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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垒世界
詹姆斯·冈恩
序
……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这些文字是由偶然的机会还是通过隐秘方法送到你眼前的,你都是在第二帝国的破碎残骸中读到它的。
今晚到外面去,看天空,看散布的众星,看一颗颗各不相连的单独的星星,看那被仇恨、猜疑和各自的现实力量所形成的无限深渊分开的星星。看到它们的真实面貌——一座座被由空间构成的壕堑护卫着的巨大灰色堡垒,它们的墙垣冲着星系高高耸峙。
第二帝国!大声地说出这个名字。让它把想像激发起来。让它的含意深入灵魂。
一个帝国。在它的范围之内,有人居住的星系和无数天体联合在一起,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一起做生意。单单这个名字所告诉我们的就那么多。但是,它是如何工作的?它是如何聚合在一起的?争端如何解决,战争如何避免?我们不得而知。我们永远不会知晓。惟有这个名字代代传下来,传给了我们。我们记着它,我们模模糊糊记着一个黄金时代,一个自由、和平和富裕的时代。有时,我们为一去不复返的东西哭泣。
第二帝国。有朝一日会出现一个第三帝国吗?我们梦想,我们希望,但在内心深处,我们知道黄金时代逝矣,已无法将它们召唤回来。第二帝国四分五裂了,它的残骸飘流四散,散得远远的,永远不能再被拉到一起来了。
我们不再是人。我们成了在我们的影子堡垒之中跳影子舞的阴影,黄金时代逝矣……
——论星系力量
第一章
这时我醒来了,我的手不知不觉摸索着腰包,要搞个明白,可那块卵石已经不在,我知道卵石为何不在了,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当初进入我的世界时我是多么恐惧……
看见那姑娘跨过金闪闪的半透明屏障时,礼拜仪式正在我心中发出回响。她吓坏了。
……你的上帝在这儿……
恐怖!我看出来了,我不明白自已是怎么知道的。
我毕生就是在这所修道院的范围之内度过的。修道院墙壁宽阔,墙内一片安宁。修道院墙壁高高的,人世的纷扰永远无法越过它们。在高墙之内,我心满意足,安恬宁静,我的生活方式清明纯澈,绝不会把我引到外面去,我过得平静而又欢快。
我不记得自己曾到外面去过,我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也不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假如他们死了的话,也没关系,因为对我而言,教会即是父母,其他的东西我什么都不需要。
我所知晓的强烈感情既少又简单:院长的高度虔诚;约翰修士对科学的热切,有时是狂热的求索;科奈克神父全神贯注的深思冥想;米凯利斯神父偶尔有之的神秘兮兮的狂喜。但恐怖是一种陌生的感情。像其他种种令心灵为之扰乱的感情一样,它无法通过屏障,跟有形物体一样无法通过。
……你必须在无知和怀疑的帷幔后面寻找我,因为我在那儿,一如在这儿,若你愿意看到……。当非来帝城不可时,偶尔也有个农奴来此。他们将这称作奴隶们的大教堂。我看到下面许多奴隶,根据他们主人的富有程度,或衣衫褴褛,或穿着考究,但全都戴着模样一致的金属颈圈:金的、银的、铁的……
那姑娘却显然是贵族。她骨骼匀称,容貌俊美。她身子笔挺地站着,苗条而又自尊。她的皮肤绝没有由于长日处在炽热的天空下而枯皱,或受到房间里死尘的缓慢毁伤;她的背绝没有由于掸拍老是往人身上沾的泥垢而弯曲。她衣着华丽。她的斗篷是用塑料丝和闪烁生光的金属线交织而成的;她的裙子现出她那修长的双腿的形状。
……除了能接受我和我给予人类的馈赠的人,谁也进不了那个为了教导你们而留下的地方……
她大口大口喘息着。一只手紧紧攥成个指关节都发白了的拳头,垂在身体一侧;另一只手紧按住前胸,仿佛要止息其颤抖。她回过头去透过屏障往外看。她僵凝住了,随着猛地吸入一口半压抑住的粗气,她的胸脯高涨起来。而后,她慢慢将气吐出。
……因为此地是惟有爱好安宁的人方能进入的圣地,此地冲突永远不准进入……
我将开关转向外屏幕。四个男人站在屏障外面,抬头望着通向大教堂进口、通向那张金色网的缓缓上升的台阶。他们穿着相同,可我认不出那是什么制服。在一个色彩纷呈的世界,他们所穿的服装是黑色的。他们并不是太空人协会的成员,因为太空人制服的黑色是用银色来衬的。他们既非贵族,也非商人或雇佣兵。
我抖颤起来。他们就像多云的天空上黑色的阴影,邪恶的阴影,不该有阴影之处的阴影。
我想起他们是什么来了。有一次一位来访的牧师说起过他们。科奈克神父发抖了,可我却热切地听着。
他们是不穿主人所发制服的雇佣兵。他们是用枪也用头脑干事的聪明人,肩负邪恶的秘密使命,悄无声息地在这个和其他天体的城市里穿行。他们是致命的,就像蛇,他们像蛇一样享有特权。没人触碰他们,由于害怕他们的毒牙。
我看到了其他一些情况:在他们腋下隐约鼓起的枪,他们那漫不经心的,几乎是懒洋洋的冷漠表情。他们对生命就像那位牧师所说的那样冷漠;他们杀人不眨眼,不把杀人当回事!
我看着一张比其他三人长的脸。那脸黑黝黝的,粗犷而又好笑;两只冷森森的黑眼睛被一个隆起的大鼻子分开,那鼻子怪模怪样的,但并不可笑。压根儿不可笑;它让人心惊胆战。
我又抖颤,将开关倒回到内景。
……生命是纷扰,生命是饥饿、痛苦、无休无止的争斗,生命是死亡——但死亡是生命……
那姑娘对礼拜仪式并不注意。她不理会展现在她面前的场景,不理会那些就像印在我心上一样印在她心上的话语。也许她是怀疑论者,贵族中怀疑论者大有人在,他们接受宗教的成果,同时又嘲笑它的种种信条,由于宗教在安抚人心方面教堂前部,朝三三两两默不作声的礼拜者所跪的那些硬条凳走去。她迟疑不决地停了步,又回过头去,透过屏障的金色帷幔,朝外面了无生气的街道上那几个漫不经心的守望者看了看。
他们无法进入,但她不面对他们和他们的意图就无法离开。现在她垂在两侧的手都紧攥着,一只比另一只稍大,她的双肩耷拉着。她的双手可能是冰冷的,我突然知道。我的手也冰冷,在金属护手里面。
……到我的牧师们手里来吧,我给了他们以我的名义显现奇迹的权力……
我清醒过来,怀着负罪感重新履行自己的职责。我又让自己神不守舍啦。对一名神父助理来说,偶尔在大教堂礼拜仪式上当班是一种特殊的荣誉,但要是这几次走神被察觉到的话,我的升级又可能要耽搁一年啦。我已经超过通常的一年年限了。我整了整盔帽,将双手重新伸进金属护手。
我身穿全套灰色粗布修道士服,头戴兜帽,脸笼在阴影中让人看不分明,走到下面昏暗的讲坛上。若那个形象是个幻觉,它的效果却是实在的,三维的。轻轻地、慢慢地,奇迹的主旋律开始了,由低渐高,响彻礼拜仪式的所余时间,最后成了一种雷鸣般的狂欢的挑战音调,并一下子变为轻柔的默默祝福。
起先,奇迹是仪式性的,沉闷的。我的像将双手拢成杯状。双手里面长出了一朵灿烂的红花。我将双手挪开,花就一动不动悬在空中。那花只是一个蓓蕾,但它开放并变大,它的色彩越来越明亮,闪闪发光,最后连花瓣的轮廓也在那片璀璨之中看不出来了。它成了一个太阳,黄澄澄的,而不是熟悉的白色,柔和地照耀着一群行星。行星围绕着它,在黑暗中旋转;当第三个天体飘游进视野,那太阳开始消隐。第三个天体涨起可爱的蓝绿色,直至其球状轮廓线融进一片平坦的牧草地,一片翠绿的安宁丰饶之地。
……照看我的家畜……
毛茸茸的四足动物在修剪过的绿草地上安详地啃草,但放牧者却并不是通常戴着兜帽的修道士;突发的灵感使其变成一个身穿飘拂白色长袍的姑娘,那个因恐惧而到大教堂寻求庇护的姑娘。在这儿她不受恐惧的折磨了;在这儿她享有自身的安宁,也与她所处的世界相安无事,她那清澈的眼睛平静地凝视着一片没有纷扰的土地。在这儿她即是美,甚至比现实更美。
她转身绕着一座翠绿的小山岗的山脚走。一幢巨大的白色建筑在她身后耸起,一幢带有漂亮半球形圆顶的建筑。她穿过一道没有门的宽阔拱廊,进入一个几乎摆满了高架子的房间,每只架子都放着一排装在塑料盒里的记忆磁带,或甚至更加陈旧的破书。
……保存知识……
这幻象细致入微,因为我对它了如指掌。那是历史档案室。修道士们在沿墙设置的没有陈设的小分隔间里工作、倾听和研究。姑娘轻盈地走过那个房间,进入外面的另一间,在这个房间里,一只只透明的大橱窗显露出它们所藏的遥远岁月的无尽奥秘。
……人类的历史——所有的人是一体……
这是个古代制品博物馆,陈列着从100个天体收集而来的奇特工具、机器和武器,有些是经过修复的,有些则是复制的。但那个巨大房间也落在身后了,姑娘进入了第三个房间。
……美……
美——那房间充斥了眩人眼目的美:供眼睛看的雕像、油画、光图案;供指尖触摸的精美雕刻、织物和人造刺激物;供鼻孔嗅的瓶装和自身产生的奇香异味;供耳朵听的无法计数的音乐之源……处身于这些得到复活的,由成千位业已被遗忘了的天才所创作的杰作中间,她甚至更美了……当她最终出来,再次进入露天的时候,夜晚已经来临。一颗巨大的闪闪发光的人造卫星,将苍白的银光投落在她那向嵌着宝石一般的天空仰起的脸上。
她大张着双臂,以一种与宇宙相亲的姿势拥抱天空。她的身体是爱,她的脸是希望,她的姿势是合一——神秘的合一,包容一切存在,但并无限制的无限圆环。在姑娘双臂所展成的道路之上,视像突然消失在太空更为浓重的黑暗之中,最后,礼拜者们再次面对他们的上帝。
……我将这些东西交给我的牧师们看守,为人类加以保管,因为他们客有人类对永恒真理的探求……
我的参与结束了。我意识到我做了什么。创新!就要跟反叛沾上边啦。我不想反叛。我是幸福的。我是安全的。我献身于一种极为有价值的生活,我的生命与之交织在一起,在这种生活之中,它能得到最大的造就。反叛?我得反叛什么?接着我在屏幕上看到了那个姑娘,我知道了。
不是生命而是生活——不是特定意义而是普遍意义。生活将几乎不动脑筋的人带到这个大教堂来,将他们暂留此地,享有片刻几乎无所用心的安宁;生活用恐惧鞭笞一个姑娘,使之没身于短暂的庇护。我认识到存在着一个比不加思考的服从更加伟大的责任,更加伟大的造就。
我寻思,我是否会永远一个样子。
我给了那个姑娘什么东西——我无法确切说出那是什么——一个美、希望和信念——还有爱的无言信息。她跪在后部一张条凳上,她的脸向着那条启示抬起,莞尔一笑,她的眼睛满含着闪烁着光的泪。我高兴。无论会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我知道后悔是永远抹不去对她的脸庞的记忆的,或者永远抹不去那种在我不想得到回报的情况下,她所给予的爱的温暖而又甜蜜的感情的。
……惟有寻求者能发现,惟有给予者能接受……
姑娘慢慢站起来。她摆脱了恐惧,朝大教堂前部走去,径直朝那条启示走去。她的手伸到祭品盘上方停住不动了,仿佛在做最后一分钟的斗争,但她的决定已经作出。拳头不再紧攥,松开了。她的供品向盘子掉落下去——就在它触到盘子前的刹那,一闪不见了。
她转过身来,按原路走回去。但她所拿的东西没有了。她脚步轻快;双肩挺直,显得自由自在。她可能是去参加一个集会吧,由青春和季节所召集的欢快不拘礼节的集会,笑声就像飞进暖融融的芬芳空气的银鸟那样往上窜的集会……外面那几个男人在等着,犹如邪恶的黑影。她并不犹豫。
在控制室里我跟一种冲动做着斗争。大教堂只有两个出口——屏障和那扇门。可我以前曾想,是否有第三个出口——我是否敢于一试,是否敢于再次进行干预。院长绝不会同意。我能为她做些什么?我能怎样帮助她?
这冲动可能取胜,但她在屏障边转过身来抬眼向上看。在心智迷乱的倏忽间,她的蓝眼睛似乎正对着我的眼睛瞪视着,好像她看到了我的丑陋的面孔但喜欢她的所见。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会,发出无言的请求。我赶忙倾身向前,仿佛这样会有助于听到她的话似的,就在那一刻,在我来得及采取行动之前,她转身跨出屏障,跨出了我有能力进行干预的范围。
那几个守望的人漫不经意地逛到遍布尘土的街上,但是,他们的不经意藏着杀机,逃脱的可能性全然没有。这场景不可磨灭地印在我的记忆之中,其背景是太教堂周围的贫民窟:养兔场的一座摇摇欲坠的房子,一座弃置的颓败仓库,一家门面几乎崭新的书店……
我含笑等着他们。那个黑脸人手里现出一支把手很大的枪。她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微笑着作了回答。但是,过路的自由民和奴隶们目光闪避,匆匆走开。仿佛对此不加理会他们就能拒斥罪恶似的。我一动不动坐在椅子里,极度痛苦地期待着。
黑脸人就在街上齐足踝截去了她的双脚。他的枪喷出一股淡淡的火焰,她的两只脚就被截掉了。他动这么干并不当做一回事,微微含着笑,就像是给熟人打了个招呼。霎时间鲜血迸射,姑娘还未倒下,另外两人就一边一个抓住了她。姑娘抬头朝黑脸人一笑,含讥带讽却又清靖楚楚。而后便晕了过去。
我心痛如绞。我所看到的最后东西是那双站在大教堂前面人行道上的纤小雪白的脚。我所听到的最后声音是那悲哀的默默祝祷和无声低语……
……给人类两个字,惟一的两个字,那就是——选择……
第二章
我抬手要去敲院长的门,却又迟疑,让手落下。我尽力清晰地思索,但想来想去没个头绪。我所做所见的事情耗竭了我身体里的力气,乱了我的方寸。我以前从未作过重大决定。
我们的修道生活在许多世纪前就已经成了定式:5点起床,跪在床边做晨祷;默默进餐,每餐10分钟;6个小时祈祷和默想;6个小时在修道院内、在大教堂里或在屏障边当班;6个小时学习、研究和练功;到20:05在床边做晚祷;睡觉。这就是我的生活。
我的手在系于长袍下的腰包里摸索,在我寥寥几件个人所有物中摸索,我摸到了它。它还在包里。我的手指已经感觉到那颗滑溜溜、光兮兮的水晶卵石了,那是我在钱箱里找到的,在小钱币中间隐约闪着光。我把它拿出来再看看。那块东西大致呈蛋形,但比鸡蛋小。它清澈如水,未经切割,也没有打上标记。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它是完全透明的,里面没有丝毫杂质;它的表面精光溜滑,没有任何损伤;没有任何地方能表明它的用途,假如它有用途的话。
为了这件东西,一个姑娘受到了恐惧的袭击。为了这件东西她寻求庇护,当她盲目地、深信不疑地将它放到祭品盘里之后,为了这件东西——肯定为了这件东西!为何是为此外别的东西呢?——她挺身前去迎接她明知在肮脏的街道上等着她的命运。用黑脸上挂着的微笑等待着,用冷森森的黑眼睛和手里的枪等待着,等着齐足踝截去两只雪白的脚……
我倒抽了一口气,回想着,回想使我喉咙里发出可笑的抽噎声,我想起在控制室里我是那么心如刀绞。我知道我应该忘却。但我的心死死抓住那回忆不放,使其以全新的、更加可怕的面貌重新显现出来…………
我再次自问:我能做些什么?
我并不明智;我对外部世界一无所知。我对生活的残酷,对教会的智慧抱有过怀疑吗?我用力将怀疑推倒。我将它们深深地埋葬,并将它们在曾经出现过的地方所留下的痕迹用脚擦抹掉。院长是好心的、可敬的、明智的。那不成问题。
我胆怯地敲门。
“进来。”院长说,他的声音深沉、优雅而又洪亮。
我打开门,一进门就止步。院长不是一个人。
他坐在自己的大扶手椅里。这是对他的年龄和苍苍白发所作的让步,否则他的房间就跟我的斗室一样空空如焉、陈设简单了。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神父助理,他几乎还是个孩子。长着漂亮的金发,红红的嘴唇,白皙细腻的皮肤。他的脸颊上燃炽着两块红晕。
“威廉·戴恩,神父。”我口齿含糊地说。“小修士。我有话想和你说——私下说。”
院长那相貌堂堂的大脸盘上一条白眉毛向上一耸,仅此而已。他的虔诚所具有的精神力量似乎充斥房间,像不可抗拒的波浪,从那张破旧椅子里向外扩展,支配着整个房间。朝他回流过去的是我不由自主的反应,那就是将他认作我的真父,我的心灵之父,对为我生而为人这件事负责的人的爱。
怀疑?我曾怀疑过?
“在内室里等着,”他对那个孩子说,“我们待会儿再继续谈。”
那孩子将内室门打开一条缝,踅身走了进去。院长安详耐心地坐着,用他那无所不见的棕色眼睛凝视着我,我想,他是否已经知道是什么事情使我到这儿来的?
“神父,”我接不上气地说,“一个小修士该怎么做,当他抱有怀疑时?对世界……对它的公正?我刚从大教堂来,嗯……”
“这是你第一次领头做礼拜?”
“不,神父,我以前在控制室当过两次班。”
“每次你都受到困扰?心里都产生怀疑?”
“是的,神父。可今天更加糟糕。”
“是那些奇迹,我想,”他沉思地说,几乎是对自己。“人们将这些奇迹当做他们的上帝的活生生的证据来接受,当做上帝对他们的幸福和他们的灵魂状态的真切关心的证据来接受。知道它们实际上只是幻觉,是由操作者经过训练的意念所产生的幻觉,而且受种种旋钮和表盘的操纵……知道这些,就使你的信念被扰乱了。”说的是陈述句,而不是问句。
“是的。神父,不过……”
“你知道那些幻觉是怎么产生的吗?你能确定,一个完全能以假乱真,必须用手触摸才能使幻觉破除的三维影像,一个只存在于操作者心里的影像,是由什么力量创造出来的?你知道意念是怎样从一个心灵传输到另一个心灵,物体是怎样穿墙透壁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那屏障和门是怎样成为那些想要进来的人的阻挡物,让我们能够而且应该满足其需要的人通过,而将所有其他的人阻止在外吗?”
我迟疑。“不知道,神父。”
“我也不知道,”院长轻声说,“在这个天体上谁也不知道,在任何别的天体上亦然。当那些机器有的出了毛病时,我们有时候能将其修好,而经常的情况是我们修不了。因为我们对蕴含在其中的力一无所知。我可以对你说,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我们能够在并不知晓其原理的情况下,利用这些奇特的、神圣的力,在人们之间传播上帝的启示,这是来自上帝的馈赠;我们受命看管上帝的无限神力的一小部分。那就是我们对人们所说的使奇迹显现的那股力,那么说是真实可信的。”
“是,神父。”
他的眼睛敏锐地打量着我。“不过那么说是诡辩。我不会用那种说法来消除你的怀疑。因为我们在大教堂里所使用的机器是人制造的,尽管那些人可能受到过神的授意。你在档案室里钻研过。你知道我们仍然偶尔发现一些设计,我们的训练有素的修士们将它们辨识出来,他们据此画出图样,我们的工匠按图施工,而我们进行测试。我想,以前的人一度要比现在的人更聪明、更伟大。但也许,若我们坚持劳作、坚持信念,有朝一日我们也会了解我们用来进行工作的那些力。”
“我是那么想的,神父。”
院长精明地往上掠了一眼,点着头。“有一种解释我没说。那通常是留给那些听从命令的人的,即使对听从命令的人,往往也不会说。”
我脸红了,微觉沾沾自喜。“要是我不该……”
他用一只有力的白皙的手不让我往下说。“那,威廉,”他温和地说,“得由我来决定。那权限是主教留给我的,而主教的这一权限则是来自大主教本人。你需要了解的东西很多,因为这一点,因为你所抱有的怀疑,你对我们,对服务于上帝将会有极大的价值。其他一些比较容易满意的人,将满足于少做事情,少出人头地。有朝一日你也会成为院长,我确信,也许”……他谦卑地一笑……“会升到更高更高的等级。也许
的挑战,威廉,就像一度是对我的挑战一样。要是你能够做到那样,威廉,相信我,奖赏将是巨大的——比你现在能够想像的更大。”
我跪下去,颤抖着,吻他那灰色粗布袍子的袍边。“我能,神父,我能做到。”
“祝福你,我的儿。”院长沙哑地说,他在空中划出那个神秘的圆圈。
我得到了净化,得到了灵感,我开始站起来,此时——可怕的、灾难性的——记忆回复了,灵感的炽热辉光冷却了。两只雪白的小脚进入了我的心灵世界;我的宁静欢快的世界在那双脚的触碰下坍塌了。拯救我的信念!我又颤抖起来,但这次是不带内心激情的。保持住单纯有力的那个时刻,保持住受到启发和欢快的那个时刻!我的脸苍白了;我的额头上渗出汗珠。让我别怀疑!
“神父,”我说,当我远远听来时,我的声音因想起罪恶而显得呆板,“今天下午……在大教堂里……一个姑娘进来……”
“她漂亮吗?”院长温和地问。
“是的,神父。”
“我们是禁止享受肉体欢乐的,威廉,因为我们的心灵如此软弱。但是,当我们年轻时,产生一两次渴望之心虽然可能是有罪的,可我想那并不严重。大主教本人……”
“那姑娘惊恐万状……”
“惊恐?”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接近地看到一个贵族成员……”
“贵族…………惊恐万状,”院长在椅子里倾身向前,重复道,他有意识地重新使自己松弛下来,“往下说吧,威廉。”
“有人跟踪她”……我的声音仍然死死板板的……“四个男人。他们在街上等着她,在屏障外面。雇佣兵,不穿制服。她怕的是他们。”
“不专属某个主人的雇佣兵……说下去。”
“他们等她出来,等她对大教堂的庇护感到厌倦。礼拜仪式结束前,她走到前面,将一件供品放到祭品盘里,然后离开教堂。她跨过屏障,落进了他们之手,他们将她的双脚截掉了。”
院长严肃地点点头,并不惊讶。“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我知道;出于实利以及精神原因。”
我继续说下去,对他的话未加注意。我的声音已经有了生气,但那生气是回想起来的恐惧,我在这种恐惧中搜索着话语。“他们截她脚时面带微笑。世上怎么会有这等穷凶极恶之人呢?他们笑嘻嘻的,没一个人在乎,他们截掉了她的双脚。”
“她无疑犯了什么罪。”
“犯罪!”我仰起头,说,“她能犯什么罪?”
院长叹了口气。“许多事情被领主或皇帝看成罪……”
“什么罪,”我继续说,“能使这种残害人体的行为成为正当?他们无法确信她是犯了罪的。他们没有送她去审判。他们没有让她为自己辩护。要是他们现在截了她的双脚,那她往后会怎样呢?”
“在世俗世界里,”院长悲哀地说,“正义是严酷的,很少得到怜悯的宽缓。要是一个人偷了东西,他的手就被剁掉。许多小罪都惩以死刑。不过那姑娘很可能被指控为叛逆。”
“那些奇迹是幻觉,”我痛心地说,“可这些事情却是千真万确的。痛苦、饥饿、暴力、不公、残忍。惟有在这修道院里才有安全和庇护。我是在躲避这个世界。”
“那不是同情,”院长严厉地说,“那是走上邪路,接近于异教。把它踩灭,我的儿!用信念之鞭将它从你心里赶走!上帝将世俗权力交给了领主和皇帝。他将施行正义,照管他们臣民的形体生活的权力交给了他们。要是他们不公正而且残暴,我们应该可怜他们,而不是他们的奴隶和农奴,因为那些统治者将他们自己与上帝的永恒安宁隔离了。我们应该同情人们的暂时苦难,这是对的,但是,我们必须永远不忘,形体生活比我们在大教堂里所创造出来的那些奇迹更幻觉。惟有死亡才是真正的永恒的生命。”
“是的,神父,但是……”
“说到我们身在修道院里的目的,那可不是对生活的一种退避,而是对一种更好的生活的献身。这你是该知道的,威廉!你知道我们的职责,我们的决心,我们的目标。”他的声音低落下去了;他叹了口气,“不过我不必太严厉。你太容易动恻臆之心。那会使你迷失方向的。”
“我恳求指导,神父。”
院长目光下垂。当他重新抬起眼睛看时,他的表情让人看不分明。“你说他留下一件供品。那是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接着便猝然说:“我不知道,神父。”
“你没看?”
“在激动中,我完全设有留意。”
“你肯定那东西不在你手里?”院长轻声问。
我控制住心里的一惊。“我肯定,神父。”
“威廉,不管是什么东西,那都该交给世俗当局。它的价值……若它有价值的话……对我们毫无意义。出于实用观点,我们永远不应与世俗权力对立。我们相安无事地生存在一起,因为我们的目的并不发生冲突。而是彼此补充。我们身体的防卫能力,甚至我们的精神力量,可能并不强大,不足以保护我们免受敌对的世俗势力之害。教会必须永远朝自己的未来看。”
容忍,我突然想。“可她牺牲了……”
“她没有牺牲任何东西,”院长厉声打断我的话,“无论她拥有什么,那都并不是属于她的,否则她就不会受人追击了。她的个人苦难是她的不当行为的直接结果。她无疑希望得到来自不当行为的后报的。”
“是,神父。”我勉强地说。
“可这并不是供讨论的话题,”院长继续以更为温和的口气说,“这是教会的政策,凡是世俗当局有正当权力要求获得的东西,应该尽可能迅速地交给他们。一件东西是不能要求得到庇护的。”
院长慢慢站起来。他是个高个子,就跟我一般高,块头要比我大,他那坚定有力的人格像条厚披风似的包裹着我。
“去拿吧,”他坚定地说,“拿来给我,我好把它交还其正当的主人。”
“是,神父。”我顺从地说。
在那种时刻,拒不服从是想都不敢想的。我的脑子是在我转身朝门走去时动起来的。我以前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谎。现在我为何对院长说谎呢?他知道我说谎。他不相信我。
要是我交出那块卵石,即使现在我还会得到原谅。那块卵石毫无价值。就算有什么奥秘,我也永远没法破解。
门半打开时,我转过身来,我的手在袍子下的腰包里掏摸。但院长已经走进内室里去了,内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出了门,悄没声儿地关上身后的门。
我在修道院的走道上走来走去,走了几个小时。假如我回到院长那儿,告诉他我找不到姑娘留下的东西——这可不好。他不会相信我。他会要我离开修道院,我就不得不走。我毫无用处,能离开吗?我能帮助谁呢?我怎么活下去?对外界的生活,我所知道的全部情况只是今天下午所见到的事情而已。
我决定交出那块卵石。我几次下了决心。一次我已经走到院长门口,站在那儿,举起手要用指关节敲门了。可我无法下手。说来奇怪,令人惊奇,那姑娘信赖我。对我,她所知道的惟一一件事就是我为她显现的那个奇迹,这事微不足道,可已经足够了。她盲目地信赖我。我怎么能出卖这种信赖?
我不想看见任何人。我两次转身避开在走道上匆匆而行的修士,踅进另一个房间,在那儿我可以一个人呆着。
要是能向某人推心置腹谈谈我的问题,那就会轻松些,可是,除了院长,这样的人一个也没有。
约翰修士对卵石会感兴趣,可他对它的去留不会在乎。
科奈克神父会耐心地说明,我的处境不光明磊落。
米凯利斯神父一想到背叛就会吓得半死。
我在档案室里逡巡,尽管它所积累的智慧浩如烟海,但对我的问题,答案却渺不可寻。
我在练功房里静修了一会儿,就像我每天练个把小时那样。神父们说,那有助于去除我的青春的狂热,但这次进练功房也无济于事,它消除不了这一热病。
我在艺术室里呆了半个小时,听听我所喜爱的,由一位被遗忘已久的作曲家所作的光声乐曲。可后来,我还没来得及找到另一首乐曲,一群修士进来了,我悄悄打一条边道走掉了。
最后,疲惫、失去勇气、没拿定主意的我开始回自己的斗室。也许我能在祈祷和睡珉中找到我那疲倦、仍然醒着的心所无法提供的答案。
当我走近那扇熟悉的门时,我看到一个修士进了门,他后面还跟着三个人。
我准是认错房间啦,我惊愕异常地想。可我知道房间没搞错。
我兜帽盖着头,脸处在阴影中。我走得更近些。走在最前面的修士抬眼看了看。我的脚步霎时间跨不开了,我实在无法置信地看到,那件灰色粗布长袍并不穿在一个修士或神父助理的身上。
用凶狠的目光瞪眼看着我的是那个黑脸人,那个在大教堂外守候一个姑娘,当她出来时就将她的双脚截去的黑脸人。
第三章
被出卖了!
这字眼在我心里炸开了,发出爆竹似的可怕白光。一连串不连贯的想法拖着火焰般的尾迹在我眼睛后面滑过。
出卖给这些杀人、残害人的人……为什么?因为我看见——不。没有理由——可有一个……那卵石,放在我的腰包里,就像一块燃炽的煤。把它放在身边,我犯傻了……有人要它。迫不及待地要它。他们雇了这些人——这些杀手——来夺它——或是将它夺回去……
被出卖了——被谁?
我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年轻的神父助理。他可能把风透到外面:卵石在这儿,一个名叫戴恩的神父助理知道卵石在什么地方。可是——我的思想戛然而止——他无法放他们进来。他必须得到帮助,行家的帮助,才能将屏障放下来。他必须得到帮助,才能为他们搞到修士袍并给他们指路。他一个人没法干这些事。
那意味着——这第二次震惊几乎使我天旋地转——那意味着一个组织。在修道院里面有人可以像雇佣兵那样被收买,对他们而言,誓言和职责算不了一回事。有个会将教会及其防卫手段出卖给世俗当局的组织。可对此……上帝拯救教会!……我无能为力。我所面临的危险更加迫在眉睫,更加致命。
那几个假修士站在我的房门外小声说着话,拿不定主意。我不能转身往回走;那会马上引起怀疑。只有一个办法,我必须继续往前走,希望他们不会拦住我,不会看到我的脸,抑或看到了却认不出我来。我必须骗过这些尖眼睛老狐狸。失败的代价是我的生命。我的心在胸膛里怦怦地跳;我的双腿感到绵软无力。那可不是想到那块卵石。
“戴恩,”黑脸人轻声说,那声音就像尖爪子没有伸出来的猫脚掌的触碰,“小神父。”
我的心停止了跳动……而后又开始跳了。这是个问题。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是在我的斗室前;他们无法确定他们已经找到了要找的人。我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来,让脸始终藏在兜帽阴影里,我指指自己走过来那条路下方的第二道门。接着我又慢慢将身子转回来,重新慢步往前走。
慢慢地走实在很难受。快步跑就爽快了。可我本能地知道跑或者回头看将会是致命的。在他们发现我所指的那个小房间没人之前,我拥有几秒钟时间。我几秒钟是我花了代价换来的。我决不能浪费这几秒钟。在我的房间那一侧,有三问小斗室已经空了很长时间。住在那儿的三个老修士一个个去世了,那三间屋一直没人住。我几乎不认识那三个老人,但是他们的去世方式却给我留下了印象。现在,要是我走不到第一条边道,那我也会离开这世界,并不像他们那样,而是年纪轻轻,怀着恐惧。
边道在20步开外。我不敢指给他们更远的地方;他们走上四五步就会疑心不对头。15。我屏住呼吸。10。也许我能走到。
“修士!”他们之中有人从身后喊叫,但不是那个黑脸人。
我只当没听见,管自往前走。还有五步、四、三、二……
“戴恩!”传来那个柔声柔气的声音。
我呼地转过拐角,一道薄薄的亮蓝色闪电撕开黑暗,嘶嘶地打我身边飞过去。我觉得兜帽下的头发竖了起来。当我提着袍子快跑时,我听见身后一声沉闷的身体猛然倒地的声音,以及一声压抑住的咒骂,接着便是奔跑的杂沓脚步声。
我的练功时间并没有白花。我现在为此而庆幸。尽管我疲惫不堪,可我还能奔跑,我身后的那些人被没有穿惯的长袍碍住了脚,被一条条陌生的走道搞晕了头。我奔跑。
一条岔道;我沿着岔道跑。在一个岔口,我又转向。有可能抛下他们。修道院是个迷官;它不断无计划地扩展,直到覆盖几个街区。但是,不管我在什么地方拐弯,穿着鞋的脚在石头地板上发出的劈啪声始终不断地跟着我。我没法甩掉它们,他们跑得更快了。
我能去哪儿呢?我能躲在哪儿呢?杀手们在里面。修道院不复是庇护所了。现在这儿出了叛徒,他们将杀手们放进来了。院长?即使我现在交出那块卵石,我也拿不准他能保护我,想要保护我。我对他撒了谎。何况有那块卵石——那个姑娘。
身后的脚步声跟着我。始终跟着,我的呼吸滚烫,灼痛我的肺,我的血涌向我的头,捂住了我的耳朵。两只脚。我精神错乱地想,浑身打着颤。
只有两只。那姑娘的两只脚在跟着我。只有两只齐足踝被截断的脚。来讨回那块卵石……
在心智迷乱的片刻间,我想把那块卵石掷到身后,就像民闯故事中那个太空人那样,那个乘在救生船中的太空人将他的孩子抛出船外,掷给无情追赶他的空间猛兽。那时,追赶的脚步就会停下来,得到满足,让我跑掉。
但是妄想消逝了。追赶的脚步声又变成许多,沉重而又
的力量。我还需要抢先一步……
我猛地往前冲。这样的步子要保持不止几秒钟是不可能的,但那几秒钟是无价的。当那扇蓝色的门在我前面闪光时,追赶我的脚步声被我自己奔跑着的脚步声盖下去了。在明显没有缝隙的走道墙壁边迟疑片刻,一块壁板向后滑移。壁板刚打开一半,我就钻了进去,那块壁板在我身后闭合了。
我气喘吁吁地蹦跳上楼梯。我的身体倒进面向控制台的椅子,匆匆打开动力开关,将工作帽牢牢戴在头上,双手伸进金属护手。
屏幕成为灰色,亮了起来,闪烁着,显得清晰了。大教堂空荡荡的,就跟我所知道的它在这个时候会出现的模样一样。这时……一,二、三……四个假修士全都突破了挡住那扇门的蓝色帷幔,落进了陷阱。
一阵狂喜涌上我的心头。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认识到什么是力量。我感觉到力量在我指尖下搏动,在我的身体里涌流,在我的心里高涨。力量是我的,我是这一小片创造的上帝,惩罚由我而定,生死大权操睹我手。但首先我得封闭我的王国。
那扇门是单通道。他们进得来但出不去。屏障却不一样;那是朝街打开的。扭动一个开关使场倒转。他们决逃脱不了啦!
他们在追赶时已脱去袍子。他们是大教堂里的几个黑影,穿着紧身裤、衬衣和短外套,肥胖、丑陋,手里拿着口部有突起的枪的黑影。他们中的三人疯狂而又困惑地在跪凳之中搜寻一个不可能消失踪影的逃跑者。第四个,那个黑脸人,站在大教堂中央,嘴角讥嘲而又觉得有趣地一扭,满腹心事地往四下里的墙壁凝望着。
最后,那三个搜寻者回头往教堂前部看了看。我正面对着他们,一个高个子、身穿灰色粗布长袍、戴着兜帽、笼在可怕阴影中的人形。一条长长的手臂谴责似的伸出着。
离开教堂!一个声音在他们心里轻声说。杀人不眨眼的坏蛋,折磨人的懦夫,卑鄙的杀手,宇宙的渣滓!滚!否则我就把你们这些亵渎神明的家伙从这座圣庙里清除出去。
回答是一个亮蓝色的闪电,一道灼人的闪光射进了影子人身后的墙壁。又一次射击,教堂里的黑暗又一次被撕裂。不定形的阴影醉汉似的朝着墙壁摇晃而去,又掉头涌回来。但在他们前面的那个人形站着丝毫未受触动,他的双臂卑夷不屑地交叉在胸前。
笨蛋!
那无声的声音震荡着。
你们的枪在这儿毫无用处。它们是吓孩子的玩具,你们是为金钱出卖灵魂的人。你们将自己的生活建筑在这些玩物所具有的力量之上,但在这儿,它们一文不值。在这儿,在上帝面前,你们只是赤手空拳而已。
一声神圣的大笑在他们心里隆隆响起,一声带有浓重疯狂色彩的大笑。
滚!滚!再不滚我就要收回我的怜悯了。
他们之中有一人吓破了胆。他浑身发抖,狼狈不堪,转身便朝屏障逃窜。但在他刚要作致命一扑之时,一下给他以刺痛的警告阻止了他。他朝大教堂前部那个戴兜帽的人形转过煞白的脸。
第四章
都会懂得这一点。可是……
我缩回手。我必须把它处理掉。有声音轻轻对我说,我知道……懦怯还是推理……那轻微的声音是说得对的。我无法保护它,我无法破解它的奥秘。我无法……我用光束将它抬起来,就在那一刻,我知道在一个没有藏物之处的地方我该将它藏在那儿了。
大教堂墙壁里面该有个空腔,那是教堂建造者们为了置放过去的秘密物品而设置在那儿的。几乎每一座公用建筑都有一个。所有被拆毁或被发掘出来的带有壁内空腔的建筑物,使档案馆获益匪浅。教会肯定在大教堂里设置有这样一个献给未来的地方的。
我穿透进墨黑的墙壁,在墙壁里面移行,寻找一个黑得比较淡的地方。我找到了,卵石眨地一闪掉落下去不见了,我突然感到空虚,丧魂落魄似的。现在我是有理由感到绝望的,在那儿,在那块墙角石里。在我回归泥土、空气和水之后,它将久久呆在那儿。某个未来的历史学家将用手指捡起它,并纳闷它是怎么落到这儿来的。他会对它感到困惑不解。他会竭力去辨识它,最后他会将它当做一件偶然的事或一个玩笑,把它抛开。
当我回头看屏幕时,我才知道我耽搁得太久了。那阵飞弹骤雨的结束让那几个杀手分散开了。现在打击他们就比较难了,但那已没有意义,因为我的钱币供应已经消耗完了。现在没有一样东西可掷了,在这一距离,光束无法举起任何沉重的东西……比如,像人那么重的东西。
从黑脸人蹲伏的那个靠近门的角落,发出一下闪动。什么东西在近旁爆炸了。房子在我四周摇晃。黑脸人掷了个炸弹,他的投掷技巧出神入化,不偏不倚正好投中控制室。爆炸将大教堂前墙撕开一个大洞。他们只想毁了教堂,把我给轰出来!
我的牙齿咬得格格响。要是他们轻举妄动,我是有办法对付的。光束朝已经丢失一只眼睛的那个人闪射出去。他还不知是怎么回事,他的枪像一只丑恶的黑乌呼地飞到空中。枪落到了站在教堂前部那个修士的影子手中,他在爆炸中岿然不动。
我发疯似的用我的假手寻找扳机,此时蓝色闪电射穿了我的在下面的影像。在我能够开枪之前,他们拼命举枪射击。下面正好在食指所扣部位的那道杠必定就是扳机。我扣动它。毫无反应。枪把上有个小按钮吗?没有。这时,我偶尔在扣动扳机的同时按了枪柄背部。一道蓝色闪电飞速向杀手们回射过去,并没有对准哪个目标。
没有对准哪个目标,但并非全然没有成果。恶心攫住了我的喉咙。当我意识到一个人失去一只眼睛无关紧要时,我咬紧牙关将一股股胃酸压下去。一下长得令人震惊的心跳,一个人的冒着烟的肢体在通道里倒下去之前笔挺地站立着。
现在他们已成三人,他们小心翼翼,并没有看出那致命的第一枪完全是凭运气的瞎射。现在跪凳高度之上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在我的眼睛搜索屏幕时,我寻思,我是否能够再次迫使自己开枪。在下面大教堂里死了一个人,一个毫无价值之人,一个枪手,一个行刑人,一个杀人者……可还是一回事。他原活着,而现在却死了,我很难受。
瞧那儿!——一条胳膊往后摔。不由自主地,我的手扭动了一下。闪电有30厘米宽。它将一张跪凳砸成一堆冒烟的废物,但那条胳膊颤动了一下。什么东西从那只手里滑落,那是件小小的圆筒形的东西,掉落时闪着光……整个一片地方爆炸起来,血肉横飞,还加上木片。
我将目光从屏幕上掉开,满脸痛苦。死亡!死亡!我就是死亡!那些靠暴力为生的人死于暴力,但死亡应该是冰冷、僵硬和无血的。我虚弱而且害怕。
那扇门闪了闪。我是打眼角看到它的。枪在下面那个影子修士手里转了一圈,但我无法迫使那只手收紧。人杀得够多了。那个黑脸杀手毫不是惧地往门外扑出去时,枪始终黑沉沉的没发出声音。他曾得到过修道院内什么人的帮助,现在又得到了帮助,我再次寻思那人是谁,这时我意识到眼下我得警惕来自身后的攻击。在那漫长的几分钟里,我第一次想到我会像他们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杀死,我会像他们一样死掉。我也很可能丧生。
我赶快站起身来,走向门口。下面的过道壁板仍然关闭着,楼梯空荡荡的。我重新坐在控制台前,看着高挂在墙上的镜子。镜子清晰照出身后那道长楼梯。我竭力思索。要是我有另一支枪……
我用光束去夺仍在教堂里那个杀手的枪,可是他拼命死抓着枪不放,和那双看不见的手厮打。我的眼睛又掉过来看镜子;下面那块壁板仍然关着。我扣动扳机,朝在教堂里那个人射出飞速的电光。那一枪甚至没落到近处;他身后的长凳冒出了烟。那是一个警告:别探出头来!我心里飞快地转着念……
被陷住了。最终被无望地陷住了。大教堂有两个出口,屏障和门,但控制室只有一条出路,下楼梯进入走道,可那条路被黑脸人堵死了。得速战速决。我对自己说。他们想要活捉我。他们想要对我施以严刑,逼我供出放卵石的地方。我不会给他们机会的。
只有两个出口…… 我像个处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濒死之人紧肾抓住这个念头不放……可我以前想过——是否有第三个……
我需要衣服。我需要钱。没有这些东西就不可能逃跑,一条出路要是仍旧通向同样致命的地方,那就毫无价值可言了。有了衣服和钱——在这儿是没有生之希望的——那就畅行无阻了。不过,外面强徒肆虐……
那个掉了头的杀手的衣服几乎完好无损。幸运的是,那些扣子是有磁性的,很容易被光束扯动。至少短外套是容易脱的。衬衣难脱些。我奋力将沉重的死尸翻过来倒过去,晃动那两条没有生命的胳膊,使其从袖子里脱出来。死人的反抗甚至要比活人更加顽强。
外套和衬衣放到我身边时,我朝镜子掠了一眼,知道自己刚才很大意。过道壁板已经打开,但楼梯上并没有人。我所需要的只是几秒钟,再有几秒钟而已。我把枪提到控制室,快步走向门口,扣动扳机朝楼梯下猛射出一股蓝色火焰。那会使黑脸人在不顾一切自杀性地冲上楼梯之前迟疑不决。但是他可以等待。
轰隆隆的一下爆炸第二次撼动了控制室。我踉踉跄跄竭力想要走到控制台那儿,可控制室在我脚下陷下去了。我紧紧抓住椅背不让自己倒下去。我奋力挪向控制台。我需要太多的跟睛,太多的手。那个留在大教堂里的杀手又掷了一个那种威力无比的小炸弹。
我把枪送回教堂,竭力想把那枪手搜寻出来。惟一的结果是浪费火力……和时间。
我回到那个无头死尸处。尸体在黑暗中闪烁着白光,在我奋力将裤子从死尸身上剥下来时,我的眼睛在屏幕和镜子之间来回扫视,我咒骂那条裤子、咒骂那具死尸、咒骂穿紧身裤的时尚。最后我用力紧紧抓住腰带,一把提起来。什么东西悄然出现了。
一条蓝色光束射进了我头部上方的墙壁。我放掉裤子抬头看,我大吃一惊。镜子里一条胳膊和枪又出现在拐角处。不过,那样他是无法造成任何真正的伤害的。危险在于我正忙于处理其他问题,有可能给他机会,猛地冲上楼梯。就那个黑脸人和他的经验而言,这样的机会有的是。
在大教堂里,一条胳膊举起来了!我迅即开枪,却没有击中,可是那条胳膊很快缩下去了。我望望镜子,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剥那裤子。裤子松动了,脱落了,就像葡萄皮似的剥下来了,裤子在我身边了。我有了衣服,假如我能够隐藏自己的踪迹的话。
我把枪举到那个杀手赤裸的躯体之上。白花花的颜色上横亘着一条黑色的带子,一条宽阔的腰带。我一使劲将它拉橙,并开了火。那具尸体猛地搐动了一下,冒出烟火,烧成了黑糊糊不复可辨的一堆。恶心堵住了我的喉咙;我将它硬压了下去。
闪光使余下的那个枪手大吃一惊。他贸然抬起头来,打长凳之上窥看火焰和刺鼻的烟。我真厌恶一厌恶杀人、厌恶鲜血、厌恶死亡,而且几乎厌恶生活。
蓝色的火焰又在我头上掠过。我的自我厌恶消失了。我抬眼一看,发现镜子不在了;镜子所在的地方成了一个在黑色圆周里的白色长方形。我这才发现求生是一种本能。我要活下去,这全取决于那个黑脸人,他是否会让我拥有我所需要的几分钟。他在楼梯上?我觉得他还没有最后冲上来,但我无法信赖我的感觉。
我从大教堂里取了枪;在那儿,我不再需要它了。我站起来,将枪高高举过头顶,近楼梯时,对着楼梯下面就扣了扳机。枪在我手里一颤。楼梯除了火焰之外空无所有。
现在没时间思索了。我纵身向地板上那堆衣服跳回去。我的袍子脱下了。我抬起腰带,将它围在腰间,把两端用力扣在一起。腰带松松地耸拉下来,但没有时间调整了。裤子也大。我笨拙而又费力地穿那裤子时,我才为它的大而感到庆幸。
我在穿衬衣和外套前向楼梯下又开了两枪。衬衣穿上了。一只手把前襟捺下去,扣好扣子。衬衣很紧;外套也紧。要是我将枪插进里面的贴袋,外套就会更紧,但我始终将枪握在手里。
我又一次用蓝色的火扫射楼梯。而后我跃到控制台前,匆匆操作各种控制器。控制器必须调节好。定时必须完全正确。最大限度的动力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被输进机器。机器必须成为自动。最后检查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我用眼睛标出地板上的一小块地方,用力将枪插进里面的贴袋,过去按一个按钮。
我听见楼梯上奔跑的脚步声。
光暗淡下来了。我所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那个黑脸杀手,奇怪地晃动,在门口举着一支喷射蓝火的枪,闪避到一边;他脸上那种怀疑的神情,以及把我围裹在中间并遮蔽了光的火焰。
第五章
那是我第一次梦见的奔跑、黑暗、寂静和恐惧,被轻快得可怕的脚步所追赶,还有我的手的灼痛——除了现在我的脸也在灼痛之外——那块煤的掉落,以及羞耻和空虚……
那部分总是一模一样,但结局不同……
我想到我成了瞎子或是死了,抑或既瞎又死。这时一道光在黑暗中出现,一道来自上方的蓝光和一道来自下方的绿光,我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宁静的草地上。我的脸并不很痛,因为一头四足食草动物正用光滑的舌头舔着它。尽管我头痛欲裂,我还是站立起来,想搞清楚我是在什么地方,那地方很眼熟,虽然我一时叫不出它的名字来,不过,那没关系,因为这地方一片安宁,安宁确实不需要名称,
一个姑娘打一座低矮的山岗边绕过来了,她同样没有名字,那也没什么关系。她在空气中行走,因为她没有双脚。但她的嘴唇漾着微笑,她伸出手越走越近,我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一种燃烧的感觉飞快沿着我的胳膊上升,以越来越宽的弧度在我的身体里环绕,直到我觉得生气勃勃,充满活力。当她最后将自已的手抽回去时,一块水晶卵石留在我的手掌之中,晶莹别适,而又充满神秘。
她的嘴唇动了动,可我听不到声音。
“这是什么?”我问。
她显出困惑的神情。她不耐烦地耸了耸肩,指指自己的耳朵。她的嘴唇又无声地翕动。
那人轻而易举地、不用什么力气地按住我。我身下的气垫床陷得更深了些。那人坐在床沿上。貌转动着头。我是在某个住所。房间比我自己的斗室大,但并不非常宽大。家具似乎很舒适,而且富于色彩,但并不奢华——我所躺的床、两只深座的椅子、一只放满老式书籍的书柜、四壁覆以壁毯,只有一扇打开的门除外。
“你别去任何地方,”那人温和地说,“今晚不走了。你身体不好,不能走。”
我宽心了,不是完全放宽,而是宽缓了一点儿。那人好像很和善。貌心里一片混乱,但有个想法变得清晰起来。“那危险。”我脱口而出。
他眯起眼睛。“为什么?”
我将手放到前额上,想了想。我眼睛阖上一会,而后又睁开。“不大想得起来。有人追我。一个穿黑制服的枪手。他要杀死我。他还要杀死你。”
那人缓缓露出微笑。“那可不容易办到。在我长大的地方,我们碰上的麻烦事接二连三。自我来到布兰库什,生活太平静了,我觉得自己半死不活的。眼下,若你就是乍看上去所像的那种人”……他的眼睛诡谲地闪着光……“那你是根本不会有任何麻烦的。你将死去,你的尸体将被处理掉。”
“你说什么?”
“你穿得像个无确定主人的雇佣兵。可你不是,皮肤太白,手太柔软。你所穿的服装是别人的,腰围比你大,前胸和肩部却比你小。恕我冒昧,我说你是个修道士。”
“神父助理,”貌说,不知不觉间学着他那说话干脆利落的样儿,“或修道土。你说‘没有确定主人的雇佣兵’,那是什么意思?”
“胆大妄为,风流倜傥的高价雇佣兵。无拘无束地把弄枪,无拘无束地玩女人,无拘无束地花钱,要是有人给他们一点钱,就无拘无束地倒戈转向。”
“我想我杀掉了他们三个。”我说,那回忆使我浑身一阵阵微微发颤。
“你这个神父助理该得勋章,”他微笑着说,但我认为我在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种尊敬的新口吻,“再像那样痛痛快快干掉几个,你就成首领啦。”
突然间我恍然大悟。我用臂肋支起身。“我在什么地方?他们能……”
“不能,除非他们跟着你。”他的眼睛好像眯得更窄,“发现你时,你在街上不知所至,晕头晕脑的,差一点就要倒下去了。躺下去,放宽心吧,养养力气。我把你拖到这儿来了,但是,再往前走你就得依靠自己的力量啦。”
他从一只小箱子里挑了一个薄薄的白色圆筒,放在唇间吸了吸。一缕刺鼻的甜丝丝的烟飘浮到空中;那人的眼睛更明亮了。我第一次仔细看他,我知道我怎么会将他误认作那个姑娘了。那不仅是由于金发;他皮肤细腻,尽管略有点日晒后的棕褐色,他的嘴唇好像比男人自然的色泽红些,当他站立起来时——就如现在——个子显得细小,虽然他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猫一般的优雅与柔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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