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少年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加纳一朗
翻译  : 戴天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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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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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晚霞少年

[日]加纳一朗

戴天鸣 译

  第一章

  一、新来的小邻居

  贺屋登志子在买充东西回家的路上,突然停住了脚步,出神地望着西边的天空。

  那是美丽的晚霞。闪烁着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芒的天空,在瞬间千变万化。漂浮在空中稀稀拉拉的片片云霞,各自带着不同的色彩,时而发出金色,又时而发出钻石一样晶莹的光,在躲在云朵后面的夕阳映照下,美丽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登志子的家位于东京西南部外。那里地势平坦,又没有高矗入云的建筑物,所以赶上晴天,在西边可以清楚地望见屹立着的富士山。紫褐色的富士山,透着初冬黄昏澄澈的大气层,巍峨耸立在云端。

  晚霞美丽极了。四周已经不知不觉地完全黑下来了。冷风轻轻地拟过登志子的面颊,然而,她却陶醉在这迷人的晚霞之中了。

  “不行。妈妈准该嗔怪我了,‘到什么地方买东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登志子缩着脖颈,重新正了正右手提着的买东西的篮子,朝家走去。

  道路两旁的住宅亮起温暖柔和的灯光,一看见这灯光,登志子立刻感到脚下凉哩哩的,她小步跑起来。

  “啊!已经完全拾掇好了!”

  登志子来到新邻居家的门前,好奇地观望着整理一新的房舍。今天要有新的邻居搬到这里来了。

  上午十点,一辆卡车停在她家附近,人们正在往下卸家具。搬送行李家具的是运送店的青年小伙子们。要是往常,她理应去帮忙干点什么,但新来的一家还未露面,所以她没好意思过去,这新搬来的邻居是怎样的人,她还完全不清楚。

  忘记交待了,今天是星期日。

  “是什么样的人呢,要是和蔼可亲的人该多好呀……”登志子心里想,往后免不了要常来常往了,要是碰上好发火的叔叔和一肚子坏水的孩子那可真讨厌。她看见屋子里灯火通明,堆在大门口外的垃圾已经扫得一干二净,心想肯定住进人了。

  登志子在那家的门前一边张望一边缓慢地溜过去,但门牌(标示户主名的牌子)还没有挂出来呢。

  登志子在篱笆墙前停住了脚步。这是邻居家只有七十平方米狭窄的院子,院子中间站立着一位少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地盯着什么。

  登志于是中学一年级的学生。那位小男孩看上去比登志子个子高,体格敦实,但年龄和她不相上下。

  晚霞的余辉照在小男孩的脸上。浓浓的眉毛,紧闭着的双唇,一眼看去显得聪明伶俐。

  “他在想什么呢?”

  登志子从篱笆淌墙外悄悄地追捕着小男孩的视线。登志子站着的地方是道路,所以小男孩没有发现她在偷偷地看他。

  小男孩似乎正在观望着天空,仿佛和刚才的登志子一样,在观赏晚霞。

  “很漂亮呀!”

  突然,这完全是突然,小男孩冲登志子说。不,因为是太突然了,所以登志子还没醒悟过来他这是在说自己,只见她慌张地朝四周看了看。但是,除了自己而外,没有任何人。小男孩望着登志子抿嘴笑了。

  “你呀,你不是方才也在看晚霞吗?”

  小男孩似乎非常清楚登志子在篱笆墙外观看晚霞的事。登志子有些尴尬,笑了笑说:“你好象脑袋瓜后面也长眼睛了。”

  小男孩什么也没说又笑了。这时屋里传出招呼小男孩的声音。

  小男孩走到篱笆墙前说:“我叫寺山亘,请关照。”转身跑进屋去了。登志子没有来得及介绍自己。

  登志子回到家里,果然遭到母亲的一顿嗔叨。

  “你到哪里胡闹去了?总也不见回来,想烧菜也不能烧,煤气灶点上又关,关了又点起来。”“对不起……妈,妈妈。”“什么事?”“咱们旁边搬来的人……”

  “啊,方才来过了,叫寺山。”

  “是有一个和我差不多的男孩子吧。”

  “遇见了?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是个相当好的孩子。”

  “啊,听寺山一家说,以前去过外国。”母亲说。

  “外国?”登志子吃了一惊。那么说,那男孩子是在外国长大的了?“外国”,是美国,还是英国,是欧洲什么国家吗?

  父亲下班回来了。登志子的家只有父母和登志子三口人。一家人围着桌子又谈起了寺山家这个新邻居。

  “那个寺山亘的孩子根本不知道我在那里观赏晚霞,可他冷丁回过头对我说‘真潦亮’,当时真把我吓呆了。”

  “他那是装做不知道登志子在那儿,故意突然吓你的吧?一定是个相当调皮的孩子,也许亘君就要在登志子的学校上学吧。”爸爸说。

  “要是那样可好了。”母亲说。

  “既是邻居,一定会成为很好的学习伙伴的。”登志子说。

  “不管怎么说,搬来的是好人。”母亲说,“寺山的外国生活相当长,孩子的爸爸过来寒喧过了,口音有点怪味,不过可是个相当时髦的绅士呀。”

  “比我还时髦吗?”父亲生气地说。

  登志子一边笑着一边想起亘君的发音并没有异乡口音,她想马上和旦君交个知心朋友。“外国”到底是哪个国家呀。

  二、新同学

  星期六的早晨。第一节课是国语,作完朝礼(在学校里,每天早晨师生互相问候的仪式),大家走进教室。这时,班主任佐藤先生带领一个小男孩走进教室。

  “是新转来的学生。”

  “从什么地方转来的呀?”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贺屋登志子睁大眼睛,盯着新同学。原来是寺山亘。

  “从今天起,班上又增加了一位新朋友,是寺山亘君。他爸爸是由法国转到东京来工作的。”“啊,是法国?”“哎,真了不起!”大家又叽叽喳碴地议论起来。

  “寺山亘君是在法国生的,在法国长大,但日本话说得很流利,大家要关心远方来的朋友,要和睦相处。——坐位嘛,贺屋君的旁边空着,就坐在那里吧。”

  佐藤老师指着登志子旁的位置说。寺山亘君抿着嘴一笑,来到登志子身旁。

  “失礼。”

  他把头一点,然后坐在登志子身旁。

  登志子心里怦怦直跳。然而却故作镇静地什么话也没说。

  下课了,班上的同学也许对来自法国的亘君很觉新奇,十几个同学不约而同地拥到亘君身边,接二连三地问东问西。

  “法国在什么地方呀?”

  “从巴黎来的吧?啊,我多么想到花都巴黎城去看看呀!”

  “会说法语吗?”

  “那还用说。在法国土生土长的嘛!法国面包好吃吗?”

  亘君笑着亲切地回答大家的问题。

  聚集在亘君周围的学生中也有漠不关心,示以白眼的,比如小野崎次郎就是其中一个。

  “哼,什么法国不法国,那家伙真狂!”

  小野崎次郎对自己周围的两三个伙伴说。次即是甲班的小霸王,体格健壮,大家都怕他。他能指挥几个协从,称王称霸。小野崎次郎的家里只有一位母亲。母亲在一家店里当清扫工。微薄的薪金只够母子俩糊口度日,没有余钱买其它的物品。比如说,这个班上四十三名学生中只有次郎一家没有电视。次郎对这很不遂心,所以每当班上谈起电视里的新鲜事,他就胡作非为起来,以此来发泄内心的怒气。

  第三节课结束时,大家都开始预感到小野崎次郎非得和寺山亘找岔儿打架不可。上完第四节课,午休时,已经再没人敢和亘君亲热了,因为无论谁都不愿意卷进次郎挑起的“战事”中。

  亘一个人躲在宽敞校园的角落里站着,观望着。同学们都在尽情玩耍。登志子看见亘君寂寞惆怅的表情,心里担忧,觉得应该主动和他说话。

  “寺山君,你来和我们一起玩儿吧。”登志子来到他身边说。

  “嗯。不过光是这样看着也很有意思的。”

  亘自嘲似地说,他看见登志子手里拿着跳绳,说:“可以把那绳子给我玩玩吗?”

  “跳绳吗?”

  “嗯。”

  登志子把绳子递给亘。亘好象试试绳子是否顺手似地把绳子甩了二、三下,接着嗖嗖地跳起来。绳子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啾——绳子发出呼啸声。而站在中间的巨身子几乎纹丝不动,光是脚尖象机械一样准确地一上一下地跳动着。“啊呀,真神啦!”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美枝子叫道。手表的秒针在跳动一秒钟之间,绳子大概旋转五、七圈。由于绳子太快了,所以登志子的眼睛里有时只是亮一下光。登志子没有见过这样快的跳绳。

  “停下!停下!在女同学们面前逞什么能!”

  突然,小野崎次郎叫嚷着,手里拿着又粗又长的树枝就要向旋转着的绳子捅来。登志子紧紧闭上了眼睛。这一瞬间,她仿佛看到绳子打在树枝上,把树枝弹向空中;绳子被树枝绞乱,同时,亘被摔出老远。可是,登志子下决心睁开眼时,并没有发生这些情景。由于绳子旋转太快,所以给人以错觉,视线看到的是一个大圆圈。绳子在刚要接触到树枝时,就嗖地一下消失了。

  说消失了,有些令人因惑不解。实际上亘收住了绳子、把它收回自己手中了。

  “啊!”陈次郎之外,周围的人无不发出惊叹的声音。

  如果绳子打在树枝上,也许小野崎次郎企图以此为借口寻衅打架的吧。

  这一企图被巧妙地瓦解了,次郎气得面红耳赤。

  亘呢,拿着收到手里的绳子,气不慌心不乱,盯着次郎。

  “真是个狂家伙!”次郎嚷道。那表情就象巨口獠牙的野兽扑向猎物一样。

  “是我狂吗?什么叫狂?”

  “狂就是狂呗!法语里难道没有这样的词吗?怎么,你想比试比试吗?”

  次郎挑衅着,向前迈了一步。女孩子们都躲到后面去。有谁刚想要跑掉,但被次郎一瞪,立刻站住了,象缩成一团的棉花球一样。

  “寺山君哪是次郎的对手啊。”

  登志子攥紧小拳头。什么也不了解的亘真可怜,在转学的第一天就被次郎这样的坏家伙打了,我的学校给亘留下的印象又该有多么坏呀?在以后的学校生活中,他要永远带着这第一次遭受到的心灵创伤的。

  “小野崎桑,住手!”

  登志子勇敢地跨前一步,用强硬的口气去制止。次郎就好象看见了什么怪物一样看着登志子。因为他在班上受到别人,尤其是女孩子的抗议,这还要算第一次。

  “什么,你说什么?”次郎那双喷火的眼睛对着登志子说。

  三、埋伏

  “住手!寺山桑是刚转来的新同学,你知道吗?和从外国来的、什么情况也不了解的人找岔打架,寺山桑会觉得日本的学生都是这样的。你有什么理由打架呢?”

  登志子一个劲地说服着。次郎的双脚从豆那里往登志子那边移动。

  “你也想干一架吗?”

  次郎是不论男女都要欺负的,这个小霸王曾经拽着女孩子的头发,把女孩子打得鼻青脸肿。

  次郎觉得在其他女孩和寺山亘的面前受到了凌辱。在这时要是示弱,放下阵来,那可是太丢面子了。

  次郎装做走近登志子的样子,突然,他猛然转过身,扑向亘。再也不管什么理由不理由了,反正要打败自己不喜欢的人,向所行的人宣告自己是这里的小霸王。

  “哎呀!”传来了揪心的惨叫声。登志子闭上眼睛。这下亘一定被善于打架、体格粗壮的次郎打了。但是,睁开眼睛时,登志子不禁小声叫起来。

  次郎摔倒在地上打滚。次郎的两只脚上用跳绳捆绑着。他红着脸拼命地挣脱着绳索,但怎么也挣不开。他拼命挣扎着的样子活象一条地瓜虫在地上来回打磨磨。

  围着的人顿时沸腾起来。

  亘走上前去,拉起次郎的胳膊。

  “快,起来,给你松绑!”

  次郎就象玩两人三脚游戏(两个人站着,把两个人内侧的脚绑在一起,竞走比赛)的人摔倒了一样,挣扎着向亘爬去。

  “啊呀!”次郎又一声尖叫。

  次郎呻吟着,被亘捏着的胳膊似乎有着难以忍受的疼痛。亘却若无其事,另一只手轻轻一碰绳子,绳子立刻解开,脱落在地上。

  “你等着吧。”

  次郎再也没心思袭击对方了。他那样说了一句,便一瘸一拐地溜掉了。

  亘把绳子还给登志子说:“他的家很穷,所以觉得比不上别人,有劣等感。”

  亘的话登志子有些不解:“你怎么知道呢?”

  “我是能够了解别人心理的。别人在想什么,干什么,我都会了如指掌。不过谁也不会相信的,我只能和你说说。”

  “我也不相信,一定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寺山亘仰头对天空笑了。

  开始上课了,登志子常常一边偷看着亘,一边想起亘的话来。

  “能知道别人的心理,真是个奇怪的人!这个孩子真是个老实的孩子吗?”

  亘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不是罗马字。简直是什么符号。就那样乱写乱画,教科书一点也不看,可是当老师叫他回答问题的时候,他对答如流。

  “我们班学的课程,肯定他老早就学过了。”登志子心里这样想。但是当她知道亘是生来第一次看到、学习到这本教科书时,吃惊得目瞪口呆。

  放学时亘和登志子一道回家。

  “怎么样?学校有意思吗?”

  “非常有意思。”

  登志子知道他所说的“有意思”这句话的含意时,又是吃惊得张口结舌。

  他们来到拐弯处时,亘说:“你从这回去吧。”

  “为什么要绕远走呢?”

  “可是,次郎们正在前面打埋伏呢。”

  “胡说,你怎么知道呀?”

  亘笑了,没有回答。

  登志子没有理会地跟着他走。这时,突然次郎和他手下的三个人呼拉拉地从石墙后面窜了出来。

  四、败仗

  小野崎次郎站在登志子和亘的面前,紧闭着嘴,翻楞着白眼瞪着他们。两人往右走,次郎便往右拦挡;两人往左走,次郎便往左挡,死活不让过去。

  “让我过去!”登志子忍不住,厉声叫道。

  “你要想过去,那就试试吧!”

  次郎威胁着开了腔。

  “好,过去。喂,寺山君走!”

  登志子气鼓鼓地挡次郎,她想要撞开次郎的肩膀。但是,就在这时,登志子被一股猛力撞向后面。要不是站在身后的亘扶住她,准会摔个四脚朝天。

  “干什么?”

  “不能叫你们白白过去!方才你让我当着大家的面丢丑。这回你要向我道歉!”

  “讨厌!小野崎君,什么时候你能改改这种流氓相!”

  “少啰唆!”

  次郎对女生也决不会心慈手软。他举起右手,尽力地向登志子脸上挥去。

  只听“啪!”的一声。

  登志子顿时缩成一团,条件反射地又闭上了眼睛。但是次即的手并没有够着登志子的脸蛋儿。因为抡起来的手刚要碰到登志子的脸上,一瞬间,被亘伸出的手用力抓住了。“啊呀呀!”发出悲鸣的是次郎而不是登志子。“上,给我上呀!”次郎向部下命令。三个小喽罗对这声命令如大梦初醒,立刻发出莫名其妙的叫喊声,朝着亘一拥而上。

  好虎架不住一群狼。亘就是再强,但终是四对一呀,他无力抵挡象雨点般向他打来的小拳头。不一会,一缕鲜血从他额头上流出来。登志子两脚发软,在一旁呆看着。虽说她性格倔强,但见亘被打成这样,心里格外难受。“住手!”突然,传来粗喉大嗓的声音,把登志子震得一楞,定神一看,那里站着一位四十岁左右、体格健壮的大汉。大汉大步流星地跑到斗殴圈里,捏着次郎的脖子把他们和亘拉开。

  “你们一大群打他一个人不害臊吗?”

  大汉宏亮的声音,震耳发聩的斥责声,把次郎他们弄得呆头呆脑。

  “啊,爸爸!”

  亘无力地叫了一声,他的额头上面被打了个大包,大包上面裂着个大口子,口子还在往外渗着殷红的鲜血。被打肿了的嘴唇在艰难地一动一动,好象还要说什么。

  次郎知道眼前的这位大汉是亘的父亲,立刻如惊弓之鸟,慌慌张张地逃窜了。

  “要紧吗?”亘的爸爸说着,调出手帕擦去额头上的血。

  “我没关系。我想狠狠地教训教训他们,可是,一想起爸爸的话,我忍下了……”

  “那就对了,耳。用暴力粉碎暴力,最终是什么也解决不了。我刚才都看见了,你做得对。这是邻居的小姑娘吧?”亘的父亲扭向呆呆站着的登志子。登志子点点头,父亲又微笑着说。”这回就不用担心了。你害怕了吧?浑身发抖。小霸王什么地方都有。你无所畏惧地同他们斗,是个勇敢的姑娘。关于你,我从亘那里听说过——好,回去吧。”

  登志子被说得脸蛋有些发红了。

  “那伤口只有回去包扎了。”

  父亲搂着亘和登志子的肩膀,慢慢地走起来。

  登志子完全喜欢亘的父亲了,他那亲切的话语和高大的身躯,给她既和蔼可亲而又威严的感觉。他那语调在日本人听来稍微有些怪,一定因为长期在法国生活才变成那样的吧。

  “学校的第一个印象就不好了。不过,可不都象小野崎次郎那样的人啊!”

  登志子以一种歉意的心情说道。那是一种代表学校向新学生赔礼道歉的心情。

  亘朝她笑了,嘴唇好象很痛,脸上浮现起痛苦的神情,说:“没关系,无论哪个世界,都有嫉妒的人,不干好事的家伙,我不放在心上。”

  他们分手时,亘的父亲对登志子说:“登志子,要是可以,把书包放下就来吧。我请你吃点心。”

  “啊,太好了,我一定去。”

  登志子高兴地回答着。倒不是因为她想吃点心,那是因为访问新朋友家的好奇心在驱使着她。

  五、奇怪的钟

  门铃按下之后,比来开门的是亘。

  “啊……”

  登志子不由得张大了嘴,直勾勾地望着亘的脸。事先准备好的话全忘在九霄云外去了。

  “你怎么了?我的脸上挂着什么东西吗?”

  亘奇怪地问。然而登志子还在目不转睛地望着亘的脸。多怪呀,方才打架时,亘的头被打裂了口子直流血,眼睛周围也肿起了大包小包,嘴唇也肿了。在登志子放下书包重新走出来仅仅过去几分钟的工夫,这些伤痕却一点也没有了,脸上和往常一样漂亮。

  “伤……伤口?”登志子结结巴巴地说着,指了指亘的前额。

  “噢,是说这个。我家有特效药,爸爸给我上了一些就好了。这种药专门治打伤和刀伤。上了以后,伤口立刻好了。我切除盲肠时,也是上了这种药,立刻既能走能跑了。”亘得意地说。

  “是法国的药吗?多方便呀!”登志子惊叹地说。不过,登志子稍微有大人的知识的话,那她一定会意识到,那种把盲肠手术的伤口就家用浆糊贴合一样贴起来的药,目前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的,并且用十分钟治愈肿疱和嘴唇肿起的药也是没有的。

  总之,真的脸上是一点也没有打架的伤痕了。

  “亘,是谁来了?”屋里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亘转过脸去说:“是邻居贺屋桑。”

  “快,别在门口说话,请她进来吧。”声音又传了过来。

  “噢,进来吧。”

  亘把登志子让进大门的客厅里,并告诉登志子说:“是妈妈。你稍等等,我就请她来。”

  “寺山亘没有兄弟吗?”

  “我一个人。”

  亘把客厅的门关上走了出去。

  登志子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朝四周看着。无论谁家的客厅都一样,寺山亘家的客厅也没有特殊之处。风景画是登志子非常熟悉的哥霍画的复制品,室内的装饰品好象是主人从法国带来的,除外国的东西很多外,也并没有特殊的地方。但是对登志子说来有些奇怪。她感到不知什么地方和别的家庭完全不一样。这间屋子里的陈设有点奇妙。

  “究竟什么奇特呢……”

  当她看见装饰架上摆着的钟时,发现了这个异常。对,就是这座钟。当登志子坐在椅子上时,那座钟斜着对着她,而那座钟没有厚度。

  不,当然不是完全没有厚度。有是有,但是,那是文字盘的厚度。那后面应该有的发条啦,机械部的腔体是没有的。开始她没有发现,也许她突然发现的钟使她产生了奇怪的心情。

  钟就象放在饭店餐桌上的菜谱盘一样,摆在桌子上。登志子站起来,心想,这样的构造究竟是怎么造的呢?她顺手拿起了装饰架上的钟。

  非常轻。放在耳朵上听,听不见嘀嘀嗒嗒的声音,只有“啷……啷……”的很细微的声音。在后面和下面都没有能上弦的机械部分。

  这架钟没有动力装置。

  登志子害怕起来,把钟又放回原处。没有动力装置,可是钟却招着正确的时刻,它正在走动着。

  门开了,亘和一位漂亮的妇女走进来。

  “这是贺屋登志子桑,这是我的妈妈。”亘介绍说。

  登志子行了礼。巨的母亲很年轻。

  “噢,十分欢迎。我们亘不懂日本国的习惯,请你多多教给他。”母亲亲切地向登志子寒喧。

  “我这就去给你们倒茶来。”

  母亲走出去后,登志子把方才涌现在脑海里的疑问立刻提出来问亘:“寺山君,这钟靠什么走动的?”

  “这个吗?这是靠时间振动源走动的。”亘不以为然地说明着。

  “你说什么?时间什么源?”

  “时间振动源。啊,对了,你还不明白呢。”

  “不懂呀,告诉我吧。”

  “马上讲给你听。”

  “法国造?”

  亘放声大笑起来。登志子好象被嘲笑了一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时亘才收敛笑容,说:“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法国造。待会儿,我慢慢告诉你。先吃茶和点心吧。”

  门打开了,母亲端来红茶和点心。接着穿毛衣的父亲也进来了,四个人坐在一块天南海北地说起来。

  呆了将近两小时,登志子离开寺山亘家。在这期间,除了钟以外,还有一件奇怪的事。登志子并没有十分挂在心上,那是寺山家的三个人把在法国照的影集拿给她看时。

  其中有一张照片是全家三口人站在街头上照的。如果登志子仔细地看那远景,她一定会发现在那里的商店门口挂着好几面纳粹德国的“卐”字旗。在巴黎飘扬那样的旗的事儿离现在已有三十多年了,可是,照片上的年龄和现在是一样的。

  登志子的年龄和学龄决定她的眼力。她终于没有发现这些,完全给忽视过去了。而登志子感到奇怪的是——当她问:“没有更早的,在日本时候的幼年时代的照片吗?”这句话时,寺山家的三口人互相望了望笑了一阵,寺山回答说:“都弄丢了。装影集的行李包裹都丢了。”这种回答她不能不觉得是在说谎。

  不过,这且不说,反正登志子和亘由于和小野崎次郎的一场打架,变得更加亲密起来,这是确实无疑的。

  六、可怕的拉拢

  同学的家里,无论是谁都有电视。大家时常谈论电视节目里的漫画呀,现代剧呀,游戏呀,电影呀……在学校里由于电视的影响,隐身术的游戏呀和在树林捉迷藏十分盛行。

  那个小野崎次郎家没有电视,无论怎么样,不能不使他恼火。

  “要一台电视……”

  但是,母亲在一家公司的大楼里当清扫工,她拼死拼活地干,把次郎送进学校,光是两口人的生活费用就把钱花光了。根本没钱买电视。

  次郎绞尽脑汁想弄一台电视。

  于是他终于产生可怕的念头来。

  “从什么地方偷一台来,就说妈妈给买的,不好吗?什么地方好卜手呢……”

  次郎那一天满脑子装着电视,走在夕阳斜照的大道上。

  突然,他发现一家电器商店,摆在橱窗里的电视正上映着杂技节目。

  次郎的双眼就象被电视机吸引进去一样,朝电视走去。这个淘气鬼十分喜欢看杂技节目。他经常在朋友家里观赏这样的节目。

  “家里有电视该多好,想看的时候就可以看,再也不会被人认为‘来个捣乱的’,看一整天都可以……”

  他一边想着一边看着橱窗(电视)里的大格斗,这时后面有人拍他的肩膀。

  “没精神了,您么的?”

  回头一看,次郎立刻低下了头。这是他在街上闲逛时认识的叫户村的野孩子。

  “唉!要有个那样的电视多好。”

  “怎么搞的,你家连电视也没有?”户村问。

  次郎难过地点了点头,嘴里哼了一声,说:“我想从什么地方偷一台来。”

  “算了,别干那种事。自己挣钱买一台嘛!”

  在这一带以手脚不干净出名的野小子户村这句话,使次郎睁大了眼睛。

  “挣钱?搞什么能赚钱?”

  “我有个好主意,你能帮忙吗?要是能稍微帮帮忙,我就让你赚到买电视的钱。”

  “真的?”

  “啊,这里不方便,你到这边来说!”

  户村拽着次郎,把他带到黑暗的胡同里。

  ‘其实我们——我和我的伙伴们——要撬开前边的‘和光电线’公司的仓库。”户村压低嗓音说。

  “撬仓库?”

  “嘘!明天晚上动手。就是需要一个打眼的。你要是能为我们干这个差事,我们就给你买一台电视的钱。”

  小野崎次郎的脑海里掀起了漩涡。听户村的意思,可以拿到能买电视的钱。可是,这撬仓库——

  “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你站在那里,如果有人过来,吹下口哨。只是这些,不会被抓着的。这样简单的差事就能赚三万元的呀!”

  户村的声音就象魔鬼嘟囔一样在小野崎次郎的心里回响着。次郎的心七上八下地斗争起来。

  “谁也不会抓到。”

  “不能干,要是干了这第一回,今后就摆脱不掉了,这事太见不得人了。”

  “别人不会知道的,就这一次。我需要电视,不就是光在外边站站吗?”

  “不能干,不能干,要是干了……”

  次郎望着户村点了点头。

  “干,真能给三万元吗?”

  “傻小子,放心吧!一言为定。明天晚上十点半在仓库后面的空地上碰头!别忘了!”

  户村的身影消失了。小野崎次郎把手揣进口袋里,木然地朝家走去。

  第二天上午,寺山豆抓住贺屋登志子说:“你知道小野崎次郎君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呀,他在想什么。”

  “这对小野崎次郎的前途来说,事关重大。这里边有关于电视的问题。我无论如何,要他不能于那种事。”

  “什么事?你越说越使我糊涂!”

  “你暂时不知道也没什么关系。忘了吗?前几天我不是说过,我能知道人们的思想,我必须帮助小野崎次郎君!”

  “你不要和那种人交往了!你被打得那么严重,可是你……我不相信精神感应!”

  “不相信可以,反正得帮助他。”

  ……

  七、发光人

  晚上十点半——

  商店街灯火辉煌,可是一迈进胡同里,就使人感到恐怖了。这里被黑暗笼罩着。小的铁工厂啦,汽车修理厂啦,仓库啦,一家挨一家,堆放着遍体红锈机器的空地,处处可见。白天在那些空地上,许多孩子在那里打球,笑语声声,一片喧哗,到了晚上,可就没有人打这里路过了。

  和户村约定的时间到了。小野崎次郎胆战心惊地出现在这块空地上。说真的,他在来这里之前,是思想斗争了好长时间的。

  帮忙橇仓库——这和在学校里胡作非为,动手殴打女同学可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儿。“不能干那种事”,他的良心几次三番地把他要迈向这片空地的腿拖了回去。然而,三万元的钞票和电视机里的格斗、隐身术等一连串的诱惑又把良心挤到天涯海角。

  在社会上经常有被戴上“非行少年”(行为不端正的少年)帽子的儿童。这些儿童多半是出于某种动机,突然陷入罪恶的泥坑。并且这些儿童在被社会指为“非行少年”以后,因此就破罐子破摔,更加不断地干着坏事——。

  小野崎次郎现在正来到这危险道路的十字路口上。这以前他是班级里的淘气包,而一下犯下撬仓库的罪,社会上的人会叫他罪犯的!说得严重些,他正站在人生的十字道口上。他终于没能克服掉那种诱惑,来到了黑夜笼罩的空地。

  “嘘——嘘——”他吹起口哨。

  口哨声刚落,从一地钢材垛的背后站起一个男人。

  “小野崎次郎君!在这儿!”

  “啊,户村桑。”

  这个男的正是拉小野崎次郎下水的户村。

  次郎转到钢材垛的背后,那里除户村外还有两个,好象是户村的伙伴,比他大几岁的男青年。

  “今晚,这小家伙为咱放哨!卡车准备好了吗?”户村对两个男的说。

  “我把公司的车偷偷地开来了,必须早点还回去才行。”一个男人说。

  “一个小时也用不了!就在‘和光电线’的仓库里……”户村指着位于空地尽头的漆黑的仓库说,“有三百万元以上的东西。要把它贱卖也能卖五十万的。一小时赚五十万元够他妈上算的了。”

  原来这三个家伙是想用卡车装上仓库里的电器用品拉走的。

  “来,快动手!”户村说着,从放在地上的口袋里取出钳子和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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