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备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卫斯理
翻译  : 
出处  : 
发表时间: 1981.03.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后备

卫斯理

  前言

  这篇小说的题目是《后备》。

  《后备》不算是一个好的小说题目,比较起《XX惊魂》、《血溅XX》等题目,没有什么刺激性,吸引力好像也比较差。所以,在写这篇小说之前,曾费了相当长的时间,考虑用另外一个题目,但是想来想去,整篇小说写的既然是后备的故事,那么,叫《后备》,虽然没有什么石破天惊,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至少是贴切的。所以,仍然以《后备》为题。

  后备是一个专用名词,大多数的情形之下,用在体育运动上。例如一队球队,必有后备队员。以一队球队为例,在正常的情形下,后备可能一点也起不了作用,正选球员比赛,后备只是在场外等着。一旦,正选球员有比赛不理想的情形出现,那时候,后备才发生作用,顶替正选,使整个球队,仍然在正常的情形下进行赛事。

  在机械上,也常用到后备这个名词。任何机械,都由许多零件组成。一组机械,其中特别容易出现损坏的情形时,随时替换。后备配件的作用极大,因为整组机械,可能由于一个极小配件的损坏,而致整个瘫痪,使整部机器,无法进行任何操作。

  简略地介绍了一下后备这个词的意义,看来好像很乏味,然而整个《后备》的故事,倒是很曲折诡异的。

  《后备》,所讲的就是后备的故事。

  1

  丘伦实在没有法子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盯着前面,心怦怦地跳着,一时之间,竟忘记了举起他的摄影机。本来一看到了新奇、奇特的事物,就立刻举起摄影机来,那已是他多少年来培养出来的职业本能了,他从来也不会错过珍贵的镜头,那种职业本能,曾使他多次获得国际性的奖状。

  可是,如今看到的实在太另他惊鄂,他只是呆呆地瞪着他所看到的,无法再有其他别的动作。

  丘伦是一个摄影家,或者说,是一个摄影记者。再具体一些说,他是一个自由摄影记者。他的职业是摄影,他在世界各地旅行,拍摄各种照片,然后将照片出售给通讯社、杂志社、报社。

  这是一项相当不错的职业,尤其对一个本来就喜欢冒险、刺激、旅行和摄影的人来说,那简直是一门上佳的职业。

  丘伦曾在中美洲的原始丛林之中,拍摄过左翼游击队活动的照片;曾在亚洲的金三角地区,拍摄过秘密会社会议的情形;曾在海拔七千公尺的山岭,拍摄过雪人的足迹;曾在深海一千公尺,拍摄过鲸鱼产卵的刹那……

  丘伦曾经用他的摄影机,记录下时速六百公里的火箭车失事情形;也曾经利用特殊的仪器摄下了紫罗兰花的花粉美丽无比的结构。

  在他从事职业摄影的过程中,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惊险,非洲一个国家的独裁统治者,就因为他拍下了一个残酷的虐待镜头,而出动该国的全国军警追捕他,据他自己说,他是在泥沼之中,抓住了一条大鳄鱼的尾巴,逃出了该国国境的。

  一个曾经有过这样经历的人,应该是没有什么事情再可以令他惊呆的了,但这时丘伦却真的呆住了。丘伦这时,并不是在什么有险可冒的地方。恰恰相反,他在的地方,平静之极,那是在一个小湖边的一片草地上,绿草如茵,野花杂生,湖边有几株老树,树根曲折盘虬,有一半浸在水中。就在湖边的草地上,丘伦铺了一张桌布,桌布上是一个竹篮,篮中有美酒和食物,还有一具收音机,正在播放着悠扬的音乐。

  在小湖对岸,有几艘小船,靠近湖岸停着,小船上有人在垂钓。偶然有几只水鸟,在水面上低掠而过,令平静的湖水,荡起一圈圈的水花。

  这是一个极理想的渡假的地方,最适宜于和爱人静静地消磨时光。

  而丘伦到这里来的目的,正是如此。十天前,他在酒会里认识了海文之后,这样的约会,已经是第三次了。

  几秒种之前,丘伦还怔怔地望着海文的背影,长发随着微风轻拂而飘动,海文坐在靠近湖边的树根上,正用一根树枝,轻轻地在拍打着湖水,而丘伦也正想凑近去,对她讲一句他在心中已盘算了好几天,而找不到适当时机讲出来的话。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情景,应该是适宜于讲这句话的时刻了。丘伦在他三十二年的生命之中,曾讲过无数的话,可就是没有对一个自己所爱的异性讲过这句话,所以他明知道是最好的时刻,他还是有多少犹豫。

  如果不是他犹豫了一下的话,他可能话一出口,就再也不会听到身后那一下轻微的声音,也就不会转过头去,看到那另人惊鄂得不知所措的情形。

  但是他却偏偏犹豫着,所以他听到了那一下声音,他转过头去,他看到了那个人。

  千万别以为他看到了什么八只眼睛,六条腿,头上长着触须的怪人,绝不是,他看到的是一个普通人,那个人,大概有一百七十公分高,肤色出奇地苍白,双眼失神,就在他的身后,不到十公尺处,站着,失神的双眼甚至不是望着丘伦,而是盯着草地上的那具正在播出音乐的收音机。

  那个人的身上,穿着一件及其奇特的衣服,丘伦从来也没有看到过这样的衣服,那简直只是一幅布,套在一个人的身上而已。

  令得丘伦在刹那之间感到如此程度吃惊的,当然就是这个人,一时之间,他张大了口,即使和心爱的女性一起野餐时,丘伦的摄影机,也是随身携带着的,可是一时之间,他竟然忘了举起它来。

  这个人,丘伦是认识的。绝对认识的。

  就在半个月前,丘伦还曾替他拍过照,丘伦在离这个人的身侧,大约十五公尺处,替他拍过照,而这个人,正对着十万以上的群众在演讲。

  这个人,是一个才通过极其绝密的阴谋而夺得了政权的一个亚洲国家的元首,齐洛将军。

  2

  齐洛将军在发表他就任国家元首后的第一次公开演说,几乎每一句话,都引起上万群众的喝采。丘伦全副摄影配备,在演讲台的左侧挤上去,向神采飞扬的齐洛将军拍照。

  他的记者证是特许的,事先经过极其严格的审查,但是由于他挤得太近了,当他举起相机之际,两个护卫安全人员已采取行动,一个用枪托在他的腹际,重重撞了一下,另一个立时抢下了他的相机。还有两个便衣,在他的身后,将他的双肩,反扭了过来。

  这样的情形,丘伦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他立时想张口叫嚷,可是在他身后的一个保安人员已经捂住了他的口,不让他发出任何声音来。训练有素的保安人员,又有几个冲了过来,排成一堵人墙,遮住其余人的视线,于是,丘伦就被人推着、拉着,塞进了一辆小卡车之中,卡车疾驶而去。

  一直到六小时之后,当天晚上,丘伦才从一间密室之中被叫出来,眼睛上蒙着黑布,再被推上车子,经过了大约半小时之后,他再被人推出来,步行了十分钟,停下,解开了蒙眼的黑布。

  光线很明亮,刺眼,但是丘伦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一间布置得华丽无比的房间,一张巨大的写字台之后,坐着齐洛将军。

  写字台上,放着几张放大了的照片,丘伦也一眼就可以看出,那几张齐洛将军正在演说时神态的照片,正是他自己的作品,也就是他在被捕之前,拍下来的。齐洛将军在看着照片,神情像是很满意。当保安人员向齐洛将军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之后,齐洛将军抬起头来,盯着丘伦,道:“你替多少个国家元首拍过照片?”

  丘伦吸了一口气,道:“超过三十位。”

  齐洛将军点了点头,道:“不错,照片,你准备在哪里发表?”

  丘伦道:“当然是世界性的报刊、杂志。”

  齐洛将军指着照片,道:“我左边脸颊上,有两颗并列的痣。你为什么特别夸张这两颗痣?”

  丘伦道:“我认为这样,更可以表现出阁下坚强不屈的性格。”

  齐洛看着照片,缓缓点着头,道:“保安人员向我报告,说当时你的行动,大过份了,所以才将你扣留了起来,那只是一个误会,希望你别见怪。”

  丘伦有点受宠若惊,忙道:“当然不会。”

  齐洛将军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大约有一百七十公分,但是神态十分威武,他挥着手,道:“你可以得回你的一切东西。希望你别作不利于我们的报导。”

  丘伦道:“我一向不作文章报道。只是摄影,而摄影机的报道,总是最忠实的。”

  齐洛将军笑了笑,又侧头看着照片,一面摸着他左颊上那两颗相当大的痣,样子很满意。

  这次会见齐洛将军,给丘伦的印象,极其深刻,所以丘伦一下子,凭着他摄影的敏锐观察力,他立即就可以认出,眼前那个人,就是齐洛将军。

  3

  齐洛将军左颊上的那两颗痣,是他貌相上的特征,丘伦毫无疑问可以一下就认出来。

  这个人,除了齐洛将军之外,不可能是另一个人。

  但是洛将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欧洲的一个小湖旁?他来渡假?那是绝无可能的事,他才得到政权不久,正夜以继日地在铲除反对势力,巩固他的政权,哪里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趣。

  何况,就算是他来渡假,那一定会是世界性的新闻,因为齐洛将军正是今年世界风云人物之一。

  当丘伦望着眼前这个人,惊愕得发呆,忘了一切动作之际,那个人仍然只是怔怔地望着草地上的收音机,仿佛他一辈子也没有见到过会发出声音来的东西。

  丘伦的惊愕,其实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大约是半分钟左右。

  接着,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指着他面前的那个人。那个人显然被他的惊呼声惊动,陡地向他望来,现出极骇然的神色来。

  丘伦还来曾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就看到一辆车子,疾驶而至。那车子,是普通高尔夫球场中使用的那种,来势极快,一下就冲到了近前,车上,除了驾车的一个之外,还有两个壮汉。

  那两个壮汉,甚至在车子还未停下之际,就一跃而下,奔向那个骇然望着丘伦的人,动作快而纯熟,一下子抓住了那个人,将他推上了车于,车于又立时疾驶而去。

  丘伦那时,已从极度的惊愕之中,惊醒了过来,他又发出了一下大叫声,道:“喂,你们干什么?”他一叫,一面一跃而起,向前追了上去。可是车子驶得十分快,丘伦立即发现,自己无法追上那辆车子,他仍然向前奔着,一面举起了摄影机,不断地按着快门,直到拍尽了相机中的软片。

  丘伦奔上了公路,看着那辆车子,在公路前面,转进了一条小路,而在小路的尽头处,是一幢看来相当古老的红砖建筑物。车子正向着那幢建筑物疾驶而去。

  丘伦无法看清那辆车子是不是驶进了那幢红砖建筑物,因为在建筑物前面,有一片林子,车子驶进了林子之后,丘伦就再也看不见了。

  当丘伦喘着气,再回到湖边的时候,他不禁苦笑,他约来的女朋友海文,沉着脸,看样子已准备离去了,桌布上的竹蓝和收音机,都已不见,收音机在哪里不得而知,竹蓝在湖面上飘浮。在竹蓝附近浮着的,则是他精心挑选过的一瓶美酒。

  丘伦摊着手,想解释几句,可是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支吾了好一会,他才道:“我……刚才……突然看到了一个人!”

  海文连望也不望他,冷冷地道:“看到了一个人,就会发疯,全世界有四十二亿人。”

  丘伦再想解释说,他看到的人,是一个国家的元首齐洛将军,可是丘伦却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突然发现,一个再美丽的女人,在不问情由就生气的时候,都是不可爱的,他反倒有点欣幸自己刚才并没有将那句盘算了几天的话说出口来。

  海文显然还在等候丘伦的道歉,但是丘伦却道:“看来你想回去了?很对不起,我有一点事,请你自己找车子回去好不好?”

  丘伦这句话才一出口,眼前一花,接着就是“拍”地一声响,在他还未曾知道发生什么事之际,又听到了海文的一声怒吼。直到脸上忽然辣辣地痛了起来。他才知道挨了一个耳光。而当他定过神来,转过头去看时,海文已经走向公路,看起来,海文要在公路上截一辆路过的车于,是轻而易举的事。

  丘伦摸着发烫的脸颊,苦笑。

  4

  海文是一个联合国机构的翻译员,美丽动人,追求者甚多,本来,在认识了丘伦之后,对丘伦也有一定的好感。丘伦如果不是在想对海文说话之际,犹豫了一下的话,以后所有事情的发展,就可能大不相同。而今,当然丘伦不知要花多少心机,只怕也无补干事了。

  事后,海文还是气愤不已,对人说起丘伦的时候,咬牙切齿,有如下的评论:“这个人是疯子,莫名其妙,在应该说‘我爱你’的时候,他会象发了羊癫症一样,惊叫起来。会把女人抛在离城市五十多公里的郊外,要女朋友自己回去!天下没有比他更混账的男人了,哼,还好给我看到了他的真面目,没有被他所骗。”

  评论自然极坏。但是,是好是坏,对丘伦来说,实在没有什么分别,因为丘伦已经没有什么机会听到她的评论了。在丘伦身上,又发生了一些事,或者说,发生了一些极度的意外。

  5

  丘伦眼看着海文截住了一辆车,驾车的人是一个金发男子,丘伦挥着手,但海文连头也不回。丘伦向他自己的车子走去。

  当他来到车子旁边的时候,一个看来象是流浪汉一样的男人,带着笑脸,来到了他的身边,道:“先生,和女朋友吵架了?”

  丘伦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那男子又道:“真可惜,我还看到了她将一瓶酒抛迸了湖中,那一定是一瓶好酒,是不是?”

  丘伦叹了一声,道:“是一九四九年的。”

  那男人发出了一下尖锐的口哨声,道:“这样糟蹋美酒的女人,罪不可恕。”

  丘伦苦笑着,拉开了车门,他在那一刹那间,心中陡地一动,道:“在公路那头,有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一片树林后面,有一幢红砖的建筑物,那是——”那流浪汉道:“那是一座私人疗养院——”他随即又作了一个鬼脸,道:“大多数是神经病人,在那里接受治疗的。”

  丘伦“哦”地一声,他想起来了,令他惊愕的那个男人,身上所穿的那件衣服,样子十分怪,看来正是精神病院病人所穿的衣服。

  如果那是一间精神病院,其中的一个病人逃了出来,被人捉回去,那也是极普通的一件事,奇怪是何以这个人看起来会和齐洛将军一模一样?丘沦发了片刻怔,那流浪汉又道:“先生,你对精神病院发生兴趣?”

  丘伦挥了挥手,道:“谁会对精神病院有兴趣?不过,不过……”

  丘伦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心中有疑团,想找一个人说一说,但也决计不会无聊得对一个不相识的流浪汉去说什么的。所以,他没有说下去,就上了车。却不料他一上车,那流浪汉竟老实不客气地打开了另一边的车门,就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丘伦瞪着那流浪汉,流浪汉向他陪着笑,道:“先生,载我一程好么?丘伦有点有生气,道:“载你到哪里去?”流浪汉作了一个手势,道:“随便。”

  丘伦叹了一声,取了一些钞票,给那流浪汉,谁知道对方却现出十分委屈的神情来,道:“先生,我不是乞丐,不要人家的施舍,除非你要我做什么。”

  丘伦啼笑皆非,道:“好,我要求你立刻下车。”

  流浪汉的神情更委屈,叫了起来,道:“这算是什么要求,你给我的,是一种极大的侮辱。”

  丘伦无可奈何,道:“好了,你替我……替我……”

  丘伦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可以叫那个流浪汉做了,但是一转念间,他想到了,道:“好,你替我去打二个电话,长途电话,打给我住在东方的一个朋友。”

  流浪汉高兴起来,道:“乐于效劳,我该讲些什么?”

  丘伦道:“你告诉他,我在这里,见到了齐洛将军,这就行了。我的名字是丘伦,我的朋友,叫卫斯理。”

  丘伦将钞票递向流浪汉,流浪汉接过了钞票,欢然下车,丘伦驾着车子,直驶向公路,转进了那条小路,驶向那片林子。

  6

  我放下电话,抬头向坐在沙发上的白素望去,道:“神经病!”

  白素连头也不抬起来。

  我又道:“丘伦,这家伙,特地托人打了一个长途电话来,说他在欧洲的一个小湖边,看到了军事强人齐洛将军。”

  白素向几上的报纸望了一眼,报纸的第一版上,正有着齐洛将军的照片,齐洛将军在国内开始实行铁腕统治,因为有一个他的反对者逃到了邻国,他已下令向邻国开火,这是震动全世界的新闻。

  我又道:“这个人,老是疯疯癫癫的,想内幕新闻想得发了疯。齐洛将军——报上怎么说?”

  白素道:“报上说他将会亲自率军去进攻邻国,看来也是一个疯子。”

  我没有说什么,继续进行我在听电话前的工作,根本没有将那个电话放在心上——像这样的电话,如果我要认真的话,一天有两百四十小时都不够用。

  白素顺手拿起报纸来,翻着,忽然道:“通讯说,齐洛将军最喜欢采用的照片,是丘伦拍摄的,他真的见过他。”

  我道:“是,但绝不是在欧洲中部的一个小湖边。”

  白素仍在翻看报纸,过了一会,她又道:“原来丘伦在拍摄齐洛将军的照片时,还曾被保安人员拘捕过。”

  我放下了手头的工作,直了直身子,道:“你老是提丘伦和齐洛将军,究竟想说明什么?”

  白素笑着,道:“我是想说明,丘伦见过齐洛,对齐洛的印象十分深刻,他不应该认错人。”

  我闷哼了一声,道:“我是根据事实来判断。再说,就算他在欧洲中部的一个小湖边遇到了齐洛将军,那又怎么样?”

  白素“嗯”地一声,道:“对,就算是,也没有什么特别。”她说着,放开了报纸,不再和我讨论这件事。

  我在转头再开始工作时,看了看案头日历,那是三月二十四日。

  7

  三月二十四日,下午二时,阿拉伯一个小酋长国的石油部长的办公室中,石油部长阿潘特正在发怒。

  阿潘特有着十分英俊的外型,他的正式称呼,应该是阿潘特王子,或者是阿潘特博士——牛律大学经济学博士。阿潘特现在的职位是石油部长,未来的职位,肯定是这个小酋长国的元首。

  这个小酋长国的土地面积不大,人口也不到一百万,但是在国际上的地位却十分重要,因为这个小酋长国的所有领土,几乎全是浮在质量最优的石油上的。小酋长国出产的石油,极其丰盛,是各先进工业国争相购买的对象。

  阿潘特刚才接见了一个日本代表,那个日本代表,是代表了日本三个大企业机构来晋见他的,开始会谈时,气氛十分好,但是那日本代表,越讲越靠近他。由于当时在谈论的,是一个双方都感到十分有兴趣的问题,这个问题如达成协议,可以使阿潘特王子个人的银行户头,每年增加九位数字以上的瑞士法郎的存款,所以阿潘特并没有注意到那个日本人离得他太近了。

  日本人讲得起劲,口沫横飞,突然拿起了桌上的金质裁纸刀,挥舞著,用加强语气的手势,而几乎在绝不留意的情形之下,裁纸刀的刀尖,忽然刺中了阿潘特王子的手背,刀尖刺破了表皮,血流了出来。

  日本人大惊失色,嚷叫着走出了办公室,办公室外的人立时进来,阿潘特王子用口吮着伤口,血很快就止住,只不过割伤了一点点,那是一件小事,原不足以令得阿潘特王子生气。

  可是,那日本人在混乱中,嚷叫着走出了办公室之后,却没有再回来,阿潘特等了十多分钟,不耐烦了,吩咐秘书打电话到日本使馆去查询,结果却令得阿潘特王子很生气。

  日本大使馆的回答是:我们从来也不知道敝国有这样的一个代表到来。

  那个自称代表了日本三大企业的日本人肯定是假冒的。

  阿潘特王子立时紧张了起来,一面下令追查何以一个假冒的日本代表,竟可以通过复杂的晋见手续,而来到办公室和他面对面他讲话,并且还用一柄锋利可以致人于死地的刀刺伤了他。

  同时,阿潘特王子立时驱车到医院,由全国所能召集的最好医生和化验师,替他作紧急的检查,他曾被那个来历不明的日本人所刺伤,如果有什么毒药在那柄刀上,那实在不堪设想。

  阿潘特王子的怒气,维持了三天,在这期间,他甚至拒绝参加一个国际性的石油会议。

  三天之后,查明了以下几件事:假冒身份的日本人,经过极精密的设计,所使用的文件,简直和真的一样,显然是一个大集团的杰作,很难是个人力量所能做到的。

  阿潘特王子手背上的伤口,已完全痊愈,没有毒,当然也没有发炎恶化,什么事都没有。

  阿潘特王子办公室中,也没有任何损失,办公室中有不少价值连城的陈列品,一点损失都没有。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竟不知他有什么目的而来。

  阿潘特王子事情忙,不久就忘记了这件事,只是对接见人方面,更加小心而已。

  但是沙灵却没有忘记这件事。沙灵是英国人,保安专家,曾任英国情报局的高级官员,退休后,受骋来这个小酋长国,出任保安主任,负责对这个小酋长国首脑人物的保安工作。

  假冒身份的日本人事件发生之后,沙灵组织了调查工作,然而,那日本人却像是在空气中消失了一样,从此再也没有露过面。

  为了进一步调查,沙灵亲赴日本,在日本经过了十多天调查,一无所获,离开日本,经过我居住的城市,停留了一天,来看我。

  8

  我和沙灵是老朋友了,他今年六十六岁,可是身体精壮如中年,头脑灵活如青年。

  在我的书房中,他一面晃着酒杯,令杯中冰块轻轻相碰,发出悦耳的“叮叮”声,一面将假冒身份的日本人的事,详细讲给我听,道:“照你看,这个日本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想了一想,道:“看来,好像是想行刺,但由于临时慌张,所以仓惶逃走。”

  沙灵摇头,道:“也不是,他根本没有获得什么消息,谈话的内容,只不过是想获得额外的石油供应。”

  我吸了一口气,道:“有什么损失?”

  沙灵苦笑了一下,道:“这一点最令人难解,因为一点损失也没有。到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他的损失倒不少,假造的文件、旅费等等,数字也不小。天下不会有人花了本钱,来作没有目的的事。我又想了一会,才道:“唯一的可能是,这个假冒身份的人,原来是有目的的,但是后来发生了意外。他割伤了王子的手,使他的目的无法达到,所以他只好知难而退,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沙灵呆了片刻,道:“在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之前,只好接受这个解释。”

  我有点恼怒,道:“这就是唯一的解释。”

  沙灵摇着头,可是又不出声,我又道:“你还在想什么?还有什么别的假设?即使假设也好。”

  沙灵望了我片刻,道:“我在日本多天,虽然没有找到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可是却获知了两件性质相类,无可解释的事。”

  本来,我对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但一听沙灵这样讲,这种无可解释的事,居然还不止一件,这使我感到十分好奇。

  我忙道:“两件什么事,说来听听。”沙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皱着眉。他在皱着眉的时候,满脸都是皱纹,看来像是一个糟老头子,可是我却知道这个糟老头子,绝不是简单的人物。在苏格兰,他曾破奇案,是世界公认的最佳办案人员之一。

  9

  战后,日本工业迅速发展,形成了不少新的财团。这种新财团的首脑,财富增加的速度之快,极其惊人,到了八十年代,其中有几个,个人财产,几乎已达到了天文数字,成为世界新进的财阀。

  竹内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个新进财阀,他掌握的企业,组织极其庞大,雇用的员工超过三万人,产品行销世界各地,是日本工商界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更重要的是,他年纪还很轻,只有五十八岁。

  这样的一个重要人物,是世界瞩目的,他每天接见不少客人,能被他接见的,自然不是普通人,但也要经过缜密的安排。

  一天,竹内先生接见一了个来自阿拉伯的代表,那个阿拉伯人,自称可以代表几间著名的阿拉伯石油公司,使竹内的企业,获得更多的石油供应。

  自从能源成为危机以来,所有工业家最担心的,就是石油的供应,竹内先生对这个阿拉伯人,自然招待周到,白天在办公室倾谈得十分投机之后,晚上又在间著名的艺妓馆设宴招待,酒酣耳热之余,主客双方,一起带着酒意而起舞。

  在跳到接近狂热之际,那个阿拉伯人,不知在什么时候,拔下了一个艺妓头上的头钗,挥舞着,一不小心,头钗在竹内先生的手臂上,刺了一下,刺破了竹内先生的皮肤,造成了轻微的出血。

  客人千道歉万道歉,主人豪爽地一点也不放在心头上,当晚仍然尽欢而归。

  事情本来一点也不稀奇,但是第二天,当阿拉伯人在约定的时间,没有出现在竹内办公室之际,竹内先生一查询,根本浚有人知道这个阿拉伯人的来历,所有和阿拉伯国家有关的机构,没有一个知道这个阿拉伯人的来历。

  竹内先生十分震怒,下令追查,可是却一点结果都没有。由于根本没有什么损失,所以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沙灵是在调查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时,无意中知道这件事的。“两件事,有着相同的情节。向阿拉伯人冒认日本人,向日本人冒认阿拉伯人,求见的全是超级大人物,而求见过程之中,大人物都曾受到一度的损伤,则是微不足道的,然后,假冒身份的人就消失无踪,不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是甚么。

  10

  辛晏士是华尔街的大亨,办公室的豪华,举世闻名,一本专门杂志,曾作过专题报道。

  他是犹太人,是美国前十名的豪富之一。有经济权威估计,如果他要调动资金的话,可以在一夜之间,调集收买一个中美洲小国家所需的现款。美国人政坛人物和辛晏士都有交情,虽然辛晏士自己从来也未曾出过面,进行过什么活动,但是谁都心里有数:美国总统在作重大决定之际,一定会通过私人代表,找他先商量一番。世界上有四十二亿人,但是像辛晏士先生这样的重要人物,不会超过四十二个。

  辛晏士先生的嗜好是打高尔夫球,每次他在私人的高尔夫球场打球之际,保镖云集,和他在其他场合出现的时候一样。辛晏士先生最注意的就是他的安全,一个人到了象他那佯的地位,除了生命安全之外,也没有什么再可以值得注意的事了。但是,有一次,当他正在挥棒打击高尔夫球之际,却发生了一桩轻微的意外,一个球童背着沉重的一袋球棒,在辛晏士先生的身边,一个站不稳,身子倾侧了一下,球棒擦到了辛晏士先生的手背,该死的球棒上,不知怎人有一枚尖钉,尖钉就在辛晏士的手背上,刺出了一道口子,造成了出血。这种轻微的受伤,在旁人身上,全然不算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发生在身份、地位如此尊贵的辛晏士先生身上,当然大不简单,一辆专车立即将他送到医院,经过两名外科医生的悉心料理——这样的小损伤出动了全国闻名的外科医生,这情形就像是出动了一枚火箭去猎兔一样。两天之后,辛晏士的伤口痊愈了,他的保镖在松了一口气之后,去寻找那个球童,即发现那个球童,在事发当天晚上,就死在住所之中,警方调查的结果是,死于煤气泄漏的意外。爆气泄漏的意外每天都有发生,那球童的死因,也绝无可疑之处,辛晏土先生的伤口上也早已痊愈。甚至未曾留下任何疤痕,事情自然也告一段落了。沙灵是在闲谈之中,知道这件事的,他也把这件事,归人了和阿潘特、竹内受伤的同类,关于这一点,我不同意。

  11

  我道:“辛晏士的受伤,只是意外,其中并没有什么人假冒了身份,刻意来使他受伤。”

  沙灵瞪着眼,道:“可是,一个球童,使辛晏士受伤的人,当晚就死了。”他挥着手,道:“别告诉我那是意外,我根本不信。”

  我瞪着他,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想的是一个球童,受雇去弄伤辛晏士,然后,被杀了灭口。”

  沙灵道:“正是这样。”

  我闷哼了一声,道:“目的何在?”

  目的何在?沙灵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来,他站了起来,来回走着,然后站定,伸手直指着我,道:“阿潘特、竹内,辛晏士,全是极有地位、财产多到不可计数的人物,是不是?我点头道:“是,他们的身上,随随便便,就可以拿出数以亿计的美金,只要他们愿意拿出来。但是只是令他们受点轻伤——”我讲到这里,陡然一怔,刹那之间,我想到了什么,以致讲不下去。

  沙灵道:“你……想到了什么?”

  我道:“皮肤受点伤,以致出血,看来是无足轻重的,但是有些毒药,一见血就可以致人死命,这种毒药。照中国人的说法,是见血封喉。”沙灵道:“可是他们并没有中毒。”

  我挥着手,道:“毒药的性质、种类,有好几十万种,可能其中有一种慢性毒药,在中了毒之后,要隔若干时日,才会发作。”

  沙灵的脸上,又浮满了皱纹,道:“但是,阿潘特在受了伤之后,曾作过详细的检查,医生说——”我打断了他的话头,道:“别相信医生的话,八十万种毒药之中,至少有七十九万九千种,医生是不知道它们的来龙去脉的。”

  沙灵的神色变得十分沉重,道:“真有这样的事?”

  我十分郑重他说:“绝对有。”

  沙灵又急速走厂几步,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做这些事的人,他们的目的,是在毒药的毒性发作之际,进行勒索。”

  我道:“当然是。”

  沙灵吸了一口气,道:“那太可怕了,这种神秘的毒药,什么时候发作?”

  我摊开了手,说道:“谁知道,一年,半载,或许更快,或许更慢,“沙灵又吸了一口气,道:“我早就感到这种事,定是充满了罪恶阴谋的,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我……”

  “我拍着他的肩,道:“是的,只好等着。”

  沙灵和我的交谈,至此结束,当天,我送他上飞机,回那个阿拉伯酋长国去。

  在以后的日子中,我也时不时注意着,一记起来,就和沙灵通一个电话,沙灵有时也打电话给我。

  在和沙灵不断保持联络期间,又曾发生了许多事,我也因为许多不同的事件,到过许多不同的地方,所以,有许多次,沙灵打电话给我时,我都不在家。但是沙灵都有留话,所以我在回家之后,都可以主动和他联络。

  12

  在这里,需要说明一下的是。丘伦的事,阿潘特王子、竹内、辛晏士的事,全是发生在许多年之前的,至少有五年以上了。我只不过是将那时发生的事,补记出来,在以后发生的事,和这些事,至少有五年以上的时间间隔,请注意这一点。

  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我和沙灵讨论的最后结论,是令得辛晏土等大人物受伤的人、可能是趁机用看来十分简单的方法,下了复杂的慢性毒药,以待毒发时,可以勒索巨款。

  看来那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但是,随着时间的飞逝,五年过去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当时的“结论”,分明只是一种猜测,绝不是事实。

  在最近一次和沙灵的联络中,沙灵在电话中道:“卫斯理,毒药敲诈说,好像不成立了。”

  我同意他的说法,道:”是不成立了。”

  沙灵的语意有点迟疑,道:“这些年来,我将一件事,作为业余嗜好,你猜是什么?”

  我苦笑,这怎么猜得到?我只好道:“是不是搜集阿拉伯王宫中逃出来的女奴?”

  沙灵“呸”地一声,道:“别胡扯,这五年来,我尽一切可能,通过一切关系,搜集世界上大人物受轻微伤害的记录。”

  我‘啊’地一声道:“为什么?”

  沙灵道:“那还不明白?想看看除了阿潘特、竹内、辛晏士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例子。”

  我沉默了半晌,沙灵的坚毅不屈我是深知的,但是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做着这样的工作,我却也觉得难以想象。

  我问道:“结果怎样?”

  沙灵道:“结果十分美满,或者说,结果极其令人震凉,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忙道:“怎么样?请详细告诉我。”

  沙灵先吸了一口气,即使是在远距离的电话通讯中,还是可以听到他吸气时所发出来的那“嗤”的一声响,他道:“我调查了超过一百个大人物,调查的对象,全是超级大人物,其中包括了十余个国家的独裁者,各行各业方面的‘大王’,所有我调查的对象,都可以在一小时之内拿出二十亿以上的美金来。”

  我有点啼笑皆非,这是一项十分艰巨的工作,即使以沙灵的能力和人际关系而言,也是一项十分困难的工作,真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问道:“你调查这些大人物的什么事?”

  沙灵答道:“我调查他们是不是在过去几年间,曾受过轻微的割伤。”

  我叹了一声,道:“沙灵。全世界任何人,一生之中,都曾有过轻微的割伤。”

  沙灵道:“你别心急,听我说下去,我调查的结果。极其令人震惊,他们在过去十年之中,部曾受过不同程度的轻微损伤。”

  我大声说道:“我早已说过,任何人,不管他是穴居人或是石油大王,都会在生活中有过轻微损伤的。”

  沙灵道:“其中有二十八个人,受损伤的情形,和阿潘特王子相类似。”

  我不禁无声可出,呆了片刻,才道:“有人假冒身份,去接近大人物,特意今他们受到轻微的伤害?”

  沙灵道:“一点也不错,而且,这二十八个受伤的人,事后都曾调查过令他们受伤的人,都毫无结果。这些假冒身份的人,事先都经过极其填密的、几乎无懈可击的安排,不然,也下会见到那二十八个超级大人物,而他们的目的,似乎都只是造成一些轻微的伤害,然后在事后,就不知所踪。”

  我不出声。

  沙灵追问道:“难道你还认为这是偶然的么?”

  我吸了一口气,道:“当然不是偶然事件——其余的人如何?”

  沙灵道:“其余的人所受的损伤,也全都由于他人不小心所引起的,情况种类很多,有的是侍者的不小心,有的是被突然破裂的玻璃所割伤,我无法——列举出来,伤害不是由于他们自己不小心而造成的,而是人为的‘意外’。”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沙灵,你看这是一件什么样的事?”

  沙灵道:“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我只是调查、搜集了这些资料,可是绝不知道有什么样的事在进行着,也不知道这些人的目的何在,因为那些伤害,都极其轻微,至多两三天就痊愈了,而且一点后患也没有,谁都在事后,不会将之放在心上。”

  我想了想,道:“调查的结果的确十分令人震惊,可是一样没有结论。”

  沙灵闷哼了一声,道:“既然有人在十年之间,不断在从事同样的工作,那么当然是有原因的,卫斯理,事情是发生在世界顶级人物的身上,并不是发生在普通人身上,我越来越觉得其中有极其强烈的犯罪气味——别说我是由于职业的本能,所以才如此说。”

  我忙道:“我没有这样说——对不起,在你的资料之中,最早有这样受伤记录的人是谁?”

  沙灵道:“齐洛将军。”

  我怔了一怔,对齐洛将军,在我的记忆之中,好像是有一件什么事,与这个军事强人有关的,但是一时之间,我却想不起来了。

  我只是“嗯”地一声,重复了一句,道:“齐洛将军。这个人——”沙灵道:“他受到轻微割伤时,还不是将军,只是上校,他当时掌握着那个国家的装甲部队,已经是极具势力的实力派军人,而且准都可以看得出,这个军官的潜势力极大,只要他发动政变,就一定可以用武力来夺取政权,成为一国元首。”

  我又“嗯”地一声。道:“五年多前,他真的发动了政变,也成功了。”

  沙灵道:“是,一直到如今,他的权力越来越巩固。他受伤的经过,是在俭阅一次军事操演之中,一个士兵的刺刀,不小心刺破了他的手背。”

  我说道,“看来那是一桩意外,齐洛将军……齐洛将军……他……”我一面说着,一面竭力在想着,为什么我对这个军事强人会有特殊深刻的印象。

  陡然之间,我想起来了。

  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有一天下午,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从欧洲打长途电话给我,说是受丘伦所托,要他告诉我,在欧洲中部的一个小湖边,见到了齐洛将军。

  这样的一个电话,我全然没有放在心上,而且,自此之后,我也未曾听过任何有关丘伦的消息。

  丘伦行踪飘忽。我和他感情虽然很好,但是几年不通音讯,也不足为奇,谁知道他在干什么,或许,他是在非洲的黑森林中,拍摄蚂蚁的活动情形;也或许,他在阿拉伯酋长的后宫之中,替酋长的佳丽造型。

  当时,我只是想起了何以齐洛将军会给我特别的印象,并没有任何的联想,事实上,也根本不可能将两件看来毫不相干的事,联系在一起。

  我问道:“对,齐洛将军,他那次受伤,到现在,已经有多久了?”沙灵道:“九年多,准确他说,九年零十个月了。”

  我道:“看来,那次受伤,对他没有造成任何损害,是不是?”

  沙灵的声音有点茫然,道:“是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损害。”

  我也苦笑了一下,道:“那么,那次损伤,可能真是意外。”

  沙灵只是不置可否地支吾了一下,我道:“你只管进行调查,我觉得这些事很怪,也尽我力量去找寻答案,我们保持联络。”

  沙灵答应了,我和他的谈话,至此结束。

  虽然我答应了沙灵,尽我的力量去寻找答案,但是我的力量再大,在这件事,也使不出来,因为一切根本一点头绪也没有。我所能做的,只是推测、估计。可是我作了好几十种假设,都无法圆满地解释这一百多个世界上超级人物的遭遇,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也无法想像是一些什么人在进行着这样的怪事。

  13

  事情有时候很巧,两天前才和沙灵在谈话中提到了齐洛将军,两天后,在报上看到了他的一则新闻,军事强人齐洛将军,因患心脏病,赴瑞士治疗。

  一般来说,军事强人的健康,一旦发生了问题,就会造成政治动摇的局面。好在齐洛五年来的统治,己立下了基础,只要他患的不是不治之症,倒还不至于有什么问题。

  我看了这则新闻,想起多年前那个莫名其妙的人打给我的电话,正是自瑞士的一个小镇上打出来的。不过我只是想到了这一点,也未曾对两件事作出任何的联系来,看过就算了。

  14

  更巧的是,半个月后,忽然有一个看来是欧亚混血儿,身形硕长,十分美貌的女子,登门造访,我请她进来,她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是海文,在一个联合国儿童机构中担任翻译员,那个机构是在瑞士设立总部的。”

  我“哦哦”地应着,可以肯定,以前从来也未曾见过这位海文小姐,也不知道她来干什么。

  海文坐了下来,坐的姿势十分优雅,一望而知,她是受过良好的教育,她望着我,道:“我受了一个人的委托,交给你一点东西。”

  海文一面说,一面打开她的手袋,取出下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来。我仍然莫名其妙,接过了信封,望着她,她有点抱歉似地笑了一下,道:“这位朋友叫丘伦。”

  一听到丘伦这个名字,我立时“哈”地一声,道:“是他,他可好么?”

  海文美丽的脸庞上,现出了一丝阴影,声音也变得低沉,道:“但愿他好。”

  我吃了一惊,这种口答,往往是包藏着凶耗的,我赶忙说道:“他——”海文略侧过头去,道:“他死了。”

  丘伦死了!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海文又道:“他死了很久了,法医估计,至少它有五年之久,可是他的尸体,直到最近才被发现。尸体埋在一处森林中,由于埋得不够深,在一场大雨之后泥土遭到冲刷,露出了他的骸骨来。”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道:“是谋杀?”

  海文道:“是,警方是那样说,他身上的衣服,全腐烂了,后脑骨有遭过重击留下了的伤痕,法医说,那是他致死的原因——”海文讲到这里,我已经忍不住挥着手,打断了她的话头,道:“等一一等,在这样的情形下,你如何获得他的遗物的?”

  海文低下头去,道:“在他死之前,我才和他相识不久,和他有几个约会,在他的内衣袋中,藏着一小纸条,是我写信给他的地址,和一个号码,警方发现了他的骸骨之后,根据地址找到了我。”

  我皱着眉,心头疑云陡生,丘伦是我的好朋友,他不明不白叫人谋杀了,这件事,我可不能不管。

  我在想着,海文小姐低叹了一声,道:“难怪自那次约会之后,他冉也没有来找过我,原来我们在分手之后,他已经遭了个幸,唉,真想不到,他其实是一个十分可爱的人。”

  我问道:“小姐,你刚才还提及一个号码?”

  海文道:“是的,经过警方调查,那个号码,是当地一个小镇的公共汽车站储物箱的号码。去一追查,由于那个储物箱久未有人开放,站方早已开了,将箱中的东西取了出来,另作保管,就是你手上的那纸袋,其中有一张纸条,请你看看。”

  我忙打开纸袋,看到纸袋中,行不少照片。我来不及看照片,先取出了那张纸条来,纸条上龙飞凤舞般写着草字:“如果我有任何不幸,请将这些照片,交给卫斯理先生,他的地址是——”我抬头向海文望去,海文道:“恰好我有一个假期,而我又早就想到东方来旅行,所以,我就将这东西,带了来给你。”

  我忙又取出照片来,照片一共有十多张,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之感,照片上所拍的,是两个人,挟着一个人上一辆车子的情形,全部过程可以连贯起来,但拍摄之际,显然十分匆忙,有点模糊不情,最后几张,距离相当远,是那辆车子己绝尘而去的情景,而那辆车子,则是一辆高尔夫球场中用的车子。

  我抬起头,道:“这些照片,是什么意思?”

  海文道:“我也不知道。不过,那天丘伦的表现非常怪。他本来就是一个怪人,但是我认识他之后,从来也未曾看到他怪到这样子过,那天,我在湖边,背对着他,已经感到他的呼吸在我身后,可是忽然之间,他却怪叫了起来——”海文小姐接下来所讲的事,就是在第一和第三节中已经叙述过了的事。我听海文的叙述,指着照片,道:“这样说来,他认为那个被带上车的人,是齐洛将军。”

  海文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道:“看来,的确是这样。”

  我心中的疑感更甚,道:“看来他还十分认真,因为事后,可能就在当天,他叫了一个不知道什么人,打电话将这件事告诉我。”

  海文睁大了眼,我又道:“他以后的行踪,你是不是清楚?”

  海文道:“不清楚,当时我十分愤怒,头也不回就上了一辆在公路上驰过的车子,离开了。”

  我又问道:“他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当地警方难道没有调查他的行踪?”

  海文说道:“事件发生太久了,完全没有法子调查,只好不了了之。”

  我再看那几张照片,心中思潮起伏。我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是,这种车子,并不适宜于长途行驶,一定就在附近,可以找到答案。从这几张照片的情形看来,丘伦分明是一面奔跑,一面拍摄下来的,那么,他是在追那辆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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