车的终点,那个将美好封闭在17岁的终点。那天凌晨,天还没亮,妈妈就开车送她去试镜。试镜地点很远,她上车就开始瞌睡,但妈妈不让她睡,担心眼皮会肿,她迷迷糊糊盯着车前方,突然感到胸口疼了一下,突然喘不上气。“别紧张,这种小场面一定难不倒我女儿。”无论什么时候妈妈都对她很有信心,从小到大她都是第一,有时她觉得拿到这些“第一”不是自己的能力,而是妈妈的夸赞有魔力,她以为这个魔力的作用会一直持续下去。到达录制棚,林昱和其他女孩一起进入试镜等待区,这是个商业巨制电影的女主角试镜,选角的同时直播试镜现场,网络上的观众和选角导演一同选出女主角。还没轮到第一轮海选,妈妈接了电话,苍白着脸回来。林昱有不好的预感,想问妈妈发生了什么,但妈妈一直垂着眼帘,然后突然转过身看起来要离开。林昱赶忙从队伍里跑出来拉住妈妈。妈妈的眼眶发红,一向坚定的眼神变得涣散、茫然无措。妈妈说她要去医院,爸爸出差的时候发生意外,正在医院抢救。“你跟妈妈一起去医院,还是继续试镜?”林昱犹豫了,她其实想说去医院,但就在未开口的两三秒内,妈妈替她做了决定,或许妈妈以为她想留下来。“算了,你跟着我去干嘛,也帮不了什么忙,来都来了,你安心试镜,我尽量快去快回,如果没大碍就来接你。”妈妈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万一我没回来,你就自己喊专车,医院的地址我发到你手机上。”林昱目送妈妈跑进混杂的人群里,等到再也看不见,她回到队伍,很快轮到她试镜。站在空荡荡的简易舞台上被灯光一照,她大脑空白了,台词也好、神情也好、动作也好,一切都简化成妈妈的背影和想象中爸爸的手术台,她像得了失忆症,局促地在舞台上面向选角导演和直播镜头表演掰手指。从上台到下台,不到一分钟,她觉得过了很久,每一秒都像被照明灯灸烤一样煎熬。有几张笑脸,虽然只是模糊的轮廓,却比任何清晰的形象更让她难过。在第一轮就被淘汰,这自然不是林昱和妈妈预想的成果,她认为自己能进最后一轮,妈妈认为她能拿下女主角。那天很冷,冷到回想起来林昱还能打颤。为了漂亮,她在湿寒的南方冬季里只穿了一层薄薄的连裤袜,裙子只到膝盖上方,冷风攻击她的腿,脚趾也冻到没有知觉。她沿着演播大厅外的小道走了很久,才意识到该打专车到医院。坐上车后她试图联系妈妈,但电话一直不通。到了医院,在护士沉默地指引下,她走向一条阴暗幽深的廊道。这条廊道......林昱额头冒出一排细密的冷汗,她从回忆里抽身,看向小机器人。“我的梦,反复做的噩梦。”这条廊道,她在梦里走过数次,回到记忆里,她想停下脚步,但身子被一股力推着向前,走着,走着,走到一扇半掩的门前。她慢慢推开门,屋里很冷,比走廊还冷数倍,她看到坐在椅子上像失去魂魄一样发呆的妈妈,视线向右移,有一张略反光的金属材质的床,床上的人被一片布严密遮住。她走到床边,想揭开布,被身旁一人拽住手,她不知道这人是谁,或许是爸爸的同事,但当时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张铁床上,只想亲眼确认爸爸是不是在开玩笑。突然一声女童的电子提示音响起。“现在是晚上七点,该吃饭啦。”这是林昱小时候给爸爸的传感器手表录的提示音。突然房间里爆发一声尖锐的哭喊,妈妈跪在地上,平常最注重仪表的妈妈双手撑地,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所有人都聚到妈妈身边。铁床边只有林昱一人了,她看了看左右,迅速掀开遮布。?现在回想起来,如果那天没有掀开遮布,是不是就不会被噩梦纠缠。“哭出来吧。”小机器人轻柔地拍拍林昱的手背。七年前被恐惧压住的眼泪现在流了出来,林昱咬着嘴唇,感受泪水的咸味。接下来是短暂又漫长的无声之日。三人的餐桌,两人吃饭,妈妈的魂魄似乎跟着爸爸一起火化了。然后,妈妈重回职场,不再送林昱去试镜,而林昱也搞砸了几乎所有的试镜,连最没有难度的小广告也拍不好。终于拿到一个平面拍摄机会,她在片场看到一个长得像爸爸的场工,误以为是爸爸,直接晕倒了。再然后,她独自在这冷清的家里游荡,鸭子来了,张教练来了,两位老师也来了。现在,小机器人把她们赶走,说她们不存在。“那我存在吗,我还活着吗,我还是我吗。”“从理论上来说,创伤摧毁了你一部分灵魂,但你可以凭自己的力量重生。如果不是你的渴望,我的心理剧也无法进行。”林昱笑了,擦去坠在鼻尖就是不掉落的泪珠,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的意思,可万一现在的我不是我,或许是鸭子,或许是张教练,或许是李教练,可以是任何人,但未必是我自己。”“不,你不是鸭子,不是张教练,不是除了林昱之外的任何人,你是你自己,血和泪无法摧毁、绝对勇敢绝对坚强的女战士。”“女战士,”林昱默念着,“重生的女战士。”她反复低声念了许久,抬起头,深深望进小机器人橙色的眼底。“我能相信你吗。”“你能相信你自己。我是你的镜像,我相信你。”小机器人停顿片刻,“你妈妈也相信你。”“你妈妈说她很抱歉,让你从小承受那么大压力,总想让你替她实现明星梦。你爸爸突然离世后,她也突然找不到自己,让你间接分担了她的痛苦。”“她不怪我吗。”“她只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女儿,让你受伤,让你生病。”“那她为什么要离开。”“她从来没有离开,她一直在家里,只是你看不见。”林昱怔怔盯着小机器人,看着它的波浪嘴一上一下地翻动着。原来妈妈没有走,衣服是妈妈洗的,床单是妈妈换的,饭也是妈妈做的,而且每一天的内容都不同,只是她吃不出来,以为是千篇一律的减脂套餐,她也看不出来,陪她跑步的不是张教练,就是妈妈,张教练像魔鬼的皮披在妈妈身上,让她认不出妈妈,这件皮任意走动,蒙着她的眼,堵住她的耳,在侵蚀她的心时被小机器人杀死。不对,小机器人是她的镜像,张教练是她杀死的。张教练也是她的一部分,她杀死了自己。才能走向新生。??天亮了,林昱被直射进屋的阳光唤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她从床头柜里摸出运动服,还没穿上,突然想到什么,环顾四周,不见小机器人。门外有动静,是从楼下传来的声音。林昱打开门,离开卧室,一步一步朝声音的方向走去。她穿过廊道,看见小机器人站在厨房门框边招手,示意她往里走。再走几步,一个中年女人的背影出现。中年女人正在煎饺子,油烟机的噪音盖住林昱的脚步声,中年女人没有察觉身后有人。林昱默默凝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看着中年女人打开砂锅的盖子。深嗅一口,是她最爱的肉末蔬菜粥的味道。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