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暗流
阿西莫夫
第一章 弃儿
愚可丢下手中的食具,猛然跳了起来。他止不住全身剧烈颤抖,只得贴着墙壁。
“我记起来了!”他大叫。
大家都望向他,午餐中嘈杂的讲话声多少暂停了些。然而他们的眼神并不热切,那一张张望向他的邋遢脸孔在三流的壁光照耀下微微发亮,略显苍白。他们看来并没多大的兴趣,任何突如其来的叫喊都会引来这种注目,只是反射动作罢了。
愚可又喊:“我记起我的工作了,我曾经有一份工作!”
有人咆哮:“闭嘴!”还有人叫道:“坐下!”
众人的脸转开了,嘈杂的交谈声再度响起。愚可茫然望着餐桌,听到有人骂他“疯愚可”,还看到有人举起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转了几转。对他而言这一切都没什么,他根本就视而不见,毫无感觉。
他慢慢坐下来,重新抓起食具。那是个像汤匙的东西,有锋利的边缘,凹处前端还有微小的尖齿,可用来切肉、舀汤或叉取食物。每项功能都同样笨拙,不过一个厂工无法要求更多。他将食具转过来,盯着手柄背面的号码出神,对号码则视而不见。他没有必要看自己的号码,因为早就背熟了。其他人跟他一样,也都有个登记号码;但其他人还有名字,而他却没有。他们叫他“愚可”,在蓟荋加工厂的俚语中,这个称呼代表低能、心智鲁钝的意思。这还不够,他们还常常管他叫“疯愚可”。
不过或许从现在开始,他记起的往事会越来越多。自从来到加工厂,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想起从前的事情。只要他努力回想!只要他全心全意回想!
他突然感到不饿了,一点也不饿。他猛然将食具向前一戳,插在面前由肉类与蔬菜制成的胶冻上,再将那份食物推到一旁。他用双手掌心按住双眼,十指插入头发用力拉扯。他使尽全身的力气,试图跟随心灵进入一个新的境界——他的心灵曾经从那里抽出一段记忆,一段混沌而无法解读的记忆。
然后他开始哭泣,此时叮当的钟声刚好响起,宣布午餐休息时间已经结束。
当天傍晚,他正要离开加工厂的时候,瓦罗娜·玛区来到他身边。起初他几乎没有察觉,至少没有察觉到是她,只是听到自己的脚步有了回声。于是他停下来向她望去——她的头发介于金黄与褐色之间,扎成两条粗辫子,再用几根小型磁性绿石扣针夹在一起。那些扣针非常廉价,而且看来已经褪色。她穿着一套简单的棉质衣裙,在这种温和的气候下,这样就足够了。正如愚可自己所需要的,只是一件轻薄的无袖衬衫,以及一条宽松的棉裤。
“我听说午餐时出了一点问题。”瓦罗娜说。
她说话带着粗硬的口音,这很正常,大家都如此。愚可的语言则充满不卷舌的母音,而且带有一点鼻音,大家因此嘲笑他,还模仿他的说话方式。不过瓦罗娜总会告诉他,那只是代表那些人的无知。
愚可咕哝道:“没出什么问题,罗娜。”
她却继续追问:“我听说,你说你记起了什么事。对不对,愚可?”
她也叫他愚可,除此之外没有什么适当的称呼,因为他记不起自己的真实姓名。他曾经拼命试着回想,瓦罗娜也陪他一起努力。有回她设法找到一本破旧的市区名录,将上面所有的名字念给他听,结果他对每一个名字都同样陌生。
他正视着她的脸:“我得辞掉加工厂的工作。”
瓦罗娜皱起眉头,颧骨凸出的扁平脸庞现出为难的表情:“我认为你不能那样做,那是不对的。”
“我必须尽力查出自己的身世。”
瓦罗娜抿了抿嘴唇:“我认为你不该那样做。”
愚可转过身去,他知道她的关怀是真诚的。当初,就是瓦罗娜帮他找到这份加工厂的工作。其实他对加工厂的机器根本毫无经验,或者也许有。只是不记得了。总之,当时瓦罗娜坚持他的个子太小,无法胜任体力劳动,于是他们只好答应免费提供技术训练。而在此之前,那段噩梦般的日子里,他几乎无法发出声音,不知道食物是什么,也一直是她在照顾他,喂他;是她让他活了下来。
他说:“我一定要。”
“是不是头痛又犯了,愚可?”
“不,我的确记起一件事。我记起了我以前的工作是什么——以前的工作!”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告诉她,于是将目光转开。那温暖可人的太阳至少在地平线上两小时之处。加工厂里里外外都是一排排单调的工作间,令人看得生厌。不过愚可知道,只要爬到坡顶,大片田野便即呈现眼前,鲜红与金黄的美丽色彩将尽收眼底。
他喜欢望着田野。从一开始,那样的景色就使他感到安慰与喜悦。甚至在他知道那些色彩是鲜红与金黄之前,在他知道有色彩这种东西之前,在他只能轻轻发出喉音表达喜悦之前,每当置身田野,他的头痛便好得较快。在那些日子里,瓦罗娜总会借来一辆反磁滑板车,一到休工日就带他离开小镇。他们会在路面一尺之上风驰电掣,滑行在反重力场构成的平滑衬垫上,最后来到人迹罕至之处,周围只有拂过面颊的微风,以及蓟荋花的阵阵芳香。
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他们会坐在路旁,沐浴于色彩与香气中,两人共享一块胶冻,一直待到不得不回去的时候。
这些记忆打动了愚可,他说:“我们到田野去,罗娜。”
“时候不早了。”
“拜托,走出小镇就好。”
她摸索着贴身收藏的薄薄钱袋。钱袋塞在她腰间一条柔软的蓝色皮带内,那条皮带是她身上唯一的奢侈品。
愚可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我们走。”
半小时后,他们离开公路,走向一条蜿蜒的、砂石压成的无尘小径。无法摆脱的凝重沉默充斥在两人之间,瓦罗娜感到被一股熟悉的恐惧攫获。她不知如何表达自己对他的感情,所以从来不曾尝试过。
万一他离开她,那该怎么办?他是个小个子,事实上,他比她高不了多少,而,且体重还不如她。在许多方面他仍是个无助的孩子,但在他们将他的心灵关闭之前,他一定是个受过教育的人,是个非常重要的知识分子。
至于瓦罗娜自己,除了读写,以及让她能操作工厂机器的职校训练之外,再也没受过任何教育。不过她有足够的知识,知道并非所有的人都足如此。像镇长就是个明显的例子,他广博的知识对大家有莫大帮助。还有偶尔前来巡视的那些大亨,她从未靠近看过他们,不过有一回假日她进城去的时候,曾远远望见一群穿着华丽无比的人。有些时候,厂工会获准听听受过教育的人怎么说话。他们说话的方式不太一样,表达得比较流畅,词汇较丰富,声调较柔软。而愚可随着记忆的逐渐恢复,说话方式也越来越像那样。
记得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她着实吓了一跳。当时他因头痛而啜泣许久,突然间冲口而出。他的发音很奇怪,她曾试图矫正他,他却怎么也改不过来。
即使那个时候,她已经开始担心他会记起太多,然后就会离开她。她不过是瓦罗娜·玛区,大家都叫她大块头罗娜。她从未结婚,也永远不会。像她这样壮硕的女孩,有一双大脚,还有一双因辛苦工作而磨红的大手,是永远嫁不出去的。每次休工日的晚宴,当男士对她不闻不问时,她总是以憎恨的目光默默望着他们,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她的块头实在太大,根本没法朝他们甜甜一笑或抛媚眼。
她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小孩可以抱一抱、哄一哄。其他女孩一个接一个做了母亲,而她只能挤在一旁瞧瞧她们怀中的宝宝。宝宝们一律通体红润、毫无毛发,有一对紧闭的双眼,两只卧着的小手,还有那无牙的小嘴……
“下次轮到你了,罗娜。”
“你什么时候会有宝宝,罗娜?”
她只能把脸别过去。
可是愚可就像个宝宝一样出现了。她得喂他吃东西,照顾他的生活,带他去晒太阳。当头痛折磨他的时候,她还得设法哄他入睡。
孩子们总是追在她后面,肆意哈哈大笑,并且喊道:“罗娜有男朋友了,大块头罗娜有一个疯男朋友,罗娜的男朋友又呆又笨。”
后来,当愚可能自行走动时(他迈出第一步那天,她感到万分骄傲,好像他真的只有一岁大),他一个人出去,走到镇内的街上,孩子们立刻把他围起来,冲着他嘻嘻哈哈,大声冷嘲热讽,为的是看一个大人在恐惧中遮起眼睛,畏缩成一团,只能以啜泣回应他们的样子。她有好几十次从屋里冲出来,对他们大吼大叫,并挥舞着一双巨大的拳头。
就连成年男子都惧怕那双拳头。她带愚可到加工厂上工的第一天,工头在他俩背后的粗鄙评语刚好被她听见,她转身一记重拳就把工头打趴了。加工厂评议会因此罚她一周的薪资,要不是镇长出面替她讲情,指出她其实是因为受到挑衅,他们可能还会送她进城,让她在大亨的法庭中接受进一步审判。
她多希望愚可停止回忆。她知道自己无法给他什么,她知道要他永远维持这种心灵空白的无助状态,实在是一种自私的想法;但从没有人如此百分之百依靠她,她害怕再过那种寂寞孤独的日子。
“你确定自己记起来了,愚可?”她问。
“是的。”
他们在田野间停下脚步,太阳将周围一切都染上火红的色彩,轻柔、幽香的晚风即将吹起,棋盘般的灌溉渠道已开始转成紫色。
他说:“当我的记忆重现时,我信得过它们。罗娜,你知道我可以。比方说,你并没有教我说话,是我自己记起那些字句的。对不对?”
她勉强答道:“是的。”
“我甚至记得在我能说话之前,你带我到田野间的那些往事。我一直不断记起新的事物,昨天,我想起你曾经为我抓来一只蓟荋蝇。你用两只手把它罩起来,要我将眼睛凑到你的两根拇指之间,好看见它在黑暗中闪耀紫色和橘色的光芒。我哈哈大笑,硬要把它从你手中抓来,结果给它飞走了,害我哭了一场。当时我不知道那是蓟荋蝇,也不知道跟它有关的任何事,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一清二楚。你从来没告诉我这件事,对不对,罗娜?”
她点点头。
“但它的确发生过,对不对?我的记忆是真实的,对不对?”
“是的,愚可。”
“而现在,我记起了自己过去的一件事。一定曾经有个过去,罗娜。”
一定曾经有个过去。每当她想到这里,心头就感到一阵沉重。那是个不一样的过去,与他们现在的生活完全不同。那是在另一个世界上,这点她明白,因为蓟荋这个名称他始终想不起来。她必须教他认识这个名称,那代表弗罗伦纳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你到底记起了什么?”她问。
面对这个问题,愚可的兴奋似乎突然消失无踪。他犹豫不决地说:“我不清楚,罗娜。只是想起我曾经有份工作,而我知道那是什么工作。至少,就某方面而言。”
“是什么工作呢?”
“我分析‘一场空’。”
她猛然转过头来,凝视着他的双眼,还将手掌按在他的前额一阵子,直到他不悦地将头撇开。“不是又头痛了吧,愚可?是不是?你有好几个星期没头痛了。”
“我很好,你不要烦我。”
看到她垂下眼睑,他赶紧说:“我的意思不是说你烦我,罗娜。只是我感觉很好,我不要你为我担心。”
她随即精神一振。“‘分析’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一些她不懂的词汇,想到他曾是个多么有学问的人,她就感到非常卑微。
他想了一下:“意思就是……意思就是‘拆开来’。你知道的,就像我们会拆开一个分类器,以便找出扫描光束对不准的原因。”
“喔。可是愚可,‘一场空’的意思不就是什么都没有吗?那还有什么好分析的呢?这根本不是一份工作。”
“我没有说我什么也不分析,我是说我分析‘一场空’。”
“那不是一样吗?”开始了,她想。她开始说傻话了,他很快就会受不了,把她甩掉。
“不,当然不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过,只怕我自己也无法解释,我记得的只有这么多。但那一定是一份重要的工作,感觉起来是那样。我以前不可能是个罪犯。”
瓦罗娜心虚了,她实在不该把那件事告诉他。她曾经安慰自己,警告他的目的只是为了保护他;现在她却觉得之前自己之所以那样做,真正的用意是为了将他绑得更紧。
那是他刚开始说话的时候。变化来得太突然,害她吓了一大跳,她甚至不敢把这件事告诉镇长。等到下一个休工日,她从一生积蓄中取出五个信用点(反正不用留着当嫁妆,因为永远不会有哪个男人跟她结婚),带愚可去城中看一个医生。她握着一张纸片,上面有医生的姓名与地址。不过即使如此,她还是战战兢兢找了两个小时,才在支撑上城的巨柱之间找到那座建筑物。
她坚持要陪在愚可身边,结果看到医生用许多奇怪的仪器做出各种恐怖的事情。愚可的头被放在两块金属中间,像晚间的蓟荋蝇一样发出光芒,她看了一急,赶紧跳起来试图阻止。结果医生叫来两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拖出去。
医生在半小时后走出来,面对着高大而眉头深锁的她。她在他面前感到坐立不安,因为他是一名大亨,尽管他的诊所是开在下城。不过他的眼光相当温和,甚至可算是亲切。他用一条小毛巾擦着手,随即将它丢进垃圾桶,虽然在她眼中那条毛巾还干净得很。
“你是在哪里遇到这个人的?”他说。
她谨慎地把经过情形告诉他,只透露了最基本的梗概,完全没有提到镇长与巡警。
“这么说,你对他一无所知?”
她摇了摇头:“以前的事都不知道。”
他又说:“这个人接受过心灵改造。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起初她又摇头,但随即压低嗓门生硬地说道:“对疯子做的那种事吗,医生?”
“还有罪犯。改造心灵是为了他们好,那样能让他们的心灵恢复健康,或者改变使他们想要偷窃、杀人的那些部分。你了解吗?”
她听懂了。“愚可从没偷过任何东西,或者伤害任何人。”她涨红了脸对医生说。
“你管他叫愚可?”他似乎觉得挺有意思,“听我说,在你遇到他之前,他曾经做过什么,你又怎么知道呢?从他心灵目前的状况,我们很难做出判断。那次改造很彻底、很残酷。我不敢说他的心智有多少被彻底消除,又有多少是由于震撼而暂时丧失。我的意思是说,过一段时间,有些部分会恢复过来,就像他的语言能力,可是并非全部。总之他应该置于监视之下。”
“不,不,他一定得跟我在一起。我一直把他照顾得很好,医生。”
他皱了皱眉,然后声音变得更温和:“好吧,我是为你着想,小姐。并非所有的坏心眼都能除去,你不会希望哪天他伤害你吧?”
这时,一位护士把愚可带了出来。她还发出一些声音哄他闭嘴,就像对待婴儿一样。愚可将一只手放在头上,茫然瞪着前方,直到目光聚焦在瓦罗娜身上,才伸出了双手,虚弱地喊道:“罗娜——”
瓦罗娜一个箭步向愚可冲去,把他的头搁在自己肩膀上,紧紧地抱住他。她对医生说:“无论如何,他绝不会伤害我。”
医生语重心长地说道:“当然,不过他的病历必须报上去。我想他原本一定是在有关当局监管之下,以他目前的身体情况看来,真不知道他当初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是不是说他们会把他带走,医生?”
“恐怕是的。”
“拜托,医生,别那样。”她解开手帕,露出五枚亮晶晶的合金信用币,“你可以全部拿去,医生。我会好好照顾他,他不会伤害任何人。”
医生看了看送到他手中的信用币:“你是个厂工,是不是?”
她点了点头。
“他们付你一周多少钱?”
“二点八个信用点。”
他轻轻抛起那些硬币,又用手接住,响起一阵清脆的叮当声。然后,他把硬币送到她面前:“拿去,小姐,我不收钱。”
她惊喜地收下来:“你不会告诉任何人吧,医生?”
不料他却答道:“恐怕没办法,这是法律。”
在回去的路上,她拼命紧紧抓住愚可,带着沉重的心情一路横冲直撞。
一周后,超视新闻幕上有一则新闻,说本地某条运输电力束暂时故障时,有位医生在回旋机坠毁的意外中丧生。她觉得死者的名字很眼熟,当天晚上回到家取出那张纸片,结果发现是同一个名字。
她很伤心,因为他是个好人。很久以前,曾有个同事向她提到这个名字,说他是个大亨医生,对厂工们很好。于是她将纸片收起来,以备紧急时可向他求助。而当紧急情况发生之际,他的确也对她很好。但她的喜悦盖过了悲伤,她想他大概还来不及告发愚可。至少,从没有人到村镇来调查。
后来,当愚可的理解力恢复许多时,她曾经告诉他医生的那番话,好让他乖乖留在镇里,以免被人抓走。
愚可摇着她的身子,将她从冥想中拉回来。
“你没听到我说什么吗?如果我原来有份重要的工作,我就不可能是罪犯。”
“难道你不可能做错事吗?”这句话她说得有些迟疑,“即使你以前是个大人物,你也有可能犯错,就算大亨……”
“我确定自己没有。可是我必须找出真相,好让别人也确定,难道你不了解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我必须离开加工厂和小镇,去发掘自己更多的过去。”
她的惊恐升了一级:“愚可!那太危险了。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就算你以前分析‘一场空’又怎么样?找出更多真相为什么那么重要?”
“因为我记起了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他轻声说道:“我不想告诉你。”
“你总得告诉什么人,你可能会再忘记。”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没错。你不会告诉任何人,是吧,罗娜?万一我又忘掉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备份记忆。”
“当然,愚可。”
愚可四下张望一番。这是个美丽的世界,瓦罗娜曾告诉他,在上城有个闪烁的巨大招牌,那招牌甚至比上城还要高好几英里,上面写着: “在整个银河中,弗罗伦纳是最美丽的行星。”
他环顾四周时,的确相信这一点。
“这是个可怕的记忆,”他说,“可是每当我的记忆恢复时,想起来的事总是正确无误。今天下午,它浮现了。”
“什么事?”
他凝望着她,脸上充满惊惧的表情:“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将死去,整个弗罗伦纳上每一个人都将死去。”
第二章 镇长
叫门讯号响起时,米尔林·泰伦斯正从书架上取下一册胶卷书。他浑圆的脸庞原本一副深思状,现在则换成个合宜而正常的谨慎表情。他用手梳过日渐稀疏的浅色头发,同时喊道:“等一下。”
他将胶卷书放回去,按下一个开关,让伪装外壳跳回原位,如此一来,书架与墙壁其他部分就无法区分了。对于他辖下那些单纯的厂工与农工而言,他们这个同胞(至少就出身而言)竟然拥有胶卷书,多少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这仿佛借着微弱的反光,照亮了他们自己贫乏的心灵暗角。然而,他是不会公开展示这些胶卷的。
胶卷书曝光将弄糟许多事,会使他们绝非能言善道的舌头打结。虽然他们茶余饭后可能会谈到镇长的藏书如何如何,但若真的让这些书籍呈现在他们眼前,则会使泰伦斯显得像一名大亨。
此外,当然还得顾虑那些大亨。要说他们有哪位会登门造访,那是极其不可能的。可是万一任何一位闯进来,让他见到一列胶卷书显然是不智之举。他是个镇长,依惯例拥有若干特权,可是绝不能对外炫耀。
他又喊道:“来啦!”
这回他一面走向大门,一面压下及膝短袍前襟的接缝。就连他的服装也有几分大亨模样,有时他几乎忘记自己出生在弗罗伦纳。
瓦罗娜·玛区站在门前的阶梯上,对他尊敬地屈膝行礼、低头打招呼。
泰伦斯推开门:“进来,瓦罗娜,坐吧。宵禁想必已经开始了,希望巡警没看到你。”
“我想应该没有,镇长。”
“但愿如此。你的记录不佳,这你是知道的。”
“是的,镇长。您过去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心里很感激。”
“别放在心上。来,坐下来。你想不想吃点或喝点什么?”
她在一张椅子的边缘坐下,背部挺得笔直。然后她摇了摇头,答道:“不了,谢谢您,镇长,我吃过了。”
招待客人茶点是镇民的礼貌,接受主人的款待却是不礼貌的。泰伦斯知道这一点,因此并未勉强她。
他说:“好吧。有什么麻烦,瓦罗娜?又是愚可吗?”
瓦罗娜点了点头,似乎不知该从何启口。
泰伦斯又问:“他在加工厂有麻烦?”
“不是的,镇长。”
“又犯头痛了?”
“不是的,镇长。”
泰伦斯等了一会儿,淡色的眼睛渐渐眯起来,变得更加锐利:“好啦,瓦罗娜,你总不会要我来猜吧,是不是?没关系,说出来,否则我无法帮你。我知道你需要帮助。”
她先说:“是的,镇长。”然后又脱口而出:“要我怎么告诉您呢,镇长?这听来几乎是疯话。”
泰伦斯有股冲动想拍拍她的肩膀,但他知道她马上会缩回去。她像平常那样坐着,一双大手尽可能埋进衣服里。他注意到她粗短、强壮的十指交缠在一起,缓缓扭来扭去。
他说:“不论是什么事,我都会听。”
“您还记不记得,镇长,我曾经告诉您城中医生的事,还有他说的话?”
“我没忘记,瓦罗娜。而且我还记得特别吩咐过你,今后再也不要背着我做任何像那样的事。你还记不记得?”
她睁大了眼睛。不需任何提醒,她便能想起他的愤怒。
“我再也不会做那样的事,镇长;只是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您曾说过会尽一切力量帮我保住愚可?”
“我说到做到。好啦,有巡警问起他吗?”
“没有。喔,镇长,您认为他们会吗?”
“我确定不会。”他渐渐失去耐心,“好了,瓦罗娜,快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现出忧郁的眼神:“镇长,他说他要离开我,请您阻止他。”
“他为什么要离开你?”
“他说他开始记起一些事。”
泰伦斯立刻显得有兴趣了。他倾身向前,几乎要伸手抓住她的手。“记起一些事?什么事?”
泰伦斯还记得愚可最初被发现的经过。那天,许多小孩聚在镇外一条灌溉渠附近,扬起尖锐的声音高声叫唤他。
“镇长!镇长!”
他马上跑过去。“怎么回事,拉西?”他来到镇上后,就把熟记小孩的名字当成一件公事,这样能给母亲们带来好感,使他头一两个月顺利些。
拉西露出一副恶心状:“你看,镇长。”
他指着一团缓缓蠕动的白色东西,那正是愚可。其他男孩立刻七嘴八舌向泰伦斯解释。泰伦斯勉强听懂了,他们刚才在玩一种躲藏与追逐的游戏。他们热心地告诉他游戏的名称、经过情形,以及他们是在哪个阶段被打断的。其中还夹杂着少许口角,争论究竟哪个人或哪一方“领先”。当然,这些全都不重要。
那个十二岁大的黑发男孩——拉西,最先听到有呜咽声,于是小心地朝那个方向走去。他原本以为是一只动物,或许是只田鼠,那就可以抓来玩了。结果他发现了愚可。
面对那个奇异的东西,每个男孩都怔住了,感觉既恶心又十分有趣。那是个成年人,几乎全身赤裸,下巴流淌着口水,正在虚弱地啜泣着,双手双脚则毫无目的地舞动。他脸上长满胡碴,一双褪色的蓝眼珠胡乱溜来溜去。有那么一会儿,那双眼睛捕捉到泰伦斯的目光,似乎开始聚焦在他身上。然后,那男子缓缓举起拇指,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其中一个小孩哈哈大笑:“你看他,镇长,他在吮手指头。”
突如其来的叫喊声吓坏了这个趴在地上的人。他的脸开始涨红,并且扭成一团。接着传来一阵微弱的哀鸣,不过并未伴随着眼泪,拇指也还留在嘴里。他的手掌沾满污泥,嘴里那根拇指又红又湿。
泰伦斯从惊呆状态中挣脱,开口道:“好啦,听着,孩子们,你们不该在蓟荋田里乱跑,这样会弄坏作物。要是给农工抓到,你们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回去吧,不要宣扬这件事。听好,拉西,你去找坚卡斯先生,要他赶紧到这里来。”
兀尔·坚卡斯是镇上唯一最接近医生的人物。他曾在城中一位医生的诊所里当过一段时期学徒,由于这一经验,免除了他在田地或加工厂的工作义务。这项安排还不错,他会量体温、开药方、打针;最重要的是,他能判断什么毛病足够严重,值得送到城中的医院去。若是没有这样一个半专业的后盾,那些不幸罹患脊髓膜炎或急性阑尾炎的人可能就有苦头吃了,不过通常时间不会太久;事实上,领班们对坚卡斯都议论纷纷,就差没正式指控他是装病怠工的共犯。
坚卡斯帮泰伦斯把那人抬到一辆滑板推车上,两人再尽可能谨慎地将他带回镇里。
他们一起动手,洗掉黏在那人身上的干硬污垢。他的头发很难清理,所以在进行身体检查时,坚卡斯便将这人全身的毛剃掉,并且做了他能做的每一件事。
坚卡斯说:“我看不出有什么感染,镇长。他未曾断粮,没有饿到皮包骨的现象。我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想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镇长?”
他的声调悲观,仿佛不指望泰伦斯能回答任何一件事。泰伦斯以达观的态度接受这个事实,镇民刚刚失去相处近五十年的老镇长,一个年轻的新人必定会经历一段过渡期。他们当然会怀疑他、对他缺乏信心,但这绝非冲着他个人而来。
泰伦斯说: “恐怕我也不晓得。”
“无法走动,你该知道。一步也不能走,一定是被别人放在那里的。根据我的最佳判断,他简直像个婴儿,其他一切能力都消失了。”
“有什么疾病会导致这种现象?”
“据我所知没有。可能是心智障碍,但我对这方面一窍不通。如果是心智障碍的话,我就得把他送到城里。你见过这个人吗,镇长?”
泰伦斯微微一笑,温和答道:“我到这里才一个月。”
坚卡斯叹了一口气,伸手去取手帕:“是啊。老镇长是个好人,他让我们过好日子。本人在此地将近六十年了,从来没见过这家伙,一定是从别的村镇来的。”
坚卡斯是个胖子,看来像是一出生就那么胖。这个天生体型再加上一辈子从事室内工作,让人不难了解他为何说几个字就得呼一口气,还频频用红色的大手帕猛擦光润的额头,不过擦了也是白擦。
他说:“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对巡警说。”
不久巡警果然来了,这是不可能避免的事。孩子们会告诉他们的父母,父母会告诉其他人。小镇的生活十分平静,这种事也显得不寻常,值得大家告诉大家。而在传遍大街小巷之际,巡警们想不听到也难。
所谓的巡警就是弗罗伦纳巡逻队的成员。他们并非弗罗伦纳当地人,也不是那些萨克大亨的同胞。他们不过是一群佣兵,只要有薪水就会服从命令。这些外籍佣兵与弗罗伦纳人没有任何血源关系,因此绝不会受到误导而对他们产生同情。
前来调查的巡警有两名,由加工厂的一名领班陪同,那领班把自己一丁点的权威发挥得淋漓尽致。
两名巡警显得既不耐烦又漠不关心。一个失心的白痴或许是当天工作的一环,但绝非有趣的一环。其中一名巡警对领班说:“好啦,你做个指认要花多久时间?这男人是谁?”
领班使劲摇头:“我从没见过他,长官。他不是这里的人!”
巡警转向坚卡斯:“他身上有任何证件吗?”
“没有,长官:他原来只围着一块破布,为了预防感染,已经把它烧了。”
“他有什么问题?”
“心智丧失,我能做出的最佳判断。”
这个时候,泰伦斯把两名巡警带到一边。由于他们已经很不耐烦,因此不难打发。发问的那名巡警把笔记簿收起来:“好啦,这甚至不值得做记录。事情和我们毫无关系,你们自己设法解决。”
然后他们就离开了。
那个领班没有跟着走。此人脸上有些雀斑,头发是火红色,留着两撇又粗又硬的八字胡。在严苛的规定下,他已经当了五年的领班,这代表他肩头的责任重大,要负责加工厂的产量每季都达到定额。
“听好,”他以粗暴的口气说,“这件事该怎么办?那些混账工人忙着议论纷纷,全都没工作。”
“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送他到城中医院去。”坚卡斯一面说,一面拼命用于帕擦着额头,“我帮不上忙。”
“送进城去!”领班吃了一惊,“谁来付钱?谁该负担费用?他不是我们的人,对不对?”
“据我所知不是。”坚卡斯承认。
“那为什么该我们付钱?找出他是谁的人,让他的村镇来付。”
“怎么找?你告诉我。”
领班一面思索,一面伸出舌头舔着又厚又红的嘴唇:“我们只需要把他解决掉,像那名巡警说的那样。”
“请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泰伦斯问道。
领班答:“这种人还不如死了的好,这是我们大发慈悲。”
泰伦斯说:“你不能杀害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么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难道不能找个镇民照顾他吗?”
“谁肯干?你要吗?”
泰伦斯不理会这个公然无礼的态度:“我还有别的工作。”
“其他人也一样。我不能让任何人放下加工厂的工作,来照顾这个疯子。”
泰伦斯叹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说:“好了,领班,让我们讲讲理。如果你这一季没能达到定额,我或许会假设,是因为你手下一名工人在照顾这个可怜的家伙,而我会帮你向那些大亨解释。否则的话,万一你真没达到,我会说我不知道你有任何理由。”
领班气得吹胡子瞪眼。新镇长来到此地才一个月,居然已开始干涉住在镇上一辈子的人了。但话说回来,此人手中握有大亨这张王牌,与他太过公然作对是不智之举。
于是他说:“可是谁要照顾这个家伙?”一阵惊惧突然袭向他,“我可不能。我自己有三个小孩,而且我老婆身体不太好。”
“我没说要你负责。”
泰伦斯向窗外望去。巡警刚刚离开之后,人群便开始挤在他屋外窃窃私语。他们大都是尚未达到工作年龄的小孩子,另外也有附近农地的农工,以及一些轮休的厂工。
泰伦斯发现站在人群边缘那个大女孩。过去一个月来,他常常注意到她——结实、能于而勤奋,天生的聪慧隐藏在不讨人喜欢的外表下。她如果换做男人,便有可能获选接受镇长训练了。可惜她是个女的,父母双亡,过于平庸的外貌使她无缘享有浪漫。换句话说,她是个孤独寂寞的女人,而且很可能一辈子如此。
“她怎么样?”他说。
领班看了一眼,随即咆哮:“妈的,她现在应该上工!”
“没有关系。”泰伦斯劝道,“她叫什么名字?”
“瓦罗娜·玛区。”
“对啦,我想起来了。叫她进来。”
从那一刻开始,泰伦斯成了瓦罗娜与愚可的非正式监护人。他尽可能为她提供超额的口粮、布票,以及靠一份收入为生的两个成人(其中之一没有登记)所需的一切。他还尽力帮助她送愚可接受蓟荋加工厂的训练;瓦罗娜为了愚可与工头冲突那回,他也出面让她避免受到更大的惩罚。由于城中医生意外死亡,他不必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不过当时他已准备就绪了。
无论瓦罗娜遇到任何麻烦,前来向他求助都是很自然的事。现在,他正等着她回答自己的问题。
瓦罗娜仍在犹豫。最后她终于说:“他说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死。”
泰伦斯看来吃了一惊:“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说他是从他变成——您知道的——变成这样之前的记忆中想起的。他还说记得自己曾有一份重要的工作,可是我不了解那是什么。”
“他怎样形容那份工作?”
“他说他分……分析‘一场空’。”
瓦罗娜等待镇长发表意见,又随即解释:“分析的意思是把什么东西拆开来,就像——”
“我知道,小姐。”
瓦罗娜焦急地望着他:“您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吗,镇长?”
“也许吧,瓦罗娜。”
“可是,镇长,怎么会有分析‘一场空’这种工作呢?”
泰伦斯站了起来,露出短暂的笑容:“啊,瓦罗娜,你不知道整个银河万事万物主要都是‘一场空’吗?”
看来瓦罗娜并不了解,但她接受了,因为镇长是个非常有学问的人。她突然觉得她的愚可一定更有学问,这让她感到一阵意想不到的骄傲。
“走吧。”泰伦斯对她伸出手。
“我们要去哪里?”
“嗯,愚可在哪儿?”
“家里,”她说,“在睡觉。”
“很好,我送你回去。你不会想让巡警发现你单独在街上吧?”
夜间的小镇似乎毫无生命。唯一的一条街将工寮区一分为二,沿途路灯只发出微弱的光芒。空中飘着少许雨滴,但那只是几乎每晚都会下的温暖细雨,没必要做特别的预防措施。
上工日的夜间,瓦罗娜从未这么晚出来过,这种气氛很吓人。她试着尽量放轻自己的步伐,同时注意倾听远处可能出现的巡警脚步声。
“不用蹑手蹑脚,有我跟你在一起。”泰伦斯说。
他的声音在一片静寂中隆隆作响,瓦罗娜吓了一跳。在他的催促下,她加快了速度。
瓦罗娜的小屋与其他房舍同样黑暗,他们必须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其实泰伦斯就是在这种小屋出生、长大的,虽然他后来生活在萨克,如今的住宅拥有三个房间与卫浴设备,但对于这种家徒四壁的小屋,他仍有一份怀旧的情感。一个房间就能满足一切需要:一张床、一个五斗柜、两把椅子;脚下是灌水泥的平滑地板,墙角还有一个衣橱。
屋里没有必要装置烹饪设备,因为三餐都在加工厂解决;也没有必要建造浴室,因为这些屋子后面有一排公用厕所与淋浴间。此地气候温和,没有四季变化,窗户的用途不是阻挡寒气与风雨。四面墙壁都有装着纱窗的孔洞,而上方的屋檐足以屏蔽夜晚无风的绵绵细雨。
泰伦斯一只手握着一个小型电筒,在它的光芒照耀下,他看到一个破烂屏风将房间的一角围起来。他记得那是不久前,当愚可变得不再像小孩,或者说更像成人时,他特地为瓦罗娜张罗来的。此时,屏风后面传来均匀的鼾声。
他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把他叫醒,瓦罗娜。”
瓦罗娜轻轻敲了敲屏风:“愚可!愚可,宝宝!”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微的惊呼。
“是我,瓦罗娜。”瓦罗娜说完,两人就绕过屏风。泰伦斯用小电筒照了照他们自己的脸,然后又照向愚可。
愚可举起一只手臂挡住强光:“怎么回事?”
泰伦斯坐到床沿,他注意到愚可睡在工寮原有的床上。当初,他帮愚可弄来一张破旧且有些摇晃的便床,可是瓦罗娜把那张便床留给了自己。
“愚可,”泰伦斯说道,“瓦罗娜说你开始记起过去的事。”
“是的,镇长。”愚可在镇长面前总是非常谦卑,此人是他见过的最重要的人物,即使加工厂的监工也对镇长客客气气。于是,愚可将这天想起的零星记忆重复了一遍。
泰伦斯说:“你把这些告诉瓦罗娜之后,还有没有记起其他任何事?”
“没有了,镇长。”
泰伦斯搓着双手:“好吧,愚可,继续睡觉。”
瓦罗娜跟他走到屋外。她尽可能不让自己的脸孔扭曲,又用粗糙的手背拭过双眼:“他必须离开我吗,镇长?”
泰伦斯抓住她的双手,严肃地说:“你要坚强,瓦罗娜。他必须跟我离开一下子,不过我会带他回来的。”
“然后呢?”
“我不知道。你必须了解,瓦罗娜,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找出愚可更多的记忆。”
瓦罗娜突然说:“您是指弗罗伦纳上每个人都可能死去,就像他说的那样?”
泰伦斯双手握得更紧:“千万别对任何人说,瓦罗娜,否则巡警真有可能把愚可抓走,让你再也见不到他。我是说真的。”
说完他便转身,慢慢地、若有所思地走回宿舍,没有真正留意到自己的双手正在发抖。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一小时后,他开始调整“睡眠罩”。那是当初他从萨克回到弗罗伦纳就任镇长时,随身携带的几件物品之一。它的大小刚好罩住他的头颅,就像一顶薄的黑毡帽。他将控制钮调到五小时,按下了开关。
启动的响应发生之前,他还有好几秒的时间在床上好好调整睡姿。然后,睡眠罩便使大脑的意识中枢短路,瞬间将进入一场无梦的睡眠。
第三章 图书馆员
他们将反磁滑板车寄存在城外的一个停车间。这种滑板车在城中很少见,泰伦斯不希望吸引不必要的注意。他愤愤地想到上城的那些居民,还有他们的反磁地面车与反重力回旋机。不过那是上城,一切都不一样。
愚可等着泰伦斯锁上停车间并加上指纹封。他穿着一件连身的新衣服,感觉有点不自在。然后,他不大情愿地跟着镇长向前走,穿过了第一座支撑上城的高大桥状建筑。
在弗罗伦纳,每个城市都有名字,唯独这座城就叫做“城”。在其他城市居民的心目中,住在“城”里与近郊的工人和农人是幸运儿。城里有较好的医生与医院,较多的工厂与贩酒商店,甚至多厂些最普通的奢侈。但此地居民自己却不认为有多了不起,因为他们生活在上城的阴影下。
“上城”这个名字可以说是名副其实,因为这座城有上下两层,被一层水平结构硬生生一分为二。这层五十平方英里的结构山水泥合金制成,架在大约两万根钢梁支柱上。阴影底下住的是本地人,在上面享受阳光的则是大亨。置身上城时,很难相信它是位于弗罗伦纳这颗行星上。上城的人口几乎一律是地道的萨克人,此外还有稀稀落落的巡警,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上层阶级。
泰伦斯认识路,他走得很快,避开了路人的目光。那些人都带着嫉恨交织的心情,打量着他的镇长制服。愚可的腿比较短,只顾得不要落后,因此步伐没那么威严。以前他来过城里一次,但是记不得太多。现在一切似乎相当不同,上次是个阴天,这回有了太阳。阳光从上面水泥合金的间隔孔洞射下来,在下面形成一条条的亮带,显得其间的空间更加阴暗。他们以节奏性的、几乎具有催眠效应的步调,穿过一个又一个明亮地带。
许多老年人坐在轮椅卜,在亮带里享受温暖的阳光,并随着亮带逐渐移动。有时他们会沉沉睡去,因而滞留于阴影中,在轮椅上打着盹,直到轮椅滑动的噪音将他们吵醒。有些母亲推宝宝出来晒太阳,她们的婴儿车偶尔会险些将亮带阻塞。
泰伦斯说:“听着,愚可,站好,我们要上去了。”
他们站在一座方形建筑之前,建筑周围有四根支柱,向上一直延伸到上城。
愚可说:“我怕。”
他猜得出这座建筑是什么,这是一座直达上层的升降机。
当然,这些升降机是必要的设备。生产在底下进行,而消费则在上层。基本的化学原料与食品原料运到下城,制成的产品与精致餐点则供上城享用。下层的人口任其增加,生育不受限制,而其中只有为上城服务的女佣、园丁、司机、建筑工人获准进入上城。
泰伦斯对愚可所表现出的恐惧毫不意外,他惊讶的是自己的心脏跳得如此猛烈。那当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强烈的满足感,因为他就要上去了。他将踩遍整片神圣的水泥合金,在那上面用力跺脚,让鞋底的脏污留在上面:,身为一位镇长,他可以那样做。当然,在大亨的眼中,他仍然只是个弗罗伦纳本地人。但他是镇长,可以随时踩上那片水泥合金。
银河啊,他恨死那些家伙了!
泰伦斯停下脚步,坚定地吸一口气,然后按钮召唤升降机。恨意于事无补——他曾在萨克待了好多年;在萨克本土,大亨的中心与发源地,他学会了忍气吞声,这教训现在不该忘记。任何时候忘记都行,但此刻绝不可忘。
他听到升降机的嗡嗡声抵达下层,面前的整幅墙沉到地底的凹槽中。
操作升降机的本地人一副厌恶的表情:“只有你们两个?”
“只有两个。”泰伦斯一面说一面走进去,愚可跟在他后面。
操作员并未准备将墙壁升到原先的位置:“我看你们可以等两点钟的货物,和它一起—上去。我不该只为两个人就让这东西上上下下。”他小心吐了一口痰,仔细对准下层的混凝土,避开升降机的地板。
“你的工作证呢?”操作员继续说。
泰伦斯回答道:“我是个镇长,你从我的制服看不出来吗?”
“制服没有任何意义。万一这套制服是你捡来的,我不就麻烦了?你以为我会为你冒着丢掉下作的危险吗?证件卡!”
泰伦斯二话不说,出示了所有本地人必须随时携带的证件夹,里面有登记号码、工作证书、税务收据等等。他翻到深红色的镇长执照那一页,操作员很快瞄了一眼。
“好吧,这说不定也是你捡来的,不过不关我的事。你有证明,我就让你过关,反正在我看来,叫不叫镇长都一样,还是本地人。另外那家伙又是谁?”
“他由我负责,”泰伦斯说,“他可以跟着我。要不要叫个巡警来查一查法规?”
其实泰伦斯绝不想真的找巡警来,但他却以适度的傲慢如此建议。
“好啦!你犯不着发火。”操作员升起舱门,升降机上下晃动了几下后,开始往上冲。操作员还阴狠地低声咒骂不停。
泰伦斯露出僵硬的笑容。这几乎是无可避免的事,那些直接在大亨手下办事的人,非常喜欢将自己视同统治者。他们补偿骨子里那股自卑感的方法,就是比主子更加坚持隔离法规,并以严苛且高傲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同胞。这些人是所谓的“十层人”,一般弗罗伦纳人对这些人有股特别的恨意,而这又与他们被训练出来的对大亨的敬畏毫无关系。
两层之间的垂直距离仅仅三十英尺,但是当升降机门再度开启时,眼前却是一个新世界。上城与萨克本土的城市一样,设计特别着重色彩。每一座建筑物,不论是住宅或公用大楼,外表都镶嵌着不同的颜色,让整个城市仿佛一幅色彩繁复的拼嵌画。这些色块近看模糊混乱,但若在一百码外,就能看出许多柔和的色调组合,而且会随着观看角度而有不同的变化。
“来吧,愚可。”泰伦斯说。
愚可睁大眼睛东张西望,看不见任何活生生的东西,只有一大堆巨人的石头与色彩,他从来不知道房屋可以有这么大。愚可心中突然抽动一下,前后有一秒钟的时间,这些庞然大物突然不再那么陌生了……接着那段记忆便再度封闭。
一辆地面车急驰而过。
“那些是大亨吗?”愚可悄声问。
他们只来得及瞥上一眼。那些人的头发修剪得很短;衣服有蓝有紫,都是均匀的光亮色泽,夸张的喇叭袖又宽又大;灯笼裤的质料看来是天鹅绒;半透明长袜闪闪发亮,仿佛是用细铜线织成。他们甚至懒得看愚可与泰伦斯一眼。
“年轻的小大亨。”泰伦斯答道。自从离开萨克后,他就没机会与他们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些人在萨克已经够坏了,但再坏也不会像在此地这样无法无天。这里只比地狱高三十英尺,不是适合天使的地方。他再度扭动了一下,试图压抑恨意引起的颤抖。
一部双人平底车来到他们身后,发出一阵嘶嘶声。那是一部新型的平底车,拥有内置的气流控制器。此刻,它正自离地表两英寸之处平稳驶过,车身闪亮的平底边缘全向上卷,以便减少空气阻力口即使如此,它的下侧切过空气时仍会发出特有的嘶嘶声,代表上面坐的是巡警。
像所有巡警一样,他们块头很大,拥有宽阔的脸庞、平板的面颊、长直的黑发和淡褐的肤色。对本地人而言,每个巡警看起来都一样。他们穿着乌黑光亮的制服,衬托出皮带环与各处饰扣的耀眼银光,面部特征相形失色,且加深了一个模子塑出来的印象。
一名巡警坐在驾驶台上,另一名从车子的浅缘轻巧地跳下来。
“证件夹!”他以机械化的动作很快看了看,立刻将它交还泰伦斯,“你到这里有何公干?”
“我准备去图书馆查资料,长官。我拥有这项特权。”
那名巡警转向愚可:“那么你呢?”
“我……”愚可吞乔吐吐。
“他是我的助手。”泰伦斯抢着回答。
“他没有镇长的特权。”那名巡警说。
“我会对他负责。”
巡警耸了耸肩:“那就是你的责任了。镇长拥有特权,但可不是大亨,别忘了这一点,小子。”
“是的,长官。对了,能否指点我图书馆的位置?”
巡警用细长、可怕的针枪枪管为他指点方向。从他们现在站的角度看来,图书馆是个闪耀的朱红斑点,越高的楼层色彩越深越红。当他们逐渐接近时,深红色便逐渐下降。
愚可突然激动地说:“我觉得它很丑。”
泰伦斯对他投以迅速而讶异的目光:虽然他在萨克时对这一切已习以为常,但他也觉得上城这种夺目的色彩有些庸俗。其实上城比萨克更像萨克。在萨克,并非所有的人都是贵族,甚至也有贫穷的萨克人,有些几乎不比普通的弗罗伦纳人好多少。上城住的则都是人上人,图书馆便将这点表露无遗。
它甚至比萨克大多数图书馆还大,远超过上城的实际需要,这显示了廉价劳工的好处。泰伦斯在通向正门的弯曲坡道前停下脚步。坡道的彩色构图让人产生阶梯的错觉,使愚可有些困惑,差点摔了一跤。不过它为图书馆带来古典的风味,学术性建筑物习惯上都是古色古香的。
主厅是个巨大而严肃的建筑,几乎空无一人。里面只有一张办公桌,坐在后面的图书馆员看来好像鼓胀的豆荚中一粒又小又皱的豌豆。她抬起头来,准备起身。
泰伦斯随即道:“我是个镇长,拥有特权,我对这个本地人负责。”他已经准备好证件,将它们一一放在面前。
图书馆员重新坐下,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她从槽孔中取出一张金属片,递给了泰伦斯。泰伦斯用右手拇指使劲按了一下,馆员便将金属片收回去,放进另一个槽孔,发出一阵短暂的暗淡紫光。
“二四二室。”她说。
“谢谢你。”
二楼整排小隔间显得冰冷而单调,如同一条无尽的长链。有些隔间已有人使用,玻璃门变成不透明的毛玻璃,但大多数都是空的。
“二、四、二。”愚可的声音有些高亢。
“怎么回事,愚可?”
“我不知道,我觉得很高兴。”
“曾经来过图书馆吗?”
“我不知道。”
泰伦斯将拇指按在一个铝质圆盘上,五分钟以前,这个圆盘刚接受过他的指纹资料。晶莹的玻璃门随即转开,等他们走进去之后,那扇门又悄悄关上,而且仿佛拉下一重帷幕,整块玻璃立即变成不透明。
房间的长宽都是六英尺,里面没有任何窗户或装饰,光线来源是漫射的屋顶灯光,还有抽风设备负责送风。一张书桌立于墙角,桌前是一把有布套而无椅背的长凳。书桌上有二台“阅读机”,正面是一块毛玻璃,一律向后倾斜三十度。每台阅读机前都有式样不一的控制盘。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泰伦斯坐下来,将柔软而厚实的手放在其中一台阅读机上。
愚可也坐了下来:
“书吗?”他热切地问。
“嗯,”泰伦斯并未明确回答他,“这里是图书馆,所以你的猜测没有多大意义。你知道如何操作阅读机吗?”
“不,我想不会,镇长。”
“你确定吗?稍微再想一想。”
愚可认真地想了想:“很抱歉,镇长。”
“那么我来教你。注意听!首先,你看,这里有个标示着‘目录’的旋钮,上面还印着字母。我们最先要查的是百科全书,所以把旋钮转到E,然后向下按。”
他按下旋钮,阅读机的毛玻璃随即亮了起来,上面出现字迹。随着屋顶灯光逐渐变暗,字迹成了显现在黄色背景上的黑字。每台阅读机像吐舌头般伸出一块光滑的平板,平板正中都有一条光束。
泰伦斯拍了一个开关,那些平板便缩回原来的凹槽中。
“我们不做笔记。”
接着他又继续说:“现在我们可以旋转这个钮,浏览所有E字头的书单。”
一长串按照字母排列的资料,包括书名、作者、编目号码开始向上挪动,最后停在列有许多册百科全书的部分。
愚可突然说:“你想要哪本书,就用这些小按钮按下号码和字母,荧幕上便会显现出来。”
泰伦斯转向他:“你怎么知道?你记得吗?”
“我也许记得,但我不确定,只是似乎应该这么做才对。”
“好吧,就算是个聪明的猜测。”
泰伦斯敲下一组字母与数字的组合。玻璃上的光芒随即转暗,随即又亮了起来,上面映着: “萨克百科全书,第五十四册。”
“现在听好,愚可,”泰伦斯说,“我不想把任何想法灌输给你,所以我不会告诉你我在想什么。我只要你把这一册浏览一遍,碰到内容似曾相识的就停下来。你了解吗?”
“了解。”
“很好,慢慢来吧。”
几分钟之后,愚可突然喘了一口气,同时将控制盘向后转。
当他停手的时候,泰伦斯看了看标题,显得很兴奋:“现在你记起来了?这不是猜的吧?你记得吗?”
愚可使劲点了点头:“我突然想到的,镇长,非常突然。”
那是讨论“太空分析”的文章。
“我知道它说些什么,”愚可说,“你等着看,你等着看……”他激动得无法正常呼吸,泰伦斯也几乎同样兴奋。
“看,”愚可又说,“总是有这么一段。”
他高声念出来,口气有些迟疑,但仍算相当娴熟。以瓦罗娜所教他的粗浅阅读来看,绝对无法达到这个水准。那篇文章说:
“我们不难了解,就气质而言,太空分析员都颇为内向,而且通常适应不良。一个人将一生大部分时光都花在记录星际间可怕的虚无,这种孤独不是全然正常的人所能忍受的。或许由于对这点有些体认,太空分析学院才会采用稍带挖苦的一句话——‘我们分析一场空’,作为它的正式口号。”
愚可读完之后,几乎发出一声尖叫。
“你了解自己刚才读的是什么吗?”泰伦斯问他。
小个子愚可抬起头来,双眼射出炽烈的光芒:“上面提到‘我们分析一场空’,那正是我记得的,我曾经是他们的一分子。”
“你以前是太空分析员?”
“是的。”愚可叫道,然后又低声说,“我头痛。”
“因为你一直在回忆?”
“我想是吧。”他抬起头来,额头皱成一团,“我一定得记起更多的事。有一场危机,天大的危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图书馆任我们使用,愚可。”泰伦斯仔细张望,同时衡量着要说的话,“你自己利用目录,查一查有关太空分析的文章,看看能引导你想到些什么。”
愚可冲到阅读机前面,身子明显在发抖。泰伦斯赶紧站开,为他腾出位子来。
“瑞吉特的《太空分析仪器专论》如何?”愚可问道,“听来合不合适?”
“一切由你决定,愚可。”
愚可敲下编目号码,荧幕上立刻亮起一行稳定的字迹:“请向图书馆员查询本书。”
泰伦斯迅速消掉荧幕上的字迹:“最好试试另一本,愚可。”
“可是……”愚可犹豫一下便服从了命令。他又在目录中搜寻一番,最后选了恩宁的《太空组成成分》。
荧幕再度亮起向图书馆员查询的要求。泰伦斯骂道:“妈的!”又将荧幕上的字迹消去。
“怎么回事?”愚可问。
泰伦斯说:“没什么,没什么。你不要惊慌,愚可。我只是不大了解……”
阅读机侧面有个罩着网格的小型扬声器,图书馆员细弱、冷淡的声音突然从那里传来,把他们两人吓了一跳。
“二四二室!二四二室有没有人?”
泰伦斯粗声答道:“什么事?”
那声音说:“你究竟要哪本书?”
“都不要,谢谢你,我们只是在测试阅读机。”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仿佛在进行一场看不见的商议。然后,那个声音以更尖锐的口气说:“记录显示有人索阅瑞吉特的《太空分析仪器专论》,以及恩宁的《太空组成成分》。是否正确?”
“我们刚才随便敲了几个编目号码。”泰伦斯说。
“我能否请问你们索阅这些书的理由?”那个声音咄咄逼人。
“我告诉你我们不要……你别这样……”后面那句是气呼呼地对愚可说的,因为愚可已经开始低声啜泣。
又停顿片刻之后,那声音再说:“你们可以到楼下柜台拿这两本书。它们列在限阅清单上,你们需要填一份表格。”
泰伦斯伸手抓住愚可:“我们走。”
“也许我们违反了什么规定。”愚可颤声道。
“胡说,愚可,我们走了。”
“我们不要填表了吗?”
“不了,我们改天再来拿那些书。”
泰伦斯匆匆离去,押着愚可跟他一块走。当他大步走到主厅时,图书馆员抬起头来。
“喂,喂。”她一面叫,一面起身绕过办公桌,“等一下,等一下!”
他们没有停下来。
不料一名巡警突然拦住他们的去路:“你们走得可真急,小伙子。”
图书馆员追上他们,一口气差点接不上来:“你们是二四二,对不对?”
“我问你,”泰伦斯以坚定的口气说,“为什么要拦住我们?”
“你们不是索阅几本书吗?我们想要拿给你们。”
“时间太晚了,改天吧。你难道不了解我不想要那些书了吗?我明天再来。”
“这间图书馆,”女馆员一本正经地说,“随时尽力满足使用者的需要,那两本书马上会为你们准备好。”说到这里,她面颊浮现出两朵红晕,转身向一扇小门跑去,那扇门随即白动开启。
泰伦斯说:“长官,可否请你……”
那名巡警却举起长度适中而刻意加重的神经鞭。这东西既可当做十分称手的警棍,同时也是能令人麻痹的中距离武器:“好啦,小伙子,你何不安静坐着等那位女士回来?这样才有礼貌。”
那名巡警已不再年轻,身材也不再结实。他看来接近退休年龄,也许为了混完最后几年,才会来当轻松悠闲的图书馆警卫。可是他仍有武器,而且黝黑脸孔上那种和气明摆着是装出来的。
泰伦斯的额头湿了,他感到汗水滑落背脊。看来他是低估了情势——他曾十分肯定自己对这一切的分析,现在却碰到这种局面。他当初不该如此鲁莽;坏就坏在那个该死的欲望,驱使他想要侵入上城,像个萨克人那样大摇大摆走过图书馆的回廊……
在走投无路之下,他准备对巡警发动攻击。然后,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已经没有必要那样做了。
那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巡警转头的动作晚了点;由于上了年纪,反应不再那么迅捷。他紧握的神经鞭被夺走,重重打在他的太阳穴上。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嘶哑的惨叫,便立即应声倒地。
愚可发出喜悦的尖叫,泰伦斯则惊叹:“瓦罗娜!萨克的魔鬼有灵,居然是瓦罗娜!”
第四章 叛徒
泰伦斯几乎立刻, 恢复过来。“出去,快啊!”说着便迈开脚步。
他曾有片刻的冲动,想要将那个不省人事的巡警拖到主厅一列柱子后面藏起来,可是显然没有时间。
他们来到坡道上,午后的太阳为整个世界带来光明与温暖,上城的色彩已转为橘红色系。
瓦罗娜焦急地说:“赶快!”泰伦斯却抓住她的手肘。
他面露微笑,但声音严厉而低沉:“不要跑,自自然然跟着我走。抓住愚可,也别让他跑。”
最初的几步,他们似乎是在黏胶中前进。身后图书馆有声音传来吗?是他的想像吗?泰伦斯不敢向后望。
“走这边。”他指着一条车道的路标说。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那个路标发出些微闪光。上面写着: “救护车入口。”
他们走上车道,穿过一个侧门,来到白得不可思议的两道墙之间。在无菌的玻璃走廊中,他们成了几个微小的异物。
远处有位穿制服的女子望着他们。她迟疑了一下,皱了皱眉头,开始朝他们走来。泰伦斯未等她来到近前,便赶紧转身钻进一条走廊,然后又换到另一条。沿途遇到不少穿制服的人,泰伦斯可以想像他们心中的疑惑——在一家医院的上层,竟然有本地人自由来去,这简直是史无前例的事,该拿他们怎么办呢?
当然,他们终究会被拦住。
因此,泰伦斯看到一扇不起眼的门上写着“通本地人楼层”,马上感到,心跳加剧。升降机刚好停在他们那一层,他赶紧将愚可与瓦罗娜推进去。当升降机开始下降时,那一下轻微的颠晃真是当天最美好的感觉。
城中共有三种建筑物。大多是整个建在下城的下层建筑,例如三层楼高的工人宿舍、工厂、面包厂、废物处理厂。上层建筑则是萨克人的住宅、戏院、图书馆、运动竞技场等等。不过也有少数是双层建筑,在上城与下城皆有楼层与入口,例如巡警局与医院。
因此,他们可以利用医院从上城来到下城,这样就不必乘坐动作缓慢的大型货运升降机,也就能避免遇到过度认真的操作员。当然,本地人这样做绝不合法,但是对于攻击巡警的罪犯而言,罪上加罪已经无关痛痒了。
他们走出升降机,来到下层。四周仍是全然无菌的墙壁,但表面看来有点残旧,仿佛比较不常擦洗;走廊也不像上层那样摆着铺椅套的长椅。这里最显著的特征,是一间传出阵阵不安聒噪的候诊室,里面挤满了疲倦的男人与惊慌的女人。候诊室中仅有一个接待员,正试图为乱糟糟的场面理出一点头绪,但显然成果欠佳。
她正对一个有胡碴的老头大吼大叫。那老头穿着一条脱线的裤子,不停地将膝盖上的皱褶拉平又弄皱、弄皱又拉平。对于每个问题,他一律以歉然的口气回答。
“你到底哪里不舒服?……疼痛持续多久了?……以前有没有来过医院?……听好,你们不能指望每件小事都麻烦我们。你就坐在这里,医生会来看你,再多开点药给你吃。”
接着她尖声叫道:“下一个!”说完一面看着挂在墙上的大钟,一面喃喃自语了几句。
泰伦斯、瓦罗娜与愚可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挪动。看到弗罗伦纳的同胞,瓦罗娜的舌头似乎就不再麻痹,她开始小声说个不停:
“我不得不来,镇长,我好担心愚可。我以为你不会把他带回来,而……”
“这不重要,你是怎么到上城的?”泰伦斯一面推开那些温驯的本地人,一面转头追问。
“我跟着你们,看到你们上了货运升降机。升降机再下来的时候,我说我是跟你们一道的,他就把我带上去了。”
“就这样?”
“我恐吓了他一下。”
“这些萨克的走狗!”泰伦斯嗤之以鼻。
“我不得不这样。”瓦罗娜可怜兮兮地解释,“后来,我看见巡警冲着你们指向一座建筑。等到他们离开后,我也往那里走。只是我不敢进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好躲躲藏藏。直到我看见你们出来,被一名巡警拦住……”
“你们几个!”接待员不耐烦地尖声喊道。她站了起来,拿笔尖猛敲水泥合金的桌面,在场的每个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那几个想走的人,过来这里。你们不能还没检查就离开,休想装病逃避工作。回来!”
结果他们三人还是跑了出来,来到下城的阴影中。周围充满萨克人所谓“本地区”的气味与噪音,上层再度成为屋顶。能够脱离令人窒息的萨克环境,瓦罗娜与愚可不知松了多大一口气,可是泰伦斯内心的焦虑并未消失。他们做得太过分了,从今以后,可能再也找不到安全的容身之地。
他心中还在为这件事忐忑不安的时候,愚可忽然叫道:
“看!”
泰伦斯感到喉头一阵苦涩。
下城的本地人大概一辈子也见不到比这更可怕的景象了。仿佛一只巨鸟穿过上层孔洞由天而降,一时之间天昏地暗,不祥的幽暗气氛笼罩住下城。不过那并非一只鸟,而是一辆巡警专用的武装飞车。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