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人
彭超 文
周铁林 图
一
以拉玛起誓,我以双腿走路,只是不愿错过拉卡阐释经典的每一秒。要知道,从沙园边缘的洞穴前往獠牙般的次塔,是好长的一段路。
如果保持虔诚的爬行姿态,就会错过整个晨祷仪式——这是更深的亵渎。我心急如焚,放弃了爬行,站立身躯,开始大步疾走在沙园布满银色尾迹的小径上。
这举动使我成了沙园中一个高大、畸形的巨人。与那些体态简洁、优美的黑色贱民相比,我简直古怪得有些过分。此刻,他们正在小径旁的农场里劳作,收集砂蜂反哺出的墨绿色汁液,将其装入更适合沙曼人口器的银盘中,不时偷尝上一口。
当我接近次塔时,两个暗红色背纹的侍从停止了从容的蠕动,开始用外沙曼语轻声交流,似乎在指责我这多少有些放肆的行为。但时间紧迫,我加快步子,来到了塔前。
把守入口的是两个沙曼人士兵,他们朝我扬起半截身躯,露出须状口器和足部密密麻麻的毛齿,红色的背纹在橙黄色晨光下异常鲜艳。
我违反了宗教戒律——其中一个士兵用外沙曼语提醒我。他称我为该死的托勒密,然后又威胁我说,如果我胆敢再用双足前行一步,他就会吸干我体内的每一滴血。
但我什么也没说。你没法和两个士兵争论拉玛的教义,更何况是我违背在先。次塔里响起了清脆的水晶声,预示晨祷仪式即将开始。
我只得匍匐下来,四肢着地,恢复了平时“行走”的姿态,经过那两个已经摆出战斗姿态的沙曼人士兵,继而爬进那处只为沙曼人设计的低矮洞口。
还好,我没有错过仪式。在次塔顶楼,那间圆形的圣殿内,拉卡趴在一块六边形的黑色水晶卷轴上,那水晶横放着,一端正对保持绝对静默的沙曼人和托勒密。圣殿正中,是泰塞沙园的领主——拥有最纯正血统的阿尔一百八十三世,伴他左右的是两位有着同样银色背纹的贵族。
他们身后是分属于各自的“救赎之物”——受到轮回及命运之诅咒的“托勒密”,其有着从躯干长出的四肢和一颗硕大且怪异的头颅,而我,正是其中之一。我悄悄地爬到阿尔领主的身后,如左右托勒密般,模仿贵族们祷告的姿态,将整个身躯趴在粗糙的砂岩地面上,拱起脊背,聆听着。
晨祷仪式总是以内沙曼语作为开始。不同于咿咿呀呀的外沙曼语,内沙曼语是一种“灵魂的共振”,是拥有银色背纹的贵族所操持的语言。
这语言出自他们独特的“舌头”——位于须状口器的深处,通过“灵魂的共振”传播。自然,也只有凭借这“舌头”,那些拥有“神之发声器”的贵族方能彼此聆听、交流。
而我们——长着一对耳朵的托勒密——是听不到那些声音的。直到拉卡不再用须状口器舔舐黑色水晶卷轴,庄严的空气中才飘起一些咿咿呀呀的声响。
拉卡开始说起外沙曼语,以使我们能够聆听拉玛卷轴中的神圣话语。毕竟我们——在场的三个托勒密——也是这宗教救赎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今天,拉卡诠释的是拉玛的诞生。她是这颗星球上最古老、最伟大的创始之神,也是所有沙曼人的母亲。
当然,我在灵魂深处也将其视为我自己的母亲。
“起初只是沙地与绿洲之间的一团混沌,在赤橙星的无限光芒之下,生出了灵性……第一代沙曼人自拉玛的体内孕育……那是无知的年代,因而导致的无休止的争斗、杀戮和战争,使得赤橙大陆的每一片绿洲、沙漠都沾染了沙曼人愤怒的黏液和软体尸骸。在这大陆上的每一丝空气中,都充满了低劣、邪恶与黑暗,却唯独没有善与救赎……拉玛为此而悲伤……
“于是她将自己巨大的身躯蜷缩起来,任由沙尘附着在圣洁的躯体之上,胶结成一层层砂岩……我们的拉玛,她创造出内沙曼语,对那些还怀有澄澈之心的沙曼子民说:既然总有黑暗,那就让我牺牲在黑暗中;既然总有死亡,那就让我在死亡中永不得超生。这牺牲将引领你们于光明处停歇,生出和谐共处的智慧,通往大未来……日头长久,一代又一代,消亡、诞生,那包裹于黑暗中的拉玛却与日俱增,成为无限之山的表象,屹立于西方沙漠的中心位置,继续孕育,将救赎本身具象成这星球的巍峨信仰……”
所以正是拉玛创造了沙曼人,她以无畏的自我牺牲巩固了赤橙大陆的文明。
我的内心混杂着憧憬与感动,身体因此瑟瑟发抖。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听拉卡讲起这些,但创世之神的传说总能带给我无尽的力量。
那以外沙曼语讲述的经典继续着:另一些沙曼人是如何冥顽不化,在长久的时间之河中,被拉玛抛弃在庇佑之外,终至轮回成托勒密。听到这里,我的内心开始抗拒,多少有些无法接受上一世的自己对神的不忠诚——这对于如今内心盛满拉玛光辉的我而言,是无法理解也不可想象的,但我又无法回避,只得保持静默,徒增悔恨与失落。
这时拉卡停止了讲解经典的咿咿呀呀声,将期许的目光先是投向三位大贵族,接着是我们,以寻求大家心中的疑惑,以便做出解答。这也是日常仪式的一部分。
此时,领主阿尔一百八十三世以及掌管军队和沙园事务的另外两位贵族还沉浸在冥想之中。我的左手边,那个比我年轻得多的托勒密则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用蓝色的双眼乞望着拉卡。
拉卡鼓励他道出自己的疑惑。
“拉玛到底是什么呢?”他用生疏的外沙曼语问道。
这算得上什么疑惑?我暗自想道。偷偷瞥向那个年轻的托勒密,发现他眼中满是渴盼答案的光芒。
黑色的水晶卷轴之上,拉卡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后告诉他,没人知道答案,因为沙曼人所有的智慧加在一起都不足以洞察神的本质。
“但拉玛是存在的,我是说,在西方沙漠的中心之地。”
“是。”拉卡简洁地回应道。继而将他柔软的躯体扭向另外的方向,不再做出任何解答。或许,在拉卡看来,谈论神是否存在,这本身就有失恭敬。
但谁都知道拉玛是存在的,她不是宗教经典中的一个形象,而是实实在在屹立于西方沙漠的中心位置,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我想,这年轻托勒密的疑惑大抵与这山意味着什么有关。毕竟他还太年轻,从未去过那里。
比这个托勒密大不了多少的时候,我曾去到那里,见证过上一任泰塞领主的转生仪式,至今也无法忘却:无穷无尽的砂岩洞穴;数量如繁星的沙曼信徒;在洞穴底部,接近拉玛母体时那种连心脏都瑟瑟发抖的感动;以及救赎本身所带来的希望……
眼前,拉卡开始念诵起晨祷的祝福词——仪式快要结束了。
可祝福词的尾音还没有平息,次塔里的这间圣殿却轻微震动起来。
拉卡扭转过身躯,用那只细线般、附着一层阴翳的左眼看向身后(沙曼人的眼睛位于躯体两侧),震动就是源自那里——一块中间镂空的黑色圆柱形晶体石,体积与拉卡匍匐身下的水晶经卷相当,却更繁复,也更幽暗。
这便是泰塞领地的赤橙之石,也是阿尔一百八十三世的权力象征。据说诞生自天空中的赤橙星,那颗用光芒照耀大陆的恒星把三十六块同样的石头馈赠给赤橙大陆,以区分三十六片不同的大陆领土。
这石头同时也是神谕之石。当它震动时,以之为圆心,四周固定于圆形轨道上的金属圆柱体便转动起来——这会儿拉卡正用左眼阅读着。
而同样的情况,在同一时间,也在三十六块领土的次塔中发生。三十六位领主的拉卡都收到了来自拉玛的召唤——这一次,是召唤领主们前去参加色达领主的转生仪式。
色达领主死了!拉卡先用内沙曼语接着是外沙曼语昭示了这不幸的消息。我看到阿尔领主银白色的背脊蠕动起来,又迅速恢复,但从这轻微克制的动作中,我感受到了他的悲伤,也意识到,跟随阿尔领主,我将再次与拉玛相会。
二
随行包括三十六名士兵和同样数量的侍从,还有六只巨型驼象(用于陆地和绿洲行走)以及一只如地毯般的沙蛭(用于沙湖和流沙飘行)。
按沙曼星历,前往伟大的拉玛需要七天,需得穿行于星罗棋布的绿洲与沙湖之间的砂岩大道上。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苍穹无云,暗橙色的光线覆盖在绿洲之上,使得尾鳍木宽大的叶片华贵而神秘。
两个鲜红色背纹的沙曼人士兵驾驭着沙蛭,飘行在砂岩大道左侧的沙湖之上。忽而一阵风,带来绿洲深处花朵的芬芳,撩动轻纱,弥漫入驼象背部的行宫之中。
午后的一切都使人愉悦,阿尔领主却兴味索然,沉浸在痛失好友的悲伤之中。良久,他才用白色细线般的眼睛看向行宫外,见到那些沙湖上驾驭沙蛭的士兵,不禁感叹于他们的自由和快活。
“可是大人,他们缺乏神圣。”
这回应使得他蠕动优美的躯体,银色的背脊因变换位置而闪闪发光。他用右眼看着我,“我的托勒密,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们这些贵族更接近拉玛的期许。”
这话让我诚惶诚恐,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们有明亮的眼睛,能看到这世界的鲜艳;而嗅觉能让你们理解什么是芬芳;你们有双足,奔跑时,你们简直是最优美的生物。我的托勒密啊,有时候我多希望——”
“大人!”我打断了他,这不时常发生,但我担心悲伤会使他说出更多亵渎拉玛教义的话语,“色达领主并没有离我们而去,他只是回归了拉玛,回归了最终的神圣。”
“这神圣和我的挚友之间隔着一万座沙湖,我的托勒密,是整整一万座。”他一边用外沙曼语说,一边望向窗外,眨着眼睛,摆动口器上的触须,似乎想要感受窗外世界的美丽与芬芳。但这对于拥有“神之发声器”的贵族来说是困难的——他们的内在感官或许比托勒密敏锐十倍,但外部感官却十分有限,甚至没有嗅觉。
我以最卑微的姿势匍匐在他身边,同过去许多次一样,默默等待着,感受阿尔领主潮湿松软的身体慢慢爬上我的背部。即便一个沙曼贵族躯体的长度还不及我的二分之一,但承载这样的重量依旧让我有些吃力。
阿尔领主用口器中的触须轻抚我的颈部,接着脊椎两侧传来微微的刺痛——足部的毛齿插入了我的身体,然后是更细微、更精密的触须导管,一股凉意直蹿我的脑中,持续了好一会儿,直至我们真正温柔地结合在一起。
此刻他拥有了我的全部感官,去看、去听、去轻嗅这空气中的芬芳,变得感性和脆弱。而悲伤则渐渐消散在赤橙大陆曼妙的风与景之中。
他就这么感知着,完全忘却了时间的流逝,直至赤橙星落下,繁星爬满天空,他才收起导管和毛齿,爬下我的背脊,内心无比平和。
我精疲力竭,双耳嗡嗡作响,但我什么也不会说。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仆从,能平复主人内心的悲伤,应该是感到充实和喜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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