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的语言
卡珞琳·艾夫斯·吉尔曼
作者简介
就其个性而它,卡珞琳是十分文静且具魅力的。像多数作家一样,她的内心世界奇异而丰富,而你却不会立刻发现它们并留下深刻印象。但她的世界的确如此。
她在双子城地区的一家历史博物馆工作,已著有数本关于皮货贸易和印第安历史的书籍。但那些先已出版的书中只有一本是小说。她的这篇故事是她第四次参加科幻作家写作竞赛的作品,在第二赛季比赛中获二等奖。
她与一地方作家组织相互影响,并把科学幻想小说看做是使荒谬怪诞合乎逻辑的一种表现形式。就是说,当你从某些方面看待它的时候。在下面这篇故事中,涌现着怪异的人物和情节……而作者却冷静地从一个怪诞中演绎出另一个离奇,让人应接不暇又始料不及,仿佛她是这一切的主宰。
我们一直没有处理里奇特的问题,直到情况严重到非处理不可的时候。这是我们的典型做法。在我们这艘“海乡”号巨轮上有句俗语:“一个能拖着了解决的问题,就是一个解决得好的问题。”其实,这个集体无法做出及时的决定,就像我不能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甲板上到处跑。
但里奇特从他那旅居过的海岸地区带来的行为举止所产生的破坏性日甚一日。他的所做所为就像他从来没离开那堕落的码头区妓院似的,在那里猖狂被奉为英勇。我们中许多人开始暗暗地希望他会到岸上去,日再别来玷污我们的船。
到我们传唤他来参加提案议决的时候,与他敌对的人已经很多了。他也还剩下一些朋友;因为在他那放荡不羁之中,他依然具有一种魅力。但他并没打算去请他的朋友们来为他辩护。结果,所有审议人员都是他的敌人。
所有人除了我以外。尽管里奇特从未冒犯过我,但是我坐在了他们中间。似乎要显示他对我们的蔑视,他闲逛进审议庭。他穿着一条膝盖处已扯破了的码头工穿的裤子和一件汗渍斑斑的上衣。下巴上的胡须还没刮去,将头发滑下遮住那几许早生的花白鬓角。他站到我们面前来,两只拇指钩挂在皮带环上,并带着一脸的愠怒和不耐烦。
我能感受到两边的人们心中激起的那股强烈的愤慨。审议员们制定出两套行动方案:一套严厉,一套宽厚。至于实施哪套方案,他们已没有任何争议。
格雷本做发言人。他过分精确地列举出里奇特对“海乡”号巨轮的每一次冒犯言行。这位被告消极地听着,偶尔耸耸肩以示承认一项指控的真实。一次,他假装搓搓下巴好藏起他的微笑。有些酒鬼会事后后悔;而里奇特不会。
他的态度使格雷本勃然大怒。“以你的卑鄙龌龊,使用任何字眼对你来说都是一种抬举。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们的污辱。”
“啊,舆论一致,”里奇特讥笑道,其讥笑意味之浓厚足够捻好一条小平底渔船的缝。
“畜生!”卡琪突然说道。“别用你那讥笑弄脏我们的船。滚回到你那腐化堕落的陆地上去,那儿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要么驯服,要么滚蛋!”里奇特模仿她的口气说道。“你们是一堆木偶,个个胆小怕事。你们当中哪个能勇敢地面对暴风雨的人在哪儿?你们都只会吓得屁滚尿流。”
“你会把酒都吐出来!”卡琪怒气冲冲地回敬道。
我吸引过来格雷本的目光,好让他知道我认为这已扯得太远了。费了好大力气,他心平气和地说道:“里奇特,我们有一项决议提供给你,由你做出选择:或者同意行动受限制,在轮机舱工作一年;或者明日乘单桅小帆船回大陆,并且再别回来。”
这是巧妙地装在鱼钩上的饵。把里奇特限制在处于高温与轰鸣之中的轮机舱,无异于剪短了海鸥的双翼。这项决议只是具有公正的外衣,任何一种选择都是流放。
里奇特也明白这一点。我可以从他紧张而警惕地投向格雷本的目光里看得出来。可是,我在他那目光中似乎还能看到有某种愁闷压在他心头,就像这鱼钩早就钓住了他,而且他还是这样走进审议厅的。他一直回避看我;但现在,他站到我面前,不能移开他的目光。我们的目光接触在一起,于是我懂了。
如果他乘船回到大陆,并非就此恢复了自由。他的到处流浪正暴露了他是一个被流放的犯人。受辱、憎恨、挫败——格雷本使用的任何词汇都无法贴切地形容里奇特的情感,他的双眸诚实如明镜,无愧而清澈。
我立刻理解了。我知道他一定不会离开,否则他将永远不能自由。当他看到我看透了他的心思时双眼吃惊地睁得大大的,当他意识到我想让他怎么做时双眼又缩小了。
“好吧,”他缓缓地说,并一直看着我。“这没什么好处,但我会让你看到的。给我轮机舱的钥匙。”
他走后,其他人没有说什么。他们并未生我的气,但却因未能预料到我会怎么做而有些生自己的气。格雷本把审议员们的官袍收集起来扔回到柜子里,让他们变成了普通居民。最后他来到我跟前,跪下来从我脖子上解下我的官袍。
“我猜您是有道理的,”他低声说。
“是的,”我答。
可我不能说出是什么道理。
一小时后,我俯卧在游泳池里,由吉尔在给我按摩我身上那些僵结的肌肉。通常,这是一种愉快的体验;可今天由于某种原因,他的双手那每次按摩都像一把刀在我那些疲倦的筋骨间腕割。
“你今天很紧张,”他说。
我紧咬着牙关而无法回答。
他停下来在双手上涂些清香的按摩油。“这么说,你挫败了他们要撵走里奇特的小小阴谋,”他说。
“嗯,”我承认道。
“为什么?”
以这种俯卧的姿势,我说起话来很费力。他耐心地等着,直到我说,“我喜欢他。”
吉尔低声的笑起来,就像听着波涛拍打着船体溅起细浪时感到的那般舒服。“真运气。”他说。“我也喜欢他。我只希望他能对自己好些。”
这么说,吉尔也明白、我本该知道的。他一声不响地又干了一会儿,最后把我翻过来。“今天想游一会儿吗?”他问。
我摇摇头。“我想……去……”
他看到我很费力,于是帮我坐起来。“你想去哪儿?”
“树林。”
“噢,不行,你不能去。要下雨了。”
“我不在乎。”
“你会得关节炎的。”
“有你在那儿就不会。”
他叹着气拿过我的椅子,把我的胳膊搭在他脖子上,将我抬放进椅子里。人到了吉尔这把年纪,纤长的四肢竟能有如此大的力气,总是令我惊异。
他把我们俩都穿得暖暖的,又都外罩了一件御风暴雨衣。当他推我出去走在走廊上时,过往的行人不断投来由于好奇而变得机敏的目光。审议厅里发生的事情传得真快。
当我们穿过运动场时,有两个孩子劝吉尔同意他们替他推推我的椅子。我只能阻止他们,阻止他们跌碎他们的还有我的脑壳。当吉尔终于把他们撵走时,我相当地感激他。
虽有吉尔的预言,当我们来到船舰中部那一片片湿润的太阳豆地块时还没下雨。暴风像披着灰色面纱的送葬者那样正在离去。但依然是狂风大作,没有一位园艺人员在工作。在远处向着船首那边的丘陵牧场上,我们能望见一个孤独的牧羊人,他正在把一群走远得过于靠近船体峭壁式灰色边缘的羊赶回到一处。
我们穿行在泥泞的田野上向船尾走去。在穿过果园的时候,我们在变得更加陡峭而多石的路上攀行,直到完全通过了耕作区为止。沿着一条路边铺满松针而走起路来不发声响的小路,我们登上那座陡峭的石崖。然后,我们终于来到了崖顶,来到了在风中呼啸着的冷杉之间,“海乡”号巨轮上的风景展现在眼前。
我审视着面前这个我所知道的整个世界,在那一刻里,在“海乡”号上像长着络腮胡子般树木的高地上。我从未上过别的“海乡”号巨轮,而且陆地对于我像谣言一样不可信。当然,我认为它确实存在……这光洁星球上的一处暂时的污点。
大海的颜色深深的,吐着白沫。但是,站在这个正迎风破浪向南航行的“海乡”号上,我们简直感觉不到下面的隆起地,“海乡”号正在捕食,它张开巨口吸进浮游生物,再把它们送入加工车间。在那儿,废水从突起的船底侧部的两个白色自喷口排放掉。我们已接近南极水域,但仍观察不到海上有任何大块浮冰的迹象。我们会在克利耳采收特区开始进行夏收,装满巨轮货舱。然后,我们返航到北方,去那儿出售我们的海庄稼好耕种荒田。
在西部的天空中,太阳正与似一伙怒眼圆睁的暴徒的团团乌云拼斗着。终于,他挣脱重围,自由自在地在波涛滚滚的海面上铺出一条金色的路。我凝视着:在金路边有一个由金光映衬出的黑点;于是我这才看清了那个闯入者。
“一条船,”我有几分吃惊地说道。我过了半晌才得出这个结论。那船简直小得可笑。
吉尔闲逛着走进了森林;但他一听到我的声音立刻走了回来。我把那条船指给他看。
他朝着太阳眯起眼睛。“一条大陆人的小船。远离家园。”
我们艄楼上的无线电天线旋转着,直到把天线上的反射镜正对着海面上那个黑点。里面有人接收到了发射信号。
“什么陆地?”我问吉尔。
“在我们西部大约五十里格处有一海岸,”他说。“我从没听说过那里是否有人居住。”
我们开始沿着那条铺满铁锈的路往下走。这时太阳又向乌云投降了。
当吉尔推着我沿着“海乡”号巨轮导航舱复合建筑的蜗状螺旋形通路向下走的时候,我们感觉到脚下转变速度时那种微妙的变化。当我们走进导航中心时,杜雷尔从无线电接收机上抬起头,并做了一个欢迎的动作。我抬了抬眉毛,以示询问。
“无线电求救信号,”他解释道。“一只遇难的大陆人的小船。他们想让我们同意让他们上船。我和泰特决定我们应该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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