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太平洋内容简介：一夜之间，太平洋消失不见……人类社会陷入恐慌，而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就只有潜水员贝恩。在贝恩的家乡海岛，自古流传着“海洋之主”的传说，只有贝恩发现了关键性线索。他却万万没有想到，海洋文明与人们的想象大相径庭——那并非神秘莫测的异文明，他们从未躲藏、从未离开，只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形式，在人类的眼皮子底下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只可惜，当贝恩发现真相的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1）传说??北太平洋，千岛群岛。“对于这次事情，你必须做出解释！”审讯室内，身着警服的中年男子不住敲打着桌子，涨红的脸庞露出想要吃人的表情。坐在他对面的青年男子，默不作声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仿佛听不懂对方的提问。他的神态平静得有些木讷，那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镇定，更接近于一种自暴自弃的状态。他的眼神时不时撇向窗外，望向不远处一望无际的黑色泥沼，突兀地延伸向地平线的彼端。“你倒是说句话呀！现在可不是保持沉默的时候！”警官又一次咆哮起来，几乎要把唾沫喷到对方的脸上。但是他狂暴的语气中却又流露出明显的胆怯，巨大的音量反而更像是掩饰自己的心虚。青年男子看了看警官胸口的名牌，说道：“亨特警官，整个太平洋消失不见，这确实让人感到恐惧。我的内心也并不比你们好受，但是，如果你指控我为犯人，那就未免太可笑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潜水导游。难道你觉得，我是有能力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吗？”他摊开双手，露出两条纤细的手臂，仿佛在证明自己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青年陈述的只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亨特警官“哼”了一声，却也无法反驳。正如字面上所说，“太平洋消失了”——且不论动机如何，这确实不是眼前这个人、或者任何一个人，有能力犯下的罪行。另一位叫作杰森的警官走了过来，说道：“贝恩先生，你知道这次事件关系到全人类的存亡，请你一定要把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我们……”他的态度更为温和、语气也较为恭敬。这也是一种审问技巧，一人扮演坏警察，一人扮演好警察，更容易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他走到贝恩身边，甚至蹲下身子，抓着他的手臂说道：“贝恩先生，我们知道你在一个月前遭遇了一次海难，醒来之后就声称自己遭遇了超自然事件。你是预先就觉察到了什么吗？”贝恩又一次望向窗外。那里曾经是一望无际的太平洋，碧蓝的海水与天空连成一线，数以亿计的生物在这无尽的摇篮里繁衍生息。而如今，哪怕极力远眺，视野之内却只剩下一片黑色的泥沼，如一块附在大地上的伤疤，触目惊心，却又辽阔无际。海水已被抽干，丑陋的淤泥暴露在空气中，甚至散发出阵阵腥臭。他摸了摸鼻子，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既然你们想知道一切的前因后果，那么，就让我从一个月前讲起……”?当贝恩看到那道银白色的身影时，他就知道大事不妙。身为一名职业潜水员，这片海域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各种形形色色的生物，都已在他的脑海里记忆留档。无论是游弋的鱼群，还是耸立的珊瑚，对贝恩而言，都像是自家的后花园一样熟悉。而这道银白色的身影，是方圆百里内唯一的威胁——那是一条，让无数人魂飞魄散的大白鲨。身旁的海流，传来一阵不安的扰动，贝恩不用回头都能知道，那些为了体验潜水而慕名前来游客们，现在必定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他在心中暗暗叫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越是恐慌，反而越是危险。事实上，大白鲨未必会主动攻击人类，灵长类生物并不在它们的日常食谱之上。但是，如果潜水者自己惊慌失措，反而会刺激到鲨鱼。他今天带领的这一批游客都是初尝潜水的新手，要让这么一群人保持冷静，确实是强人所难了。果然，有好几个游客吓得手足无措，张大了嘴，连呼吸器都咬不住了。贝恩在海底又无法出声，只好拼命打出手势，示意那些游客们不要惊慌、不要动弹，时不时还要回头关注鲨鱼的动向。也许是因为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鲨鱼居然缓缓靠拢了过来。贝恩感觉自己的潜水服下已经渗出了冷汗。做了这么多年的潜水导游，他天不怕地不怕，唯一的念想，就是一定要保证这些游客们的生命安全。他咬了咬牙，猛一头扎进了深海，朝着鲨鱼的侧方游了过去。他只有拿自己当做诱饵，以此来引开鲨鱼了。果然，那鲨鱼感受到水流的异动，转向了贝恩的方向。而贝恩则拼命地朝着游客的相反方向游去，尽力把鲨鱼引得越来越远。幸运的是，鲨鱼很快便将他当成了目标，贝恩仿佛已经能看到那血盆大口中的银齿，闪烁出阵阵寒光。他使足了吃奶的力气，双手双脚拼命滑动，眼看着大白鲨距离自己越来越近，那些游客也终于落在了安全距离之外。他稍稍放心，开始谋求退路。大白鲨在水中的速度可达每小时30-40英里，而人类的奥运冠军，也只有区区5英里而已。既然凭速度是不可能甩开鲨鱼的，贝恩便一头扎向了海底，打算利用那参差嶙峋的礁石，把自己的身体掩藏在天然屏障之中。鲨鱼似乎觉察到了猎物的逃跑意图，尾鳍用力一摆，陡然加速，张开大嘴便俯冲了过来。贝恩慌忙闪到一块礁石的背后，鲨鱼势头太猛，不仅扑了个空，半边身子还撞到了礁石上。珊瑚石和石灰岩的混合物经受不住这庞大的力量，轰然坍塌了大半。而鲨鱼自己也像是撞痛了一般，疯狂摆动起身体，显得愈发狂怒。趁着这短暂的功夫，贝恩用尽全力，双脚往礁石上一蹬，借着反作用力，窜向了另一个方向。虽然游泳的速度是比不上鲨鱼，但是此刻借助蹬踏岩石的反作用力，他的瞬间加速度也极为惊人，一下子便窜出了老远。这块海域他非常熟悉，过去8年来，他每星期都要带着一批游客来到这里畅游。他轻车熟路地游弋在礁石群中，三两下功夫，已钻到了一个海底岩洞的正前方。这个岩洞非常狭窄，贝恩侧过身子，半个肩膀刚刚转过去，背后的氧气瓶却卡在了洞口。他连忙从肩膀上脱下氧气瓶，却见大白鲨已杀到眼前。他来不及细想，本能地举起氧气瓶，像盾牌一样挡在自己身前。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不锈钢质地的钢瓶，居然也抵不住鲨鱼的巨齿，被咬穿了几个破洞。巨量的压缩空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从破洞里呼呼往外冒，形成了一串串气泡的幕帘，直往头顶上方浮去。贝恩虽然钻进了岩洞里，但却失掉了氧气瓶，断掉了生命的源头。眼看着大白鲨依然在岩洞外徘徊，这一下，即使是贝恩，也实在是束手无策了。出去会被咬死，不出去会被憋死，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毕竟不会那么痛。很奇怪的是，对于死亡的恐惧，只持续了十几秒钟，很快就消失了。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在生命的最后，心里反而充满了平静。自己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这片大海，最终葬生海底，也算死得其所。身上这一百多斤的骨肉，多少也能滋养一些海底的小鱼小虾吧。如果说，死前还有什么遗憾，大概就是眼前这一条大白鲨了吧。贝恩知道，故乡的海域，过去是没有鲨鱼的，所以才能成为潜水者的圣地。如果不是那可恶的资源采伐，破坏了附近的生态，这条大白鲨也绝不会游荡到这里。说起来，鲨鱼也是受害者啊。前几天，贝恩心里还盘算着，是不是找几个伙伴一起去追捕这条鲨鱼，将它放归原处，还大海以宁静。可谁知道，自己居然率先成为了牺牲品。哎，可恶的鲨鱼。哎，可恶的人类！缺氧的后果很快就显露出来，贝恩觉得脑袋变得越来越重，肺叶则像火焰般灼烧。人们都说，死前会看到过去的记忆，贝恩此时也终于体会到了。记忆的画面，如幻灯片般一张一张地闪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看到了幼年时第一次下海游泳，看到了和弟弟一起游水嬉戏，看到了父子三人一起撒网捕鱼……他还看到了，第一次见到哈樂的情景。啊，哈樂，那是多么美丽的生物啊，漆黑的背脊，雪白的肚皮，初次见面时，自己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渔网里放出来，那小东西欢快的像一条小狗，在他的身边翻转扑腾。弯弯的嘴角，仿佛时刻都在微笑，所以，哈樂这个名字立刻就蹦到了贝恩的脑海里。自那以后，哈樂就成了他们的好朋友，每次出海，时常能看到哈樂的身影，在他们的船边一圈又一圈地游荡。曾经，贝恩还稚气未脱地问过父亲：“可以把哈樂带回家去养吗？”父亲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儿，才摸着他的头说：“傻孩子，哈樂可是海洋的霸主啊！”多年以后，当贝恩长大成人，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因为，哈樂也长大了，美丽、雄壮、比任何生物都更加英武。是的，哪怕是这条大白鲨，在哈樂面前也要黯然失色、俯首称臣。哈樂，是一条虎鲸。贝恩的头脑越发混沌，对大脑的供血好像都已经停止了。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哈樂的身影，如此美丽，如此雄壮，把大白鲨打得落荒而逃。哈樂甚至还游到了洞口，张开比鲨鱼更夸张的大嘴，两边的嘴角弯弯上扬，仿佛在向贝恩微笑。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贝恩不知道眼前所见是不是幻觉，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很清楚，自己在水下缺氧太久，而且位置太深，哪怕现在立刻浮上水面，也一定会死于所谓的“减压病”。那几乎是潜水员的职业病，从水下高气压环境突然进入低气压环境，溶于体液中的气体会因为气压骤减而形成气泡，就像是突然打开的汽水瓶一样，巨量气泡会破坏身体器官，造成毁灭性伤害。贝恩平静地闭上眼睛。能够见到哈樂，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不知过了多久，贝恩的双眼缓缓睁开一条缝，却被头顶的白光照得头晕目眩。“这是……哪里？”他嗫嚅着说，“我进天堂了吗？”话音刚落，只听身旁传来一个声音：“他醒了他醒了！我们的大英雄醒了！”贝恩眯了眯双眼，凝神看去，才发现身边聚集了好些人。他们都是白衣白褂，其中一位拿着听筒放到他的胸口，仔细听了一会儿，说：“心跳已经平稳，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现在有轻度脱水症状，注意补充水分和葡萄糖……”贝恩这才逐渐明白，自己只是躺在医院里。“我……我还活着吗？发生了什么？”“大英雄，你当然活着！”一位护士兴奋地答道，“被你救出来的人们，上岸后立刻就通知了救援队，好多人都开船去找你，连直升机都出动了呢！大家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一个人昏迷不醒，漂浮在海面上。大英雄的运气也真是好呢，也不知道你漂了多久，连氧气瓶都丢了，但是身体倒是没什么损伤，你放心，过几天就能出院啦！”贝恩内心满是惊讶，一个人漂浮在海面上？身体没有损伤？这怎么可能？“连减压病都没有吗？”他问道。“没有啊，什么病都没有。就是皮肤有点泡肿了而已。”贝恩不禁皱起了眉头，获救的喜悦也压不住心中的疑惑。按照医生的说法，他连氧气瓶都已经弄丢了，那说明他确实和大白鲨有过那一番缠斗。当时自己被困在海底岩洞中，整个人都快窒息了，怎么又会完好无损地漂浮在海面上呢？就算鲨鱼神奇地离开，自己立刻浮上水面，几十米的压强差也足以造成所谓的“减压病”，让自己全身瘫痪。“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贝恩双手抱头，努力回忆着溺水前后的画面。当时，他见到了虎鲸哈樂，哈樂赶走了鲨鱼，还到了洞口，仿佛像要帮助他一般……然后，然后……突然，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般说到：“是哈樂救了我！”“哈樂是谁？”“哈樂是一条虎鲸，它带我去了海底宫殿，在那里治好了我！”空气静止了数秒，一位护士别过头去，捂嘴笑了起来。另一位年长的医生则努力憋着笑，故作镇定地说道：“看来病人还没有完全恢复，继续卧床静养一会儿吧。”贝恩顾不上他们的嘲笑，拼命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甩掉。然而，冷静下来以后，脑海中的画面反而更加清晰——救自己的，确实是哈樂。他努力抑制住激动的心情，试探性地问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海底宫殿是不可能存在的？”闻言，医生和护士对望一眼，有些尴尬地说道：“嘿嘿，这个，嘿嘿，我听说过你们这些原住民的传说，海底宫殿、海洋之主什么的，确实很有意思。但是，怎么说呢，这些都太离奇了，和我们所接受的现代化教育，实在有很多冲突的地方。嘿嘿，我这么说，希望你不要介意。”贝恩不愿与他们争辩，只是又一次确认道：“医生，你确定我没有得减压病吗？气栓？内耳炎？水肿？都没有吗？”医生耐心地回答：“没有，放心吧，这些症状都没有。我们已经为你做了全面而彻底的身体检查，请你相信我们这些专业人士。”贝恩无声地点了点头。是的，他应该相信这些医学领域的专家。只不过，他自己也是专家，潜水领域的专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种情况下，自己绝不可能毫发无损地回到海面上。他原以为哈樂和海底宫殿都是溺水后的幻觉，但是，医生的诊断却反而提供了佐证。是海底的某种神秘力量，将濒临死亡的自己拉了回来。这种力量，只可能是哈樂，和它的海底宫殿了。他并没有在做梦。故乡流传的神话，潜藏在海底的宫殿、海洋之主的住所，自己亲眼看到了！医生继续为他做着检查，而贝恩则闭上眼睛，不再多说什么。他心里明白，这些伴随着资源开发而一起迁移过来的外邦人，他们只懂得仰仗自己的科技，早已失去了倾听大海之声的能力。没有必要和他们多费唇舌，外邦人永远都无法理解广阔深邃的大海。他倒头睡到床上，心里已拿定了主意。海洋之主，自己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2）寻觅??“海洋之主——”在审讯室内，贝恩缓缓说道，“一个月前，我便开始找寻这个名字。只可惜，当时被你们当作了天方夜谭。不过也无所谓了，在这次事件中，人类社会的反应，并不会改变任何结果。”他的语气并无嘲讽，但两位警官却已经有些面红耳赤。他们两人都是外来移民，一个来自法国，一个来自美国。对于原住民口中的神话传说，他们只当作是落后地区的封建迷信。但时至如今，他们也不得不重新审视其中的含义了。“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杰森警官不得不承认道，“难道说，虎鲸就是你们口中的海洋之主吗？”“对于虎鲸，你们又了解多少呢？”贝恩如此反问道。亨特警官立刻回答：“我知道，虎鲸是肉食类哺乳动物，喜好捕食鱼类、企鹅、海豹等动物。它们生性残暴，会袭击其它大型海洋生物，甚至包括大白鲨。”“你们外邦人的看法真是奇怪。”贝恩歪着脑袋说道，“大鱼吃小鱼，那是海洋的规律，怎么能称为‘生性残暴’呢？哦，不过也对，你们并非大海的儿女，也难怪无法理解这深邃的海洋了。”“但是，它们不是被称为‘杀人鲸’吗……”亨特的声音低了下来，但还是嘴硬地说道。贝恩却仍然摇了摇头，说道：“事实上，虎鲸从来都不会主动袭击人类，在全世界已知的记录中，从来都没有野生虎鲸攻击人类的案例。而罕见的伤人事件，反而是发生在动物园里——就像把一个人永远关在厕所里一样，长时间被困在狭小空间，才会造成精神上的不稳定。说到底，虎鲸又何尝不是受害者呢？”亨特被他说的哑口无言，知趣地退到一边。杰森警官连忙补上他的位置，顺势说道：“我知道，虎鲸的智商极高，是一种高度社会化的动物，甚至有人说，它们可以达到10岁儿童的智力。”“确实是这样的。”听了这番话，贝恩立刻点头道，“我从小就觉得，哈樂极为聪明伶俐，完全可以认为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大孩子。我经常会想，也许只是因为无法用语言交流，才让人类大大低估了虎鲸们的智力。你们也许不信，虎鲸对人类有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友善，不仅从不攻击人类，甚至还有多次救助落水者的事迹。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现象，毕竟，同为哺乳动物的海豹、海豚，可是虎鲸们最喜欢的美餐。”“难道你是想说，虎鲸作为海洋之主，故意对我们人类示好？”贝恩吹了声口哨，说道：“是啊，我们终于说到点子上了。海洋霸主与陆地霸主之间，存在一种惺惺相惜的默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也许你们外邦人无法理解，但是对于生活在大海上的岛民来说，深邃的海洋，永远是一个值得敬畏的存在。没有人会说自己真正了解大海、了解大海中的生灵。我记得，有一位著名的亚洲画家曾经说过：‘在大海上，最自由的人，才能称为王。’每次看到在碧蓝的波涛里肆意驰骋的哈樂，升可追云逐日，潜可隐介藏形，我都会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自由，这才是真正的海洋之主！”两位警官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自认是受过现代化熏陶的人，放到一天之前，他们面对海岛上的原住民们，总是有一些微妙的优越感。但到了今天这样的局面，他们也只有默不作声地听着了。许久，杰森才又问道：“也就是说，你以海岛上的古老传说为线索，揭开了海洋之主的真面目？”“可以这么说吧。”贝恩道，“只不过，像这类古老传说，小时候都是从岛上的老人们那里听来的。虽然当年听得津津有味，但现在正经去考证，却发现老人们一个个都说得天马行空、口若悬河。有的说是漂浮在东海上空的彩云堡垒，有的说是掩埋在西海峡底的珊瑚城邦，各有各的一套说辞。这一个月以来，我考证得越多，越是觉得不可信。这些口耳相传的故事，十句话里连半句都不能相信。”他坐直了身子，又说道：“只有借助科学的力量，我们才能和哈樂进行直接的交流。你们听说过神经网络吗？其实我也不太懂，不过幸好，我有一个读博士的弟弟。那是一周之前的事了……”??“哟，阿哥！好久不见！看你活蹦乱跳的，我就放心了。”在海岛新建的机场，贝恩终于等到了远道而来的弟弟。“哎呀，你可算回来啦！”贝恩张开双臂迎上前去，两人一把抱在一起，面对面哈哈大笑。贝恩看着弟弟，仿佛就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不过，镜子里的自己，鼻梁上还多出了一副眼镜，衣着服饰也都是外邦人的风格。说起这位弟弟，虽然是孪生兄弟，但是，他和贝恩可大不一样；或者说，他和岛上的任何人，都大不一样。他的名字叫做穆恩，从小就特别喜欢外邦人的东西，尤其是在科学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12岁的时候，穆恩用一整条蓝鳍金枪鱼，从外邦人手里换来一台手提电脑，连上互联网，从此一发不可收拾。17岁那年，家里收到了一个厚厚的包裹，是从遥远的海外寄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以及全额奖学金。收到包裹的时候，父母和贝恩全都惊呆了，根本不知道弟弟什么时候偷偷申请了学校。当然，他们也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主动花钱，邀请弟弟去上学。在那个年代，外邦人对海岛的影响才刚刚起步，穆恩大概是第一个主动跑到外邦人世界里的岛民。岛上很多长辈们都表示反对，连贝恩也感到心情复杂，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会有些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最后，一锤定音的还是老爸。他引用一句古训，压倒了所有反对的声音：“大海的儿女想要扬帆远航，又为什么要去阻止呢？”多年以后，穆恩顺利获得博士学位，而且专攻海洋生态学。一阵热闹的寒暄之后，贝恩便开始像兄长一样唠叨起来：“你说说你，这都快三年没回来了吧，爸爸妈妈可想死你了！你倒好，为了爸妈不舍得回来，为了哈樂，倒是动作挺快的？”“哎呀，我太忙了嘛，实在抽不出时间。我跟你说，幸好这次是关于虎鲸，我可是海洋生态学家，可以名正言顺地当作科研考察！”穆恩哈哈大笑，宛如阴谋得逞一般，“世界上唯一比旅游还要开心的事情，就是公款旅游！”贝恩笑着摇了摇头，但心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他知道，弟弟不仅学识渊博，而且体内也流淌着大海的血液、从小和哈樂一起长大，让他来帮忙寻找海底宫殿，那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他转身去帮弟弟搬运行李，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沉甸甸的黑色拖箱，包裹得严严实实，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走近了瞅了一眼，见到箱子上贴了封条，写着一行不易察觉的小字——“超科学研究局”。他禁不住好奇，凑过去问道：“这里面放着啥？难道是什么精密仪器？”穆恩答道：“是啊，我们要找海底宫殿，全靠这台仪器了。”“哦？难道是雷达？你们想扫描整个海底吗？”“那怎么可能。你知道太平洋有多大吗？”穆恩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搬进车里，等到把车门都关严实，才压低声音说道：“我和研究所里的韩老师讨论过了——哦对了，韩老师就是我的顶头上司，全名叫韩子房，是一位了不起的学者。他认为，如果海底宫殿真的存在，那么建造者一定拥有高度的智慧，他们很可能也准备了相应的隐蔽措施，避免外来者闯入。以人类如今的技术水平，连海底矿床都能探测得一清二楚，却从未有人发现过海底宫殿。普通的搜索手段，恐怕是没有什么作用的。所以韩老师提议，只有反其道行之，让海洋之主自愿带路，才可能找到宫殿的大门。”贝恩连连点头。这一番推论不仅合情合理，而且对海底文明充满了敬畏，与外邦人的态度显著不同。光是这一点，就让贝恩对这位“韩老师”产生了不少好感。“你的意思是，去找哈樂帮忙吗？”贝恩又问道，“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一点，但是，无论我说什么，哈樂都听不懂啊，这可怎么办？”穆恩指了指后备厢，道：“我带来的，正是脑波神经接口。这是韩老师帮助我开发的原型机，只要有了这个装置，我们就可以与虎鲸进行交谈。”“交谈？”贝恩大吃一惊，差点握不住方向盘，“你是说，你能够和哈樂交谈？这怎么可能？”“哥哥，有我打包票，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这个脑波神经接口呢，可以直接读取使用者的脑波频率。只要虎鲸的思考呈现出规律性，我们就能将不同的脑波分门别类，再利用神经网络的算法，将脑波图形映射到人类的语言上。同样的，只要经过反向映射，就可以把人类的语言转化为脑波，也传递给虎鲸。”“真的假的？这也太神奇了吧？”贝恩虽然也有一定的科学基础，但是这种最前端的科技，听起来却像是天方夜谭一般。穆恩道：“神经网络可以无限逼近任意连续函数，这在理论上是可以证明的。”“无限…逼近什么来着？”贝恩已经听不太懂了。“没关系，不必在意这些细节……重要的是，我们有信心和虎鲸交流。”穆恩如此说道。贝恩点了点头，心想，找弟弟帮忙真是太好了，这种经受过科学熏陶的知识分子，果然要比岛上的老头儿们靠谱一百倍。他转念一想，又问道：“但是我不太明白，这项技术肯定不是最近才发明的吧？世界上那么多虎鲸，各大海洋公园里都有，难道过去从来都没有尝试过吗？”“不，我们确实试过。”穆恩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但是，它们不愿意说。”“不愿意说？”“对。一些简单的日常对话，比如今天晚饭吃什么，通过这个装置已经能够读取。但是，这些信息都太简短、太单调，有经验的训练员，不借助外力也能够与动物进行这种程度的沟通。在过去的实验中，虎鲸从未与我们进行过同等智力层次上的交流。我们认为，如果它们刻意隐藏了海底文明的事实，那么，它们当然也会隐瞒自己的智力水平。毕竟，这样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你说的对，这才是最彻底的方法。”贝恩苦笑道，“只要人类始终认为自己是唯一的智慧生物，就不会花力气去寻找别的文明了。”“是的，所以说，你和哈樂之间的感情，才是最重要的突破口。”穆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哈樂既然已经带你去过一次，那么，也许愿意带你再去一次。”贝恩用力点头道：“好！我一定尽力而为！”兄弟俩人越说越有信心，马不停蹄地赶到海边，决定立刻出海。一路上，穆恩显得心情甚好，东张西望，对海岛的变化不住赞叹：“啊呀呀，这里建了高速公路啊，回家路上再也不用颠簸得屁股痛了；哎呀呀，那个是信号基站吗？太好了我可以联网工作了……”贝恩伸手到后座，打开便携式冷藏柜，从里面拿出一罐冰镇的可乐，转手递给了穆恩。“我不要喝可乐，在外面都喝腻了。”穆恩却说。“瞧把你臭美的，我是让你帮我打开拉环。”“哦哦，好的。嘿你就会欺负弟弟……”穆恩笑着打开了易拉罐，递给了哥哥，道：“这岛上变化真大啊。我才几年没回来，都快要不认识自己家乡了。”贝恩把可乐送到嘴边，一口气灌下去大半，冰凉的液体流入全身，让他通体舒爽。他打了一个嗝，说道：“唉，这些都是外邦人的东西啊。这短短几十年来，越来越多的外邦人来到了我们的海岛，大半是来旅游，但长期定居的也不少。他们钟爱岛上的自然风光，赞叹这里物产丰富、应有尽有，将这个岛称作‘海上乌托邦’。但是，他们也不断将外界的事物带到这里，不知不觉之间，外邦人的影响，已经渗透进了岛上的每一个角落。就连我自己，也成了一个专门带外邦人观光的潜水员。”“阿哥，你们还是不喜欢外邦人吗？”“不能说不喜欢，否则我也不会做这份工作，我只是觉得变化很大，心里有一些不安。”贝恩如此说道，双眉也不自觉地锁在了一起，“如今的孩子们，和我们已经很不一样了。我们小时候，每天就是游泳、捕鱼，沉浸在大海的怀抱中。但是现在的小孩子，看电视打游戏，仿佛已经忘记了倾听大海的声音。老一辈们对此都忧心忡忡，我也感到左右为难。那些花花绿绿电子产品，实在是……太吸引人了。连我这样的成年人都被吸引，又更何况天性爱玩的小孩子呢？因为缺乏锻炼，肥胖的儿童越来越多。岛上还出现了一种新的疾病，名字叫做近视眼……”穆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嗯，这确实是一个严重的问题。近视眼可是防不胜防，连我都不能幸免呢。”贝恩撇了一眼他鼻梁上的眼睛，说道：“你也注意一点，镜片比三年前更厚了哦。”说话间，两人已经到达了海边。两兄弟共同驾船，船上载着那台脑波神经装置，以及一只刚出炉的烤乳猪。找哈樂不难，只要驾船到它经常出没的海域，再把它最喜欢的考乳猪，用绳索吊入海水里。猪肉的蛋白质经过火焰的炙烤，产生美德拉反应，散发出浓郁的香味，而这种香味在海洋世界中是没有的。虽然鲸鱼们的嗅觉早已退化，但是炙烤后的蛋白质分子，仍会在海水中扩散出去，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哈樂和贝恩之间早已培养出了深厚的默契，十有八九，哈樂都能顺着这股味道，找到贝恩的小船。只可惜，这一天他们一直等到日落，哈樂也没有现出身影。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到第五天，兄弟俩依然按时出海，哈樂终于现出了身影。一个圆锥形的黑影，从海底缓缓浮上水面，靠近他们的帆船。一个比饭桌还大的脑袋，突然破开海浪，“噗”的一声，朝天空中喷出一大股水雾，摇头晃脑地向他们打招呼。穆恩终于等到哈樂，早已忍不住了，一纵身便跃入了海中。他们久别重逢，双方都抑制不住兴奋之情，瞬间抱在了一起。哈樂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比拳头还大的鼻尖不停地蹭着他的胸膛，连尾鳍也左右甩动，把海水拨到他身上。穆恩张开双臂环保住哈樂，嘴上还不停地说：“哈樂啊哈樂，你都那么大了啊！我都已经抱不住你了！”贝恩笑着看他们俩嬉戏，就像一个慈祥的兄长，眼中都是柔情。他把脑波装置放入防水包里，也跟着跳入了海中。他自己已带好了读取脑波的头盔，又从背包里取出了一片装有磁极的贴片，轻轻地贴到了哈樂的后脑勺上。哈樂仿佛像是明白他的意图，既不闪也不避，静静地漂在海面上。等到穆恩也戴好头盔，终于，贝恩按下了开关。一瞬间，仿佛有一束清凉的海水淋到了后脑勺上，耳朵的声音被隔绝开来，只余下脑海中的一片静明。“哈樂啊哈樂，你真的能够听到我的声音吗？”贝恩并没有开口，而是在精神世界里述说着这一句话。穆恩已经教过他，脑波装置会直接将信号接入大脑皮层。“哟哟，听到了听到了！”脑海里突然传来这样的声音，虽然是电子合成音，但是语速轻快，像是一个活泼的孩子，“等了你们那么多年，可终于能听到了呀！”贝恩欣喜若狂，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虎鲸，只见对方也兴奋地不停摇摆，掀起阵阵水花。“哈樂？真的是你？真的能听懂我的话？哈哈，太神奇了！”“哟哟，能听懂，能听懂！你们陆之民也挺有本事呀，居然发明了这么有趣的东西！”贝恩和穆恩都有些热泪盈眶，他们和哈樂一起长大，如今终于能够直接交流。贝恩没有忘记本来的意图，连忙问道：“哈樂，那天真的是你救了我吗？”“当然了，除了本大爷还会有谁？”哈樂倒是毫不犹豫地承认道，”你也真是的，怎么连一条大笨鲨都打不过？我就应该早一点吃了它，我还以为，你们是故意要养肥了再吃呢。”“养……养肥了再吃？”“对啊，鲨鱼肉可好吃了，肉质紧实、口感丰富，尤其是带皮的腹部大脂，特别有嚼劲儿！下次我带来让你们尝尝啊。”“好，好，一定要尝尝……不对不对！我们是来谈正事的！”贝恩与穆恩相视一眼，两人都有些紧张，但还是问出了关键的问题：“哈樂，你能不能告诉我，海底宫殿真的存在吗？真的是你们建造的吗？”哈樂那欢快的脑电波，第一次停顿了一会儿。幸好他们并没有等太久，哈樂很快便回答道：“你猜得没错，那确实是属于海底文明。既然你们已经察觉，是时候将一切都告诉你们了。”兄弟俩同时屏住了呼吸，发现真相的喜悦，立刻被紧张的心情所取代。他们本能地预感到，接下来的谈话，会颠覆很多认知。哈樂的脑波缓缓流淌而来，仿佛悠远的海浪，来源于不知何处的彼方。“数百万年前，我们的种族建立起了覆盖整个行星表面的海洋文明，每一个大洋、每一片海域，都是我们栖息与繁衍的疆域。不是我夸口，和你们陆之民相比，我们的领土可是要大上很多倍。这不仅是因为海洋覆盖了地表70%以上的面积，更是因为，海洋是立体的——陆地文明需要绞尽脑汁，才能够勉强离开地面，将触手伸向天空；而海洋文明则是天然地生活在立体空间之中，在海底与水平面之间的万米疆域，都是我们自由游弋的家园。”贝恩一拍大腿道：“你说的对啊！海洋真是无限宽广，难怪会率先孕育出文明。但是，这么多年以来，你们都去了哪里呢？”“我们一直都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哈樂如此答道。穆恩不禁露出了迷惑的表情：“你说什么？难道是你们使用了什么高超的科技，遮断了我们的搜索？”哈樂摆着尾巴，就像一个人在摆手一般，说：“恰恰相反，我们从未隐藏，我们从未躲避。你们眼前的所见，即是我们文明的模样。”兄弟俩同时愣住了，他们都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贝恩甚至在想，是不是翻译装置出现了什么错误。僵持之际，穆恩的脑海中突然回想起“韩老师”曾经叮嘱他的话：“请你们问问哈樂，虎鲸们的文明，是不是与我们不太一样？”他蓦然醒悟，立刻问道：“哈樂啊哈樂，是不是你们的文明与我们不一样，所以我们才看不明白？”“对，对！”哈樂的大脑袋上下摇晃，像人类一样做出点头的动作，“在你们的心中，文明是什么模样的呢？是高楼大厦吗？是飞机潜艇吗？”兄弟俩一下子被问住了。文明，这个词时常挂在嘴边，却从未思考过究竟有什么含义。贝恩想了想，试探性地说道：“呃，文明是不是意味着自然界没有的东西，比如机械啊、电子啊之类的高科技产物。就像那些外邦人，总说他们来自于文明国家，岛上居民也不好反驳。”哈樂却道：“你所说的，只是众多道路的一种而已。文明可以拥有众多的表现形态，正如鸟儿会飞翔、鱼儿会游泳，不同文明，也会衍生出不同的道路。也许是陆之民还太过年轻，没有见过其他文明，才会将自身的存在视作唯一的参照系。”“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贝恩无法想象其他的文明，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只是将人类的城市搬到海底，那便成了海底宫殿。但在哈樂嘴里，似乎并不是这样。哈樂在他们身边欢快地游动，用前肢和尾巴指指点点，像是好客的主人，介绍着自己的家乡。只见玳瑁游过他们的身旁，背上长满了斑驳的海藻，在海水中轻轻摇曳；水母则像是随波逐流的花朵，晶莹剔透，飘过他们身边。远处又恰巧游来了一大群沙丁鱼，亮晶晶、银闪闪的小鱼，直愣愣穿过两人，好似被包裹在繁星之中。他们再一次感受到了大海的深邃与美丽，这一切，都是陆地上无法想象的光景，一切都显得自然而美好。贝恩心中已经有所触动，但仍旧无法组织成完整的语言，他不由得再次问道：“哈樂，你能说的具体一点吗，你们的文明，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你们早已处在海洋文明的怀抱之中。你们看不明白，是因为我们选择了‘融入’。”哈樂在他们身边来回游动，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者，耐心地解释着古老的智慧，“先祖们抛却了一切多余的东西，以自然的形态，融入自然母亲的怀抱。经过了数万年的试验与改造，先祖们调节了海洋的环境，精心设计了生态圈的平衡，让所有生物都能够适度繁衍。海洋生态保证了持久的平衡，永远都会有充足的食物，却也永远不会有破坏性的增长。这类似于陆之民口中‘生态链’的概念，先祖们早已经运用得驾轻就熟。我们成功地找到了与母星共生的平衡点，获得了如今这样的形态，百万年来生生不息。我们从未刻意躲藏，我们只是彻底融入，成为了海洋之星的一部分。”“什么？”贝恩终于明白了，“竟有这种事！你们每天都生活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而我们却选择了视而不见！”穆恩也自嘲地大笑了起来：“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们的目标，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居然要寻找什么‘海底宫殿’？虎鲸们已经拥有了整片海洋，又为什么要挤在狭窄的宫殿中呢？”“确实如此！我们根本不需要宫殿。陆地文明的许多特征，在这里已经不复存在了。”穆恩忍不住环视着四周，海底的每一寸事物，在此刻都展现出了全新的面貌。他赞叹地说道：“阿哥，我有些明白了。你仔细想想，虎鲸们所建立起来的，是一个跨越整个星球的生态体系。他们有着享用不尽的资源与空间，也不受任何生物的威胁。而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个体系对于自然环境没有多余的干涉，是真正可持续、可循环的生存方式。在海洋世界中，虎鲸们所构建的平衡，是永远不可能被撼动的！”“说得对！”哈樂道，“我们已位于生物链的顶点，只需要维持现状，便能保证自身种族的繁衍生息。文明的方向，并不是只有埋头前进；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正是海洋文明所选择的生存之道。我们已经用这样方式生活了百万年之久，无忧无虑，生生不息。”穆恩再一次赞叹道：“真是太伟大了！这种返璞归真的能力，又何尝不是一种登峰造极的科技水平？！”贝恩摸着脑袋道：“哦？这也算是科技吗？我还以为，科技是指外邦人那种，火啊电啊之类的东西。”哈樂答道：“你说的那些，我们也曾经拥有过。当年，先祖们探索科学的道路，与陆之民并无二致，只有一些细节差异罢了。比如说，陆地上随处可见的火焰，在海底就成了天方夜谭。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没有掌握热能，海底存在另一种形式的火，那就是岩浆。”哈樂的右前肢轻轻摆动，指向了一处石堆。兄弟俩都知道，那是海底特有的枕状熔岩，是岩浆从海底裂口喷射出来，表面被海水快速冷却，凝固成枕头一般的圆滑外形。但是它的内部仍在熊熊燃烧，新的岩浆破壳而出，便又凝结成一层又一层的外壳。看得出来，这里曾经有一座火山，只是熄灭已久。哈樂道：“我们最早发现，每一次火山喷发之时，海水从裂缝倒灌进去，被加热为蒸汽，再从海床底下爆炸开来，简直就是开山裂石的能量。以此为契机，我们也同样发明出了蒸汽机。我们在电的研究上比你们迟缓很多，因为整个海洋都是导体，电子会轻易地逃逸到海水里，在发现绝缘体之前，我们根本无法掌握它们的规律。”贝恩听得如痴如醉，他起先只是盲目地追寻着一股超自然的力量，现在才意识到，这个海底文明也是一步一个脚印发展起来，和人类一样是有血有肉的生命。他不由得说道：“这样看来，你们的科学探索可是比我们困难很多啊。”“并不尽然，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哈樂道，“在流体力学方面，我们可是比你们先进很多。比如说，你知道洋流吗？”“洋，洋流？”贝恩不解地眨了眨眼睛。穆恩为他解答道：“洋流就是沿着一个固定方向流动的大规模海流。我们岛民称之为‘海神之潮’，根据岛上的传说中，这是海洋之主的座驾，会送他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对，对！就是这个！”哈樂道，“洋流，正是我们海底文明的交通工具！我们重塑海床的形状、调整海水的盐度、制造不同的温差，进而构造出了符合我们意愿、持续不断的可循环洋流。我们只要找准位置，舒舒服服地躺下，海流就会把我们送到想去的地方。覆盖行星表面的洋流网络，正是我们的大规模工程之一。”“哇！太厉害了！”贝恩由衷赞叹道，穆恩也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们不由得抬起头，环视着身边的海洋。他们曾以为这一切都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谁能想到，这居然是一个智慧文明遗留下来的工程，一个行星级别的工程。?3）抉择亨特警官瘫坐在椅子上，哆嗦着说道：“我相信了，现在我相信了。虽然每一段论证都像是异想天开，但把所有内容联系起来，确实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逻辑链条。海洋之主是存在的，海洋文明是存在的！”杰森警官也用右手支撑着椅背，如此才能勉强站住，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仍旧问道：“那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太平洋究竟为什么会消失？难道说，是你们不小心惹恼了海洋文明？”“贝恩先生是无辜的。”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当海洋文明主动现身的时候，剧变已经不可避免。”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向门外，只见房门轻启，走进来一位黑发黑眼的亚裔男性。他身材高挑，身着一席白衣，虽然算不上特别英俊，但一双柔和的眼眸中，却绽放出明亮的光芒，就连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也遮挡不住。眼见三人都看向自己，他露出一丝歉意的微笑，说道：“抱歉，我应该先介绍自己。我叫韩子房，是‘超科学研究局’的负责人。这次受联合国委托，调查太平洋发生的超自然事件。”“超科学研究局？韩子房？”贝恩把这些名字又复述了一遍，不由得问道，“难道您就是穆恩口中的‘韩老师’？”“是啊，贝恩先生您好，终于见到您了。”韩子房与在场诸位一一握手，坐到了贝恩的对面，“穆恩先生是我的学生，我们一同开发了脑波神经接口。一周前，他亲口向我诉说了这次旅途的目的，只是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到如此局面。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们‘超科研’至少能够为你洗脱嫌隙。”说着，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交到了两位警官手中，解释道：“这是对贝恩先生的保释申请。贝恩先生只是被意外卷入的平民，并且掌握着重要信息，不应该受到嫌疑犯的待遇。”即便在这个世界倾覆的时刻，韩子房的语调神态仍旧平和沉静，让人感到一阵心安。两位警官翻动着递来的保释文件，仍有些摸不着头脑。杰森警官问道：“韩先生，你说剧变不可避免？这又是什么意思？”“简单来说，海洋文明一直都保持着完美的隐秘性，为了避免陆地文明的干扰，这是最好的天然屏障。但是，当哈樂将一切真相都揭露出来的时候，这也意味他们亲手揭开了下一世代的序幕。”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本我以为，这意味着两个文明的友好开端，前几天还在为此奔走……却没想到，虎鲸们居然会采取如此激烈的方式。”贝恩盯着他看了许久，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说道：“不愧是穆恩的老师啊，明明远在大洋彼岸，却已经猜对了事情的大概。”亨特警官不耐烦地说道：“你们两位不要再打哑谜了。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虎鲸又到底做了什么？”韩子房朝着贝恩点了点头，贝恩会意，继续开口叙说——??在这海底世界停留得越久，贝恩越是能感觉到无法言语的平衡与和谐，身体与心灵都与周遭万物融为一体，好像自己也成为了海底生灵的一部分。平静划过肌肤，安宁流淌心底，生命的循环就如同身边的海浪，悠远而绵延，不会停顿、不会止歇，一直抵达时间的尽头。他们一齐随波逐流，观赏海底的风景。前方出现一大片海床的突起，由玄武岩与火山岩嵌合而成，仿佛一座海底的小山。它的表面已覆盖了厚厚的水藻与珊瑚，而在珊瑚丛的缝隙中，则有细小的蝴蝶鱼与软绵的海参来回穿梭。他们甚至还看到了一只章鱼在缓缓游荡，这只软体生物仿佛无孔不入，没有它钻不过去的缝隙；但它一旦张开身体，却也有半张桌子那么大。突然之间，一股狂暴的噪音传入他们的耳膜，整片海水都跟着震荡起来。他们不由得望向声音的方向，却率先看到一股浑浊的海流扑面而来，其中裹挟着泥沙，甚至还有一些焦黑的石油残渣。再然后，他们才看到那钢铁铸就的怪物，如海上堡垒一般，屹然伫立在那里，只有巨大的机械臂不断从事着自己的工作——海洋开采平台，它与整片海域格格不入，却又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海底的一切。贝恩与穆恩立刻感到一阵反胃，愧疚之情让他们同时羞红了脸。贝恩转向哈樂，手足无措地说道：“这，这，哈樂你不要生气，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赶走这些不知好歹的外邦人。”穆恩也附和道：“我们之前不知道海洋文明的存在，现在知道了，我们一定保护你们的生存环境。请你相信我们！”哈樂无声地看着开采平台，脑波却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不安。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你们也看得出来，先祖们构建的平衡，在海洋世界里是无法打破的。我们没有任何天敌，没有任何威胁。唯一的例外……”穆恩的心猛得跳了一下，他已知道了哈樂想说的话——“唯一的例外，就只有陆地文明的崛起。”兄弟俩面面相觑，都不敢回话。而哈樂则继续说道：“只不过，先祖们却认为陆地环境不适合生存，不会诞生出高级别的文明。嘿嘿，不得不说，先祖们也犯了同样的错误，只将自身的存在，视作了唯一的参照系。”哈樂的语气并未生气，让两人稍稍安心了一些。穆恩突然想到什么，说道：“哈樂，你愿意把这些都告诉我们，难道是因为我们人类，威胁到了你们的生存？”贝恩立刻道：“这不是废话嘛。邪恶的外邦人，只懂自私自利，已经把地球弄得一团糟……那个，我看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哈樂却摇了摇头，说道：“不，我并不是要责怪你们，我只是在感慨……开采自然资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只是文明的必经阶段。先祖们也经历过这个阶段，你们的道路，你们的期望，与当年的先祖们何其相似。”“什么？你们也经历过这个阶段吗？”“当然，我们都是地球母星的子嗣，野心和欲望都是相同的。”哈樂的脑波开始变得有些沉重。几位人类这才意识到，眼前说话的并不是一只可爱的小动物，而是曾经统治星球的霸主。“最初的时候，先祖们也以为，只要有充足的食物填饱肚皮、有安全的家园抵御外敌，就足以让我们心满意足了。但实际上，文明的发展如此迅猛，这种浅层次的生物性需求，很快就获得了满足。我们开始寻求更多的刺激与享受。我们培育了取之不尽的鱼群，却又狩猎着海底万里的巨型乌贼，直至它们濒临灭绝；我们开凿了遍布全球的洋流，却又嫌弃海水流得太慢，不断制造更极端的地形与温差；我们已充分利用了岩浆与地热，却又渴望更庞大的能源，开始利用核子能量……在最巅峰的时期里，先祖们也曾摘星揽月，从苍茫的天空，俯瞰浩瀚的海洋。但即便如此，我们内心的欲求却只是日益膨胀。心灵的满足，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穆恩紧紧皱起眉头，说道：“我还是不明白。文明确实会寻求扩张，但是，这又有什么问题呢？在我们人类的观念里，只有不断的发展与进步，这样的生命才是有意义的。”“因为先祖们发现，文明的欲望，永远没有尽头。”哈樂突然转向贝恩，问道：“我知道，最近几十年来，这座海岛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岛民们是最有发言权的，科技文明带来的影响，究竟是让你们的生活变得更好了，还是更差了？”贝恩不禁一愣，他犹豫了许久，才缓缓说：“这个问题，实在是很难回答。曾经，岛民们觉得自己拥有了一切，觉得自己是自然母亲的恩宠。但外邦人却带来了新鲜的东西，新鲜的欲望。以前，只靠自然母亲就能够满足所有的需求，最大的烦恼，无非就是下雨时不方便出海，需要预先储备食物。但是现在呢？吃饱穿暖还远远不够，外邦人那里有太多的诱惑，年轻的孩子们成天吵嚷着要买电视、电脑、游戏机……我不明白，过去明明就没有这些东西啊！为什么这种人为创造出来的物质，突然就变成了不可或缺的必需品呢？”哈樂的尾巴上下摇摆，答道：“正是如此。先祖们也正是发现了同样的矛盾。物质资源明明更充足了、生活方式明明更便利了，但内心深处却更加欲求不满。这就好比你们外邦人中的亿万富翁，明明已经拥有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钱，却仍旧日以继夜地拼命敛财，仿佛已成为一种不受控制的惯性。”“不对，不对！”穆恩拼命摇头，“你说的是对金钱的贪婪，而我们讨论的是对文明的追求，这两者怎么能是一回事呢？！我们又不是为了一己私欲才发展科学技术，我们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于全体人类！我们是为了消灭贫穷，不再让任何人挨饿受冻……”穆恩突然停了下来，不再说话了。哈樂在他身边缓缓游动，将清凉的海水拨到他的胸口，仿佛像是在安抚着狂躁的少年。“你也发现问题所在了吧？其实，陆之民的文明，早就已经脱离了挨饿受冻的初级阶段。只可惜，没有哪种科技，可以彻底填满人类的欲望。汽车发明之前，人们想要的只是跑得更快的马匹。但有了汽车、轮船，人们却想要飞机、火箭，甚至想要瞬间传送。无论物质多么富足，人类总是有办法创造出崭新的欲望。古人只要一亩三分地便可自给自足，现代人住在钢筋水泥的高楼里，却要为了高昂的房贷而终日操劳；古人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现代人却每日加班到深夜，甚至猝死于自己的工作岗位之上。哪怕是今天的发达国家中，劳动人民的压力却反而越来越大。与自然界中的虎鲸相比，人类真的活得更幸福吗？”贝恩摇头苦笑道：“人类，只是比虎鲸更有钱而已吧。”穆恩努力定下心神，潜水镜下的眼神显得彷徨而无助，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许久许久，他才重新镇定心神，叹息道：“哈樂啊哈樂，你们不觉得可惜吗？居然就这样放弃了曾经辉煌的文明？”“我们已经拥有了一切，不会有丝毫懊悔。”哈樂道，“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对于当年的先祖们，这绝不是一个轻而易举的抉择。我很难用语言来形容这个过程中的波折与纷争，也许先祖们也不希望让我们知晓那一段黑暗的历史。陆之民仍处在文明扩张的蜜月期，你们很快也会体验到很多很多的麻烦，比如智网反叛、比如永生困境、比如奥罗拉……这一切的一切，你们迟早都会遇到。”“奥罗拉？那又是什么？”翻译器发来几个不明所以的单词，这一次，连穆恩也不明所以。贝恩自然而然地想到，也许那是人类尚未见过的事物，当然也翻译不出来。贝恩忍不住问道：“你们到底遭遇了什么？是电视里演的那种，大国之间乱扔核武器吗？”“嘿嘿……你们陆之民真是挺有意思的，明明没有发生过，却能够想象出类似的情景。你的猜测已经很接近了。也不知道是因为比你们更聪明、或者更愚蠢，我们在无意间开发出了足以毁灭自己的武器。你们知道地球历史上的冰河时期吗？实际上，那就是海洋国家之间互相使用大规模气候妨害兵器的结果，几乎将整个地球都冻结成了冰块。”兄弟两人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们从未想过，这个赖以生存的地球，居然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过去。穆恩感到自己口舌僵硬，犹豫地问道：“哈樂，你是想说，我们人类，也已经掌握了毁灭星球的力量，对吗？”“对。”简简单单的一个字，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哈樂在他们两人的身边一圈一圈地游着，似乎是想将千言万语都倾吐到这些人类的朋友身上。“我原本也不应该在你们面前现身，但是，正因为陆之民也已走到了这个危险的岔路口，所以才有必要揭露我们的历史。只希望，你们不要重蹈我们的覆辙……”两兄弟感受到了这番话中所蕴含的重量，一齐用力点了点头。穆恩甚至还说道：“哈樂，我们明白你是冒了多么大的风险，才愿意暴露出自己的文明。我们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们一定会将海洋文明的警戒传达给人类社会，保护好地球，当然也会保护好你们的海洋。”哈樂突然停了下来，他不再游泳、不再移动，如静止一般停留在了海波之间。他仿佛在凝视着两人，仿佛想要说什么，却难以宣之于口。兄弟俩也从脑波装置中感受到了异样的沉重，几乎化为有形的压力，让他们透不过气来。终于，哈樂说道：“没关系，我不需要你们的承诺。无论你们怎么做，都没有关系了——我们已经决定离开。”兄弟俩都愣住了，一时之间，甚至未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离开？离开是去哪里？”“当然，是离开地球。”“什么？！”贝恩这才惊叫了出来，他太过吃惊，连氧气嘴都掉了，冒出一连串气泡。“很抱歉，一直到这一刻才能告诉你们真相。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因为决定离开，我也无法将一切都告诉你们。”“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走？！”贝恩只觉心痛如绞，几乎是带着哭腔喊道，“我们一定会好好保护海洋环境！请你们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求求你们不要走！”“亲爱的伙伴啊，你还是没有明白，这根本不是保护环境的问题。”哈樂的脑波中也带着不舍和留念，但他的话语却如铁石一般坚决，“这只能说明，你还是没有明白问题的本质。就让我换一个说法吧：如果说，你的邻居在自己后院里建造了一座火药库。即便他向你保证，他很小心、技术很好，他一定会确保火药库的安全。即便如此，你又会怎么做呢？”“我……我……”贝恩已说不下去了。哈樂的比喻非常直白，既然无法阻止、无法干预，那就只剩下逃避——搬家，离开危险的邻居，离得越远越好，就是这么简单的逻辑。“先祖们的决定，让我们让出了星球之主的宝座，让出了决定星球命运的权利。事到如今，我们唯一的选择，也就只有离开。”哈樂的声音轻柔而慈祥，但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穆恩仍旧不肯死心，坚持说道：“但是，我们既然已经有了你们的前车之鉴，我们一定会更加谨慎，会有更大的把握去避免这种危机。为什么一定要做到如此决绝呢？”“不，这不是谨慎不谨慎的问题。科技与武器，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无数灭星级的武器，最初都只是增强生产力的工具而已。只要智慧文明不断钻研科学技术，手中的力量就会越来越庞大，也会越来越危险。就比如先前提过的冰河世纪，它的源头再简单不过，就是一种调节海水温度的技术而已。但是，这项技术不断进步、吸热效率不断攀升，直至能够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将几万立方公里的海水降低至冰点——到了这个时候，它自然而然就成为了一种破坏性的武器。它究竟是从哪一个时刻，由量变引发了质变，这根本就不可能预测，更不可能制止。文明的发展过于狂暴，当科技达到一定的层次，难免会变成无法掌控的怪物。”兄弟俩人哑口无言，双双陷入了沉默。贝恩知识有限，想不出反驳的台词；而穆恩则恰恰相反，正因为他脑海中丰富的学术，让他不得不去赞同哈樂的观点。哈樂继续说道：“你们要知道，海洋不同于陆地，在陆地上，你们可以向敌对国家扔下一枚核弹，而自己却安然无恙。但是在海洋里，任何污染都会迅速扩散，最终危害到自己。海洋文明理应是更加谨慎、更加克制的。尽管理智告诉我们，绝不可以染指那些武器，但在千千万万的个体之中，只要出现一个疯子、一次例外，就足以制造无可挽回的灾难。在海洋文明的记忆中，这就被称为——‘文明的反噬’。”穆恩立刻就注意到，在虎鲸们的观点里，并没有将责任推卸给某个引发灾难的个体，反而认为，这是文明失控所带来的必然结果。“正因为我们曾经经历过，所以才会如此恐惧，这几乎已成了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反应——也许先祖真的调整过基因吧，谁知道呢。也许陆之民能够永保和平、也许不能，这都无法改变我们的决定。在无限的时间里，任何微小的概率都有实现的可能。我们赌不起，唯有离开，才是万无一失的方法。”“但是……”穆恩还想争辩，哈樂却率先打断了他，说道：“已经来不及了。先祖为这一天留下了最后的遗产，能够离开地球的‘末日方舟’，其实已经启动了。事到如今，即使我们想要制止，也已经来不及了。”贝恩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但又舍不得哈樂离开，哪怕能多聊几句也好，于是又问道：“末日方舟？那又是什么东西，你们也有太空飞船吗？”。哈樂答道：“不妨看看你们的头顶，方舟已经启动了。”贝恩抬起头，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好大的太阳啊。”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他们身处水底，原本只能看到昏暗的阳光。但此时此刻，一个金灿灿的圆盘就悬在他们头顶，不仅明亮，而且硕大无朋，比平日里看到的太阳要大出好几圈。“这是怎么回事，太阳变大了吗？”“不，不是变大！是变近了！”穆恩立刻明白了过来，大惊失色道，“我们正在接近太阳？！”哈樂说道：“是的。我们的方舟正在离开地球。不必惊慌，我会让你们回到陆地上的。”兄弟两人仍未完全明白，他们环视四周，目光所及却只有海水，哪里有什么飞船的影子？哈樂解释道：“末日方舟并不是你们脑海中的飞船，没有什么容器能够装下整个海洋。你们对力学的使用还受制于固体的界限，而先祖们已经进入到了能量场时代。末日方舟，是用能量场锁住物质分子，构成一个无懈可击的封闭空间，将整个空间中的事物一起带走。”哈樂让两人抓住自己的前肢，带着他们向前游去。虎鲸的速度极快，转眼已游出了十几公里，抵达了方舟的边缘——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巨大飞船，但是，他们却看到了天空与陆地。他们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事实是确凿无疑的，他们已经漂浮在了空中。更准确的说，是周遭的海水漂浮在了半空中，而且聚拢不散，行成一个巨大的蓝色球体。他们一直都没有觉察到海水的移动，只是因为这个球体太大，将整个世界都包裹在了里面。哈樂在方舟的边缘处停下，那里就是海洋的尽头。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将海水彻底锁住，一滴都流不出去。海浪拍打在屏障之上，却没有溅射开来，反而失去了所有惯性势能，就此静静沉寂。穆恩忍不住好奇，用手指去戳了戳屏障。他的食指直接穿透而过，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竟顺利进入到了外部空气之中。穆恩啧啧称奇，他的手指尖已经感受到了空气中的丝丝凉意，但是手掌仍然被海水包裹。一寸之隔，便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正如哈樂所说，这是超越人类认知的能量场技术。贝恩向斜下方指去，问道：“那是我们的海岛吗？”答案是肯定的。他们所熟悉的家园，此刻已经匍匐在他们的脚下。在那蜿蜒的海岸线上，不知何时也聚集了大片人群，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脸上甚至还带着惊恐的表情。兄弟俩都知道，他们自己的表情，一定也没有什么区别。对于地面上的人来说，此刻他们看到的已不是蓝色的海水，因为体积太大，阳光已无法穿透，看起来更像是一片灰蒙蒙的乌云；他们看到的当然也不是一个球体，而是一整片被海洋所遮蔽的天空。——“太平洋飞走了”，这正是最直观的感受。“到了告别的时候了。”哈樂终于说道，“你们不必感到难过，也不必感到愧疚。事情发展到今天，我们也在反思自己的责任。是我们，主动放弃了决定星球命运的权利，一切后果，也只能自己承担。至少，我们享受了数百万年的宁静与祥和。如今，命运的缰绳已握在你们的手里，地球，就留给你们了……”贝恩声音哽咽，脸颊上已流下泪水。“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当我们在远方的星星上建立起家园，到了那个时候，也许会有机会的……”???4）尾声?“当时就是这样。”贝恩叹了口气，算是为故事画上了句点，“当我们明白过来时，太平洋已经飞走了。那是两天前的事情了，等我回到地面上，就立刻被你们带到这里来了。”整个房间陷入寂静，没有人开口说话，似乎都在消化这庞大的信息。两位警官震惊得长大了嘴巴，久久无法合拢。韩子房则是不断在纸笔上记录着什么，虽然他早已猜出一部分真相，但也震惊于其中的诸多细节。好一会儿，亨特警官才终于想起来，问道：“你弟弟呢？你弟弟去哪儿了？”一提到弟弟，贝恩眼眶中泛起隐隐泪光。“穆恩走了。”他回答道。那是字面上的意思，穆恩没有回到人类社会，而是执意跟随哈樂一同离开了地球。穆恩从小立志于研究海洋生态，如今遇到了如假包换的海洋文明，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溜走。他甚至也没有与哥哥商议，当贝恩离开方舟的时候，一回头，孪生弟弟已在万米高空向自己挥手道别。“阿哥，你不必难过。”借助脑波神经接口，穆恩说出了最后的话语，“我想看看真正的海洋，更想看看真正的太空。大海的儿女想要扬帆远航，又为什么要去阻止呢？”贝恩抹了抹眼睛，拉回了思绪。他倒是并不担心穆恩的安全，因为末日方舟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它带走的不仅仅是海水，也带走了空气与土壤。穆恩甚至不是唯一的陆地生物。只是，他们两人都知道，从今以后，两个世界已经很难再有交集了。贝恩也是后来才知道，从方舟出现到离开地球，整个过程只有短短的40分钟。海洋文明的撤离计划非常坚决和彻底，在人类尚未明白过来之前，撤离就已经完成了。人类社会的几个先进大国，全都位于地球的另一面，他们最早观测到的，就只有太平洋水位的急速下降而已。当他们的最高领导层，终于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撤离已经完成了一半；当他们派遣最先进的侦察机，终于跨越半个太平洋的时候，他们所能看到的，就只有方舟飞出大气圈的最后残影。奇怪的是，尽管末日方舟带来了视觉上的强烈冲击，但是从其它任何角度来讲，它的存在都并不突兀。比如说，它竟然没有产生任何的风压：当一辆汽车开过，车身也会卷起气流，如今换成方舟这样巨大的体积，足以卷起毁灭性的飓风，甚至在臭氧层上撕开一个空洞。但是这一切并没有发生，地球上空仍旧风和日丽，仿佛连云层都没有被打扰。当方舟在大气中移动的时候，没有摩擦、没有阻力、没有人类所熟悉的力学作用。方舟就像是一个虚幻的投影，从大气中穿透而过，扶摇直上。只有消失的海水在提醒着人们，这一切并非白日做梦。方舟的构成、方舟的动力、方舟的技术，以人类如今来看，仍是摸不着头脑。虎鲸先祖的遗留科技，海洋文明的最后遗产，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的力量。“某种程度来说，人类应该感到庆幸，”贝恩缓缓说道，“海洋文明只是用这种力量来逃亡，而不是发动战争。”杰森警官怔怔地看着贝恩，说道：“我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了。人类社会的应对，不会改变任何结果。这是一场策划了百万年之久的撤离，只是在人类的时代里完美执行。”贝恩无声地点了点头。在这几天里，他也渐渐理解，哈樂与他们的交谈，也仅仅只是哈樂的个体行为。海底文明没有任何意愿和必要与人类进行沟通，人类无论说什么或者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他们彻底逃离的决心。亨特警官问道：“我们就没有什么办法吗？难道就让虎鲸们白白离开地球？”“没有办法。”韩子房摇了摇头，“虎鲸的方舟已经到达了火星轨道，虽然有些政客提议用核弹头发动攻击，但是就算击毁了方舟，海水也不会回到地球上了。”“以后会怎么样？”贝恩身子前倾，关切地问道，“太平洋消失了，地球会变成什么样子？”韩子房抿了抿嘴，答道：“世界各地的受损情况已经初步汇总，准确来说，并不是太平洋消失，而是在太平洋中心，被挖走了一个直径500公里的圆形空间。这个空间不仅吸走了太平洋中大约38%的海水，还把大量的空气、泥土、生物，全部被一股脑地带走了。”“只有38%吗。”亨特警官抚着胸口说道，“还好还好，我还以为整个太平洋都消失了。”杰森警官瞪了他一眼，反驳道：“一点都不好！这就像人类身体里被抽掉了大量鲜血，就算不会立刻死亡，也注定是元气大伤。”韩子房道：“虎鲸没有赶尽杀绝，为我们留下了余地，但影响仍旧很大。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里，降水量一定会锐减，全球范围的干旱已成定局；空气会涌入被挖走的空间，全球大气将变得稀薄；其它大洋的海水也会逐渐流入太平洋，需要好几个月才能重新达到平衡；海水迁移也会带来大规模物种入侵，海洋生态会重新洗牌；不仅是农业和渔业，能源生产也受到打击，海岸线上的潮汐发电站、依靠海水冷却的核电站，已经全部停止了运转……影响最大的是，水深不足1000米的近海部分都变成了陆地，其中包括很多原本的公海。各国已经开始对这些陆地明争暗斗，因为没有任何国际法规，能够规定新生陆地的归属权。虽然地球不会毁灭，但人类社会应该会经历很大的动荡吧。”他连珠炮般地说出了很多信息，远远超出听众预期的范围。看得出来，在这几天里，他在脑海里已经进行了无数的思索与计算。贝恩心情沉重，既是因为失去了一个至交伙伴，也是因为人类的未来。“会死很多人吗？”他问道。虽然他无法责怪虎鲸，但是，也不愿意自己的同胞丧失性命。韩子房答道：“正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很多人都在日夜奔走。话说回来，我们必须要感谢你和哈樂，让我们知道了这只是一次撤离，我们不会遭受后续的攻击。这对我们至关重要，可以把更多精力和资源投入到灾后重建之中。以人类如今所掌握的农业和工业技术，以喂饱全世界人口为目标，还是能够勉强做到的。很多国家早已完成了水利网络，能够储蓄内陆淡水，抵挡3~5年的旱灾；在此期间，我们也会进一步研发海水蒸馏的技术，相信很快会有突破；经过特殊培育的种子，也能够在干旱地区和海水褪去后的盐碱地上生根发芽……如果全人类能够同心协力，我有信心可以度过这次难关。”听到这番话，在场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过去几日，世界末日的阴霾压迫在每个人的心口，如今总算是吹散了一些。亨特警官道：“这多亏了科学的力量啊！虎鲸们怎么就不懂呢？科学真是太伟大了！”他干瘪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却没有得到其他人的附和。贝恩以复杂的眼神看了看他，表情挣扎了几下，却还是无法像他那样表达单纯的赞美。人类因科技而吓走了海底的邻居，但也因科技而拥有自保能力。甚至可以说，包括虎鲸自己，同样也是依靠着先祖的遗留科技，才能执行这样惊世骇俗的撤退计划。被虎鲸们视为洪水猛兽的科技威胁，在这一刻，他已不知道该如何评价。韩子房的脸上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继续说道：“当然，食物和清水的价格肯定会大幅上涨，各国的恩格尔系数可能会提高一倍以上。初步估算，人类社会大概会倒退50年吧。当然，这也只是理论上的计算，毕竟，即便是在农业产量最为过剩的时期，贫穷地区仍然会有人饿死。财富分配是一个复杂且永恒的难题，这本就不是我们技术人员能够决定的事情。”“未来会怎么样？”贝恩问道，“我们会不会学习虎鲸，构建出一个相似的世界呢？”“不会。”出乎他的意料，韩子房竟是毫不犹豫地否决了，“坦白说，我们没有那样的技术，无法将整个种族都彻底融入自然。如果我们强行学习虎鲸，在尚未达成平衡之前，反而会率先失去自保能力。比方说，如果有一个野心家，偷偷藏起一些高科技武器，那么等到全世界都回归原始生活，他就成为天下无敌的恶霸了。又或者说，难保有一天不会出现第三个文明，再次踏上这条老路，我们不就是重蹈虎鲸的覆辙了吗？尤其是经历了这次事件后，人类的领袖们几乎不可能做出同样的决定。”贝恩想了想，点头道：“那倒也是。哈樂说过，虎鲸的文明也并非完美无缺。”韩子房继续说道：“从我个人来讲，我也不愿意选择这条道路。虎鲸将他们的文明，定格在了一个最为平衡的时刻。但是，这也等同于彻底的停滞，没有进步，没有发展，面对意料外的危机，他们才会无能为力。我无法断言这是否错误，更不敢说人类文明有任何优越之处。但是，想要探索未知的世界、想要学习更多的知识，这也是智慧生命的基本驱动力，与吃饱穿暖并无二致。我想，穆恩也是和我怀着一样的心情，才会留在虎鲸的方舟上吧？”贝恩无声地点了点头。穆恩并不是羡慕虎鲸才会随他们而去，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他是为了研究海洋的生态和文明，尽管他的研究结果已经不会被任何人类所知晓，他也仍旧踏上了征途。正如17岁时的他，尽管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他也仍旧踏上了征途。他又想起了哈樂的最终道别，虎鲸们也是落寞的，像失败者那样，离开了自己的家园。当然，人类也没资格称为胜利者，这是一次双输的结局。只是虎鲸们顾全大局，避免了更大的冲突和浩劫。“究竟，什么样的文明，才是完美无缺的呢？”贝恩情不自禁地问道。韩子房摇了摇头，他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遗憾和落寞：“如果真的存在一个标准答案的话，无论是虎鲸还是人类，应该都会轻松很多吧。也许，只有当我们进入到星际时代，接触到其他千千万万的外星文明，才有可能知晓这个答案。”贝恩转头看向窗外，他没有看到星星，只看到海水褪去后的漆黑大地。但他知道，那里不会永远漆黑，很快就会长出新的植被，或是建造新的楼房。原本的海上钻井平台，如今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钢铁的支架暴露在空气中，像一只巨大的异形怪虫。在失去了海水的浮力之后，它无法支撑自身重量，随时可能崩塌。但崩塌了也没关系，在陆地上开采只会更加容易。滩涂上已经出现了一小簇一小簇的人类，也不知他们在这大片淤泥中想要寻找什么，但他们全都背对着海岸线，一步步迈向崭新的陆地。这样的人越聚越多，恍惚间，空旷的海床上已经出现了新的群落。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不知何处的远方。恍惚之间，贝恩的耳边又传来了那句熟悉的话语——“大海的儿女想要扬帆远航，又为什么要去阻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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