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外星飞船拉玛2号在茫茫太空中飞行。这期间,尼柯尔生下了女儿西蒙娜和凯蒂。残酷的现实是,拉玛里的这些实验者,也许永远不能与人类的其他成员有任何联系,那么,生命的延续就将是一个严峻的问题。出于对生命的渴望和基因的考虑,尼柯尔近乎荒谬地决定与另一位科学家迈克尔生一个儿子,这样,由于一半基因的不同,两个女儿有了年龄与她相仿的男性伙伴,就可以接代传宗了。尼柯尔的丈夫理查德不得不痛苦地接受这个现实……
尼柯尔最终怀上了迈克尔的孩子,生下了两个男孩:本和帕特里克。
十三年后,拉玛2号到达另一个太空航站——诺德。在这里,尼柯尔等人受到了太空鹰人各项严格的检查试验。为了编排银河系中有生物的物种目录,太空鹰人决定将尼柯尔一家送回太阳系。而迈克尔和尼柯尔的大女儿西蒙娜必须留在诺德并结为夫妻,为鹰人繁殖下一代男女。
尼柯尔一家被鹰人放进密封箱,在沉睡中返回太阳系。尼柯尔一家一觉醒来,她惊奇地发现,儿女们都已长大成人。
在国际太空署的组织下,近两千名地球人自愿到火星旅居。在太空人为地球人设计建造的新伊甸园里,尼柯尔一家终于又和地球人相会并生活在一起了。然而,在这个远离地球一亿公里的新伊甸园里,人类社会的种种丑恶暴露无遗。地球人带上火星的病毒在人群中漫延;专制者操纵议会,独断专行;阴谋和谎言啃噬着人们善良的心;道德沦丧,吸毒、卖淫、强奸、酗酒像瘟疫一样揽得居住区不得安宁;战争和杀戮摧残人的生命,连尼柯尔的女儿凯蒂也变成一名颓废青年,出卖自己的良知……
尼柯尔和理查德为了维护正义,与专制者作了不懈的斗争。但是,最终的结果是,理查德被迫出逃,被善良的太空生物所救,而尼柯尔则受到不公正的审判,被判处死刑……
拉玛花园
[英] 阿瑟·克拉克 金特·李
第一章 尼柯尔日记 第一节
2200年12月29日
两天前,地球上格林威治时间晚上10点40分,西蒙娜·沃克菲尔降临人世。对我来说这是一次惊心动魄的经历。我原以为自己经历过一连串巨大的感情波折:母亲去世、洛杉矶奥运会上获金牌、和亨利王子共处36小时以及图尔医院里在父亲关注的目光下热娜维耶弗的诞生。然而,这一切都远不及西蒙娜出生时的第一声哭啼给我带来的喜悦和宽慰。圣诞除夕我睡得矇矇眬眬的,做了一个很深很清晰的梦:梦中我在博韦的池塘边散步,与宠物小鸭逗乐嬉戏,仿佛有人在叫我,但我却辨不出这声音,只知道是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说孩子将难产,要耗尽我所有的力量,才能生下这第二个孩子。
圣诞节那天,我们互换了从拉玛人那儿悄悄索要来的礼物。想着西蒙娜可能就要诞生在圣诞节这天,我便开始训练迈克尔和理查德,以便他们能应付生产时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否则如果真出现大问题,他们可能一点儿都帮不上忙。
这天我们还讨论了可能出现的意外,其中之一就是生出的孩子有缺陷。几个月前,当尚未出世的小女孩还在我子宫里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时,我就肯定她胎位不正。我以为最后一周她可以转身,处在正常出生位置,但第一阵剧烈收缩疼痛后,她的小脑袋却抵着了我的盆骨。但我只猜对了一半,她确实是头先下地,但脸却朝上,对着我的腹部,如果在地球上医生可能已经做剖腹产了。
最后的阵痛相当剧烈,我大叫着迈克尔和理查德。理查德几乎帮不上忙,他根本无法为我解除痛苦(后来他却把我的这种痛苦称做为“麻烦”),甚至不能使用从拉玛人那儿得到的镊子。迈克尔不停地祷告求上帝保佑。室温很低,迈克尔却汗流浃背地跟着我语无伦次地指挥忙碌着。他从包里拿出手术刀将口子切大,血立即涌上来。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成功地将孩子翻了身,使孩子处在了出生的位置。
孩子的头出现时两个男人都尖叫起来。我担心会失去知觉,强忍疼痛集中精力保持深呼吸。又一次阵痛,我大叫大喊,西蒙娜终于出生了。
作为父亲的理查德为孩子剪断了脐带。迈克尔举起西蒙娜含着热泪对我说:“是个女孩。”他轻柔地把孩子放在我肚子上。
我轻轻撑起身望着她,对西蒙娜的第一印象是——她太像我母亲了。
我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直到伤口被清洗干净。迈克尔为我缝好伤口后,我再也撑不住,彻底倒下了。我累坏了,随后的一天我都迷糊不清,抓住一切时间睡觉休息。西蒙娜是个很好喂养的孩子,不叫不闹乖乖的。生热娜维耶弗时我奶水不够,我曾担心会有同样的问题。但开始喂奶后,我的奶水就立刻源源不断地涌上胸膛。看着西蒙娜吃完奶,小脸上露出的满足神色,我感到无比欣慰。
每次醒来,总会看见理查德或是迈克尔守在我身边。理查德的微笑看起来总是有些勉强,虽然如此,我还是很感激他难得的笑容。我醒来时,迈克尔会很快地把西蒙娜放进我胳臂或胸前。西蒙娜哭啼时,他会爱抚地抱起她,喃喃自语道:“她多漂亮啊!”
迈克尔早就预言我们的婴儿将在圣诞节那天出生,这将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福音。他以那种一贯亲切的态度,说他相信上帝让我们的太空之子出生在耶稣诞辰之日,是要给我们一个谕示。我的丈夫理查德却嘲笑迈克尔的这种宗教炽热。
襁褓中的西蒙娜被放在拉玛人用特殊柔软材料制成的摇篮里,就在我身旁。她可真像我母亲:皮肤黝黑,可能比我的还黑,眼睛是深棕色的,尖尖的小脑袋。现在的西蒙娜确实说不上漂亮。透过这个呼吸急促、粉红的娇嫩小生命,我看到了她的美丽。确实,迈克尔说得对,她是可爱的。
欢迎你,西蒙娜·沃克菲尔!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
第二节
2201年1月6日
这两天我情绪低落,感觉得很累,哦,真是太累了。我知道这是每位产妇必须经历的生理、心理过程,但我仍然无法将这种消沉驱走。
最糟的是今天早上。我比理查德醒得早,醒来后我静静地躺在睡垫上向西蒙娜望去。她正安静地睡在放在墙边的摇篮里。我爱她,却无法预料她的未来。她的诞生仅给我们带来了三天的喜悦。我茫然地望着她,许多无法回答的问题萦绕在脑海。我的小西蒙娜,你会有什么样的生活呢?作为你父母的我们又该如何让你幸福呢?
我亲爱的女儿,你和你的父母及他们的好朋友迈克尔·奥图尔共同居住在一个巨大的外星太空飞船里。你生活中的这三位成年人都是地球宇航员、“牛顿”号飞船的成员。大约一年前“牛顿”号派来考察拉玛这个圆柱形的宇宙飞船小世界。为避免被地球上发射出的核弹所摧毁,拉玛不得不改变了它的飞行航道。从那时起,你爸爸,妈妈和奥图尔将军就成了这艘外星飞船上的惟一人类。
我们洞穴上面是一个有着神秘摩天大楼的岛屿城市——纽约。一个结了冰的圆柱海——环绕在这艘巨大的太空船内部,并将它分成两半。根据你爸爸的测算,此刻我们正在木星轨道上沿一条双曲线轨道运行,最终将脱离太阳系。我们不知道将去哪儿,也不知是谁究竟为了什么建造了这艘太空船。我们只知道还有来路不明的居住者也住在这儿,他们中有一些对我们充满着敌意。
这两天我就这样反复地想,每次都得出一个相同的结论:作为成熟的人,将一个无助的、无辜的小生命带到这样一个我们了解甚少,无法控制的环境中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
早上当我意识到今天是我37岁生日时,我哭了。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回想往昔我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我十分悲伤,为西蒙娜,也为我自己。我无法想象我们那个壮丽的蓝色行星——地球,在西蒙娜的未来里会是什么样。我不停地问自己:“在这样一个不可把握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将一个孩子生下来?”
两个男人今早没帮多大忙,他们试着让我感觉好些,然而都是枉费心机。他们的所作所为只能更增加我的忧郁。为什么面对一个不快乐的女性时,几乎所有男人都认为女人的不快与他们有关呢?我觉得不公平。迈克尔有三个孩子,他能理解我现在的感受,而理查德却显而易见地认为我的泪水折磨着他。醒来时他很害怕看见我在哭。刚开始他以为我得了病,受着病痛的折磨。当我告诉他我仅仅是心情不好时,他的忧虑立刻消失了。我声明我心情不好与他无关,也不会责怪他并向他讲述起对西蒙娜未来的担心,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我承认我有些过分了,但他对我说的好像都不感兴趣,只是不停地说,西蒙娜的未来不会像我们这样,并说我的忧郁解决不了问题。经过一个小时的艰难交流,理查德得出了一个恰当的结论:他确实无能为力。还是让我一个人呆着吧!
(六小时以后)我觉得好多了。还有三小时我的生日就过完了。生日晚会后我喂过西蒙娜,现在她躺在我身旁睡着了。15分钟前,迈克尔去他的房间休息了。理查德也忙碌了一整天去改进婴儿尿布,他疲倦了,躺下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
理查德喜欢操作放在我们房间里的电脑,通过键盘与拉玛人进行交流,并将所有内容分类编排。我们从没看见、也不知道是否真有拉玛人接收到我们的请求,命令他们的工厂制造我们需要的东西。我们与拉玛人的交流既复杂又直截了当。复杂是因为我们必须在黑色显视屏上显示出图片和精确的数理化定量公式;直截了当是因为我们通过键盘输入的句子句法相当简单。我们常用的句子是:“我们愿意……”“我们想……”(当然我们不能准确地翻译出我们的要求。出于礼貌,我们不会使用:“给我……”这样的指令),紧随其后就是我们所希望得到东西的详细描述。
困难的是简单的日常用品如肥皂、纸张、杯子等很难用化学公式表达出来。由于无法与拉玛人顺利交流,我们不能获得满意的生活必需品。这困扰着我们每一个生活在这太空船上的人。
一天早上,理查德宣布他要离开我们的洞穴去“牛顿”号的军事舱上看看,希望能在那儿找到存储在电脑中的科学数据库资料,并将有助于我们与拉玛人准确交流的资料带回。同时我们也需要一些可口的食物。靠拉玛人提供的化学配剂我们艰难地维持着生活,努力保持身体健康,但大多数这类食品都苦涩乏味,难以下咽。
公正地说,拉玛人对我们一直都是有求必应。我们只是大体知道身体所需的基本化学成分,没有详细研究过摄取食物时所发生的复杂生物化学变化过程。最初,进食是件相当痛苦的事,只是为了需要才勉强下咽,不止一次我们吃了就吐。
我怀孕时,还能忍受经常发作的腹痛。但当两个男人不得不外出在冰上跋涉,努力工作时,我却不愿意一个人留下。我也知道他俩不可能单独外出行动,两人同行才能互相帮助。我们长时间地讨论过“牛顿”号军事舱可能遭破坏的程度。它就在拉玛外边,完全暴露在保护网外的原子核热浪中。通过与拉玛感应器联接,我们几次在黑色屏幕上观察了军事舱的外形。因没发现外观构造上的损坏,理查德猜测可能是拉玛这艘太空船无意中保护了军事舱,让它免受核爆炸的破坏,这样其内部可能没有遭到辐射损伤。
我对前景并不这样乐观。我与环境工程师共同设计了宇宙飞船的护板。我知道“牛顿”号的每一个子系统对辐射的敏感度。科学数据库可能保持完好,但食物肯定受了辐射污染。
两个男人要去军事舱作一次探测,我也不再害怕一人独自留下。我更担心他们不能一起回来或少回来一个人。不完全是因为害怕八脚蜘蛛或其它外星生物的骚扰,我考虑的是与环境有关的问题。如果拉玛突然启动运转或者发生其它不幸事件,而理查德和迈克尔不能成功返回,我和西蒙娜该怎么办?
理查德和迈克尔向我保证他们就只去军事舱里面看看,然后迅速返回,除此他们不会作任何冒险。黎明他们出发了。
他们离开后的第三天我就觉得闷得发慌,而此时洞穴外又传来了那种讨厌的刷子摩擦金属表面而产生的声音,伴随着频繁的呜呜声。绝不会错,是一只八爪蜘蛛!记得理查德曾经说过。
八爪蜘蛛是一种夜行生物,为此我们在洞口修建了预防不速之客来访的防护栏。当我听到洞穴四周传来的这种声音时,理查德的推断让我感到毛骨悚然,我害怕极了,紧紧抱着西蒙娜,等待着天亮,等待着理查德和迈克尔回来。天亮时他们回来了。
我们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相互亲吻着。他们开始向我讲述他们的“伟大旅程”:一路上都很顺利,显示仪表明少量辐射扫过了军事舱,所以他们在那儿呆的时间不长,也没带回任何食物,幸运的是科学数据库保持完好。理查德通过压缩程序将数据库里的资料转移到了我们的便携式电脑上,还带回了一个装满工具的大背包。
从军事舱返回后,理查德和迈克尔就不停地工作着。借助数据库里的化学资料,我们较容易从拉玛人那儿得到我们需要的东西。我甚至试着在食物上加些简单无害的有机化学元素,使食品味道得到了很大改变。迈克尔在走廊另一头修了自己的房子,西蒙娜的摇篮也做好了,卫生间也得到了改进。在这样的环境下,我们的居住条件应该是没什么可挑别的了。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还会……哦,西蒙娜哭了,该喂她了。
还有半个小时我的生日就过完了。回想过去,我非常悲观。生日是我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天。虽然圣诞和新年也很重要,但那是每个人都可以庆祝、分享的快乐,生日却是一个人自己的节日。我通常用生日的时间反省、回顾自己走过的路。
我还能记起5岁那年起的每一个生日。看着以前生日拍下的照片,乡愁立即涌上心头。我埋怨自己无法给西蒙娜提供安定的生活与良好的生长环境,但希望她能与我们共同体验这种非同寻常的生活。情感将孩子与父母紧紧联系在一起。
以前我也曾和父母、第一个女儿热娜维耶弗有过类似的奇妙经历。27年前当我只有10岁时,母亲的去世给我打击很大。母亲最后一次与我共度生日的情景我仍然记忆犹新。我和父母乘火车去巴黎。父亲穿着意大利西服,看上去帅极了。母亲盘着头穿一件绚丽的彩裙,看上去很像塞鲁福公主。母亲嫁给父亲时就是这身打扮。我们下车后在一个装潢豪华的餐厅里吃了饭,然后走路去了一家剧院,在那儿观看了一场黑人演出的西非土著舞蹈表演。演出结束后我们得到允许去了后台,母亲把我介绍给一位身材修长、皮肤黝黑的女舞蹈家。她是我母亲在象牙海岸的一位表亲。
听着她们用塞鲁福土语交谈,我想起了三年前我也曾学习过这种语言,但记得的已经为数不多了。我惊异地看着母亲脸上生动的表情,她和她的家乡人说话总是这样。那时我只不过是个10岁的孩子,更希望和同学一起开个生日晚会。那天,在回家的路上我显得很失望。“别难过了,尼柯尔,明年我们给你开个生日舞会。我和你父亲想利用这次机会让你重温一下你生命里的另一半血统。你是法国人,一直都住在法国,但有一半塞鲁福血统,它的根深深地扎在西非的土地上。”母亲对我说。
回忆起母亲的表姐表演的“象牙海岸舞蹈”,我就幻想着我带着已经10岁的西蒙娜走进一家漂亮的剧院。我的幻景很快消失了。事实上,“剧院”这个概念对我的女儿来说可能永远都没有实际意义。火星轨道上根本就没有剧院,这一切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我哭了,因为西蒙娜永远都不能认识她外婆、外公,只有在照片和录像上看看他们,在她的生活里这一切好像都是童话故事。她永远无法体会我母亲悦耳的声音给人们带来的喜悦,也永远看不到我父亲眼中流露出的慈祥目光。
母亲去世后,父亲为我精心安排了每一个生日。12岁生日那天,我们刚搬进博韦的别墅。飞雪中父亲陪我散步在花园里。父亲向我保证,我需要他时他一定会在我身边。我紧紧抓住父亲的手,哭着说害怕他也抛下我而去。
我又想起了去年我的生日,那是在法国边境一个小镇的小木屋旁,我与亨利意外地重逢了。他委婉地问我热娜维耶弗的父亲是不是他,我没能满足他的好奇心。后来在回家的路上我却在想,向女儿隐瞒她父亲是英格兰国王这个事实对她公平吗?对女儿隐瞒她是位公主的事实对维护我的自尊与清高真有那么重要吗?我脑子里思索着这些问题,茫然盯着窗外漆黑的夜晚。这时,热娜维耶弗爬到我的卧铺上,咧着嘴笑着对我说:“妈妈,生日快乐。”我激动地抱着她,几乎脱口而出就要告诉她的真实身世。如果早知道“牛顿”号会发生意外,当时我肯定会告诉她的。我想你,热娜维耶弗!希望离别时给你作了最后的告别。
记忆是一个相当奇特的东西。我难过、消沉时,记忆加深了我的寂寞与孤独。现在我情绪稳定,回味同样的记忆又能给我带来喜悦。我不再为西蒙娜不能经历和我一样的人生道路而难过了,她有她自己独特的生活,与我的完全不同。我需要做的就是给她更多的关心和爱,使她的生活变得更有意义,值得回味。
第三节
2201年5月26日
5个小时前拉玛里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当时我们正坐在一起强迫吃下“烤牛肉”、“土豆”和“色拉”,并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些食品都是美味可口的。其实,所谓的“烤牛肉”只不过是含丰富蛋白质的化学组合,“土豆”则主要是碳水化合物而已。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呼啸,惊得我们放下手中的餐具,迈克尔和理查德迅速起身朝洞穴上爬。呼啸声又传来了,我抱起西蒙娜,用毯子把她严严实实地裹起,抓起我的厚外套紧紧跟在他们身后,朝寒冷的上边走去。
洞穴外面听到的呼啸声更清晰,声音是从南方传来的。拉玛四周黑黪黪一片,我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摸索着前进。借助四周高楼金属表面反射出的微弱光亮,我们好奇地朝传出声音的南边爬去。当我们到达圆柱海边时,一股亮光划破黑暗。色彩绚丽的弧光四处发射,照亮了拉玛圆柱体南角。黄、蓝、红光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形成美丽的彩虹,襁褓中的小西蒙娜也被这种流光溢彩迷住了。光亮持续一小时后突然消失了,四周又陷入茫茫一片黑暗。借着手电简的灯光我们动身返回洞穴。
我们边走边热烈地讨论着刚才看到的奇景,突然某种生物的尖叫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就是这种声音,正是这种生物帮助我和理查德去年逃出了纽约。我们都停下仔细辨别这个声音,这是一种艾云鸟的叫声。从纽约逃出后,我们就再没听到过任何艾云鸟叫了。事隔这么久之后再次听到这种叫声令理查德和我激动万分。理查德曾去过艾云鸟洞几次,对着洞口下边大吼大叫,然而洞内没什么反应。一个月以前理查德还告诉我们他相信所有的艾云鸟都离开了纽约。就在今晚,这清晰的鸟叫声清楚地说明我们周围至少还生活着一支曾援救过我们的鸟朋友。
我们正打算商量是否应去鸟叫的方向看看时,又传来了我们熟悉的声音,是让我们感到害怕的声音。庆幸的是这声音不是从我们周围也不是从我们洞穴中传来。我紧紧抱着西蒙娜朝回飞奔,我们尽最大努力返回了洞穴。外面八爪蜘蛛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理查德用手电筒射向东边的通道,两只又黑又大的八爪蜘蛛正朝我们这边移动。
通常晚饭后两三个小时我们就睡觉休息了,今晚却是一个例外。绚丽的闪光、艾云鸟叫及第一次很近地观察八爪蜘蛛这一切让我们三人兴奋不已,难以入睡。理查德肯定大事将临,并提醒我们以前拉玛南角曾经出现过的闪光就说明了拉玛与地球的相撞,并向所有“牛顿”号成员发出大难将临的警告。然而今晚出现的闪光却令理查德感到迷惑不解。
“八爪蜘蛛是拉玛人吗?”迈克尔问,“如果它们真是拉玛人,为什么今晚我们还逃得掉呢?它们的科技比我们发达、高明得多,只要愿意,它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对我们采取任何行动。”
“八爪蜘蛛只不过是这艘外星飞船上的乘客而已,”理查德很快地说,“它们、我们还有艾云鸟都是这艘飞船上的乘客。八爪蜘蛛可能以为我们是拉玛人,但不敢肯定。艾云鸟是个谜,它们不太可能是远游太空的旅行者,但它们又是怎样到这儿的呢?难道它们是拉玛人最原始的生命形式吗?”
我本能地把西蒙娜抱在我身旁。问题太多,答案太少。我突然想起了存放在八爪蜘蛛博物馆里肿得像只老虎的可怜的高岸博士。“如果我们是这艘外星飞船上的乘客,我们会去哪儿呢?”我平静地问。
理查德叹了口气说:“我作了一些计算,结果不太鼓舞人心。相对于太阳来说我们的运行速度很快,但如果以我们所处的星系作参照我们的速度则很慢。如果我们的运行轨道和速度不改变,我们将脱离太阳系,沿巴那德星球方向运行,几千年以后到达巴那德星系。”
西蒙娜哭了,太晚了,她太困了。两个男人还在观察黑色屏幕上的显示,通过显示的内容看看能否确定将发生什么。我给他们道了“再见”后就去了迈克尔的房间喂西蒙娜。西蒙娜烦躁不安,吃奶时还弄痛了我一次。西蒙娜通常是个非常安静、甜蜜的孩子,今天有些反常。“你也感觉到了我们的害怕,是吗?”我轻轻地对她说。我曾经在书上读过,婴孩能感觉他们周围成年人的情绪变化,这也许是真的。
西蒙娜已经舒适地睡在她的垫毯上了,而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我预感今晚发生的一切将改变我们在拉玛里的生活。理查德计算出拉玛可能会在星际太空中航行一千多年,这个结果并没让我感到兴奋。一想到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余生我就难以快活起来,对西蒙娜来说这种生活太枯燥无味了。我向上帝、向拉玛人、向任何有能力改变我们未来的人祷告,请求即将发生在拉玛的改变能让我心爱的小女儿的未来生活变得多姿多彩。
2201年5月28日
今晚我们又听到了长长的呼啸声,紧接着拉玛南角又出现了壮观的闪光。我和西蒙娜呆在洞穴里没去看,理查德和迈克尔今晚没遇到纽约的其他居民。理查德说这一次闪光持续的时间和第一次的时间差不多,但光亮的形状、颜色却有很大变化,今晚的光主要为蓝色,而两天前却是黄色。
理查德坚决地认为拉玛人喜欢“三”这个数字,他相信还会出现另一次闪光。在拉玛里白昼黑夜的时间接近二十三小时,理查德称这是拉玛的一天。四个月前,我聪明的丈夫就得出了这个结论并记入了他给我和迈克尔的天文年历里。理查德向我们预言不出两个地球日时间拉玛将出现第三次闪光。我们都希望第三次闪光之后会发生一些非同寻常的事。
2201年5月30日
四小时前,拉玛这个巨大的圆柱体外星飞船开始加速了。理查德激动得不能控制自己。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黑色显示屏上的数据,手里拿着他最喜欢的便携式电脑,不时地把屏幕上的数据输入电脑。他喃喃地重复着他对正在进行的加速和轨道改变的看法。
为进入地球轨道,拉玛纠正了它的运行轨道。纠正运行轨道引起了强烈的震动。理查德说以前的震动与现在相比简直不值一提。目前,地板频繁地强烈上下晃动,要四处走动都很困难。我们不能把西蒙娜放在地板上或摇篮里,强烈的震动会吓坏她的,因此加速一开始我就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并努力保持身体平衡,以免摔倒。理查德和迈克尔已经跌倒两次了,如果我摔倒,西蒙娜就会受伤。
我们简陋的家具在房间里来回晃动。半小时前已经有一把椅子弹出了房间,撞在楼道走廊上。刚开始,每隔10分钟我们还把家具重新摆好,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那段时间真不可思议,随后拉玛南角又出现了闪光。天黑之前理查德一个人出去了,几分钟后他激动地回来,抓走了迈克尔。他俩返回时都异常兴奋,尤其是迈克尔,神秘兮兮地像是撞了鬼。“八爪蜘蛛,”理查德大叫道,“数不清的八爪蜘蛛沿海岸线东边排开足足有两公里。”
“我们无法知道有多少,才看了几秒钟闪光就消失了。”迈克尔说。“我看的时间比你长,”理查德继续说,“我用望远镜仔细看过,刚开始只有巴掌那么大一簇,很快就蜂拥而至,它们布阵排开。我看到一只头上有红蓝相间条纹的大八爪蜘蛛站在队列最前面当领队。”
我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们。“我没看见你说的那只大的红蓝相间的蜘蛛和什么队列,”迈克尔说,“不过我确实看见许多深色脑袋、长着黑色和金色触角的生物。它们朝南方看,可能等着看闪光呢。”
“我们还看见了艾云鸟,”理查德对我说,转向迈克尔,“有多少?”“二三十只。”迈克尔回答。“它们尖叫着在纽约上空飞翔,朝北飞越圆柱海,”停了停理查德又说,“我想那些笨鸟以前经历过这些,它们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我开始用毯子包裹西蒙娜。“你做什么?”理查德问我。我解释说我不想错过最后一次闪光。同时我也提醒理查德,他曾向我们保证八爪蜘蛛只在晚上出没,而事实并非如此。“这只不过是特殊情况罢了。”他很自信地说,此时又传来呼啸声。
我预感今晚的闪光有特殊意义,而且闪光的颜色与前两次不同。一道火红的弧光划过夜空,在空中形成一个六边形。闪光出现后半小时,迈克尔突然大声叫道:“快看。”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朝海岸线望去,那儿又有刚才他们看到的八爪蜘蛛。
几个光球在距冰冻的圆柱海海面五十多米的空中升起,照亮下方约一平方公里结冰的海面。我们正要看个究竟时,一大片黑压压的八爪蜘蛛正沿着冰面穿过朝南方移动。闪光快结束时,理查德把望远镜递给我,我看清了一只只蜘蛛:大部分头上都有彩色条纹,身体颜色像在洞穴里追过我们的那只一样是深炭灰色的。黑色、金色的触角和身体形状都证实这些生物和去年我们看到的那只是同一种类的。理查德是正确的,它们确实数量众多。
拉玛又开始加速航行了,我们迅速返回洞穴。加速晃动时呆在外边相当危险,周围的建筑偶尔也被震下一小块,掉在地上。震动一开始西蒙娜就吓得哭个不停。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下到洞穴。理查德检查了我们的终端传感器,观察星球和行星位置,并根据观察结果作出计算。迈克尔和我轮流抱着西蒙娜蜷缩在墙角下,谈论着这神奇的一切。只有那坚实的墙角才能给我们一丝丝安全感。
大约过了一小时,理查德向我们宣布他对轨道测算的初步结果。他以太阳系作参照计算出轨道改变前我们的双曲线轨道数据和加速后戏剧般的新数据。理查德正用简捷的方法告诉我们轨道改变方向的最初三小时里发生的巨大变化。经历了这么多奇异后我们对这种荒诞的变化已经见怪不惊了。
迈克尔问理查德:“你能肯定吗?”
“定量结果允许较大范围内的误差,”理查德回答,“但轨道变化的事实却不可否认。”
“那么我们脱离太阳系的速度正在加快,是吗?”迈克尔问。
“是的,”理查德点点头,“我们的速度正在加快,轨道改变方向后,我们的速度已经每秒增加了许多公里。”
“太神奇了!”迈克尔回答。
我明白理查德的要点,在遥远漫长的旅程中,如果过去我们曾抱有希望出现奇迹返回地球的任何幻想,那么事到如今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拉玛正以我们想象不到的速度脱离太阳系。理查德因目前这种快速推进而兴奋。我喂着西蒙娜,又开始为她的未来担心。我想我们最终会脱离太阳系到达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难道我和女儿真将目睹另一个世界吗?我的女儿,难道拉玛真的就是你永远的家吗?
地板继续强烈震动着。理查德说我们脱离太阳系的速度仍在加快。想到不可避免地将进入一个遥远的新世界,我反而得到些安慰。好家伙,加速前进吧,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带我们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吧!
第四节
2201年6月5日
昨晚半夜,从洞穴垂直通道上传出的一阵阵敲击声把我惊醒。为了减少加速震动对西蒙娜的影响,理查德做了一个新摇篮,我们把西蒙娜安全地放在摇篮里,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垂直通道口。快接近防护铁栅栏时,敲击声越来越大,我异常紧张。离铁栅栏还有几米时,一个巨大的影子在我们前面的墙上移动。我们停下脚步仔细研究。理查德和我立即意识到我们洞穴外面的盖子已经被揭开了。显然就是墙上那个影子怪异的拉玛生物干的。
我本能地抓住理查德的手,大声地向:“这是什么影子?”
“一定是什么新东西。”理查德轻声说道。
我说那影子看上去像一个老式油泵在田地里来回移动,理查德说要爬到铁栅栏处看个究竟,让我在下边等他。在他到达最后一个楼道平台口时,敲击声突然停下了。
“是机器人,”理查德大叫道,“看上去像一只螳螂,脸中间长着一只手呢。它正在设法打开我们的栅栏。”
理查德迅速跳下平台,回到我身边,抓起我的手飞快朝下爬。到了我们洞穴口时我们仍可听见上面的动静。
“至少还有一只螳螂……在第一只后面,”理查德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它们一看见我就开始扳动栅栏……刚才它们敲我们的门显然是通知我们它们出现了。”
“它们想干什么?”我紧张地问。上面的声音又响了,而且越来越大。“现在这声音听起来像一支部队。”我说。
几秒钟后它们朝我们楼道下面移动。“我们必须准备逃跑。”理查德紧张地说,“你去抱西蒙娜,我去叫迈克尔。”
我们迅速回到居住区,迈克尔和西蒙娜已经被噪音吵醒了。我们抱成一团,坐在摇晃的地板上,等待入侵者的到来。对面是黑色的大显示屏,理查德拿着键盘,随时准备输入信息,向我们从未见过面的拉玛恩人求救。理查德说:“如果遭袭击,屏幕后面的通道是我们惟一的出路。”
过了半小时,楼道方向传来的嘈杂声音告诉我们,入侵者已经和我们处在同样的高度,但是没有一个走进我们住的地方。过了一刻钟后我丈夫好奇心极强地说:“我去看一下它们现在的情况。”他扔下迈克尔、西蒙娜和我,离开了。
五分钟后理查德回来了。“大约有十五至二十个,”他皱着眉头疑惑地说,“有三只螳螂,还有两种种类不同的机器人,好像在我们洞穴对面修什么。”
西蒙娜又睡着了。我轻轻地把她放回摇篮,跟着两个男人朝声音方向走去。我们眼前出现了一个大螳螂正在指挥机器人扩宽圆弧房间对面的水平过道。
“它们在干什么?”迈克尔小声问道。
“看不出任何迹象。”理查德说。
又过了一天,那些机器人究竟在修什么还是无从得知。理查德认为扩宽过道是为了放置什么新的设备,因为这一切都发生在我们洞穴里,所以肯定与我们有关。
机器人不停地工作,不吃不喝不休息,像是在执行一项众所周知的重大任务。在修建过程中它们既不相互询问也不议论。我们惊奇地看着它们毫无止境地努力工作,而它们好像从没感觉到我们的存在,最糟糕的是我们不知道究竟要发生什么。理查德笑了,含混地说:“其实这与地球上的情况差不多。”迈克尔和我让他解释此话的意思,他挥挥手,心不在焉地回答:“即使是在地球上,在家里,我们的知识仍然相当贫乏。追求真理的道路永远都充满着艰辛与困苦。”
2201年6月8日
机器人如此迅速地完成了修建工作令我们震惊。两小时前,所有的机器人都撤走了,留下那只领头螳螂用长在脸中间的“手”示意我们检查检查新修的房间,然后就沿着楼梯往上爬,渐渐消失了。理查德说,它最后一个离开是想让我们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新房间里惟一的建筑工程是一个狭窄的长方形箱体,很明显这是为我们设计的。箱体高约三米,每边都有通往地面的梯子。箱体表面是亮闪闪的金属,有一圈坚实的外围步行道。
长方形箱体内有四张分别固定在墙上的网状吊床,神奇的是每张吊床都为我们家中的每个成员专门设计。迈克尔和理查德的吊床在两头,我的在中间,西蒙娜的小吊床就在我的旁边。
为什么专门为我们修建这个箱子?难道我们要接受什么实验吗?理查德很肯定地说我们将以某种方式被测试,但迈克尔却认为用我们的身体做实验不太符合拉玛人善良的本性。对他俩的结论我忍不住笑了。迈克尔以他特有的宗教乐观主义推断拉玛人,他总是假想我们生活的宇宙环境是最好的。
箱体后面有一组管道连在我们洞穴的墙壁上,我们猜测这是用来注入某种液体的。
现在该做什么呢?我们仨都认为只有等待。毫无疑问,我们将会在这个箱体内度过一些时光。
2201年6月10日
理查德是对的。他肯定昨天断断续续的低频哨声是在宣告我们生活的新转变并建议我们进入新建的箱体内,在各自的吊床上躺好,准备就绪。迈克尔和我不同意他的看法,我们坚持认为目前获得的信息还不足以得出如此重大的结论。
理查德的建议得到了证实。三小时后那只领头螳螂突然出现在我们房间门口把我们吓得不知所措。它用奇特的手指着过道,清楚地告诉我们迅速行动。
西蒙娜还在睡觉,被我叫醒时她显得很不高兴。她饿了,但那只螳螂不给我时间喂她。我们相拥着进入了箱体,西蒙娜大声地哭了。
第二只螳螂在步行道上等着我们,奇怪的手上拿着为我们准备的透明头盔。显然这第二只螳螂是个监督官,它仔细地检查了我们每个人戴好头盔后才让我们在吊床上躺下。头盔面盖使用的材料与众不同,透过面盖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发生的一切。头盔底部的材料也很少见,是一种黏稠的类似橡胶的合成物质,紧紧地附着在皮肤表面,防止液体的渗透。
在吊床上躺了半小时后,一股强烈的气流向我们袭来,我们都下沉到箱体半中央。顷刻之间一根根细丝将我们身体缠绕起来,只剩手臂和脖子可以活动。我瞟了一眼西蒙娜,她已经不哭了,小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一种浅绿色的液体开始注入箱体,不到一分钟我们就被这种液体包围。液体的比重很接近我们身体的比重,我们半漂浮在液体表面。注入的液体已经快到箱体顶部了,我虽然并不认为会出现什么真正的危险,但当头顶上的箱体盖关上时我还是害怕起来。这种处境让每个人感到恐慌。
与此同时,强烈的加速仍在进行。幸运的是箱体内并不太黑,箱盖上散布着一些小灯。西蒙娜就睡在我旁边,她的身体像浮标一样上下晃动。我还看得见远处的理查德。
我们在箱体内呆了两个多小时才完成测试。理查德格外兴奋,他告诉迈克尔和我,我们肯定通过了“忍耐极限”的测试。
“我们一直经历的加速对他们显然是微不足道的,他们对目前这种加速肯定还不满意,”理查德精力充沛地说,“拉玛人需要真正的加速。为完成加速,这艘外星飞船须承受长期的航行和强烈的重力。设计这个箱体是为了避免在加速过程中我们受碰撞,保证我们身体的生理结构不受影响,在这种非凡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理查德一整天都在计算,几小时前他给我们看了对昨天“加速运动”的初步计算结果。“快看这个,”他大叫起来几乎不能控制自己,“在刚才短短的两小时内我们的等速变化达到每秒70公里,对拉玛这个庞大的太空船来说这个加速变化太大了。”他朝我们笑了笑说,“这艘外星飞船有一个加速模式。”
结束在箱体里的测试后,我对所有人包括西蒙娜都做了身体检查。检查结果并没什么异常反应或任何身体的不良变化。我不得不承认经过这种压力后,对身体以后的反应我仍然忧心忡忡。
理查德有些埋怨地对我说:“拉玛人也正在观察我们呢。”
他认为我完全没有必要做身体检查,因为拉玛人也很关心测试后我们的身体变化。
“我敢打赌,拉玛人可以通过那些细丝获得我们身体的数据。”理查德说。
第五节
2201年6月19日
我无法用言语描绘我们在箱体内经历的一切。“神奇、不可思议、非同凡响”等等这些字眼远不及我们的真实感受。过去一周我们的生活按一种模式重复进行。拉玛这艘外星飞船以两种不同的加速方式前进:“普通加速”——即地板振动,每样东西晃来荡去,但仍可过一种相对正常的生活;“超速前进”——即拉玛以一种相当凶猛的加速前进,理查德估计这个方式的加速达到了11个重力加速度。
超速前进时我们都必须呆在箱体里。拉玛每隔27小时就有一次持续8小时的超速前进,这期间我们都得呆在封闭的箱体里。进入箱体20分钟后顶盖上的灯自动熄灭了,加速结束前5分钟又亮了。
根据理查德的计算,加速正使我们迅速脱离太阳系。如果加速量值不变,方向固定,一个月后我们的航行速度则将达到光速的一半。
迈克尔昨天间:“我们要去哪儿?”
“言之过早。”理查德回答,“我们知道的只是正以一种奇异的速度前进。”
箱体内的温度、浓度在每个阶段都准确地调整来与我们身体相适。黑暗中我们躺在吊床上,除了感到一股轻微的向下的力量外,没什么其它感觉。我潜意识提醒自己正处在一个加速前进的箱体里,周围溢流着某种保护身体免受强烈高压的液体,然而所有意识都随着失去对身体自身的感觉而消失了,接触不到任何声音、信号、气味,肌肤也感觉不到疼痛,我的大脑好像也失去了正常思维。
两天前我曾试着和理查德讨论这种现象,他却不理解地看着我,好像我有些不正常。他没有产生幻觉。在这种没有感觉的“深睡时期”,他仍进行着数学计算并在脑海里描绘地球的各种形象。是在如此缺乏感觉的情况下,理查德仍能准确地安排自己的大脑活动,这就是我们的差异。我的身体在没有细胞活动的情况下,大脑按自己独特的方式运行,即产生幻觉。黑暗中幻觉通常以红、绿彩斑揭开了序幕,然后小斑点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多,黄、蓝、紫很快在我的视网膜上组成不规则的图形并且逐渐漫延开来,一个色彩绚丽的万花简出现在我的眼前。色彩加速变幻着,出现了数不清的彩条、彩块,在喧闹的爆炸声中融化消失。
光怪陆离的色彩产生出清晰的图像,刚开始很小、很远,没有具体形象,然后越来越近,颜色不断变换,最终转变成我母亲或某种猎豹、母狮的形象。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些母狮、猎豹都是我母亲装扮成的。母亲的形象不断地变化着,一旦我欲开口与母亲说话或以某种方式与她交流时,她的形象或是代表她形象的动物会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撇下孤零零的我一人,独自承受被遗弃的凄凉。
最近的幻觉中,各种色彩变成了几何图形,随后又变成了人的剪影。我的祖父奥曼穿着一件鲜艳的绿长袍站在队列前,队列最后是两位我少年时期最重要的人物:贞德和埃莱诺。我听到了她们的声音,然而队列解散了,图像也迅速变化了。我看到自己出现在博韦别墅附近的一个小池塘边,晨雾笼罩下坐在一艘小划艇上。我害怕极了,全身哆嗦,不停地哭。迷雾中出现了贞德和埃莱诺,她们要我放心说我父亲不会和在土耳其一起度假的英国女公爵海伦娜结婚。
有个晚上,日本的一种极其怪诞的戏剧表演出现在我的幻觉中。幻觉中只有两个面具人在表演。一个人穿西服系领带,透过他的面具仍然可以看到他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他站在舞台上正背诵着诗歌。另一个人看上去像17世纪的武士,面具表情永远都是怒气冲冲。那个武士开始恐吓我和台上他那位现代穿戴的同伴。两个男人的形象在舞台中央融合成了一个人,我尖叫起来,幻觉消失了。
印象深刻的幻觉只持续了几秒钟。第二、三个晚上,我的幻觉中出现了亨利,当时我正骑着一只巨大的八爪蜘蛛。他在我的幻觉中出现了两三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昨天刚开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出现幻觉。以后我意识到自己饿了。黑暗中出现了一个玛纳瓜,我正要张嘴咬时,它却长出腿诚惶诚恐地跑开了,消失在斑驳的色彩中。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呢?这些不着边际的幻觉与我有何关系呢?
释梦,这已经是人们争论了近三百年仍没结果的话题。我的幻觉远比一般的梦更离奇、更脱离现实,是逻辑无法解释的。然而,我隐约感觉到这些看似荒谬的梦与我的现实生活有着某种必然的牵连。我相信人脑不会盲无目的地联想,一切活动都是有目的的。
2201年7月22日
昨天地板终于停止了振动。两天前,在指定的时间里我们没有进入箱体时,理查德就正确地预言加速即将结束。
就这样我们难以置信的航行又进入了一个新阶段。理查德说现在我们正以一半的光速前进,具体说就是差不多每隔两秒我们飞过的路程就相当于地球到月亮的距离。我们的前进方向可能是天狼星座。在地球的夜空中,天狼星是我们能看到的最明亮、最真实的一颗星。如果拉玛现在停止加速,那么我们还要用12年时间才能到达天狼星座附近。
我们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我感到很轻松。西蒙娜好像已经安然无恙地度过了在箱体内的漫长时光,但我还是有些怀疑这样的经历对一个婴孩会不会有所损伤。重新安排我们的生活对西蒙娜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有时我一个人时也会想起在箱体里出现的幻觉和梦境,最后几天的梦很清晰。最后一次我梦到了我和父亲一起坐在一个不知名的露天音乐会上。一位蓄着长长白胡须的东方老绅士独自站在舞台上,弹奏着一种奇特的弦乐器。与我跌入坑底时所看到的梦境不同,我和父亲没有变成小鸟飞向法国的希农,而是父亲的身体完全消失,只留下一双眼睛。几秒钟后又出现了另外五双眼睛,在我眼前形成一个六边形。我立即认出了祖父奥曼的眼睛,还有母亲的,另三双不知是谁的。六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好像要对我说什么。音乐结束前我听到一个由几种声音混在一起而发出的声音——“危险”。
这是我的幻觉。为什么我们三人中只有我产生这样的幻觉?理查德和迈克尔也有失去感觉的经历,并承认他们眼前也出现过一些怪诞的图形,然而他们看到的图形都不太清楚。如我们猜测的那样,拉玛人给我们注入了某种化学物质,或用那些缠绕在我们身上的细丝帮助我们在陌生的环境中入睡,那么为什么只有我一人目睹到这些怪异的图像呢?理查德和迈克尔认为答案非常简单:我是一个想象力过于丰富的人。
进入箱体后,我们的预言家奥图尔将军就有些神不守舍,心中想着其他事。今天上午我不停地问他,希望知道他的想法。最后他才慢慢地回答:“每一次新的科学突破,我都得重新解释上帝的含义。我试图将拉玛这一概念与我的天主教教义合为一体,但结果不过是将上帝的内涵延伸而已。当我发现自己在一个外星飞船上,正以相对论中的速度加速前进时,我才明白我必须完全相信上帝,此时只有他才是宇宙中最伟大的人物。”
理查德和迈克尔只注重深奥的东西。理查德注重科学、工程领域,迈克尔重视精神领域。我能理解他俩在各自领域里提出的论点,然而未来生活对我的挑战不仅仅局限于这两方面。我得重视生活中的每一天、每一件事。我们仨对我们惟一下一代的成长及未来都负有责任,对西蒙娜启蒙教育的任务落在我的肩上。
我有责任关心西蒙娜。我喂她时看着她望着我甜美地微笑,此时此刻,我再也不相信这是幻觉了。上帝、拉玛人是否存在以及地球将如何发展对我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是西蒙娜的母亲。
2201年7月31日
拉玛的春天来到了。加速前进一停止冰就开始解冻了。当时我们洞穴上面的最低温度为-25°,我们曾担心洞穴内的热系统会达到运作极限。好在加速结束后,温度每天一度地回升,再过两周冰就会完全解冻了。
我们已经脱离了太阳系。太阳依然是太空中最明亮的星球,各星系间的空气几乎接近真空。“我们飞船内部的热量从何而来?”迈克尔问。我们的总工程师、英俊的宇航员理查德·沃克菲尔很快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产生巨大加速变化的原子系统很可能也正在产生、释放热量。拉玛内肯定有两个不同的操作系统。当它接近热源,如某个星球时,会关闭所有基础系统,包括推动系统和热控制系统。”迈克尔和我祝贺理查德得出了这个看似合理的非凡结论。
“但是,”我问理查德,“我们还有很多问题,比如为什么拉玛有两个不同的操作系统?为什么会关闭所有基础系统?”
“这个我就只有猜测了,”理查德脸上挂着常有的微笑回答,
“可能因为基础系统需要定期检修,而且只有在有外部热源时才能进行。我们看见拉玛表面有很多机器人,我想有些机器人是为基础系统而工作。”
“我有一个想法,”迈克尔慢慢地说,“你们相不相信我们是被有意地安排在这艘外星飞船上航行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理查德皱着眉头不解地问。
“难道你们真认为我们是毫无目的地被安排在这儿吗?难道你们不相信还有这种可能,人类的天性注定会有人类此时住在拉玛上?”
我喜欢迈克尔推理的方式。尽管他也不能完全明白这是为什么,却能提出这样的看法:拉玛人可能不仅仅是硬科学和工程技术的天才,也可能还懂得宇宙间的所有心理学。理查德一时还跟不上迈克尔的思维。
“你的意思是,”我说,“拉玛人有可能在地球附近有意地使用二级系统,吸引我们和他们相遇。”
“太荒谬了!”理查德立即说。
“但是,想一想,理查德,”迈克尔接着说,“拉玛以光速进入我们太阳系,绕太阳运转后又返回自己的轨道,继续它漫长的航程。不为这个还为什么呢?显然我们找不到其他理由,你也曾预言这艘飞船上可能还有其他像我们一样的‘外星人’……”
我提醒两个男人圆柱海很快将开始融化并随时可能出现飓风和潮汐。我们三人都认为应该从贝塔基地找回我们的备用艇。
两个男人穿越冰雪,十二小时后才从基地返回,回来时已是晚上了。西蒙娜显然感觉到了周围的环境变化,她向迈克尔伸出了小手臂。
“看,我回来了西蒙娜多高兴。”迈克尔开玩笑地说。
“只要西蒙娜高兴就好了。”理查德说,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
一晚上他都保持这种奇怪的情绪。我俩单独在一起时我问他:“怎么了,亲爱的?”他没有说话。我吻吻他的脸颊,等着他答复。
“是迈克尔。”最后理查德鼓足勇气说,“我今天才意识到。我们跨越冰雪找回备用艇时,我才发现他爱着你。你真该听听他的谈话,谈来谈去都是你。你是一个优秀的母亲,优秀的妻子,也是一个优秀的朋友。他甚至承认他嫉妒我。”
我吻吻理查德,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最后我说:“我想你把随随便便的谈话看得过于严重了,迈克尔只不过是在表达他真实的情感。我也很喜欢他……”
“我晓得,正是这个才让我心烦。”理查德突然打断我的话,“大多数你忙的时候,他都照料西蒙娜;我做我的研究时,你们又连续几小时地谈话……”
他突然停下,用一种陌生的、可怜的目光望着我,这目光让我害怕,这不是我熟悉的理查德·沃克菲尔的眼神。随后他的目光柔和了,他侧过身吻了吻我。
以后他睡着了。西蒙娜突然烦躁起来要我喂她。我一边喂着西蒙娜一边回想起迈克尔和我们在一起时的所有时间,我没有做任何让理查德猜疑、嫉妒的事。喂完西蒙娜,理查德那种奇怪的眼神仍浮现在我脑海。我发誓以后的日子我会更多与理查德单独在一起。
第六节
2202年6月20日
今天我证实自己又怀孕了。迈克尔很高兴,理查德吃惊地不知说什么好。我提醒他两个月前当我们谈及再要一个孩子时他并没反对,而是表现出强烈的兴趣。理查德说当时他受我“过分激动”的感染才同意的。
孩子将在三月中旬出生,届时我们会修好婴儿室并为整个家庭的生活提供足够的活动空间。我很遗憾,因再次做父亲的理查德并不激动;但我仍然很高兴,因为西蒙娜将有一个小伙伴了。
2203年3月15日
凯瑟琳·科林·沃克菲尔(我们都叫她“凯蒂”)于3月13日上午6时16分出生了。这次生产很顺利,第一次阵痛开始后只用了4小时孩子就出生了。我蹲着生下了凯蒂,而且状态良好并亲自为婴孩剪断了脐带,没感到什么特别的疼痛。
凯蒂与安静的热娜维耶弗和西蒙娜不同,她特别喜欢哭,而且哭声响亮,是个十足的噪音制造者。理查德很高兴我用他父亲的名给凯蒂取名。我很希望凯蒂的出生能提高理查德对做父亲的兴趣。然而和生西蒙娜时一样,他仍然忙于研究他“完美的数据库”,没有时间照顾刚出生的孩子。
凯蒂出生时体重约为4千克,身长54厘米。西蒙娜出生时肯定没有这么重,当时我们没有准确的秤测量她的体重。凯蒂的皮肤相当白皙,头发的颜色也比她姐姐的黑发浅得多。她的眼睛蓝得出奇。我知道小孩子一出生就有蓝眼睛不多见,通常情况孩子出生的第一年内眼睛颜色都比较深。我从没想过我孩子一出生就会有双蓝眼睛。
2203年5月18日
让人难以相信,凯蒂已经两个多月了。她是一个要求得到很多的孩子,总想吸奶,而我却怎么也改不掉她这个坏习惯。我喂她时,只要有旁人在,她就会极不耐烦。有时我只是转过头与迈克尔、理查德说话或仅仅是回答西蒙娜的问题,她也会报复似地狠狠咬我一口。
近来理查德的情绪极易变化。一会儿是那个我们熟悉的理查德,以他的博学和我们开玩笑,逗得我和迈克尔哈哈大笑。他的情绪随时可能变化,仅仅就是我和迈克尔一句无心的话可能会惹他生气,他的情绪立刻会变得低落。
我想理查德真正的问题是前段时间他太累了。他已经完成了数据库工程,尚未开始新课题研究。利用这段时间他参与了对西蒙娜的教育,这给他的生活增添了乐趣和色彩。但他并不像迈克尔和我那样特别关注孩子成长中的每个过程。
迈克尔也注意到了理查德最近有些无精打采,他鼓励理查德多给西蒙娜做些玩具。理查德做了些漂亮的洋娃娃,那些洋娃娃都是西蒙娜最喜欢的玩具。一天晚上当理查德做的机器人巴德追赶着三个洋娃娃、背诵着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时,西蒙娜高兴得天真地笑了。
这两周理查德睡得不好,对他来说这并不多见。他对任何事情都显得没有激情。三天前的清晨他爬到洞穴上面,一个人在纽约附近呆了十多个小时。问他干什么,他只是回答他看圆柱海,然后很快转变了话题。
理查德和迈克尔都相信岛上只剩下了我们。理查德最近去了两次艾云鸟洞穴,站在远离哨兵的垂直通道上。在八爪蜘蛛洞外新增了一个结构复杂的铁栅栏。过去的四个月,理查德对八爪蜘蛛洞穴周围进行了电子监测,不得不承认其结果不太清楚。通过图像观察他坚信铁栅栏已很长时间没开过了。
两个男人两个月前装好了备用艇,然后在圆柱海面试用了两小时,西蒙娜和我站在海边向他们挥手。为避免螃蟹把我们的船当成“垃圾”,理查德和迈克尔又把船拆散带回家中妥善保管。螃蟹曾把我们的船当成垃圾处理,当时我们刚逃过原子弹的攻击,来到我们放船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船的踪影了。
好几次理查德都说他想划船过海到达拉玛圆柱体南角看看。对拉玛的南角我们知道甚少,如果能到那儿去探险多刺激啊!也许我们还能在那儿发现八爪蜘蛛的去向呢。但此时此刻我们不能做任何冒险,我们的家庭多么依赖、多么需要我们三个成年人啊―失去任何一个都是无法估量的损失。
我相信迈克尔很满足我们现在在拉玛的生活。通过理查德的电脑,我们可以获得储存在“牛顿”号军事舱内的各类数据。目前迈克尔的研究任务是艺术史,他称这只是消遣而已。上个月,他的话题全是伟大的画家,以及文艺复兴时期的重要历史人物,他完全把自己沉醉于19世纪的艺术史里。我对此也很感兴趣。最近我们常常谈论印象主义革命,但我的观点和迈克尔的并不完全一样。
很多时间迈克尔都和西蒙娜在一起,他对西蒙娜很有耐心、很慈祥、很温柔。他密切注视她的成长,并将她成长过程中的每一个重要里程都记入他的电子笔记本。西蒙娜已经能认21个字母了,但老是混淆C和S、Y和V,不知为什么就是学不会K。她还能数到20,区分艾云鸟、八爪蜘蛛和最常见的四种机器人。她还能说出耶稣十二个门徒的名字,这使理查德很不高兴。就女儿的精神教育问题我们已召开了“首脑会议”,分歧仍然很大。
虽然理查德有时显得无精打采,凯蒂也会拼命哭个不停,还有这艘外星飞船上的奇妙生活经常让我感到不可捉摸,但大多数时间我都很快乐。我总是忙于安排每日的生活:吃什么、做什么、什么时候睡觉休息等等。有时我也不停地追问我们将去何方,虽得不到答案也不再使我烦恼了。
理查德、迈克尔和我常常展开讨论,激发着我的思维。他俩对智力领域都不太感兴趣,而这恰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内容。譬如我的语言天赋早在读书时就初露锋芒了。几周前我做了一个噩梦:除了英语外,我忘了其它的所有语言,不会说不会写。随后的两周,我每天坚持复习两小时我最喜欢的法语,同时学习意大利语和日语。
上个月的一个下午,理查德在黑色显示屏上设计了一个外接望远镜输入口,通过这项设计我们能看到太阳系和另外的一千个星体。太阳虽然是最明亮的一个星球,但看上去却仍不太清楚。理查德提醒我和迈克尔:现在我们是在距地球120000亿公里以外的遥远星系轨道上。
那天晚上我们看了电影《埃莱诺王后》。这是“牛顿”号发射前为宇航员准备的三十部电影之一。这部电影是根据我父亲的畅销小说《阿基坦的埃莱诺》改编,外景很多选在少年时我曾与父亲参观过的地方。电影最后描绘了埃莱诺临死的前几年。我还记得,14岁的我和父亲一起站在修道院埃莱诺的塑像前,我激动得双手颇抖,紧紧抓住父亲的手,感慨万分地对着这位主宰了12世纪法国和英国历史的王后说:“你是一个多么伟大的女人啊!你就是我的榜样,我决不让你失望!”
那晚理查德睡着了,凯蒂也暂时安静下来。想起白天的时光我就感到说不出的失落。离我们越来越远的太阳、自己少年时代的形象以及向死去近一千年的王后许下诺言等等这些情景交替出现在我脑海,不断地提醒我自己这辉煌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在拉玛上诞生的两个女儿将永远看不到这些,而这一切对我和热娜维耶弗又意味着很多很多。两个小女儿将永远体会不到春天里鲜花绿草的芬芳和美丽,将永远听不到鸟儿欢快的歌唱,将永远看不到海上升明月的光辉。她们根本不会知道还存在着一个地球和它上面的居住者。她们知道的就仅仅是这个她们称做“家”的狭小、混杂的船舱,和地球的繁华世界相比,这是多么渺小、平淡无奇啊。
我哭了,眼泪悄悄地滑落。我清醒地意识到我就是哭个通宵,早上也必须乐观地笑对他人。毕竟我们的生活还不太糟。我们拥有基本的生活必需品:食物、水、住所、健康的身体、朋友的友谊和最重要的——爱。不管身在何方——地球还是拉玛,只要我的女儿西蒙娜和凯蒂能从遥远的地球上学会爱,就足够了。爱是幸福人生最重要、最必不可少的因素。
第七节
2204年4月1日
今天真是不寻常。早上起床后我就向全家宣布:用一整天的时间纪念阿基坦的埃莱诺。根据历史学家的计算,她正是在一千年前的今天去世的。令我高兴的是整个家庭都赞成我的提议,理查德和迈克尔还主动提出帮助准备庆典。迈克尔已经不再对艺术史感兴趣,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烹饪,还建议我们以王后的名义准备一顿午餐。理查德和机器人TB走到另一个房间准备节目,理查德悄悄告诉我们TB将扮演亨利二世。
我给西蒙娜讲了一节简短的历史课,向她介绍埃莱诺和中世纪的情况。西蒙娜出奇地专心,连凯蒂这个从不能安安静静呆上五分钟的孩子居然也能很好地配合,不来打搅我们。一上午凯蒂都安静地玩她的玩具。最后西蒙娜问为什么埃莱诺王后会死,我告诉她王后衰老了,是老死的,我三岁的女儿立即追问我埃莱诺王后是不是“去了天堂”。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问西蒙娜。
“迈克尔叔叔告诉我的,”她回答,“他说好人死后去天堂,坏人死后去地狱。”
“有些人确实相信有天堂;”沉思片刻后我说,“另外有些人相信轮回,就是人死后变成了另一个人或另一种动物;也有人相信我们的存在是一个有限的奇迹,生、死都是安排好的,生命以每一个人独有的、惟一的死亡而结束。”我微笑着梳理着西蒙娜的头发。
“您相信什么呢,妈妈?”女儿问。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引导你进入一个茫然的世界”这句诗突然闪现在我脑海。正在此时机器人TB穿着中世纪骑士服进来了。
“你们好,女士们。”TB说。它告诉西蒙娜它是英国国王、埃莱诺的丈夫亨利二世。西蒙娜和凯蒂都开心地笑了。
“王后和我建立了一个伟大的帝国,”TB边说边比画,“这个帝国包括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威尔士和现在法国的一半领土。”TB兴致勃勃地背诵着准备好的演讲稿,装腔作势地比着手势,眨着眼睛,逗得西蒙娜和凯蒂哈哈大笑。TB从口袋里掏出微型刀、叉,声称是它为“未开化的英国”引进了这些餐具。
“你为什么把伊琳娜女皇关进监狱?”TB表演完后西蒙娜问。
我忍不住笑了,西蒙娜确实很认真听了我讲的历史课。
TB把头转来对着西蒙娜正要说什么时,理查德向我们竖起一根手指,请求暂停,然后就带着TB冲出了过道。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TB扮成的亨利二世又回来了,它径直走向西蒙娜对她说:“我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埃莱诺王后很生气。她竟然敢对我生气,还指使我儿子来反对我……”
这时远处不断传来尖叫声,我们五人赶快来到了上面。
抬头仰望天空,我们看见几百米的高空中飞翔着一只孤独的艾云鸟。我们来到圆柱海边的护墙仔细地观察那只艾云鸟:它在岛屿上空盘旋飞翔,每飞一圈就发出一声长啸。理查德向空中不停挥动手臂,但那只艾云鸟好像根本就没看见似的。
过了一小时孩子们都困了,迈克尔带她们回去,我和理查德留下继续观察,看看能否找到与它联络的方法。鸟按同一方向飞翔,我问理查德“它是不是在找什么”。
“不清楚。”
当艾云鸟飞来离我们很近时,理查德又向它挥动手臂,大喊大叫。这一次它好像终于注意到了我们,改变航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下降到离我们很近的地方。我们看见它下腹部灰色的绒毛、脖子上有两道亮闪闪的樱桃红颈圈。
“它是我们的朋友。”我低声对理查德说,想起了四年前艾云鸟帮助我们飞越圆柱海时的情景,而这只正是那个头儿。
这只艾云鸟看起来不很健康,十分消瘦,绒毛也脏了。它飞到离我们20米远的地方停下。“它病了。”理查德说。
艾云鸟咕咕咕地低声叫着,紧张地环视四周,像在寻找它的同伴。理查德朝它走近一步,艾云鸟轻轻拍打着翅膀向后退了几米。
“我们有什么吃的吗?玛纳瓜或其他化学合成食品?”理查德轻轻地对我说。
我摇摇头:“除了昨晚剩的鸡外什么都没有。等等,我们还有些孩子们喜欢喝的绿色饮料,有点像玛纳瓜中的汁水。”
我话音还没落理查德就已经跑开了。这只鸟和我不出声地相互望着,我努力地使自己显得很友好,试图通过眼神表达我的好意。有一次我好像看见它的表情变了,但不知道这些表情代表什么。
10分钟后理查德手里拿着一个装满绿色饮料的黑碗回来了。他把碗放在我们前面,对艾云鸟指指碗,又朝后退了六七米。
艾云鸟把嘴放进碗中,咂了一小口液体然后仰头吞下。显然这个饮料合它的口味,不到一分钟它就把碗中的汁水喝光了。
喝完汁水后,艾云鸟朝前走了两步,将翅膀完全展开,来了个优美的弧线转身。
“我们该对它说‘欢迎’。”我和理查德伸出双手,也像它一样绕了一圈,然后说了“再见”“谢谢”,并向它鞠了躬。
我们认为那只鸟很高兴,不过后来还是欣然承认这只不过是我们的猜想而已。
那只灰绒毛的艾云鸟展开翅膀,冲向云霄,在我们头顶上翱翔。
“它去哪儿?”我问理查德。
“它快死了,”理查德温柔地说,“它要最后看一眼它的世界。”
2205年l月6日
今天是我41岁的生日。昨天我做了一个相当清晰的梦:我完全衰老了,头发全白,满脸皱纹,和两个已经长大的女儿住在靠近卢瓦尔离博韦不远的城堡里。梦中我的女儿既不像西蒙娜,也不像凯蒂或者热娜维耶弗。梦中的男孩身强力壮,但都有心理缺陷,个个笨头笨脑,智力低下。我努力给他们解释血红素如何把氧从肺带到体内组织,但没有一个孩子能听做我的话。
梦醒后我很伤心,此时正是半夜,家中的每位成员还在睡觉。像平时那样我来到婴儿室看看孩子们。西蒙娜晚上睡觉很安静,而凯蒂和往常一样已经蹬开了毯子。我替凯蒂把毯子盖上,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我思考着究竟是什么总是困扰着我,为什么总是做关于孩子、孙子的梦?上周有一天我跟理查德开玩笑说我可能有了第三个孩子,理查德惊得跳了起来。我想理查德对我主动要求怀上凯蒂仍然心有余悸,于是立即打住话题,不想引来不必要的长篇大论。
在这种情况下难道我真还想要个孩子吗?在我们现在的处境下,生孩子有什么意义,姑且不谈我的个人愿望,仅仅是维持生生不息的生命就是一个强烈的生理要求。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对我们命运最乐观猜测只能是我们将永远不能与人类的其他成员有任何联系。如果我们真是这条生命线上的最后成员。那么我们就应该理智地考虑人类进化繁衍的基本信条,那就是在不明确的环境中,基因变异越多,生存的可能性越大。
从梦中醒来后我想得更远:如果拉玛真不知去向何方或将用漫长的时光才能到达某处,难道我们的余生就将在这样的情况下度过吗?显然西蒙娜和凯蒂生存的时间比我们长,而她们最终也将把我们完全遗忘。这以后又会发生什么呢?我不停地向自己。除非我们通过什么方式保存理查德和迈克尔的精子,否则我们的女儿将不能生育下一代,而这又是多么可怕的生物、社会学问题呀!也许我们的女儿最终会到达一个乐园、一个新的世界,但她们终将死亡,她们身上的基因也会随之消亡。
我继续猜想如果我生个儿子,两个女儿就有了年龄与她们相仿的男性伙伴,这样就可以接宗传代了。
此时一个疯狂大胆的念头掠过我脑海。我学医时曾主修遗传学,并对遗传缺陷进行过钻研。我还记得我们在对15~18世纪欧洲皇室近亲繁殖产生的“劣等血统”的实例分析。我和理查德生的儿子和西蒙娜、凯蒂有相同的基因、血缘,因此我们的儿子与任何一个我们的女儿生下的孩子,即我们的孙子缺陷的可能性极大。另一方面我和迈克尔生下的儿子与我的女儿只有一半的相同基因,这个男孩与西蒙娜和凯蒂的后代出现缺陷的可能性要低得多。
我立即抛开了这个羞耻的、不道德的念头,然而它却怎么也无法从我脑海中抹去。那天晚上我无法入睡,同样的念头又涌入脑海。如果我和理查德再怀一个女孩怎么办?我已经41岁了,生育的时间也不多了,根据理查德和我的数据资料记载,我们没有任何生儿子的迹象;而迈克尔的三个孩子都是儿子,他生儿子的可能性最大。
我想了很多,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人工受精。依我们目前的条件不太可能。能保证胎儿性别和健康吗?即使地球的医院按所有程序进行也不可能百分之百保证成功。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和迈克尔……我立即放弃了这个念头。
(六小时后)让我惊喜的是两个男人准备了特殊的晚餐,迈克尔差不多成了高级厨师。晚餐的菜看上去像奶油菠菜,吃起来味道像惠灵顿牛肉。理查德和迈克尔还准备了一些红色的液体,并贴上了葡萄酒的标签,看上去还真不错。我尝了一点,居然还含有酒精,我觉得有些眩晕。
晚餐最后我们都有点醉了,两个孩子,特别是西蒙娜迷惑不解地看着我们。吃椰苁甜点时迈克尔告诉我“41”是个“相当特别的数字”,他解释说“41是一长串二次方程式中产生其它质数的最大质数。我问他什么是二次方程式,他笑着写了40个基数:41、43、47、53、61、71、83、97、113……1601,他说这40个基数都是质数,然后眨眨眼说:“41一定是一个相当神奇的数字。”我笑了,理查德看了看这些数字然后在他的电脑上敲打着什么,和我们就二次方程式展开了讨论,并很清楚地给我们举例解释。迈克尔和我崇拜地看着他,理查德真是个天才。
2205年3月13日
今天是凯蒂两岁的生日,每个人情绪都很好,特别是理查德。他确实很喜欢他的小女儿,虽然凯蒂有时指使他干这干那。为了凯蒂的生日,他把她带到八爪蜘蛛的洞穴口,嘎吱嘎吱地摇晃着铁栅栏。迈克尔和我都不赞成这种做法,但理查德却笑着朝凯蒂眨眨眼。晚饭时,西蒙娜演奏了迈克尔教她的一小段钢琴曲,理查德给大家拿来一瓶美味葡萄酒和一盘水煮“鲑鱼”。
我很高兴,但又为即将和理查德进行的谈话感到紧张。理查德这段时间很高兴忙于他的两个重大研究课题。我将告诉他我想和迈克尔生个儿子的想法。我想理查德会认同我的提议所含的逻辑性和科学性,并会感激我提出这样的想法。但我并不指望对此事他会表现出很高的热情。我还没向迈克尔提过这事。今下午当我告诉他我要和理查德去上边谈些事,请他帮忙照看孩子时,他可能已经估计到了有什么严肃的事情。
也许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这显然是无可非议的最好办法。理查德这几天心情不错,但特别敏感,随时在谈话中都会用犀利的目光看着我。但我打赌他最终会同意我的主意。
第八节
2205年5月7日
这就是我们矛盾的根源。主啊,我们是多么愚蠢!理查德,我的理查德,求求你回来吧!
从哪儿开始,又该如何开始?我的脑海中闪过许多情景……迈克尔和西蒙娜在隔壁的房间里走来走去,谈论着米开朗基罗。
我父亲总是告诉我每个人都在犯错误,但为什么我的错误如此巨大?我的主意听起来不错,我的左脑告诉我它很符合逻辑。但人的内心深处,理性并不总是取胜。情感有时极不理智,嫉妒也不是计算机程序的产物。
当时有很多预兆警告我放弃这个念头。
第一个下午,当我们坐在圆柱海边吃着野餐时,从理查德的眼光中我就已经看出了问题。
“哦,尼柯尔,别说,别说,千万别说。”我对自己说。
理查德显得很理智,他说:“当然,你的提议从基因角度上讲完全正确。我们一起去告诉迈克尔。尽可能快点了断此事吧,希望一次成功。”
那时我很得意,觉得很受鼓舞。理查德从不阻挠我做什么。晚上当孩子们都睡了,他终于明白我们在说什么时,他说:“这是罪恶,作孽。”
理查德认为有关罪恶的概念,即使在地球上,也属于与时代不合拍之列,何况在这里,迈克尔连这点都糊涂不清。
这番话之后,迈克尔直截了当地问理查德:“你真想让我这么做?”
“不,”理查德犹豫了一会说,“但这对我们的孩子是最好的办法。”当时我真该重视一下理查德说的“不”。
我从来没有想到,我的计划会失败。那天晚上终于来到了,
理查德大踏步走出我们的洞穴。罪恶感深深地折磨着迈克尔。他过度紧张,我们没能成功。
“我不能这样。”迈克尔摇着头说。
“为什么不?”
“全都错了。”他严肃地说。
我想和他说些什么,但他却一声不吭。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悄悄离开了,而迈克尔只是简单地道了声“晚安”。
我没有马上回我的房间。走出过道,我意识到我无法面对理查德。我虚弱地靠在墙边,做着复杂的思想斗争。为什么我把每件事想得如此简单?现在我该对理查德说什么呢?我走进房间,从理查德的呼吸声中我知道他还没睡着。当时如果我有勇气,我会立刻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但我没这样做,这又是一个致命的错误,为什么我总是一错再错?
以后的两天相当紧张,谁都不愿提起这事。两个男人努力表现出很正常的样子。第二天晚上,我终于说服理查德和我一起出去散散步,迈克尔则把孩子们安顿在床上休息。
我们站在护墙上俯瞰着圆柱海。理查德向我介绍他新研制的葡萄酒的化学配制过程。我打断他的话,握着他的手。“理查德,”我边说边望着他的眼睛,从中搜寻爱的目光,“这相当难……”我的声音越来越弱了。
“是什么,尼基?”他问我,勉强笑笑。
“嗯,是迈克尔,你看,什么都没发生,他不能……”
理查德眨也不眨地盯着我:“你是说他不行……”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更糊涂了。
“不完全是这样,”我喃喃地说,“那晚上和他在一起,他太紧张了,也许他觉得这是在犯罪,也许已经很长时间他没……”我打住话题,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理查德一动不动地看着大海,好久没有说一句话。“你想再试一次,是吗?”最后他语无伦次地说,没有转身看我。
“我,我不知道。”我握住他的手,想说些其他的话,比如如果我再试一次他受得了吗?
这时理查德突然从我身边走开,扔给我简短的一句:“决定时告诉我一声”。
有一两周的时间我打定主意要放弃这个念头。慢慢地,非常缓慢地我们的家庭又有了欢乐。理查德和我又有了正常的夫妻生活。
“我不得不承认有段时间我很担心。一想到你和迈克尔在一起我就要发疯,我害怕你会喜欢和他在一起,明白吗?如果真是那样我们的关系就会受到影响。”
显然理查德认为我不再打算和迈克尔生孩子了,当时我没和他争。几天后我又翻开医书,意识到自己仍然抱着这个想法。
有天早上理查德看见我在测试我的小便,他什么也没说。从他失望的眼神中我看到他明显受了伤害。我想安慰他,但孩子们在房间里。我没那么做,怕出乱子。
我没告诉迈克尔我将和他进行第二次尝试,这样他的心理负担不会太重,可能要好受些。我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我的计划。先把孩子们安顿在床上,然后和迈克尔一起走进他的房间向他解释将要发生什么。我敢打赌如果不是凯蒂开始尖叫“妈咪,妈咪”,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我抛下迈克尔冲进婴儿室。理查德已经在那儿了,他抱着凯蒂。西蒙娜坐在她的垫毯上揉着眼睛。父女三人看着赤身裸体的我站在门口。
“我做了个噩梦,”凯蒂紧紧地抓住理查德说,“一只八爪蜘蛛正在咬我。”
我走进房间。“现在好些了吗?”我问,伸手去抱凯蒂。理查德仍紧紧地抱着女儿,而凯蒂好像也并不愿意到我这儿来。我很尴尬,只得走向西蒙娜,抱着她的肩膀。
“妈妈,您的睡衣呢?”四岁的西蒙娜问我。
大多数时间我们都穿着睡衣睡觉,每天我也带着两个女儿一起洗澡。她们对我的身体已经相当熟悉了,但通常我都是穿着睡衣进婴儿室。
我正想好好地教训一下西蒙娜,突然注意到理查德正用敌意的目光盯着我。“我可以照料这儿的一切,”他粗暴地说,“你为什么不去干完你的事呢?”
我回到迈克尔那儿,这真是个可怕的决定。
迈克尔推开我的手说:“没用的,我已经63岁了,5年没有这种经历了。对不起,尼柯尔,这行不通。”
我失望地含着泪水跌跌绊绊地走出来,在外面足足站了五分钟,然后鼓足勇气进去面对理查德。
我丈夫还在工作,刚开始他不理我,然后他转过身讥讽地问:“你想在那儿呆的时间够了吗?”
“还是不行,”我沮丧地回答,“我猜……”
“少给我说这些屁话!”理查德突然愤怒地吼道,“我不是那么蠢,你休想指望让我相信你赤身裸体和他呆了两个小时而什么都没发生。我了解你这种女人,你想……”
我记不清他还说了些什么,只记得他愤怒地冲向我,我害怕极了。我以为他要打我,便用手紧紧护着自己的身体,任凭泪水在脸上滑落。理查德用下流的话冲我大喊大叫,还有意侮辱、诋毁我。他疯了,失去了理智。他朝我愤怒地挥起手臂,我狂奔着冲向通往纽约的楼道。小凯蒂已经被吵醒了,呆呆地站在婴儿室门边。我从她身旁冲过时差点撞倒了她。拉玛很亮,我在四周徘徊着不停地哭。理查德伤了我的心,我同时也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深深地不安。
我仍然坚信我的动机是正确的,但事情一开始我就这么蠢。我该清醒地认识到我的提议根本就是行不通的,也许理查德是对的,也许我太固执了。
我回去时房间里很黑。我换上睡衣精疲力竭地倒在睡毯上。
过了一会儿,理查德过来紧紧抱住我说:“亲爱的,我的尼柯尔,我非常非常抱歉,请原谅我。”
那以后我就再没听过他的声音了,他已经出走6天了。
那晚我睡得很沉,没听到理查德收拾东西,只给我留了一条信息。
早上7时,闹钟响了,黑色屏幕上出现了一条信息“只给尼柯尔·德雅尔丹——欲看整条信息请按K键”。
孩子们还在睡觉,我按下了K键。
“我最亲爱的尼柯尔,”屏幕开始显示,“这是我一生中写的最艰难的一封信。我要暂时离开你和这个家庭,我知道这将会给你和迈克尔带来诸多不便,但请相信我这是惟一的办法。经历了昨天的事以后,我找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了。
“我亲爱的,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当理智控制我情绪时,我明白你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这个家庭的共同利益。我对我昨天的行为感到可耻,尤其是我那么恶毒地称呼你,这让我感到极度不安与可耻。希望你能原谅我,我还不知道我能否原谅自己。希望你记住我对你的爱,忘掉我失去理智和不能控制的愤怒。
“嫉妒极其可怕,它毁灭一切。嫉妒纯粹是病毒,使人丧失理智,摧残人的精神,折磨人的身体。世界上优秀的人物,一旦陷入嫉妒的煎熬,便会成为愤怒的兽类。
“尼柯尔,亲爱的,我没有全部告诉你我和莎拉的婚姻结局:连续几个月我都怀疑在伦敦时她和另一个男人幽会,很多迹象证明了这一点。但我仍然疯狂地爱着她,并相信这些问题一旦戳穿我们的婚姻就将立即中止。我忍受着直到嫉妒之火燃遍我的全身。
“我躺在剑桥的床上,想着莎拉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情景就嫉妒得发疯。我睡不着,除非看到莎拉死了。那晚当辛克莱尔太太打电话给我时,我再也不能假装认为,莎拉对我是忠诚的。怀着杀妻和她情人的决心,我去了伦敦。
“庆幸的是我没有枪。看见他们在一起,我愤怒得忘了抽出放在外衣包里的刀。我们大吵大闹,混战一场,吵醒了左右邻舍,也许正是这个救了我们,也许因为我过于紧张,要不我真会杀了他们。
“你可能不太明白这一切与你有什么关系。亲爱的,你看,在我们生活中,每个人都有一些与生俱有的行为方式。遇到你之前,我曾因嫉妒而丧失了理智。你和迈克尔在一起的那两个晚上,我禁不住又想起了莎拉。当然我知道你和莎拉是完全不同,你不会欺骗我。然而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那种近乎疯狂的感觉又出现了。这次我却有个奇怪的念头,那就是——你不可能背叛我。但当你和迈克尔在一起时,我却害怕极了,感觉糟透了,比我想象的莎拉和休斯·辛克莱或她与其他男演员朋友在一起的感觉更糟。
“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我离开是因为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嫉妒,我知道这是非常不明智的做法。我不想看到自己变得像我父亲那样,酗酒度过我悲惨的一生,或是毁了我身边其他人的生活。我想你能以某种方式怀上孩子,我不想在这期间做出伤害你的事。
“希望我能很快回来,除非在探险过程中遭遇不测。我不知道何时回来,我需要时间治愈自己的伤口。将来我又会成为家中坚实的一员。告诉孩子们我外出旅行了,请好好照顾凯蒂——她会最想念我。
“我爱你,尼柯尔。我了解要你明白我的出走对你很困难,但请试着理解我。理查德”
2205年5月13日
今天我用了5个小时在纽约里找寻理查德。我去了每个地方,每到一处都呼唤着他的名字。没有理查德的踪影,我想他已经离开了纽约岛。他是个优秀的游泳选手,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游到拉玛圆柱体北边去,但那些居住在圆柱海的奇怪生物能让他过海吗?
回来吧,理查德!我想你,我爱你。
显然理查德考虑要离开些时间。为了方便迈克尔和我容易地与拉玛人交流,他已经为我们列出了数据和清单。他带走了我们最大的一个包和他最喜欢的机器人TB,把他的机器人贝克特给了我们。
理查德出走后我们的日子很艰难。凯蒂老是生气,她想知道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走了这么久。迈克尔和西蒙娜默默忍受着痛苦,他们关系越来越深:相互安慰对方,减轻彼此的痛苦。而我尽可能关心凯蒂,却无法取代她心目中深爱着的父亲的地位。
最难熬的是夜晚。想起两个月前和理查德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不断地回想自己犯下的错误,我就难以入眠。理查德临走前留给我的那封信的含意越来越清楚了。我从未想过理查德和莎拉的问题会影响我们的婚姻,现在我明白了其中的牵连。
我也有自己的感情生活模式。十岁时,母亲的去世让我初尝被遗弃的凄惨,自此我生活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害怕失去任何一种亲密关系。继母亲去世,我又失去了热娜维耶弗和我父亲,现在我又失去了理查德,至少是暂时失去了他。两夜前我哭着睡着了,意识到我不仅失去了理查德,也永远失去了我母亲、女儿热娜维耶弗和我至爱的父亲。体会到失去至亲的切肤之痛时我一下子就体会到了我和迈克尔在一起而勾起理查德对莎拉的痛苦回忆。
人类对知识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我已经41岁才发现人类关系的另一个真谛。我确实深深伤害了理查德,虽然他担心我和迈克尔亲近会导致对他感情的疏远这点在逻辑上讲不通,但它却真实地存在着。感知及情感才是需要我们重视的因素。
这么多年来,我已经淡忘了寂寞的滋味。理查德陪我走过了五年的时光,他也许不具备我心中的白马王子的所有品质,但他却是一位美妙的生活伴侣,也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如果他不能回来将是一个多么巨大的损失啊!一幕痛苦的悲剧正在上演。我多想再看他一眼,哪怕是短暂的一眼啊。想到这儿,我悲痛欲绝。
晚上我特别孤独,常读诗驱散寂寞。从念大学时起,波德莱尔·艾略特就是我最喜欢的诗人。不过,最近几天我从贝妮塔·嘉西娅的诗中获得了安慰。我反复读着贝妮塔在科罗拉多的航天学院学习时写的一首我最喜欢的诗:
我的长裙使暗淡的房屋四壁生辉,
像雨后盛开的沙漠之花。
我的爱,今夜悄然降临,
你想看见什么样的我?
苍白是书最好的颜色,
蓝和绿却是我夜晚的装扮,
你朋友还是妻子?
你脑子里燃烧着欲望的火焰,
化作红黑相间的深邃目光,
将我变成一个下贱的女子。
童年的梦想并非这样,
我的白马王子走过来,送我一个轻吻,
我所有的痛苦,都随之消散,
能再看他一眼吗?
我的大学男友啊,你的虚伪冒犯了我,
穿上长裙,我也不喜悦。
握你的手,我付出了代价,
贬低了我,正是你所期望。
第九节
2205年12月14日
我真该庆祝庆祝,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后我取得了成功:我终于怀上了迈克尔的孩子。但我不得不承认代价太大了,我们还没有理查德的任何消息,我真担心时间的流逝也会淡化我对迈克尔的感情。
理查德走后迈克尔和我分担了全部责任。生活惩罚着我,但我知道我该把所有烦恼抛在脑后,好好地做孩子们的妈妈。迈克尔则完全把自己陷入宗教忏悔中,以此解脱自己的罪恶。他每天至少阅读两次圣经,就餐前后都祷告。为了更多与上帝交流,他还尽量少参加家庭活动。“赎罪”是他目前的首要任务。
迈克尔用他的基督热诚深深地影响着西蒙娜,虽然我强烈反对,但收效甚微。西蒙娜虽然不懂但仍然很喜欢听迈克尔讲耶稣的故事。有关奇迹的故事尤其让西蒙娜入迷。作为她的母亲我很高兴他们能如此亲密相处。我和可怜的凯蒂之间一直就缺乏这种深厚的关系。
凯蒂和我都很固执。只有两岁半的凯蒂已经掌握了自己的命运。举个例:一开始起就是我为整个家庭安排每天的日程,从没有人和我发生过争执,就连理查德也没过。只要给他们留下足够的个人时间,迈克尔和西蒙娜从来就欣然接受我的一切安排。凯蒂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如果我安排先去纽约散步,再学习语音,她就会想方设法颠倒顺序;如果安排好晚餐吃鸡,她偏偏会闹着吃牛肉或猪肉。每天早晨为安排一天的活动我都要和她发生争执。只要不合她意,她就会大发脾气,噘着嘴哭着要爸爸。当她哭着叫爸爸时我的心都要碎了。迈克尔说这只不过是孩子的一个成长阶段,我该顺着她。我向迈克尔指出,热娜维耶弗和西蒙娜都不是这样,迈克尔只能笑笑无奈地耸耸肩。
对于做家长,迈克尔和我有不同的看法。我们讨论过几次在这种奇特的环境中如何安排我们的家庭生活,迈克尔认为我对孩子过于苛刻。他的结论让我有点生气,我决定转变话题谈谈宗教。我问迈克尔为什么让西蒙娜学习耶稣的生平那么重要。
“总有人应该将这些故事、传统传下去。”他含混地说。
“你相信我们必须将传统继承下去才不至于在太空中盲无目的地生活,才不会在孤独寂寞中死亡,是这样吗?”
“我相信上帝对每个人都有安排。”他回答。
“上帝给我们的安排是什么呢?”我问。
“不知道。”迈克尔说,“地球上还有成万上亿的人想知道上帝对他们的安排,生存的意义就是找寻上帝为我们所作的安排。”
我不理解地摇摇头,迈克尔继续说:“你看,尼柯尔,这对我们很容易。同地球上相比,让人分心的事要少些,但是,我们也没有理由远离上帝。我以前也学习烹饪、艺术史,但发现很难全身心地投入。在拉玛里,除去努力祷告,真诚地事奉主之外,我们也得做许多其他的事。”
我不得不说有时候他的这种执着让我生气。我们的现在与耶稣的生活无关,与任何生活在两光年距离以外的人类无关。我们命中注定,要么死亡,或是面临一种全新的生活。耶稣真为我们洗清了罪过吗?他真为我们这些不能再返回地球的人而死吗?
迈克尔有一百个理由说明怀他的孩子不对。也许是我当时不断劝说他才同意的。不过他警告我“这可能行不通”,并且声称对失败“概不负责”。
我们用了三个月才怀上一个孩子。我希望这是个能为我们传宗接代的男孩。这是一场多么艰辛的斗争啊,为此我付出了太多太多,几乎都值不得了。因为这个男孩,理查德离开了我。作为朋友和伙伴的迈克尔也不像在拉玛第一年里那样和我们有着亲密的关系了。代价如此之大,我惟一的希望就是这艘外星飞船能最终到达一个目的地。
2206年3月l日
经过今上午的再次测试我完全相信将出生的孩子是个男孩。早饭后孩子们都出去了,我给迈克尔看了测试数据。数据表明,未出生的孩子肯定患有惠延厄姆综合症。刚开始他不太明白我的意思,后来我只得使用孩子会“迟钝”的字眼。当时我看得出他正在想象一个不能自己照顾自己的男孩会是什么样。我向他解释惠延厄姆综合症无非就是在习得经验上慢一些,是一种常见的脑子不灵光而已,迈克尔焦虑的心情才略有些放松。
上周测试时,我就猜想孩子可能患有先天性惠延厄姆综合症,当时我没对迈克尔说什么。那天下午凯蒂在睡午觉,迈克尔和我打发西蒙娜到婴儿室看一个半小时的书,我们可爱的小天使愉快地答应了。我向迈克尔解释本杰明(他想用他祖父的名给孩子取名为本杰明·让·奥图尔)的智力发育可能很缓慢而且很迟钝。当听到许多惠延厄姆综合症患者在接受了20年学校教育后仍可达到正常人12岁智力时,迈克尔得到了些宽慰。我向他保证这个病没有外部生理缺陷,患者的前三代子孙受该缺陷遗传的可能性也极小。
“有办法知道我俩是谁有这个缺陷基因吗?”谈话结束前迈克尔问我。
“没有。”我回答,“这种缺陷表现在几种不同的受损基因里,难以分离出。只有在它表现极为活跃时才可发现,即使在地球上也没能成功地找出病因携带者。”
我告诉迈克尔2068年发现了第一例惠延厄姆综合症患者,当时非洲、亚洲都没有发现该病。这是一种高加索疾病,以冰岛的发病率最高。我只想让迈克尔知道这些,了解更多只会使他更烦恼。迈克尔现正阅读的医学百科全书上也是这么介绍的。
接下来他又问:“有治愈方法吗?”
“无能为力,”我摇摇头,“过去的10年间有征兆显示在怀孕的第四、五、六个月期间可能有有效的基因治疗措施,但过程相当复杂。即使在地球上也可能导致流产。”
要是在讨论中迈克尔能主动提到“流产”就好了,但他绝不会。他的宗教信仰如此坚不可摧,我相信他永远也不会考虑这个。对他而言,无论在地球上还是在拉玛里,流产都是一个不可饶怒的错误。
如果理查德还在这儿,我们可能要就流产的利弊进行逻辑分析。理查德可能在显示屏上分别列出利弊清单。而我可能还列出另一个清单,罗列出不流产的感情因素。可想而知,最后的结果是我们一致同意让本杰明来到拉玛,这是我们共同的明智决定。我想要这个孩子,也进一步希望迈克尔明确对做本杰明父亲的承诺。
第十节
2206年8月30日
本杰明于三天前出生,是早产。虽然我一再告诉迈克尔,孩子看上去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但他还是在亲眼目睹孩子没有任何生理缺陷后才如释重负。这次生产很顺利,没想到西蒙娜帮了我大忙。作为一个6岁的孩子,西蒙娜已相当成熟了。
本的眼睛也是蓝的,但没有凯蒂的亮;皮肤颜色是浅棕色,比凯蒂略深,但还是比我和西蒙娜白。本杰明出生时重3.5千克,长52厘米。
我们的生活依然如故。除了凯蒂,我们都放弃了理查德会回来的希望。拉玛的冬天又到了,夜长昼短,周而复始。迈克尔和我不时还要到上边去搜寻理查德的踪迹,但所有努力都是徒劳无功的程式化的活动。理查德已经出走一年零四个月了,我们不再指望什么了。
迈克尔和我轮流用理查德设计的轨道计算程序来测量我们的航程。理查德走时给我们留下了详细的使用方法,但刚开始迈克尔和我还是用了几周的时间才琢磨出如何使用。
本出生后我的个人时间反而多了,我对主宰我少年时期思想的两位女人又表现出了热情,贪婪地读着她们的著作。为什么贞德和埃莱诺对我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因为她们不仅内心坚强,充满自信,而且在男人主宰一切的世界里取得了辉煌的成就。
少年的我很孤独。虽然我在博韦的物质生活条件一直不错,父亲也很疼爱我,但我的整个青春期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度过。我努力使自己坚强起来,把自己从与父亲分离的阴影中解脱出来。贞德和埃莱诺是我的偶像人物。今天当我阅读她们的传奇故事时,仍能从中受到莫大鼓舞。这两位伟大的女人都掌握了自己的命运而不受外部环境的摆布。
家中每个成员的身体都很健康。我忙碌地工作、计算,几乎不敢相信“牛顿”号离开地球以来已经度过六年光阴了。
凯蒂对身体检侧仪简直着了迷。我给西蒙娜和迈克尔进行体测时,她会坐在我身旁而且很快就会明白整个检测系统的运作过程及显示的数据内容。迈克尔的结论是凯蒂聪颖过人,像她父亲。她还是很想念她爸爸——理查德。
迈克尔作为一个64岁的男人,仍然保持着健美的体格。他为孩子们忙个不停,每周两次出去跑步。地球日历在拉玛里虽然毫无意义,但我们还是依赖它。有个晚上西蒙娜问我们什么是年、月、日,迈克尔向她解释地球的自转,一年中的季节变化及地球绕太阳的公转。我突然想起那年带着热娜维耶弗在美国西部犹他州旅行时看到的壮丽日落,我多想与西蒙娜分享那种美丽啊,但不知该如何向一个从未见过太阳的人讲述日落。
时光流逝,日历提醒着我们的存在。如果我们真会到达一个新行星,也许那儿有真正的白天、黑夜,那时我们就可以不再使用地球日历了。在拉玛上,日历上的节假日、月份和我们各自的生日都提醒我们:我们的根在遥远美丽的地球之上,即使科技发达的拉玛人制造出的最好望远镜也看不到它。
本要吃奶了,他的智力发育可能不是最好,但仍然可以清楚地表达他饿了。迈克尔和我都认为最好别告诉西蒙娜和凯蒂她们弟弟的情况。如果那样,全家可能对本格外照顾,而忽略了对两个女孩子的关心。缺少爱和关心对孩子的成长太不利了。
2207年3月13日
凯蒂今天四岁。两周前我问她生日要什么时,她毫不犹豫地说:“我要爸爸回来。”
凯蒂是个孤僻的女孩,但吸收新东西特别快。所有孩子中她的情绪最易波动。理查德的情绪也是反复无常。有时在体验某种新事物时他得意忘形得不能控制自己;而情绪低落时又让人觉得可怕,可以一整星期或更长时间垂头丧气,没有一丝笑容。
凯蒂继承了理查德的数学天赋,她已经能进行简单的加、减、乘、除法运算了。西蒙娜学习也很努力,但她对事物的兴趣较为广泛,而凯蒂的数学更胜她一筹。
理查德走后这两年,我仍然没能取代他在凯蒂心目中的地位。问题的关键是我和凯蒂合不来,我俩的个性使我们不适宜做母女。我对理查德的炽爱给凯蒂带来威胁,有时我很想和她好好谈谈,但终以争吵而结束。
我当然不能为凯蒂的生日找回理查德。迈克尔和我花了不少工夫为她准备生日礼物。我们都不太擅长电子技术,但还是设法制作了一个叫《拉玛里失踪》的录像游戏。考虑到凯蒂只有四岁,我们把游戏设计得很简单。凯蒂玩了两个小时,用尽了各种方法总能从拉玛的任何一个起点找到自己回家的路。
在拉玛里我们有一个传统:满足每个“寿星”的一个特别要求。今晚当我们问凯蒂想要什么时,她眨着顽皮的眼睛说:“我想去艾云鸟洞里面看看。”这可真出乎我们预料。
我们告诉她艾云鸟洞的直径比她身高还长,试图用这个吓吓她,分散她的注意力。凯蒂没有直接回答什么而是走向吊在婴儿室旁的绳梯边,向我们证明她能爬。迈克尔笑了:“她继承了她妈妈的某些特点。”
“求求您了,妈妈,”凯蒂用少年老成的口气对我说,“其他都没意思,我就想看看守卫箱体的哨兵,就从几米远的地方看。”
我有些不太情愿地带凯蒂到了艾云鸟洞边并让她在上边等我,我下去放绳梯。一个哨兵站在第一个楼道平台处,就在我对面。我停了片刻,看着那个始终保持同一姿势运动的机器人。
“你一直都站在这儿吗?有换班的吗?被检修过吗?”
“好了吗,妈妈?”女儿在上边叫我。我爬上去接她,她已经沿楼梯爬下来了。我接住凯蒂,责怪她不该这样。她根本不理会我,激动地叫道“看见了吗,妈妈?是我自己下来的!”
我夸奖了她,心里却想着她一不小心会跌进深不可测的坑道,我打了一个寒颤。我们继续朝下走。我们一直下到了第一个楼道平台上,平台左右有两个水平通道,那个箱槽哨兵仍然保持着不变的姿势,凯蒂兴奋极了,不停地问:“箱体后边是什么?谁做的?有什么用?您有没有去洞那头看看呢?”
为了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我转过身朝我们身后的通道走了几步。我打开手电走在前面,心想凯蒂会跟在身后。过了一会儿,我回过头吃惊地看见她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正从连衣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朝哨兵扔去。
我大叫起来,但为时已晚。那小玩意儿打在箱体上,立即,那哨兵处发出一阵“砰砰砰”的枪声,两个金属弹头擦着凯蒂的脑袋飞驰而过,击中离她不到一米远的墙上。
我猛地一把抓过凯蒂,非常生气。她大叫着哭起来,寂静的洞穴里她的哭声震耳欲聋。
突然,她一下子止住哭声问我:“您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我说,紧张得心“咚咚咚”直跳。
“在那边。”凯蒂朝哨兵身后黑乎乎的通道指去。我照亮电筒,什么也没看见。
我们紧握着手呆呆地站在那儿,从哨兵身后的通道里确实传来什么声音,那声音太小,听不出是什么。
“是只艾云鸟,”凯蒂肯定地说,“我听得见它扇动翅膀的声音。”凯蒂用她最大的声音高叫道:“伊——比——,伊——比——”
洞穴里的声音减弱了。我们在那儿等了一刻钟,什么也没听见。回家后凯蒂告诉西蒙娜和迈克尔:“我们听到一只艾云鸟叫。”我不想证实她故事的真伪,也不想和她争执。凯蒂很高兴,这个生日很不寻常。
2208年3月8日
昨天下午2时15分,帕特里克·埃林·奥图尔——一个各方面都很健康的孩子出生了。此时此刻,他骄傲的父亲正微笑着举起他。
夜已经深了。像往常一样西蒙娜9时钟就带她弟弟本去睡了。安顿好本后,西蒙娜自己也躺下了。她太累了。我长时间工作时,她一个人照料着本,没人帮她。本哭时,她会好好安慰他。
凯蒂已经向大家声称帕特里克是她的小弟弟了。她逻辑性很强:如果本是西蒙娜的,那么帕特里克理所当然就是她的。总算她对家中其他成员显示出了兴趣。
帕特里克的出生不是我们计划的,但迈克尔和我都很高兴。他的降临给这个家带来了喜悦。从理查德出走两年的那天起,我就无法入睡。想到余生的所有夜晚都将一个人度过,我就感到无比凄凉。那天半夜我走进了迈克尔的房间。
这段时间迈克尔和我相处得很好,感觉很轻松。本出世后,迈克尔就一直忙着帮我照料孩子。那段时间他稍微从他的宗教炽热中解脱出来,更多与孩子们和我亲近。我俩都知道理查德不会回来了。
和迈克尔在一起的感觉是和谐融洽;和亨利在一起的感觉是心旷神怡;和理查德在一起是热情奔放。迈克尔安慰我,给我安稳踏实的感觉。我作了些妥协,有时也会祷告,因为这令迈克尔高兴。迈克尔也作了些让步,他已经能容忍让孩子接受些与天主教不同的观念与价值观。我们都认为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应该保持和谐一致。
现在我们的家庭有六个人。这是一个远离地球、在茫茫太空中生存的惟一家庭。这艘巨大的外星飞船最终将停泊在何方,我们还不得而知。有时这个并不重要,因为我们已经在拉玛里创造了属于我们自己的世界。我们创造的这个世界很狭小很有限,但我相信我们是快乐的。
第十一节
2209年1月30日
拉玛里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破了。
两个非同寻常的梦揭开了这一切的序幕。昨天早上理查德的形象相当清晰地出现在我梦中:当迈克尔、西蒙娜、凯蒂和我在做一些日常琐事时,他的脸就会出现在我视野的左上角,响亮地不断地叫着我的名字。醒来后我还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正向迈克尔讲起我的梦时,凯蒂穿着睡衣站在门外。她全身倾抖,很害怕的样子。
“怎么了,亲爱的?”我问,向她伸出双臂。
凯蒂走过来紧紧抱着我:“是爸爸,昨天晚上他在梦中叫我。”
我打了一个寒颤,迈克尔也惊得从睡垫上站了起来。我安抚着让凯蒂平静下来。但这个巧合让我感到意外。难道她听到了我和迈克尔的谈话?不可能,她刚到这儿。
凯蒂回婴儿室换衣服,我对迈克尔说这两个梦非常特殊。
迈克尔和我常常谈论我突发的灵感,虽然不怎么相信,但他不得不承认我的梦预示着未来将发生的某些事。
“我得去上边找找理查德。”早饭后我对迈克尔说。他已经预料到我会作出这个决定并答应照看孩子。拉玛里很黑,我们认为最好等到晚上有灯光后才去。
午觉我睡得很久,以便能精力充沛地进行一次彻底搜查。我睡得不很安稳,不断做梦。梦中我总是身处逆境,陷于困苦之中。出发前我再次检查了一遍我的便携式电脑,确认理查德的画像已经准确无误地储存在里面。万一遇到艾云鸟我可以给它们看这个,或许还能帮上我的忙。
我亲亲孩子,给他们道晚安后直接到了艾云鸟洞。令我吃惊的是守卫的哨兵不见了,难道我被邀到此吗?这和我的梦有什么关系?经过储水房我深入到通常都有守卫的通道,我的心紧张得坪坪直跳。
我什么也没听到,走了大约一千米后看到了右边有个很高的门。房间里很黑,我谨慎地注视着房角。除了垂直通道有光外,整个艾云鸟洞都漆黑一片。我打开手电一看这个房间并不很深,最多只有15米,但空间很高。门对面的墙上有一排排椭圆形储存箱,一直堆放到高高的房顶。
我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每个储存箱的尺寸和玛纳瓜的大小一致,于是我自然而然地想到这是储存食物的地方。箱子是空的,我突然预感到什么,我折过头经过储存室沿通道往下走。通道肯定能通向某个地方,也许能通向玛纳瓜储存室。
走了半公里后通道变宽了,一个很大的圆形房间出现在我眼前。房间墙壁四周均匀分布着大约二十个凹进去的小房间,与中间的圆形结构形成一个和谐的整体。房间很黑,只有我的手电灯光。
我仔细检查了一遍周围的小房间,发现大部分都是空的。在一个小房间里有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哨兵整齐地排列在墙边。我本能地警觉起来,但不必担心——它们处于休眠状态。
房屋中间有一个精心设计的小房间最有意思。粗大的支架嵌入墙体;15根支架各3根地分布在左右两侧和门对面的墙上。左右两侧的支架上刻着整齐的图案,门对面的5根支架上还掏了5个圆洞。
填在圆洞里的东西很细,像灰。有的洞里面还装着一两个樱桃红或金色的环,我立即意识到这和我们看到的灰色绒毛艾云鸟脖子的环是一样的。
借助手电的光我发现长方形的门上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图案中间是四个方格或扇形。左上边的扇形上有一只艾云鸟,右边的方格上有一个玛纳瓜;下边两个扇形的图案不太熟悉,左边的刻了一只六足奔跑、长着条纹的动物;右下边方格上画着一个大盒子,里面装着很薄的蛛网。
我迟疑着推开门,尖利的警报声划破寂静。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呆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警报响了足足一分钟,我没有动,想看看警报声后是否有人采取行动。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等了几分钟后我开始察看这个圆形的内部结构。圆房中间放置着一个透明的立方体,长、宽、高大约都为二米五。立方体表面被一些斑点污染了,挡住了我的视线,使我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我模模糊糊地看到质地很细的黑色物质在底部覆盖了10厘米。立方体的一个面上有一扇可以进入的门,我从这扇门进去,那些黑色的粉末状物质像是灰但又与我在周围小房间中看到的不同。顺着手电灯光望去,我看见灰末中好像掩埋着一个东西。我走过去拾起它,抖掉灰尘一看,差点晕过去——那是理查德的机器人TB。
TB变得面目全非:它被烧得焦黑,小控制板熔化了,再不能活动了。但我肯定这就是TB,绝不会错。我把TB放在嘴边,轻轻地吻了吻它,仿佛看见理查德正快活地听它朗诵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显然TB经历了一场大火的洗礼,理查德是不是也落入了这个陷阱?
我仔细搜索了一遍,没发现骨头。我相信有什么东西燃烧过才产生了这些粉灰。TB来这儿干什么呢?
我肯定理查德就在艾云鸟洞的什么地方,于是我又在通道上下搜索了八个小时,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除发现一些目的不详的房间外丝毫没有理查德的踪影。连任何有生命的迹象都没有。拉玛里短暂的一天又要结束了,四个孩子马上就要起床了。我也困倦了,毫无收获,沮丧地走上了回家的路。
回来时我们的洞穴盖和铁栅栏都是开着的。我肯定我离开前我把它们都关上了,但走出洞口后的情况我就记不清楚了。也许当时我太激动忘了关吧。我正要朝下爬,突然听到迈克尔在叫我“尼柯尔,尼柯尔。”
我转过身,迈克尔抱着帕特里克正快步朝这边走来。他步伐很快很急,这对他并不多见。
“你在这儿呀,我真担心……”他喘着气对我说。
他突然不说话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四处打量。然后焦急地说:“凯蒂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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