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卫斯理
一、两位一体的怪异现象
写了那么多古古怪怪的故事,也自然每一个故事,都有一个古古怪怪的题目,那天,总览了一下,发现一个最现成、最普通的名字,竟然没有用过:“怪物”。
有的时候,先定了名字,再来写故事,故事写得出了格,将就不到名字,就不免有点尴尴尬尬、勉勉强强的情形出现。如《大厦》这个故事,写的是一直上升不停止,不知升到何处去的电梯,其实应该叫作《电梯》才对。又例如《废墟》,说的是一群古怪莫名的古代遗尸的事,名字也就有点牵强。
可是,用《怪物》来作题目,写卫斯理的传奇故事,却一定十分妥当,因为要在故事之中安排一个甚至多个怪物,实在太容易了──只要故事中一有怪物出现,这个故事题为《怪物》,就错不了,是不是?
照例在故事之前,有点议论,也很有点和读者诸君闲话一番的味道。
“怪物”这个名词,有一处怪的地方──明明是“物”,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可是一旦和怪字连在一怪,怪物就有了生命,凡被称为怪物的,都有生命,没有生命的,只好被称为“怪东西”。
若问古今中外的小说之中,怪物出现最多的小说是哪一部?自然是我称之为“天下第一奇书”的《蜀山剑侠传》,原作者还珠楼主,我删改增注,前后花了四年多时间(比起曹雪芹的披阅十载,也差不多了),精简成为《紫青双剑录》,在删的过程中,对书中的怪物,一个也不敢动,因为实在太精采。那些怪物之中,有六个头九个身可以化为六个美女的、有只吃不排泄,在地底藏了几万年的──只要你想得出来的怪物,书中都有,想不出来的,更多,可称是小说中的“怪物大全”。
又或者问:卫斯理的故事之中,最怪的怪物,而且没有写到最后,还可以大为发展的,是哪一个呢?
答案自然是《密码》这个故事中的那个大蛹──经过X光透视,蛹中是一个人形昆虫类的生物,这个蛹,在勒曼医院中等待出世,出世之后,毫无疑问,是一大怪物,可是这个故事,讲的不是这个怪物。
那么,是不是讲的是在苗疆,把温宝园姿刁走的那个怪物呢?那个女野人,在怪物之中,也可以算是怪得可以的!不,也不是,女野人红绫的关系太重大,要写她,真得大费周章不可,要把许许多多、提也不愿提的往事,全都挖出来──这些往事,由于实在太可怕了,有关人等,不但绝口不提,连想都不愿想。
自然,绝口不提是可以做得到的──在那么多故事之中,真的做到了,连半句也没有提过。可是要不想,当然是十分困难,也正由于如此,所以不愿在笔下提起,反正还有别的故事可写。
至于万一到了没有别的故事可写时,是写女野人的故事呢,还是宁愿停笔不写,也真难说得很。
好像已不是“闲话”,而是剖白心声了,不必再多说;这个故事,写的究竟是什么怪物呢?
自然要从头说起。
从苗疆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知道原振侠医生打电话找过我──老蔡说:“这位原医生好古怪,久闻大名,可是行事却有点颠三倒四,他找你们两夫妻,不在,又说找温宝裕,我说也不在,他妈妈在,问他是不是要他妈妈听,这医生就把电话挂上了,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大国手。”
老蔡发了一轮牢骚,我绝对相信老蔡的叙述,他决不是加枝添叶的人,所以我想了一想,也想不出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他。
我只知道,这位俊俏的原振侠医生,最近情绪极坏,他找我,一定有事,所以立即找他,可是医院住所两不见,不知道他又浪迹何方了。一直到相当久之后,谈起来,才知道原振侠为什么匆匆挂电话的原因,所有在场的人,都笑的肚子痛。
原来老蔡是扬州人,一直乡音不改,当他说到温宝裕的母亲的时候,温宝的母亲,接近一百二十公斤的温太太,真的是在我住所。可是原振侠绝想不到这一点,他听到老蔡连说了两声“他妈妈”,扬州话中,那已是俚俗粗言了。原振侠解释:“贵管家已然口出恶言,我还不挂上电话,难道要等着捱骂吗?”
这可以说是最有趣的误会,后来我转达给老蔡,老蔡听了之后,笑着脱口而出:“他妈妈。”
找不到原振侠,打发了温宝裕的母亲,总算松了一口气,只有一件事,令我颇为不解,我不知道何以白素要为了那女野人留在苗疆。
我真的想不通是什么原因,而白素又在相当久之后才告诉我。使我瞠目结舌──这且不去说它。且说良辰美景,为了过中国新年,从欧洲回来,一到,知道白素不在,大失所望,又知道白素是在苗疆,又立即表示要到苗疆去,吵着要我和白素联络,派那架直升机去接她们──我离开的时候,把杜令的那架直升机留在苗疆,给白素使用。
我心想,良辰美景很有趣,让她们到苗疆去陪白素也好,可是还未等我和白素取得联络,这两个古怪的少女,却又改变了主意。
令得良辰美景改变了到苗疆去的主意,是一双孪生兄弟。
这一对双生子,姓陈:陈宜兴、陈景德。
陈氏兄弟是一双十分奇特的双生子,他们如今的身份,是商业巨子,跨国经营集团的首脑、豪富,在繁盛的商业区,他们两兄弟各拥有一座六十层高的大厦,而大厦的顶层,有天桥可以互通,顶层布置奢华,城市闻名的空中花园。
这对双生子有着十分奇特的经历──我和他们不熟,只是在偶然的公众场合,见过一两次,可是原振侠医生和他的女巫之王,却曾和陈氏兄弟有过交往,说起过他们的奇怪经历。
可以用最简单的话,来叙述一下他们的怪异经历。
他们是弃婴,被收留了之后,就被当作是一项实验的对象,实验的目的,是想证明双生子之间有心灵互通现象,是不是可以扩展为脑部活动的互相交流!
这是一个相当骇人、十分大胆假设的实验课题,而且,实验的进行方法,也相当古怪骇人──单是用真人来作实验,已经骇人听闻了。
实验的方法是,把双生子隔开来,一个,给以正常的教育,尽量发挥他的才能。而另一个,则令他在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环境之中,不给经任何知识,长大之后,就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不是天生的白痴,而是人工刻意培养出来的白痴。
然后,再令双生子相会,令有知识的人,和人工白痴的另一个,作脑部活动交流,也就是说,把知识通过脑部交流,输送到另一个人的脑部去。
原振侠医生在后期,参与了这件事,经过离奇之至,有整个故事的叙述,题名为《变幻双星》。实验的结果,完全成功,一个人的知识,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脑中,两个人享有同样的知识,就像一份文件,通过了复印,变成了两份一样。
我知道陈氏兄弟有这样奇特的经历,是良辰美景告诉我的,她们和陈氏兄弟,在一个什么“双胞胎协会”之类的组织中相识,虽然陈氏兄弟和她们的年龄,相去甚远,可是良辰美景却十分欣赏陈氏兄弟的“成熟男性风韵”,所以双方成了好朋友──至于双方之间,有没有爱情的成分存在,良辰美景不说,我自然也不便问。
良辰美景带了陈氏兄弟来见我,由于她们的缘故,我自然不好意思拒见,可是陈氏兄弟的言谈,不是很有趣,不到二十分钟,我已连打了三个呵欠,以良辰美景的聪明伶俐程度而言,她们应该知道我已经不耐烦,不必我下逐客令,他们应该自行告辞了。
可是,只见她们不断和陈氏兄弟交换眼色,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这等情形,分明是他们有事要向我说,可是又不知怎么说才好。
于是,我又打了一个哈欠:“有话请说。”
由于我和陈氏兄弟不是太熟,所以习惯上接在“有话请说”之下的那句,“有屁请放”就省略了下来。
良辰美景未言先笑,显然是必有所求,她们说话的习惯,我以前已详加叙述过了,她们望着陈氏兄弟:“他们的经历,卫叔叔你是知道的了。”
我“嗯”地一声:“知之甚详,就是你们告诉我的!”
良辰美景又望了陈氏兄弟一眼。我又道:“和他们有同样经历的,还有一对姓方的孪生女,一个叫如花,一个叫似玉的,是不是?”
良辰美景笑:“是啊,本来他们四个人,倒是很合适的两对,可是如花似玉是音乐家,看不起商人,这两兄弟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老是得罪人家这艺术家,我们两个,居中调停了几次,都没有效,看来他们是无望的了。”
对于“看来是无望的了”,陈氏兄弟兄弟一点也不在乎,只是望着良辰美景笑,看起来,良辰美景绝不讨厌他们。本来良辰美景或许有意撮合方家姐妹和陈氏兄弟,但这样弄到后来,一心作媒人的,反倒自己上了轿子的例子多的是,在众多复杂的男女关系之中,属于热闹话题,不值得去深究。
我看他们四人,说着把话题抛了开去,所以又提醒他们:“有话请说。”
陈氏兄弟之一(也不知道是景德还是宜兴)道:“我们之间的思想交流过程,相当神秘。”
我一听,不禁挺直了身子,这个话题,我倒是有兴趣的──人与人之间的知识直接灌输和交流,虽然仅在同卵子孪生的双胞胎中进行成功,但那也是极了不起的一项科学成就,勒曼医院集中了那么多精英,又有外星人如杜令之类的帮助,也只不过可以做到给复制人思想和知识!所以,其间的过程如何,我很有兴趣知道。因为原振侠医生、良辰美景,虽然曾参与其事,可是到了最后关头,他们也不知道情形如何。
我忙作了一个手势,请他说下去,他皱着眉──陈氏兄弟和良辰美景的说话方式不同,总是由其中的一个开口,但是他们的思想,显然是一致的,因为一个一皱眉头,另一个也立刻有同样的动作。
那一个皱着眉说:“我们被一艘船,带到一个小岛上,那个组织的总部,就在小岛之上──那一群人,曾是一个皇族,在历史上,建立过一个王朝,深受孪生遗传之苦,所以……”
我打断了他的话:“这些我全知道,你说自己的经历就好。”
陈氏兄弟同时红了红脸,那一个续道:“上了岸之后,我们和方家姐妹,一起被带到一间有很多仪器的密室之中,如同科学怪人的电影一样,被固定在座椅上,头上连结了许多电线之类的物体……”
他说到这里,我又打了一呵欠,因为这个过程,殊不刺激。说话的陈氏兄弟之一唉了一声,那一个也唉了一下:“没有发生什么事,就丧失了知觉,等到醒来,我没有觉得有任何损失,他已经变得和我一样了──在感觉上,两个人简直就是一个人,那情形,比良辰美景她们还要怪……如果我们之中,一个捱了打,另外一个,也会有痛的感觉。”我“嗯”了一声:“痛感是由脑部神经活动产生的,那不足为奇。”
两个人一起苦笑了一下,一个捋起了衣袖来,在他的手臂上有红色的一点,看起来是被什么昆虫叮咬的,另一个亦捋起了衣袖,在同样的部位,也有同样的一个小红点!
我看到了这种情形,也有怪诞莫名之感,失声道:“一个给蚊子叮了,另一个不但会有痒的感觉,而且也会有红肿。”
陈氏兄弟一起点头,我立时向良辰美景望去,良辰美景摇手不迭:“我们可没有那么玄!他们……两个人之间,像是有无数无形的联系,就像是镜子中的影子一样,一个不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必然在另一个身上发生。”
我吸了一口气:“这种奇怪的情形,本来在双生子之间很常见,可是如果到了这种地步,却也未曾听闻过,可能是你们两人曾经有过思想交流的缘故。”
良辰美景笑着,指着陈氏兄弟:“他们两个人,其实等于是一个双头怪物。”
良辰美景的相当尴尬,我笑叹:“别胡说!说他们是一个人有两个身体,还比较恰当些──当然,这种情形,也够怪的了。”
良辰美景忽然话头一转:“卫叔叔,你说,描写各种各样怪物最多的一部小说,是《蜀山剑侠传》,其中可有他们这样的情形?”
我听得她们这样问,不禁失笑:“那部小说中的怪物,都不是人类,不是怪虫,就是怪兽。也有一个怪人,叫作黑丑,是有三个身体,可是却是连体人。”
陈氏兄弟问:“希腊神话之中的怪物也很多,个个都怪得不可思议,有的有许多头,有的三个人合用一颗牙齿等等,卫先生,良辰美景说,你曾经有过一项假设,说神话中的怪物,有可能全是异星人,所以才会有各种各样、古怪之至、匪夷所思的形体。”
我点头:“只是假设,但很有可能,尤其是在有系统的神话之中,这种可能性更高。”
说到这里,我有点明白他们前来的目的了,我指着陈氏兄弟:“怎么?你们疑心自己可能不是地球人?”
陈氏兄弟显然正有这样的怀疑,所以两人默然不语,只是神情地望着我,良辰美景也十分有兴趣,看来他们之间,就这个问题争论了相当久了,因为没有结果,所以才来找我的。
我笑了一下:“你们之间的异象,我看是生子之间的特殊现象,和你们是外星生物无关──当然,如果你们另有怪现象,那又作别论。”
陈氏兄弟也失笑:“别的没有什么古怪,因为被她们取笑得多了,不免有点心中犯忌,所以……才向卫先生来请教一下。”
可想而知,良辰美景和陈氏兄弟已经熟络到了何等地步,我看到他们狼狈的情形,不禁“呵呵”笑着:“就算是外星人,也不必怕成这样,我很知道有几个外星人在地球上叱咤风云,生活得极好,不想回去。”
陈氏兄弟狠狠瞪了良辰美景一眼,作了一个要打她们的手势,良辰美景扬起了头,作出一副爱理不理之状来──陈氏兄弟在商场上,虽说不是顶尖人物,可是也算是相当成功的人物,可是就算是真正的大人物,和淘气之至的良辰美景在一起,也不免会举止轻浮起来,何况他们四人之间,还有可能有特殊的感情因素。
我装着看不见,顺口问良辰美景:“你们不是想到苗疆去吗?”
良辰美景齐声道:“是啊,你和白姐姐联络了没有?”
我在前面说过,她们要到苗疆去,后来改变了主意,令得她们改变了主意的,是陈氏兄弟──在当时,我问她们之际,她们还没有改变主意。
我只是在想着这两个女孩子到了苗疆之后的情形,又想到那个女野人,行动快绝,在悬崖峭壁之上,纵跃如飞,和她们的轻身功夫相比较,不知是谁更擅胜场。
那女野人是自小和猿猴一起生活,才自然而然练成了那等身手的,若是有轻身功夫的决窍,能得到良辰美景的指点,只怕会青出于蓝也说不定。
我想到了这里,就和他们简略地说了一下那个女野人的情形,听得他们四个人,都目瞪口呆,我指着良辰美景,笑着对陈氏兄弟道:“这不算稀奇,她们两人的来历,才叫古怪。”
良辰美景一起叫了起来:“不准说!让他们去猜!”我不禁大笑,良辰美景的来历古怪之至,要猜,只怕别说地球,就是整个宇宙之中,也不会有人猜得到;但那既然是他们之间的游戏,我自然不必去破坏。
临走的时候,陈氏兄弟显得很高兴,连声说“幸会”,我和良辰美景约好了,叫她们明天一早,就到我这里来听白素的消息。
一切看来相当正常,并没有什么特别。陈氏兄弟之间的异象,虽然奇特,也可能假设──至于他们由此怀疑自己是外星人,那确然十分有趣。
我在门口,看他们四人上了车,那是一辆相当大的开篷车,车子不是良辰美景的,所以不是鲜红色,陈氏兄弟在前,良辰美景在后,引擎一发动,轰然作响,车子就绝尘而去。
这四个人,男的不失英俊,女的更是俏丽,自然和怪物的形象沾不到边,可是若是有人见了一双一模一样的男人,和一双一模一样的女孩子,同在一辆车内,也难免会啧啧称奇──如果有全城令人瞩目的人物选举,他们一定会当选!目送他们离去之后,才转回屋内,就听到楼上书房的电话响,我上楼,取起了电话,就听到了一个十分急促的声音:“卫斯理?”
声音可说不是很有礼貌,但由于我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声音,所以惊讶异常,心知他找我,一定是有急事,自然也不支计较他的态度了,我先答应了一声,还没有问他是什么事,一旁又有一个听来十分满的声音传来:“这是警方的事,不必劳烦卫斯理。”
那在一旁表示不满的声音,也是熟人,我也是一听就听出了那是警方的高级警官,专门处理特别事务的黄堂──我和黄堂,在好几中上,有过交往,对他的印象相当好,但是黄堂和我之间,是那种不能成为十分亲热朋友的那一种交往类型。而我一拿起电话,就直呼名字的那个,却是亚洲数一数二的豪富陶启泉!
陶启泉和我相识更久,在好几件事上,都或多或少,有他的份。他收养的一个被弃的女婴,竟然成了女巫之王,是原振侠医生的密友,这个女婴的来历和经历,也古怪得不可思议。
这时,我定了定神:“什么事,陶大老板?”
陶启泉闷哼了一声:“扯蛋!有点事,想请你帮忙查一查。”
这时,黄堂的声音又传来:“陶先生,我坚持,这是警方的职责。”
陶启泉大是不耐烦:“警方由警方查,卫斯理由卫斯理查。”
他们在电话那边乱七八糟地吵,陶启泉更像是肯定了我一定会替他去查案子一样,未免令我有点啼笑皆非,而且,也莫名其妙,可是我至少知道一点,一定是一件十分严重的事,不然,不会牵涉到超级大豪富陶启泉和高级警官黄堂。
我还没有再发问,陶启泉又道:“你能不能来一次?”
我又好气又好笑:“陶翁如唤,敢不应命?可是尊驾何处?”
陶启泉又说了一句:“扯蛋!我在办公室。”
我叹了一声:“那请你先通知警卫部门,不然,我在超过十度关卡盘问时,可能会忍耐不住脾气。”
陶启泉忙道:“自然,你来,没有什么人敢问你半句话。”
二、八个要人的离奇失踪
我心想,这也难说得很,很有些新来的,根本什么人也不认识的。
我听得陶启泉在对黄堂下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黄堂却道:“我要留下,你和卫斯理的交谈,可能正是警方想要的资料。”
陶启泉勃然大怒:“这是什么话!就算是在一个警察国家,也不会有人公然这么说。”
陶启泉虽然财大气粗,可是黄堂这个人,也不是好吃的果子,他竟然顶了回去:“就算在民主国家之中,人民也有协助警方办案的义务。”
我在电话之中,听到他们急执不已,知道再下去,只有情况更坏,所以我忙道:“陶翁,黄堂是我的老朋友,有他在场,对事情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请不要太坚持己见。”
陶启泉对着黄堂大吼一声:“不是卫斯理说情,我就叫人把你轰出去。”
黄堂如何反应,我在电话之中,无由得之,但是可想而知,他必然嗤之以鼻。半小时之后,我到了陶启泉的办公室之外,才知道黄堂的处境──他可以说是忍辱负重,叫我十分佩服。
黄堂并没有在陶启泉的办公室之中,他还是被赶了出来,他在办公室的门口,身为高级警官,却在八名护卫员的监视之下,十六只眼睛盯着他看,简直把他当成了采花大盗一样,这样的环境,滋味实在不会很好,所以他的神情,难看之极。
他看到了我,才松了一口气,自然而然叫了起来:“天,你终于来了。”
他才一叫,办公室的门打开,陶启泉以他超级豪富之尊,竟然亲自拉开门,冲了出来,满面怒容,指着我,大声道:“卫斯理,我和你谈话,若是要受人监视,不如你回去吧。”
黄堂针锋相对:“你不喜欢在这里说,可以到警局去说,随你的便。”
陶启泉冷笑:“你这种态度,只好对付小贩。”
我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从这情形来看,事情相当严重,那是一定的了。
我和黄堂交换了一个眼色,黄堂现出十分坚决的神情来,表示他决不退缩,不达目的,誓不干休。我叹了一声,对他道:“有时,为了目的,软言相求,比坚持原则要有用得多。”
黄堂立时道:“我为什么要──”
可是,他话说到一半,就陡然住了口,吞下一口口水,转向陶启泉:“陶先生,事情十分严重,卫斯理也未必解决得了,在我在一旁,对事情多少有点帮助。”
陶启泉当然是明白人,知道人让一分,我退一步的道理,所以他闷哼一声,什么也不说,只是向我和黄堂一起摆了摆手,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我和黄堂,在跟着陶启泉走进去的时候,伸手在黄堂的肩头之上拍了一下,称赞他的随机应变,黄堂发出了一下苦笑,我对他刚才所说,“卫斯理了未必解决得了”,并不生气,只是由此更可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而已。
陶启泉的办公室,自然竭尽豪奢之能事,我们坐下来的所在,其实还不是他的办公室,只是办公室外的几个会客室之一,坐下之后,陶启泉对黄堂在一旁,多少有点不自在,所以,他故意和我说闲话,问我:“最近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玛仙的消息?”
玛仙就是他的养女如今的超级女巫,和原振侠有十分纠缠不清的怪异关系,我也只是听说她和原医生之间,好像出了一些问题,但是也不甚了了。
所以我只好顺口回答:“在你的电话来之前,我正和一对双胞胎在一起闲谈──你应该知道,陈宜兴和陈景德两兄弟。”
我推测陶启泉会知道陈氏兄弟,是因为他们全是商界中人,虽然陈氏兄弟在商界的地位,远不能和陶启泉相比,可是也算是相当有名的人物,陶启泉应该知道他们的名字。我特地举出陈氏兄弟来,是因为在他们身上,有十分异特的现象,这种现象,可以当作话题,使得紧张的氢气变得轻松。
我没有料错,陶启泉果然知道有陈氏兄弟,可是他一听我提到他们之后,反应之奇特,却叫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陶启泉先是陡地一怔,张大了眼睛,望定了我,像是不相信我所说的话,接着,已经坐下的他,直弹了起来,却又不是面对我,而是去对付黄堂。
他伸手指向黄堂,十分恼怒,所以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我说话,他要指责黄堂,这已经够怪的了,可是那还不算怪,怪在黄堂竟然知道他为什么要指责一样,一扬头,大声道:“没有充分的证据,警方不能随便拘留人。”
陶启泉这才怒吼一声:“我的话,还不能算是证据?我以为警方早已采取行动,把这两个怪物抓起来了。”
黄堂冷冷地讽刺了一句:“陶先生,幸而你只管辖你的商业王国。”
陶启泉这才倏然转向我:“这两个怪物来见你干什么?他们求你什么?”
刹那之间,一切发生的事,简直是乱七八糟之极。要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保持冷静,是相当困难的事,我只好迅速把事情设想了一下。事情必然和陈氏兄弟有关,因为一提到了他们,陶启泉就反应异常,而且一连两次,称他们为“怪物”──这种称谓,自然不表示陈氏兄弟真的是什么“怪物”,而只不过表示陶启泉心中对他们的厌恶。
而且,在陶启泉的心目之中,陈氏兄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他认为应该由警方逮捕他们,可是黄堂却有相反的意见──这可能是他们起了争执的原因。
令我感到奇怪之极的是,我才和陈氏兄弟在一起,而陈氏兄弟,又绝不像是犯了什么事的样子,虽然他们和良辰美景一起来找我,我知道他们无事不登三宝殿,总有些事由的,而且,我也感到他们的神态语言,有点吞吞吐吐,掩掩遮遮,没有把真的问题讲出来。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曾犯下什么恶行,他们的神态也不会那样子。我先举起双手,示意陶启泉和黄堂,不要把争吵继续下去,然后道:“我一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可以有人用冷静的态度告诉我?”
陶启泉应声道:“可以!八个人失踪了!”
他的那句话,仍然无头无脑,但总算有了一个开始,而且我迅速地转念:这失踪的八个人,一定都相当重要,不然,陶启泉不会这样紧张。“八个人失踪”这件事本身,可大可小,取决于失踪的八个是什么人。
我没有说什么,等陶启泉再说下去,陶启泉闷哼了一声:“这八个人,全是我企业中的骨干分子。”
我直了直身子,陶启泉的企业机构,十分庞大,能被他亲口称为“骨干分子”的,自然不是泛泛之辈,也都是工商界中的知名人士了!
就在这时,黄堂欠了欠身,把一张纸,交到了我的手中,在那张纸上,有着八人的名字,和简单的资料,那是一份失踪名单。
一看到这份名单,我也不禁吸了一口气,好一会,屏住了呼吸,知道事情确然十分严重──不然,陶启泉不会找我来。
这八个人之中,有两个是银行董事长,分别掌管两家业务十分广泛的银行──这两家银行若是出了什么事,会形成巨大的金融风波。另外有一位律师,一家投资公司的负责人,三家大型在工厂的首脑,和一个高级行政人员──总裁助手,那么该是陶启泉最得力的助手了。
这确然很不寻常,我把视线停留在名单上约有半分钟,才抬起头来,向陶启泉望去,陶启泉的神情,十分激动、愤怒,他道:“你一看名单,就心中有数?”
我皱着眉,缓缓摇了摇头,陶启泉提高了声音:“有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对付我的企业,他们用的是卑鄙的恐怖手段。”
我向黄堂望去,黄堂的面色,十分阴沉。我向陶启泉作了一个手势:“先别下结论,这八个人,是在同一情形下失踪的?”
黄堂自然明白我所指的“同一情形下失踪”是什么意思,警方说,八个人同在一艘游艇上失踪,或是同在一架飞机上之类,那么,就有更大的可能是属于意外。
如果是分别失踪的,那么情形就复杂得多,追查起来,也困难得多。
黄堂吸了一口气:“情形都不同,其中有两位,是在进入了‘双子大厦’之后,就没有再出来,所以陶先生认为和陈氏兄弟有关。”事情渐渐有眉目了,所谓“双子大厦”,就是陈氏兄弟拥有的那两幢一模一样的大厦,有两个人在进了这两幢大厦之后没有再出来,所以陶启泉就认定了是陈氏兄弟在作怪──当然,事情可能不那么简单,有可能在商业竞争上,陈氏兄弟和陶启泉,也有利益冲突之处。
我先纠正黄堂的话:“这两个人,应该说他们进入了双子大厦之后,没有人看到他们走出来。”
黄堂连忙道:“是,是,应该是这样。”
陶启泉吼叫起来:“那就应该在大厦进行彻底的搜查。他俩在陶氏企业的地位,十分重要,可能正遭受非法的禁锢,警方有责任救出来。”
我不禁皱了皱眉,双子大厦每幢有六十多层高,不知道有多少房间,要作详细的搜查,不是不可能,但自然也困难之极。
站在警方的立场而言,自然可以不搜查,就不会去找这个麻烦。
可是看陶启泉的情形,却一定要坚持,黄堂在这时候,指着名单上的一个银行家的名字:“这位失踪者,是在他管理的银行大厦失踪的,那么,是不是也要搜查七十二层高的银行大厦?”
黄堂顿了一顿,又指着一个名字,那是陶启泉的最得力助手:“这位先生,就在陶氏大厦失踪,那么,是不是要彻底搜查陶氏大厦?”
我看到陶启泉的神色难看之极,陶氏大厦高八十层,要彻底搜查,自然困难之至。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我不是很明白,什么叫作‘在陶氏大厦失踪’或‘在银行大厦失踪’?”
黄堂吸了一口气:“八个人失踪的情形相仿佛,也全在昨天发生,两个进入双子大厦的,是去和陈氏兄弟商谈一宗业务──”
陶启泉拦了一句:“不是去商谈,是和他们去交涉一件案件上的事,所以有律师陪着。”
为了叙述的方便起见,我把八个失踪者编号,称之为失踪者一,失踪者二……在有必要的时候,再随时加上他们的身份。
黄堂很详细地把八个失踪者失踪的情形告诉了我,确然大同小异,有仿佛之处。
失踪者一和二,是律师和工厂首脑,和陈氏兄弟有若干商业上的纠葛。(当然不必细叙是什么纠葛了)
(有认为写小说要不惮细节,越详细越好者。)
(若是我忽然在这里,详细写起这宗商业交涉来,照我看,就滑稽的很,要去找精神科医生看看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了!)
他们各有司机驾驶的车子,在上午十时二十分抵达,车子吞掌羧?双子大厦的停车场,而他们并不在停车场下车,而是车子吞掌羧?大厦门口,他们就下了车,司机再把车驶向停车场,等他们。
车上有电话,他们如果办事完毕,电话通知司机,司机就会把车子驶到大厦门口,候他们上车。
我把这个程序说得很详细,是因为这些,和故事有关系之故。
交涉的结果不是很偷快──警方已作了相当详细的调查,对于失踪者一和二的行踪,调查得十分清楚。
交涉的一方是失踪者一、二,另一方应该是陈氏兄弟或其中这一。
可是陈氏兄弟却没有出席,只派了不是很重要的职员,根本不能作出任何决定,所以预算要相当长时间的谈判,只经过了半小时,就话不投机半句多,失踪者一、二拍桌而起,叫了一声:“法庭见!”就开始离去。
在离去之际,进入电梯之前,两人都分别打了电话给司机。两个司机之中的一个,说收到电话的时候,是十时四十分,也就是说,交涉只进行了二十分钟左右。
而失踪者一、二,都是十分知名的成功人士,当他们在双子大厦门口下车,进入大堂之时,至少有十个人以上,见过他们,其中有三个,看着他们在大厦的五十层走出电梯──那是会议室所在的一层。
他们离开,自然也是从五十层离开,两个司机一接到电话,立刻把车子自停车场驶出,驶向大厦的门口,大约花了三四分钟。
司机以为自己一到大厦的门口,就可以见到失踪者一、二了,可是却没有,等了又等,失踪者一、二还是没有出现。
在失踪者一、二搭电梯下来的时候,在第五十层,他们进入的,是一架没有人的电梯。
可是,当升降机落到第三十四层时,却有两个年轻的女职员进入电梯,到二十六层时,又有一个信差和一个职员进入。
而在第十五层之前,所有进入电梯的人,除了失踪者一、二之外,都已离去,信差在第十六层离开。
而双子大厦的电梯,和许多大厦一样,都有几种。一种,是只到三十层之下,一种,只到三十层以上,再一种,只到十六层以上,一种,每层都到。
失踪者一、二搭乘的电梯,属于第三种,如果在十五层以上不离开,那就直达大堂,中途不再停留。
也就是说,失踪者一、二,在第十五层到大堂之间,是没有机会离开电梯的──当然,不是绝对不可以,例如打开升降机顶上的门,就可以抓住升降机的钢缆爬上去,等等。
以失踪者一、二的身份而论,他们显然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就算是电梯出了故障,也自然会有救援人员来拯救他们。
而这个时候,在大堂等候电梯的人,都没有发现电梯曾出现故障。
那个信差对警方说的话,黄堂是直接听到的──一接到报告,警方就大是紧张,黄堂亲自出马,信差说:“我进电梯的时候,有四五个人,我离开的时候,只有两个人,我在第十六层离开的,那两个人不断用英语在交谈,我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我当然听不懂,若是我懂,我早当大班,不做信差了。”
信差的话,被认为无可能,电梯也没有故障,失踪者一、二应该在大堂离开电梯,可是根据那时候在大堂等候电梯的人说,电梯一到,门打开,时而没有人,等候的,自然不会去研究何以电梯中没有人,一拥而入,电梯也就一直维持着正常的操作。
至于失踪者一、二的司机,在半小时之后,觉出事情不对时,打电话──失踪者一、二的流动电话,没有人接听,这才大起恐慌,他们先到五十楼的会议室去找,自然没有结果。司机回到失踪者一、二的办公室,六小时之后,失踪者一、二仍然音讯全无,方才决定报警,而警方在接到报告的时候,已不止是失踪者一、二,还有失踪者三四五六七八,他们都是在大致相同的时间之中,在不同的大厦之中失踪的。
黄堂深深地吸了一口,望着我:“卫先生,你有什么意见?”
我道:“先听听另外六个人的失踪经过。”
黄堂道:“有两个,情形也是有人见他们进入升降机,但是没有出来,有两个,是分明单独在办公室的,可是秘书去找他们时,就不见了。再有两个,一个有人眼看他经过走廊的弯角,可是就此不见了。还有一个,也是在乘搭电梯的过程中不见的,不过不是下降,而是上升的时候不见的。”
我皱着眉:“涉及的大厦有几幢?”
黄堂吸了一口气:“五幢,包括我们现在所在的陶氏大厦在内,每幢都高五十层以上。”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我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八名大有身份的人,在五幢著名的大厦之中失了踪,对于习惯都市生活,每天必然无可避免要在各种大厦中出入的人来说,是十分令人心悸的事。
我双手握着拳,一时之间,对这些失踪事件,作不出什么假设来,陶启泉十分不耐烦:“失踪的人全属于我的企业,一定有一个大阴谋在进行。”
黄堂向我望来,陶启泉一再坚持他的看法,说是有一个阴谋针对他的企业,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现代的商业行为虽然在表面上看来,十分文明,但是商业行为的目的,是为了获利,利之所在,二十世纪的文明人,和三世纪的古代人,作风原则,维持不变,还是什么样的手段都会便得出来的。
黄堂见我不出声,他作了一个手势:“你曾有过一次经历,在一幢大厦之中,电梯一直向上升,升到了不知什么所在──”
我也恰好想到了这件事,所以黄堂说到一半,我就打断了他的话头:“情形大不相同,那一次,是有人利用了大厦顶楼的升降机房,作为使时间延迟的实验室,结果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时间和空间的变易现象。跟现在连续的失踪,似乎扯不上关系。”
黄堂苦笑:“那么,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黄堂在这样说的时候,斜视着陶启泉──用这样的方式看人,当然不是很有礼貌,而且黄堂的神情,也十分古怪,所以陶启泉立即察觉,愤怒道:“你又想暗示什么?”
黄堂沉声道:“那八个人既然全是陶氏企业中的主要人物,会不会他们是奉了命令,为了某种原因,而暂时失踪几天呢?”
陶启泉气得嘿嘿冷笑:“那么,请告诉我,他们是奉了什么人的命令?”
黄堂也发出了“嘿嘿”的冷笑声,大有“你明知故问”的神态,在陶启泉愤怒得要扬手拍桌子之前,我道:“黄堂,你误会了,如果是陶翁下命令,有什么秘密的商业行为在进行,他们不会劳动警方,更不会找我。”
黄堂可能一直在怀疑是陶启泉暗中捣鬼,所以他和陶启泉之间,才会闹得那么僵,那显然是他不知道陶启泉的为人,我有必要使他了解,所以我的语气,十分诚恳。
黄堂听了我的话之后,呆了大约半分钟,才道:“对不起,我可能误会了──真对不起,我想,应该对这五幢大厦,进行彻底搜查。”
我皱着眉,想了片刻──八个人失踪的情形,如此奇特,其中一定有古怪之极的经过在,而所谓“彻底搜查”,是最笨的笨办法,用笨办法来对付异常的事,是不是会有效呢?
可是,目前,除了彻底搜查这个办法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行了。
所以我想了一想之后,缓缓点了点头:“这……真是警方的事了,要动用许多人力,要我一个人来找,一年也找不遍大厦的每一角落。”
三、一幢大厦究竟有多大?
黄堂显然也想过了搜查工作的困难,所以眉心打结,声音苦涩:“上头只怕不会批准大规模的行动!每幢大厦,至少动员八十到一百人,还要是有经验的人员……或许可以动员警犬……嗯……我看……”
陶启泉一声闷哼:“我看这件事,和那两个姓陈的有关,找他们就行。”
他这样说的时候,直望着我,我知道他的心意,就把陈氏兄弟为什么来找我,向他说了一遍,陶启泉扬眉:“他们没说过我有两个要员,在他们的大厦中失踪?”
我摇了摇头:“据我猜想,他们甚至未必知道有这样的事发生。”
陶启泉神情悻然:“过几天,有一个重要的国际会议要举行,那八个人之中,有五个非出席不可──他们如果不能出席,陶氏企业会蒙受重大的损失,其他的集团就可能得利。”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利益牵涉到数以十亿计的英磅,所以,要估计任何手段都被利用的可能。”
我想了一想:“你和陈氏兄弟的交涉,牵涉到了些什么利益?”
陶启泉道:“就要那即将举行的会议有关。”
我来回踱了几步:“我有一个提议──警方尽可能展开搜索行动,而我去见陈氏兄弟果真有商业阴谋,问题就很容易解决了。”
黄堂连声道:“好!好!”
陶启泉道:“我可不能承祷铺梦何应诺。”
他这样精明的态度,有时并不令人好感,所以我只是挥了挥手,就在他的办公室中,和陈氏兄弟联络。
等到陈氏兄弟之一听到我的电话之际──他惊讶莫名:“是卫先生?你要来看我们,那太好了!欢迎!欢迎之至,真的欢迎之至!”
他连说了三次“欢迎之至”,确然是真的欢迎,因为在我到达“双子大厦”的正门之时,他们两人已在门口恭候多时了。
常言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受到了他们这样的礼遇,我自然很高兴,所以对他们的印象也相应变好,在直达他们的办公室的电梯中,我已把此来的目的,告诉了他们。
陈氏兄弟皱着眉,互望着,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反应才好,显然我来看他们的目的,使他们感到意外之极,过了十来秒,其中之一才失声道:“天!这老怪物以为我们绑架了他的手下?”
我不由自主扬了扬眉:陶启泉称他们为“两个怪物”,他们又称陶启泉为“老怪物”,可知“怪物”这个名词被广泛使用的程度。
我看到他们有这样的反应,也知道先前的估计是正确的──他们和失踪事件无关,如果说在这幢大厦之中失踪,就是大厦主人绑架,那么,有一个失踪者,在陶氏大厦中失踪,陶启泉岂不是也难逃绑架之嫌?
所以,我做了一个手势,表示相信他们是无辜,然后又问:“你们已知有失踪事件了?”
陈氏兄弟的神情十分古怪,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一样。这时,电梯停了下来,他们中的一个才道:“我们……我们……今天并没有处理日常事务,所以,并不……知道这样的事发生。”
他们这样说,使我想起刚才和他们联络的时候,第一个电话打去,听电话的职员用十分坚决的语气回答:“两位陈先生正在处理紧急事务,不接听任何电话。”
后来,我记起了他们在我住所临走时给我的一个直线号码,这才和他们联络上的。
以他们的地位而论,若是有紧急事务要处理,把日常事务放在一边,那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电梯一停,门打开,外面是一个十分宽大的空间,至少有三百平方公尺,几乎没有任何布置,只是在正中放了一座塑像,所以格外显得宽敞。
我在他们的带领下,才一跨出电梯,就忽然听得一下娇笑,两个红影,一个自左,一个自右,向我疾扑了过来。来势之快,难以形容,可是一到了我面前,立时站定,和我距离极近,几乎是贴身而立。
能够有这样身手的人,自然是良辰美景了。
良辰美景一站定,立时各自扬首,向陈氏兄弟看去。陈氏兄弟齐声道:“我们输了。”
在这一刹间,我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件,这一双生子,放弃了日常事务不理,所处理的“紧急事务”,原来就是良辰美景在一起。
第二件,他们和她们之间,必然有一场赌赛,而这场赌赛,又是和我有关的。
我当下就沉下了脸,现出了十分不快的神色。良辰美景一看,一了吐舌头:“我们说,不论我们怎样向你扑过来,你都会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功夫,不会慌乱,不会退避,不会出手阻挡。他们不相信,所以才在你一出现的时候试上一试,好叫他们心服,知道世界上真有处变不惊的能人。”
这一双小丫头,咭咭呱呱地说着,讲的话,又全然都是颂扬之词,只怕脾气再大的人,也发作不出来了,而且,也少不免要客气几句:“明知你们不会有恶意,有什么好慌张的。”
陈氏兄弟见我的脸色缓和,也松了一口气,他们立时向良辰美景诉起苦来:“卫先生来找我们,原来是为了──”他们把我来找他们的原因,说了一遍。
良辰美景的反应是,杏眼圆睁,一副愤愤不平的神情,齐声道:“这姓陶的也太会恃势欺人了。”
我不禁骇然失笑──因为我想不到陈氏兄弟和良辰美景之间的交情,已到了这样敌仇同忾的地步。
我道:“不能说姓陶的仗势欺人──既然有人大厦失了踪,总要搜寻,只怕警方的搜索队,就快出动了。”
陈氏兄弟皱起了眉,良辰美景却大感兴趣,她们道:“要是由我们先把失踪者找出来,那岂不是好?”
我望着她们,看她们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就提醒她们:“喂,我们约好了的,要到苗疆去!”
良辰美景嘟着嘴:“也耽搁下了,找到了那两个人,再去不迟!”这时,她们以为在大厦中找两个失踪者,是十分简单的事,后来,当然知道不是那么简单,也真的耽误了她们的苗疆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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