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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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罗伯特·比特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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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的宿命

罗伯特·比特纳

  第一章

  “有人吗?完毕。”

  没有人回答,从我的耳机里传来的只是“噼啪噼啪”的静电噪音。

  “嘶——嘶——砰!”

  蛋形舱室对面十英尺处,我用来充当路障以封住入口的舱壳板开始变红了。为了干掉我,虫族不惜烧穿自己的飞船。灼热的金属焦味刺激着我的鼻孔。最多再有两分钟,那些身披防弹衣的大型蛆虫就将冲过缺口。

  我倒转手枪,握在手里充当棍子。这种姿势充分表达了我的决心,空空如也的弹匣也充分表明了这把手枪目前形同废铁。

  我叹了口气,呼出来的气息在虫族的内部照明灯光下变成了紫色。

  我把双腿摊在虫族金属蓝色的甲板上,用戴着手套的拳头重重地捶击着套有护甲的僵硬左腿。步兵就要有两条健康的腿。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挣扎着一瘸一拐地逃走,但现在的问题是,我能逃到哪儿去呢?

  我的背陷在黄色聚氨酯密封塞的垫子里。密封塞把船舱的缺口严严实实地堵住了。登上这艘巨型怪兽的时候,我们就是从这个突破口像一群穿着埃特纳军服的海盗一般冲进来的,但我却不能照原路撤退——缺口之外就是真空,充斥在地球和月球之间的一片虚无。

  我的面罩显示屏上翠绿色的数字静止在2043年,但计时器却在不断跳动,只剩下最后四分钟。

  当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到零的时候,人类就将面临决定性的时刻——要么得以幸存,要么全军覆没。不管是哪一种结局,我都会牺牲。我叫詹森·万德,是到目前为止,历史上最年轻也最糟糕的少将,二十四岁时又做回中尉,到死都是一名步兵。

  此刻,我还充当着外星虫子和布伦比之间的人肉减速坎①。布伦比在我身下一英里处,深入怪兽腹心。只要我能守住这里,拼死拖延时间,他就有机会把这艘入侵舰连同我们俩一起炸成碎片。

  如果我们失败了。成千上万黏糊糊的虫子将会一波接一波地在地球上横行肆虐。毫无疑问,人类会拼死抵抗。那种不屈不挠的顽强抵抗将会激烈到就连斯大林格勒保卫战②与之相比都显得是小巫见大巫。虫族毕竟对人类还不甚了解,尤其是当人类誓死捍卫家园的时候。

  【① 减速坎:使车子减速行驶的路面突起。】

  【② 斯大林格勒保卫战:1942年7月17日到1943年2月2日之间苏联军队在卫国战争中对德国军队的一次决定性战役。】

  虫子划出的椭圆形突破口的边框正在变白。我们不晓得它们居然还有这种能耐,看来我们对它们的了解甚至少于它们对我们的了解。很快,我们就会更加了解对方,只不过,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再过一分钟,它们就会冲破障碍;再过三分钟,爆炸就会发生——如果布伦比成功的话。

  我的双肩在铠甲下微微下沉。

  回顾起来。过去的二十多年,我过得还算不错。我和我的父母生活过,虽然没有我想要的那么长久。我得以长大,认识了些好人——事实上,是最好的人。我也经历了一生中的至爱,尽管只有短短的六百一十六天。哦,还有,将来某些版本的历史可能会记载着,我拯救了全世界。

  我的电脑发出“哔哔”声。还剩三分钟。

  听说死亡经历是分阶段进行的:先是拒绝,愤怒,然后是别的什么情绪,最后才是接受。

  和我所认识的其他孤儿比起来,在这件事上没准儿我是最幸运的。当兵的命中注定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死于意外。有的人因为高贵的事业而死,有的人因为他人的傲慢和愚蠢而死。但是,几乎很少有士兵可以有时间慢慢迎接自己的死亡。

  虫子们烧过来了,第一块熔化的金属“噗”的一声落在铁甲板上,发出“嘶嘶”的声音。我把弹药精光的手枪握得更紧一些。

  战争是以流血带来生命——这种军事谎言在另一类现实状况中可能会有几分真实之处。我猛地抬起头。一字不差,这句话是我在木星最大的卫星上为我的教子接生时,他的母亲说的。

  那是三年前,我的故事始于那里。

  第二章

  “你流血过多会死的!”我的左边是闪烁不定的全息助产指导图像,面前是两条毫无淑女风范劈开的腿。我就跪在这两腿中间,目光来回移动着。野战灯的埃特纳电池光芒在洞穴的岩壁和洞顶投下曲曲折折的阴影。七个月前,外星虫族被我们踢出了这个星球,它们营造的华氏零度大气层冻僵了我的指头,指头上还沾着滑溜溜的羊水和血。这木卫三的山洞简直是个差劲透顶的产室。

  “不,詹森,流血会带来生命。你看到头没有?”莎丽亚·穆莎拉·麦茨格下士“呼呼”地喘着粗气,活像一列四英尺十一寸长的火车头。

  “差不多了,快要露顶①了,芒奇金。”我说。管他什么叫“露顶”!四年前,为了不坐牢,我加入步兵,成为一名四等专业军士。在木卫三战役的纷飞炮火中,命运将我提升为七百个幸存者的代理少将。我对接生就像对世界语一样一窍不通。

  【① 露顶:分娩中胎儿头盖的大部分出现在阴道口的阶段。】

  我的目光回到全息图像上。真是倒霉透顶,要我一步一步实况输入接生的过程已经够呛,更别提我现在还必须盯着一个女人的生殖器官看,而她是我已去世的最好朋友麦茨格的老婆。

  我很确定,芒奇金咬紧牙关吐出的几句阿拉伯语,确实将我——她的代理少将——和骆驼的排泄物相提并论。在经历了长达八小时的分娩后,什么军事礼仪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手掌紧贴着两鬓,头不停地左右甩动,刘海湿湿地沾在前额上。气温只有零度,可她的汗珠还是不断地从刘海下涌出来,那完美无瑕的橄榄色脸颊随着“呼哧呼哧”的喘气而鼓起来。她大大的棕色眼睛紧紧地盯着我,“詹森,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呃,谁是“我们”?“这件事”指哪件事?女人说话喜欢省略掉代词指称的对象,就像白杨总要在秋天落叶一样,倒霉的总是不会心灵感应术的男人。

  我只好胡乱猜测,“因为外太空来的虫族要灭绝人类?”

  她大吼起来:“我是说,为什么麦茨格和我要生这个孩子?”

  我翻了翻白眼。在芒奇金怀孕的那段时间里,我已经不下上百次地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了。“联合国希望号”太空船载着一万名男女轻型步兵和五百名太空部队士兵.用了足足六百天,从地球来到木星轨道上。政客们从六百万志愿者中挑出我们这些幸运的孤儿——亲人全被虫子杀害的孤儿——称为“孤儿十字军”。

  即使是对孤儿来说,意外怀孕也是上个世纪的陈年旧事了。自从“事后避孕药丸”推出以后就再没听说过这种意外。然而偏偏是我最好的朋友——一艘长达一英里、肩负全人类未来重担的太空船指挥官,同我的机枪射手,在我介绍他们认识以后,想方设法地破坏各类规章制度,在星际大战的间隙中变出了一个小宝宝。

  秃鹰能轻易找到尸体,而我轻易就会惹上麻烦。这次的木卫三战役也不例外。

  一阵阵痛侵袭着芒奇金。“我得用力推挤了。”

  我的眼睛忙不迭地在全息立体图像和她劈开的两腿之间移来移去。芒奇金那埃及小精灵般小巧的骨盆还需要再多扩张几厘米,才够让西瓜大小的婴儿出来。

  我摇摇头说:“还没到时候。”

  芒奇金向我射来恶狠狠的目光,让我不由得庆幸它不是来自我们那架M-60机枪的瞄准器。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用力推挤。

  我一直不大明白,为什么情况越糟,就有越多的人指望我能提供答案。

  这大概是我获得战地提升的原因。作为四等专业军士,我只是芒奇金的装弹手,从来没有负责过机关枪,现在我倒成了这场大劫难的指挥官了。当然,那些政客才不管它叫劫难,他们管这场战役叫奇迹般的胜利。对我们这七百个幸存者来说,木卫三战役从来不是什么奇迹,我们曾经亲手把一万名战友埋葬在冰冷的石头下。可是,考虑到如果这场战役失败,人类就面临灭绝的命运,说它是奇迹也没有错。

  在五个月前,我们和地球的通信还没有中断的时候,各国立法机构为我们缺席颁发了种种奖章和提升令,并且承诺说后续救援部队已经上路了。

  因此,当救援骑士们在赶四亿英里的路时,我作为代理指挥官,得想出各种活儿让残存的部队有事可干。

  “长官?希伯少校在指挥通信网上。”一片阴影闪过来挡住了我的视线,代理师级军士长弯腰钻进洞里,站在我背后。

  “我在这儿忙着呢,布伦比。”我挪了一下身体挡在布伦比和芒奇金中间,保护她的隐私。经历了八个小时的分娩,产道扩张到九英寸,芒奇金已经精疲力竭了,现在就算让她上多媒体《纽约时报》的头版现场直播,估计她也不在乎。

  “他们发现了件东西,长官。”

  我转过身,“什么?”因为很确定没有活着的虫子了,我在两个星期前派出一半的队伍,包括我们仅存的医护兵——这杂种向我保证芒奇金的预产期在两个星期后——和霍华德·希伯一起去搜寻线索,以摸清这些被我们赶尽杀绝的敌人的底细。

  目前我们了解到,虫族是一类共存的生命体,来自太阳系外,四年前出现在木卫三,并以这里为基地。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地对地球进行灭绝性轰炸。我们推测,虫族就像星际游牧部落一样,从一个行星系迁移到另一个行星系,榨干每一个行星系,然后继续迁移。

  对于这些推测,虫子们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它们只知道杀人。

  每只虫族战士都极其凶猛地战斗至死,如果被困住的话.宁可倒毙也不束手就擒。我们既没有它们聪明,数量也没有它们多,一直遭到它们的大肆屠杀。

  我们能打赢这场战役,全靠英勇的麦茨格。他把他的手下送上救生船,然后以神风敢死队的精神,独自驾着希望号撞向虫族的基地。这场撞击如此剧烈,以至于霍华德手下的星际地震学家说在七个月后木卫三上仍有余震。

  我同意霍华德带队跨越半个星球,并不是去找活着的虫子。麦茨格已经把它们尽数杀光,撞毁了它们的克隆孵化器,摧毁了它们的中央大脑。霍华德坚持要用“它”来称呼这些虫子,认为它是由分散的不同个体组成的单一生命体。就算是“它”吧,它现在也已经被消灭、摧毁、结束了。

  霍华德认为它们的某些硬件有可能在撞击中保存下来。不知怎么,这些光荣的蜗牛居然懂得调节一个和行星差不多大小的卫星的温度,懂得跨星系旅行,懂得无限量地扩充军队数量,而且还训练有素。用来打败我们的一切必要知识,它们都懂。

  但有一点超乎它们的想象。那就是独立的人类个体为他人牺牲自己的大无畏精神。就凭这一点,麦茨格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反败为胜。

  布伦比朝我挥着听筒,金黄色的眉毛扬了起来。他看起来活脱脱就是我在电子历史书里看到过的满脸雀斑的牛仔玩偶的翻版——是在全息技术发明前的电视时代,叫杜迪·豪迪①什么的。“长官。战术侦察通信信号将在两分钟后停止传输。”

  【② 杜迪·豪迪:应该是豪迪·杜迪,美国家喻户晓的牛仔玩偶形象,最早是美国NBC电视公司在1947年到1960年播放的儿童节目中的角色。】

  我望向芒奇金。她正处于阵痛的间隙,静静地躺在那里点点头。她的丈夫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来换取这场胜利。她知道维持和平是我的职责。

  布伦比才二十四岁,战争却使他患上了老奶奶式的抽搐症。他的手指不停地颤抖着。我用无菌巾擦拭过双手,接过听筒放在耳边:“这里是朱丽叶,完毕。”

  在得到对方的回答之前有一段短暂的延迟,因为信号是通过战术侦察传输器中继的,传输器悬于我们之间的空中,它只有处在双方的视距①围内时,才可以中继信号。

  【② 视距:通信学概念,在传输与接收间无阻碍的可目视直线距离。】

  “詹森,我们发现了一件外星人造物品。”

  我扬起了眉毛。完好无损的虫族机械制品可能是探索它们科技的关键。到目前为止,我们发现的只是些金属碎片,加上虫子的残骸、单兵武器以及护甲之类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一件金属制的扁平球体。十四英寸长。”

  “你的意思是,一个铁皮橄榄球?”我大学入学标准考试语言测试部分的成绩在步兵中算高的了。

  “以地球计量单位来算,有六十磅。”

  “它的功能是什么?”

  “到目前为止,一动不动地待在地上的坑里。”

  我一把握紧了听筒,“霍华德,那是没有引爆的炸弹!赶快带你的人离开那里!”

  “目前还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伪头足类虫子会使用爆炸性武器。它喜欢用动能抛射弹。再说,我们的工程师没嗅出任何火药味。”

  “虫子做的炸弹就算塞在人鼻子底下,人也不会知道!”

  “我们已经把它装了箱。我的直觉认为,它应该是伪头足类虫子的遥感仪。”

  部队之所以容忍学究气十足的霍华德,就是因为他的直觉通常是正确的。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霍华德,你给我滚回来!”我们的任务不是在木卫三搞什么“路易斯和克拉克”①式的探索开发,而是制止伪头足类虫子从木卫三攻击地球。我们已经做到了。现在,作为指挥官,我的任务就是把我的部队安全地带回家。如果虫子留下什么遥感仪,也就有可能留下定时炸弹、炭疽菌、烂透了的诗歌之类的东西。假设有百万分之一的机会虫子会给我们造成威胁,我可不想象伊桑德尔瓦纳山战役②中的切姆斯福德一样,把部队分隔开来。霍华德的考古探险简直是个愚蠢透顶的主意,“还有,把那该死的炸弹留在原地!”

  【① 路易斯和克拉克:1803年,美国总统杰斐逊派出一支科学考察队探索广大西部蛮荒地区。考察队由杰斐逊的秘书梅里韦瑟·路易斯以及路易斯的朋友威廉·克拉克带领。】

  【② 伊桑德尔瓦纳山战役:1879年,英国殖民军和南非祖鲁人之间的战役。切姆斯福德勋爵将所率领的英军分为两路,一路由他本人带领出去搜寻敌踪,一路留守。留守的英军受到祖鲁人的突袭,几乎全军覆没。】

  传来的是静电“嘶嘶”的噪音。

  布伦比说:“长官,通信中断。下一次通信在战术侦察传输器重新位于地平线上方时。”

  布伦比收回听筒,一路小跑回总部,瘦瘦长长的身影像极了那个没有牵线的木偶。布伦比离开地球的时候只是个高中生,在学校里就擅长制作臭气弹③扔到餐厅里。就凭着这个小小的天分,他现在当上了战斗工程兵。

  【③ 臭气弹:内装化学品、爆炸时发出恶臭的炸弹。】

  当他回到地球的时候——如果我们回得去的话——他的身份就会是富有战斗经验的代理师级军士长。

  “现在可以用力了吗?”芒奇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全息指导上说.在她的产道完全张开之前,如果我过早地让她用力推挤,她会在孩子出来前就精疲力竭的。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我还没看到那部分。不过,恐怕到时候詹森医生不得不把手伸进去,将这个小淘气包拽出来,或是剖腹取出来。想到这儿,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莎丽亚·穆莎拉·麦茨格算得上是我最亲的家人了。但是,和她做搭档的时候,我也见过她流血。更何况在我接生的同时,还有整个师的残余部队等着我发布命令。

  管不了那么多了。“用力,芒奇金!”

  尖叫声足足持续了十分钟——我们俩都在叫。然后,我手上抱着我的教子,他非常健康,像一个大哭大叫的皱巴巴的干梅子,肚脐上还连着一条脐带。我把他嘴里和鼻孔里的黏液掏干净,将他搁在芒奇金的肚皮上。

  我把脐带打了个结,然后剪断,一边问道:“你想好名字没有?”

  我知道她早就想好了。因为在之前的七个月里。每当我问到这个问题时,她就岔开话题。芒奇金是个虔诚的伊斯兰教徒。我猜她担心说出孩子的名字对孩子有害。

  “他叫詹森。”芒奇金的笑容在山洞的微光里绽放。

  “什么?”我干噎了一口,尽管我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芒奇金、麦茨格、我,我们三个都是孤儿。木卫三就是我们的孤儿院,我们是一家人。

  “全名就叫詹森·乌代·麦茨格。我父亲叫乌代。”

  我调了调手术面罩,用来掩饰擦眼泪的动作,“大家都会叫他裘德①的。”

  大家可以称呼他的名字可多了:人类救星之子,外星人灭绝者的后代,唯一出生在外太空的地球人,怪胎。

  【① 裘德:詹森(Jason)的首字母和乌代(Udey)的前三个字母构成缩写裘德(Jude)。

  “詹森,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泪水滑过芒奇金的脸颊,她啜泣得如此厉害,以至于在母亲肚皮上的裘德·麦茨格就像在玩三级冲浪一样。

  我理解她。不过我认为,对我来说,最美好的一天应该是我们全体离开木卫三的那一天。

  我错了。

  第三章

  我们待在木卫三上的第二百二十四天早晨——按地球日计算——裘德·麦茨格在木星的天空下庆祝了他的生日,但是《木卫三日报》——我的手下利用旧式给养的包装外壳背面出版的日报——还有更大的头条新闻。

  二百二十三天以来,木卫三的天空总是一成不变。每天,由引力引起的风暴在群山之上卷起金色的尘云。在山巅和尘云之外,群星闪耀。木星较小的几个可见卫星,木卫二、木卫一和木卫四在幽蓝的太空映衬下,时而呈粉红色,时而呈紫罗兰色,时而又呈现出珍珠般的光泽,而木星永恒的橘色光芒笼罩着一切。由于人造大气层的透镜放大作用,每当木星在地平线升起、落下的时候,都显得格外巨大。

  每天,我们都会凝望天空。不是因为它的美丽,而是因为那里有我们的故乡。

  第二百二十四天早晨,木卫三标准时间五点零三分,布伦比冲进山洞餐厅,长满斑点的手上攥着双筒测距仪,另一只手指向肩后。

  他用不着说话。只有一件事能让我们这些星际流浪者如此兴奋。

  (浓缩)炒蛋管和保温杯“咣当咣当”地落在已经凝固的火山熔岩地板上。回声仍在洞顶和洞壁间回荡的时候,三百双“隆隆”作响的军靴已经冲向朦胧的曙光。

  我等手下都走光了,才跟在他们后面来到布伦比和其他幸存的工兵在山崖上炸出的岩石平台上。在木卫三,无论建什么都要用到炸弹,因为我们的三大建筑材料是:石头、石头、石头。

  等到我出来的时候,早就有人找到了那个让大家兴奋的焦点。这个人可不是布伦比,布伦比紧跟在我身边,免得被人踩到。我只要顺着其他人指的方向看过去就可以了。

  只是一只发光的“苍蝇”在深紫色的天空中慢慢飞过来而已,但这却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景色。也许是救援船。

  布伦比转向我,“长官,您觉得,到我们中的第一批人离开这里还需要多少时间?”

  “首要的问题是,我们怎么保证自己人安然无恙地离开。布伦比,传令进入警戒状态。”

  布伦比愣住了,“警戒状态?长官?”布伦比和其他七百个又冷又累又孤独的大兵还以为现在该是狂欢的时候,而不是“跳进掩护坑”的时候。

  也许“将军”和令人生厌的捣蛋鬼“格林奇”①这两个名称的首字母都是“G”并不是一个巧合。警戒状态就意味着部队要分散到各个战斗岗位上。“分散”嘛,就是说你可以用走、爬、攀的任何一个动作——自从特洛伊战争以来。这三样就是大兵们最有意见的事。

  【① 将军(General)和格林奇(Grinch)的英文首字母都是“G”。格林奇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瑟斯博士创造的著名卡通形象,最早出现在儿童书籍《格林奇如何偷走了圣诞》中。格林奇是一个人见人厌的绿色小怪物,喜欢破坏节日气氛。】

  历史上有两种军事思想:一是集结作战,像罗马方阵,把士兵集中在一处,肩并着肩、盾牌紧挨着盾牌;二是分散作战,把队伍散开,这样就不至于让一个炸弹撂倒一班人。举个简单的例子,一百年前,指挥珍珠港美国空军的将军为了便于看守,把所有的战斗机集结在一处,结果就成了日本轰炸机的绝妙目标。

  至于我,我是赞成分散作战的,尽管我手下的大兵痛恨这种做法。我们越早离开这里,我就可以越早把肩上的重担放下,舒舒服服地做回一个大兵。哦,当然,我希望他们让我保留中尉的肩章。我因为上级军官的阵亡而被提升为将军,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是块当将官的料。

  “布伦比,我们只知道那个小斑点意味着有人来了。可能是救援船,也可能是虫子。把命令传达给各营指挥官。”木卫三远征军幸存的“营”比“排”大不了多少,每个营大约有五十名士兵。传达命令只需要花布伦比六十秒时间。

  布伦比轻摇着头,看起来更像是拒绝承认虫子攻击的可能性,而不是在质疑我的命令。

  “布伦比,如果那是我们的人,那么几个小时内他们就会处在无线通信的场强范围内。到时候,你们可以打开土豆伏特加庆祝一番。”将军是不需要对下属解释自己的命令的,即使是我这种由专业四等兵在实战中提升起来的将军也一样。我向他做解释,也许只是用我的方式告诉他,我也希望那是我们的人。

  布伦比吓了一跳,他意识到我肯定发现了蒸馏器的事。从地球出发到这儿来的六百天中,霍华德手下的一个实验室技术员把他的酿酒器和酿酒的原材料土豆一起藏在希望号的一个逃生舱里。没想到,他、逃生舱、蒸馏器,连同舰上所有的幸存者一起落到了这个满是尘埃的星球表面。

  布伦比咧嘴一笑,敬了个礼,“是,长官。”

  布伦比去传达命令的时候,我用单手捂住一只耳朵。给霍华德发出无线通信:“旅馆,这里是朱丽叶。报告你们预计的到达时间和位置。完毕。”我说分散作战,可不是说让我的一半兵力分散到几英里以外。

  “詹森,我是霍华德。我们将在一小时内到达。至少,这是我的手下告诉我的情况。我不清楚我们现在的位置。你看到那个东西了吗?”

  霍华德的地面导航能力简直跟一个瞎了眼的幼年童子军一样差.不过我应当想到,他很容易看见任何在天空中移动的物体。我说:“你觉得那是我们的人?如果是虫子怎么办?”

  “伪头足类虫子是以穿越时间构造折叠层的方式,在任何两个以常规方式定位的空间点之间迁移。”

  “霍华德,用我听得懂的话讲。”

  “就是说,当空间发生折叠的时候,虫子通过连接两个空间点的‘虫洞’进行跃迁旅行。”

  “又是凭你的直觉?”

  “肯定是这样。即使虫子有很长的寿命,要用传统的亚光速旅行从一个行星系迁移到另一个行星系,距离也实在太远了。”

  “好吧。那又怎么样呢?”

  霍华德继续说道:“那样的话,假设它仍然存在——我们在这一点上还没有可靠的消息——它很有可能用我们无法预料的方式出现,而不是沿用之前的错误战略。”

  “为什么不会?人类的军队总是在犯同样的错误。就算再聪明的人也避免不了。”

  “它的智能和人类的不同。”

  我把听筒贴在耳边,点点头。霍华德也许是个教授,但却不是个谨慎的士兵。谨慎的士兵永远不会低估自己的对手。

  “詹森,在天上的是亚瑟王神剑号飞船。”

  “亚瑟王神剑号?”

  “希望号的姐妹舰。三十一个月前我们离开地球的时候它还没造好。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他要真的这么想才见鬼。从本质上,霍华德可能是一名教授,但是作为情报组织的一员,他对军情局那套“必要人员才有知情权”的废话深信不疑。那些“幽灵”①的理由是:只要我们不知道有一艘后续的攻击舰会来,那么,就算我们被虫子俘虏了也不会泄露机密。

  【① “幽灵”:士兵们对军事情报组织成员的别称。】

  “使用化学燃料技术.从地球到达这里需要两年的时间。如果亚瑟王神剑号不是在我们还在来程的时候就已经出发了。怎么可能只比我们晚七个月到达呢?”

  我吁了一口气,和马上就要开枪射击前的呼气动作一样。指责是没什么意义的。何况还是个好消息。

  “好吧,霍华德。那艘船不是虫子的。”

  “就算对一个小学生来说,这也是很明显的事。可是我的参谋居然建议我们进入警戒状态,这不是很荒唐吗?”

  “大概是吧。”

  两个地球日后,霍华德·希伯和我并肩站在手工清出来的跑道旁边。这条跑道有两英里长,是布伦比策划的又一个“爆破让生活更美好”项目。他以钻石切割专家的精确态度,使用看起来像面粉团一样无害的塑料炸弹劈开山脉。

  我们望着亚瑟王神剑号释放的第一艘救援船从轨道进入大气层。由于摩擦力的作用,它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等它降到足够低、看起来不只是一个小斑点那么大的时候,它的外壳已经从每小时四千英里的急降造成的三千华氏度高温中冷却下来。它划着弧线穿过人造大气层,在身后留下一道蛛丝般的飞行轨迹。

  救援船以每小时两百英里的速度降落在木卫三上,然后在跑道上滑行着从我们身旁掠过。我们耸起了肩膀,用手挡住机身后面卷起来的一阵乱流,转过身,看着它滑向跑道底端。

  它看起来像一个老式的熨斗,扁扁的,没有手把,是一个一百二十八英尺长的暗灰色楔形物体,宽度差不多和长度相等。后部伸展出斜斜的鳍翼。

  我张大了嘴,胃里翻搅起来,“霍华德,那玩意儿只是个空投舱!”

  我们从轨道攻击木卫三时用的空投舱和现在这个裹着一团尘云在跑道上越冲越远、渐渐缩小的玩意儿简直是一模一样。这玩意儿不能起飞!见鬼,我们自己的那些空投舱甚至连成功着陆都办不到,我们每个人都是迫降的

  霍华德拍拍我的胳膊,安慰道:“最初设计的是一种可多次使用的飞船,用来往返于近地轨道。2001年,这个项目被搁置。我们当时使用的空投舱以运载厢取代了燃油箱和引擎,而他们的那些是有动力的。虽然他们飞船的载人量比较小,但把我们运回母船上是没问题的。”

  奔涌的肾上腺素刺痛了我的手指。这又是一桩军队告诉军情组的“幽灵”们而不告诉我们士兵的事,又是一桩我们即使被逮住也泄露不了的机密。真是绝妙的安全保障措施,可惜我对被人欺骗的感觉简直是深恶痛绝。

  救援船在跑道底端掉了个头,朝我们的方向滑行过来。好像为了证实霍华德所说的关于动力装置的话,当它朝我们滑行过来的时候,引擎“轰轰”作响,表明这卷起一团灰尘的“吱吱嘎嘎”的玩意儿就是我们回家的船票。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当汽车还烧着汽油燃料时,人类就中断了载人航天飞机技术的发展;对虫族的战争迫使人类重新启用这些航天飞机。七十年的中断给了人类足够的预算来解决大量的社会问题,也给了人类足够的时间去达成令人宽慰的持续几十年的世界和平。真是伟大的成就。但是,对像我这样要用上个世纪的老古董去和极具破坏力的敌人作殊死战斗的步兵来说,这些成就就显得没那么伟大了。

  飞船朝我们驶过来,刹车的时候机头猛地向下一沉,引擎呜咽,外壳仍然散发着热气。木卫三正午的平均温度也不过才上升到华氏两度,有点热气总是好的。机身上以联合国标志性的粉蓝色方方正正地写着几个字母“UNSF”(联合国太空部队)。经过摩擦燃烧的垂直平衡翼表面,有一个看起来像一只尾巴弯成“S”形的黑白色松鼠图案。在平衡翼下,我辨认出一行字:“臭鼬工厂荣誉出品”。

  我指着机身上的徽符,对着霍华德做了一个挠头的动作。

  霍华德把双手环在嘴边,大声说道:“这是洛克希德-马丁公司①的‘冒险之星’。”

  【① 洛克希德-马丁公司:美国第一大国防承包商,创建于1913年,由原洛克希德公司和马丁-玛丽埃塔公司于1995年合并而成。】

  引擎熄了火。

  霍华德降低了声音:“二十世纪后半叶,我们在内华达沙漠隐藏着一家飞机制造工厂,叫‘臭鼬工厂’。”

  我的眉毛扬了起来,“尼克松把国防工厂隐蔽起来,不让那些嬉皮士知道?”

  霍华德笑了,“不,是不让苏联人知道,那是冷战期间。嬉皮士在越南战争以后就汇入主流社会了。‘冒险之星’计划在二十一世纪初期还处于设计阶段的时候就流产了。反战人士促成了‘臭鼬工厂’的关闭。”

  我点点头。过去的七个月里,我利用空闲时间修完了我下载的军事史学士及硕士学位的远程教育课程。一旦下定决心,美国人总能干得很漂亮。但我们不断地抵制战争,从早期的伍德罗·威尔逊②、查尔斯·林德伯格③到近期的阿诺·维尔基、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的诺-伯茨。而且一旦能力允许,我们总是选择远离战争,转向良性的——或者说是自我放纵的追求。一百五十年以来。美国不断地在和平和激进之间徘徊不定。

  【② 托马斯·伍德罗·威尔逊(1856~1924):美国政治家,总统。1919年因倡导国际联盟而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③ 查尔斯·林德伯格(1902~1974):第一个独自完成横越大西洋不着陆飞行的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他作为飞行员执行过战斗任务。

  救援船在轮式起落架上颤动着,机身高于地面十英尺。接着,液压装置的声音响起,一架舷梯从机腹处打开来。

  舷梯让我吃了定心丸。现在对我来说,这艘飞船就象征着一张双程机票。我们的空投舱是只能单次使用的攻击器,在我们登陆时被分裂螺栓炸开,像豆荚似的裂成两半,之后就再也不能用了。所以,在我们眼中,有舷梯可用不仅是红地毯式的待遇,还意味着这艘船具备带我们回到母船的能力,再接下来,就是回家了。

  虽然我不知道从舷梯走下来的会是谁,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会是师级军士长迪阿瑟·奥德。

  奥德穿着闪闪发光的整洁的埃特纳红色军服,迈着像机器人一样简捷有力的步伐走下舷梯,头盔夹在一只胳膊底下,手指交叉环绕在激光制导指示器按钮上——标准的外交礼仪风范。

  他头发是暗灰色的,按照山姆大叔①的要求剪得很短,眼睛也是暗灰色的。他的样子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比起来一点儿也没变。那时候,他在新兵训练营里担任我的高级训导士官长。

  【① 山姆大叔:美国的绰号。】

  奥德在我面前停住,干脆利落地敬了个礼,动作如此迅速,以至于他的手都在微微颤动,“长官,布雷斯少将命我向您转达他的褒奖。”

  我回敬了一礼。奥德的眼睛从来没有这么亮过,简直像打过蜡一样,看起来真有点缺乏军人风范。我心跳加剧。奥德是真的为我骄傲。一个训导士官长把一个新兵从面临军事审判的烂摊子里搭救出来,还眼看着他指挥整个师打赢了人类历史上最没有希望获胜的战役,这是很少有的事。

  跟着奥德走下舷梯的一名全息摄影通信兵用掌上全息摄像机记录下了这个历史性的场面。

  刚看到奥德从舷梯走下来的时候,我满怀激动,但回想了一下他的话以后。我忍不住猛地抬起了头。奥德在军队中的级别够高,确实有资格第一个走下舷梯。而且士官在军队里很普遍,一名师级军士长的地位就相当于坐在上帝的左手边一样①。

  【① “坐在上帝的左手边”是英文中的俗语,大致相当于中文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意思,在这里表示师级军士长的地位相当高或相当重要,因为尽管士官没有指挥权,军队里却少不了他们。】

  尽管如此,他还是应该受二星军衔的随舰师团指挥官的管辖。这么说来,亚瑟王神剑号的指挥官,按海军编制,军衔为少将,应该是这里的头号人物。这就奇怪了。不管谁是头号人物,只要他是个政治动物——能爬到这么高级别的职业军官很少有不是政治动物的——就绝对会在全息摄影镜头面前带队登陆的。布雷斯少将放弃了一个没什么风险就可以在全息镜头前露脸的机会,为什么?

  奥德继续说:“联合国秘书长以及美国总统也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

  我微笑起来,“她当然会!”

  木卫三远征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作为三军最高统帅的美国总统理应和美国以及全世界人民一样。对我的士兵们心怀谢意。

  奥德眨了眨眼睛,“是‘他’,长官。”

  “啊?”虽然这个反应很没有将军风度,不过奥德的回答的确让我有点听不懂。

  “前总统在任期结束前就退位了,是现任总统路易斯向您致意。”

  “退位?”近一个世纪以来还没有发生过美国总统提前退位的事。手持掌上全息摄像机的通信兵将镜头对准我们扫来扫去。“冒险之星”冷却下来的机身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你们在外的时候发生了很多变化,长官。”

  在头盔底下,我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第四章

  两天以后,我和霍华德再一次并肩站在木卫三平原上观看“冒险之星”的飞行。不过这一次,它是飞向空中。从它的机腹斜撑出来的液压减震支柱将它垂直地支起,接着引擎点火,木卫三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颤动。

  霍华德在我耳边大声说道:“詹森,这是第十四批!”

  世界上最昂贵的几百英里旅程就是从地面到近地轨道的那一段。木卫三的地心引力没有地球那么大,更接近月球,但是“冒险之星”还是得携带大量的燃油。这就意味着,每一次只能携带五十个士兵上天。七个月前我们使用的是同样尺寸的飞行舱,但因为不用引擎而直接滑翔降落,每艘就可以携带四百名士兵。

  芒奇金、裘德和其他医务人员一起,是第一批被带上去的。我是指挥官,要等到最后一艘船,也就是第十五批的时候才上船。霍华德、布伦比还有另外半打士兵,带着喝过土豆伏特加的宿醉,佝偻着双肩和我一起等候。

  我比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要年轻,也喜欢喝到酩酊大醉。但昨晚我只是和他们一起喝了一杯,就照好指挥官应该做的那样退席了。这样,在我早早上床睡觉的时候,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搞一场“世纪末大狂欢”。发号施令使人头脑清醒,这句话说得很对。

  今天,除了霍华德以外,其他人都盘腿坐成一圈,斜靠在行李上打牌。布伦比坐在装有霍华德的宝贝虫子“橄榄球”的箱子上。

  霍华德声称他当时没听到我让他把东西留在原地的命令,其实就算听到了,他也多半会照样把东西带回来。他争辩说,这是在世界历史上找到的最不同寻常的人造物品。我之所以让他保留那只虫子金属流浪狗,只是因为它到且前还没有表现出咬人的倾向而已。

  “冒险之星”加速冲向天空,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接着,它将在我们头顶一百英里的地方和亚瑟王神剑号会合。在重新加满油、稍事休整后,最后一班“冒险之星”就将呼啸着把我们带离异乡。木卫三将再次成为没有生命气息的星球。

  在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中,霍华德调整了一下架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的老式眼镜,看了看腕上电脑,却无意中发现我正回头望着身后低矮的山崖.“我们只剩三个小时的时间了。你不是要越过陨石坑边缘回到那儿去吧?”

  降落用的跑道和停机坪建在一个由岩石和冰构成的平原上,避开了远征军到达木卫三时遇到的那个陨石坑。事后证明,陨石坑内的平地积了厚厚的火山灰,足以吞噬整艘空投舱。几百名士兵还没有机会开枪就被活活地埋在火山灰下。在那以后,更多英勇的士兵投入了战斗。

  在霍华德和我身后那个起伏不平的山丘之外,就是我们来到木卫三时的最初着陆点,也是一个墓地。这是联合国大会全体通过的圣地,也是九千名孤儿鲜血染红的圣地——他们是我唯一的家人。

  我向霍华德点点头,“我可以翻过陨石坑边缘,在一个小时内回来。”

  霍华德知道我不能不向他们告别就离开这里。

  我大步奔向陨石坑,由于木卫三引力小,在这里每跑一步抵得上地球上的二十步。

  霍华德在我背后喊道:“要是错过了这次,要等下班车来就要很久了!”

  我在十五分钟内攀上了山顶,然后停下来让自己的心脏休息一下。霍华德的警告听起来很有道理,不过,即使是太空部队那些穿蓝制服的小子也不敢把堂堂的代理将军给落在这里吧。

  我把氧气发生器开大。虫族营造的木卫三人造大气的氧气含量是百分之四,但地球上的正常氧气含量是百分之二十,所以这里的空气就像珠穆朗玛峰顶一样稀薄。

  在陨石坑对面,透过午后扬起的星球表面尘灰,太阳挂在起伏不平的地平线上十五度的地方,发出微弱的光芒,像一盏远远的街灯。放眼望去,陨石坑底的平地中央耸立着一座由撞击回弹力塑成的山峰。两千英尺高,像中世纪的古堡。这里曾经是我们和虫族争夺控制权的前沿阵地。

  我喘着气,穿过乱石堆。走向陨石坑底的平地。

  木卫三的战地条件很恶劣。要说作为埋葬爱人的墓地,这里的条件就更糟糕了。

  最后几百英尺的垂直高度,我是直接滑下来的,过了好一阵,呼吸才顺畅起来。在我脚下,六英里长、八英寸宽的玻璃预制纤维板在火山灰海上铺出一条通道来。

  这片灰海平原表面上很平静,但是如果给每个死后沉入灰底的虫族战士立个墓碑的话,这里就会比阿林顿国家公墓①还要拥挤。虫族向我们发动轮番袭击的时候,每一轮都有五万只冲过来。如果是人类,早就像陷入流沙一样陷进火山灰了,但是虫子却可以像在水潭里打水漂一样滑过这片火山灰。直到被我们杀死以后,才像石头一般沉下去。

  【① 阿林顿国家公墓:美国最大最著名的国家军人公墓。】

  最终它们还是被我们杀了个精光。一开始.我们用的是不带个人感情的精确制导弹药;然后用上了步枪;子弹打光后,就用刺刀;最后倒转步枪,用枪托当棍子,直打到枪托断裂为止。

  在靠近远处中央山峰的地方,是空投舱迫降的地点,我们这方死去的士兵被分散埋葬在山峰附近。

  我歇了口气,查看了一下我的电脑,然后抬头扫视天空。这里阳光的强度只有地球的三十分之一,所以天空始终是朦朦胧胧的。看样子运载飞船还要再过几个小时才会到达。

  我本来应该就在这里默默地站一会儿,悼念所有阵亡的将士,然后就此回头的,但我却跳上了那条通道。

  半路上,我停在一个简陋的墓碑旁。墓碑是用埃特纳军服的躯干部分建成,靠近通道边缘,距中央山峰有三英里的距离。埃特纳军服可以抵御突击步枪的扫射,重量却和一块厚纸板差不多,被上卷的气流吹得不停颤动。一块从都拉铭①弹药箱上卸下来的铭牌板,被铆钉固定在埃特纳军服的胸甲部位,上面写着:

  “此纪念碑以下两百英尺处。长眠着四百名来自木卫三远征军战斗工程营的男女士兵以及联合国太空部队二号突击舰的全体船员。阵亡于2040年4月3日。”

  【① 都拉铭:一种强力合金材料。】

  离我最近的活人至少在十英里以外,我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眨眨眼睛,把眼泪忍回去。他们死了,我却活着,为什么?

  说“阵亡”并不准确,他们其实是死于人为的过失。情报组为了保证所谓的突然袭击,没有事先在这片地区投放探测仪。被身处百万英里以外的那些地球精英认为是平整的火山熔岩地的平原,实际上却积满了像海一样深的火山灰。这些少年大部分年纪比我大一点,到死都没料到自己的人生会终结在这片火山灰里。我们这些搭乘后续空投舱着陆的士兵,侥幸逃过了火山灰,但是面对即将来临的战斗,哪个士兵又能预知自己的命运呢?

  有人说,战争是一个孤儿院,和你并肩作战的士兵就是你唯一的亲人。木卫三远征军是从亲人全都被虫子杀害的志愿者中挑选出来的,因此我们本来就是孤儿。

  木卫三战役让我再一次成为孤儿。

  我缓缓地走向山脚,不是担心跌下去,而是出于对埋在下面的死者的尊重。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我都不认识。让我痛惜的不是他们年轻的生命,而是他们还没来得及体验的人生经历和没来得及说的笑话。

  十分钟后,我来到联合国太空部队一号突击舰的残骸边。飞船的表层材料被大气层的摩擦力烧成炭灰,但是楔形船身完好无损,斜插在及膝深的尘灰里。

  我还没来得及认识一号突击舰的副驾驶。至于正驾驶普丽西拉·奥莉维亚·哈特,我永远也没机会再遇见像她那样的姑娘了。

  这个自诩为世界上最好驾驶员的姑娘一天到晚都是趾高气扬的——即使在她趾高气扬地站着的时候,也不过才将近五英尺高。

  因此,和浩瀚墓海中的其他人比起来,她那用石头堆出来的坟墓像孩子的墓地一样小。我们到这儿来的时候都是孩子。有时候,那些用不着长大的孩子才是最幸运的孩子。

  我脱掉一只连指手套,抚摸着那些石头。石头冰凉透骨,但我没有把手拿开。好像一旦我把手从她身上、从这个地方、这些人身上挪开,我又会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成为孤儿最糟糕的感觉就是孤独。“为什么,波?为什么是你不是我?”

  我把手从军服的脖颈处伸进去,解下我的领章,把星星排列在她的墓上。我得留些什么东西给她,让她不再觉得孤独。我没法把那枚求婚戒指留下,因为它已经不在我这儿了。当时她拒绝接受我的求婚,因为我的工作太危险,如果我战死,她就会成为寡妇。

  我斜靠在她的坟上,痛哭失声。

  等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像苍白的小圆点一样的太阳已经升到了陨石坑的正上方。我把手套套回冻僵的手上,看了一下电脑。不好!难道我竟然在这里待了这么久?

  我这时才忽然想到,太空部队的驾驶员更关心的恐怕是如何保证在有利的发射窗口升空,保证他的船和船上人员的安全,而不是要不要把一个“开小差”的家伙落下来——不管这家伙的军衔有多高。难道我真的那么蠢,以为最后一艘船会等我到了再飞吗?如果是正午时分,多等几分钟算不了什么;但是,黄昏时分气温下降会引起人造大气层的空气收缩,带来强劲的风暴。

  对驾驶员来说,多耽搁一分钟,升空时就会遭遇到更强劲的侧风。除了完成任务以外,驾驶员的首要职责是保证飞船的安全,就像我的首要职责是确保部下的安全一样。如果我是他,我也会不假思索地飞走。

  糟糕!

  我沿着通道大步奔跑着,被侧风吹得东倒西歪。差点扭伤了一只脚踝,不得不放慢脚步。

  最后一艘运载飞船像萤火虫一样出现在远处的天空,以每小时一万一千英里的速度进入大气层。糟了,糟了,糟了!我加快了速度。等我爬上陨石坑的边缘,“冒险之星”已经远远地降落了。我不再浪费时间去张望远处的飞船,一边往山下冲,一边集中精神在乱石堆里钻来钻去。

  终于绕过最后一块挡在我和停机坪之间的房子大小的巨石以后,我发现停机坪上空无一人,只剩孤零零的飞船和四周凌乱的脚印。发射塔架的舱门发出“呜呜”的声响打开,飞船准备竖直起来,以便发射。

  我边跑边大口吸气,“呼哧呼哧”的,好像一台清洁机器人,被设定在为厚绒面合成毛料吸尘那一挡。汗水湿透了我军服底下的长袖内衣裤。每小时七十英里的风夹杂着尘灰打在我的头盔面罩上。

  我抬起头向“冒险之星”望去,看到霍华德戴着头盔的脑袋露在舱门外,活像个被钉在墙上作装饰的动物脑袋,只不过这个脑袋上很滑稽地架着副眼镜。他向我连连招手。

  我奋力冲刺。扑进舱门。二十秒钟以后,气动装置发出“嘶嘶”的响声,舱门“砰”的一声合起来锁住了。

  飞船驾驶员气急败坏的声音在指挥通信网上响起,只有霍华德、副驾驶和我可以听得到。耳机里传来她对霍华德说的话:“希伯,如果为了等你们的将军,让我的船受到任何损伤的话,我会给那个缺德鬼一点颜色看看!”

  我笑了,这些驾驶员!

  我在霍华德身边绑好安全带,气喘吁吁,心脏“咚咚”直跳。士兵们的呼吸让我周围雾气弥漫,但是我的胸膛里还是充满了强烈的孤独感。我意识到,刚才那一阵狂奔乱跑把我从心碎的痛苦中拯救了出来。我不知道,如果刚才有时间考虑的话,我最后是不是根本无法转身离开。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故意在那里徘徊了那么久。

  液压装置“呜呜”地响起来,“冒险之星”的船头指向天空,我也同时陷进椅背里。太空部队的运兵舱技师在通道间走过。他双脚踏在木卫三的时间总共只有十分钟,而且他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在前方目的地。他没有把任何亲人留在身后。

  燃油通过管道输入引擎,机身也随之颤动。那技师瞥了一眼我的安全带,确定绑好后,向我点点头。

  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实际距离不过三十英寸,而人生际遇之间的差别却必须用光年来计算。

  我安然地靠回椅背,感觉像刚刚从沉重的战斗装备中解脱出来一样。坐在别人负责驾驶的飞船里,就像躺在温暖舒适的子宫里一样没有负担。刚才那个恼火的驾驶员叫我“将军”,可是我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大兵一样自由自在。“将军”这个头衔使我不得不像父亲一样照料一群年纪比我还要大的士兵,卸下这个临时的头衔,我就可以做回一个小小的中尉——那是我本来的归宿。

  内部通信系统传来一声:“点火!”

  我闭上眼,让那个脾气急躁的驾驶员带我回家。我以为从此再也没有烦恼了。

  我错了。

  第五章

  “冒险之星”的运兵舱没有窗户,不过,运兵舱的技师用封箱胶带把一块廉价的等离子平面显示屏固定在前方的舱壁上,再拉了几条电缆接过去,因此,我们可以同步观看驾驶员的摄像机接收到的图像信息。亚瑟王神剑号那一英里长的庞大船身缓缓地旋转着。显得非常雄伟壮观。我们的飞船像雪花落在北极熊身上一样,轻盈地靠在它的舰身旁边。

  亚瑟王神剑号和希望号很相似,只是多了一套防御武器系统。不过现在虫族已经灭绝了,这套武器系统和亚瑟王神剑号本身一样,有点画蛇添足。

  我一直靠在椅背上,等到我手下的士兵都安全地通过对接口以后才解开安全带。然后,我站起来,面向出口处,感受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人造重力。

  “将军,我可以和你说句话吗?”内部通信系统传出驾驶员带着浓重鼻音的得克萨斯腔。

  我转过身,朝驾驶舱望去。冒险之星的驾驶舱和运兵舱靠一条弯曲的管道连接。管道夹杂在一堆电子设置里头,只有肩膀那么宽。要钻过这条管道,就顾不上什么淑女风范了。因此,女性驾驶员通常在运兵舱空无一人的时候才进出这条管道。

  波告诉我,其实驾驶员们都知道,他们的乘客就等着看这场好戏。她还说,只要我想看,她随时都可以为我私下表演。

  我含着眼泪笑了。

  驾驶员的飞行服和铝合金管壁碰撞的声音传了出来,我连忙转过身去,主要是为了掩饰情绪,而不是出于礼貌。终于,她的靴子踏在了甲板上。

  “步兵就是步兵。不要以为做出彬彬有礼的样子,就会显得没那么愚蠢。”

  自作聪明与其说是得州佬的特征,倒不如说是飞行员的通病。我转身打量着这位得州来的驾驶员。

  她是日本人,像樱花一样小巧玲珑,站在驾驶舱的舱口,两脚距离与肩同宽。她大大的棕色眼睛像杏仁一样嵌在瓷器般细致的脸上。为了消除头盔静电,她用手指梳理着丝一般乌黑顺滑的头发。此刻,她那杏仁大眼正愤怒地瞪着我。

  我扫了一眼她飞行服上的肩章。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比门童要高贵多少,不过身为军官,就要讲究军事礼仪。我努力回瞪了她一眼。说:“少校,难道太空部队没有教你区别肩章上的星星和橡树叶①吗?”我觉得每个新兵都应该由像样的训导士官长培训一个月。

  【① 橡树叶:美军少校肩章是橡树叶装饰。】

  “将军,你现在还在我的船上。哪怕你是木卫三的战斗英雄,只要你的行为危及我的船和船员的安全就不行。我才不管你肩章上是什么牛屎!”

  我呆了一下,回想我在远程函授课程上学到的军事法律那一部分,好像在哪里的确写着“船长在自己的船上拥有绝对权威”之类的话。

  在她飞行服的左胸口缝着一块名牌,上面的名字是“小泽”。我一开始没有注意到她的名牌,是因为飞行员的制服变了。

  波的飞行服是穿起来松松垮垮的连身制服,颜色是联合国蓝;而小泽少校的飞行服却是斜条纹,橙黄相间。更有特色的是,新飞行服是由弹性合成面料制成,可以紧贴在身上,因此,穿着这种飞行服很容易使人曲线毕露。如果有人要打听小泽少校的身材,我只能说:“噢,棒极了!”

  这七个月里我也不是没见过女人。除了芒奇金,木卫三远征军里还有不少幸存的女兵,有些还相当漂亮。但在一名军官眼里,不分男女都是士兵。好比妇科医生要和病人保持距离一样,军官和士兵之间也要保持职业距离。小泽少校不属于陆军编制,我不需要和她“保持距离”。我感到一阵激动。

  “你看够了没,将军?”

  我慌忙把眼光收回,对上了她的眼睛,“唔。”

  我眨着眼。满脸通红。刚才我大概一直在盯着她看。

  她双手交叉在胸前说:“我等了你足足二十分钟。你想要回顾你的光荣历史也好,想要把你和你的荣誉勋章一起困在木卫三上也好,但你不能危害整艘船的安全。”

  她说得对。

  “你不了解……”

  她舞动着一只像麻雀翅膀那么细致的小手。“我很了解百节时速的侧风!你了解吗?你差点害死五十名你自己的部下!”

  我哽咽着忍住眼泪。低声说道:“我已经害死了九千名士兵了。”

  她的嘴型僵住了,好像粉红色的小麦片圈。

  我们俩像篱笆桩子一样一动不动地对峙着,直到外面响起靴子和金属摩擦的声音。

  奥德军士长从舱门口探进头来,“万德将军?布雷斯少将欢迎您上船。长官!”

  小泽回避着我的眼光,伸长脖子查看仪表,在读写板上记录着飞行任务结束后的各类数据。

  奥德带我走过对接口,来到明亮、温暖的船上。船上的机械设备发出柔和、有节奏的背景声,好像子宫里的声音一样舒缓。七个月来,我头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

  在登船通道,布伦比解散了手下的士兵,急不可耐地低声嚷嚷着:“洗澡!”

  乍听之下,倒像是句骂人的话。船上的人造重力是地心引力的零点六倍,在这种重力下淋浴,跟用海绵擦澡差不多。不过只要一想到温暖的肥皂水倾泻在皮肤上的感觉,我就全身发痒。

  一个勤务兵带领我的士兵们去休息、洗澡、吃奶酪三明治,我却跟着奥德军士长朝舰桥指挥中心走去。

  亚瑟王神剑号的布局和我曾经住过将近两年的希望号一模一样。我甚至可以自己穿过像洋葱皮一样层层环绕的甲板层到舰桥去。不过跟在奥德后面,另有娱乐价值。我们来到一个楼梯井前,海军部队的水兵们通常直截了当地管它叫梯子。两名呆头呆脑的太空部队新兵挡在梯子前面,他们正跪在本来已经很亮的甲板上。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的污垢。

  “闪开!”奥德用洪亮的声音发出命令。听到命令后,两名水兵①好像挨了鞭子似的立即闪开,后背平贴着舱壁,呈立正姿式站立。其中一名女兵相当漂亮。当我们经过的时候,她的双眼睁得很大,但是鼻子却皱了起来。

  【① 水兵:美国俚语,原指海军士兵,这里泛指太空部队的士兵。】

  我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我制服上的每一道皱褶、全身的每一道缝里都塞满了木卫三上的砾石。穿着连续七个月没有换洗过的军服,很难给女士留下什么好印象。何况,将军也不能和新兵约会。

  如果和小泽打交道的经验是个预兆的话,女人对我来说可能是个麻烦。像一个正常的二十二岁年轻男性一样,我的眼球后面简直有一条跨接电缆②那么粗的神经直通向下身。但是,每当我看到一个合适的女孩,我的脑子里就闪过波·哈特。我无法想象和除了她以外的女孩在一起。

  【② 电缆:一种把两台计算机连接在一起、以便文件共享和个人联网的电缆。】

  我叹了口气,紧跟在奥德后面。我们的脚步声在一条又一条的走廊上回响。

  十分钟后,我们来到舰桥。为了迎接我这个将军,亚瑟王神剑号的水手长吹响了一个小小的银色哨子——以前希望号的水手长可没有哨子,只是用敲键盘播放电子录音来代替。

  舰桥指挥中心像个低矮的教室那么大,红色的灯光调得很暗,这样墙上的平面显示屏就会显得亮一点。在屏幕前面,大约有二十名水兵坐在操纵台前,通过耳挂式麦克风向船上各个部门低声发送数据和指示。

  主全息影像位于正中央。一艘缩小的、闪闪发光的亚瑟王神剑号像一只半透明的巨型乌贼一样悬浮在驾驶员和操作员之间。加压荷载舱和燃油储备区在船的前半部,而推进器喷嘴像乌贼的触手一样拖在船尾。图像上遍布闪烁的彩色光点和光束,时而移动着,时而随着飞船运作参数的变化而增亮、减弱。每一架电梯的移动、每一道门的开合都会在图像上亮起一道光。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可以像阅读一本活动的三维书籍一样,了解飞船的运作状态。

  全息影像旁站着一个人,正低头专注地看着飞船。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腰后。和主全息影像比起来,这个人更像是整个房间的主宰。

  阿特沃特·N·布雷斯少将今天穿上了太空部队蓝色A级军服,看起来更像是连身制服而不是套装。他的左胸佩戴着服役勋带,不过里面没有战斗行动奖章。他的下巴突出,有如航空母舰的舰首一样光滑巨大。他的皮肤在全息影像映照下,闪着红色的光芒。

  奥德和我把头盔夹在左臂下,保持立正姿势。我们一直等待着,不停地吞口水、眨眼睛。操作员单调的“嗡嗡”低语声让人心烦气躁。与之相比,就连舰桥的电梯运行声听起来也像是音乐。

  我暗中数到了三百,布雷斯仍然把我们晾在那里。在他的船上就要守他的规则。

  他终于抬起头来,面向我们。奥德和我向他敬礼。布雷斯的回礼非常干脆利落,他一定曾经在海军服过役。因为太空部队的军官敬礼时手腕总是软绵绵的,不管从哪个国家的空军升上来的飞行员都有这个毛病。

  “长官,联合国木卫三远征军指挥官万德少将请求登船许可。”

  “允许登船,代理将军。”

  布雷斯刚才不记得让奥德和我“稍息”,现在却没忘了强调“代理”两个字。

  我觉得坐得离我们最近的操作员似乎把头微微地倾过来了一点。

  布雷斯咧嘴一笑,露出光洁的牙齿,“万德,我们正在清洗你的部队。”

  好像我们这些土气的大兵从不洗澡似的。

  “战地卫生条件很差。那里的水自寒武纪以来就冻成冰了。”我解释道。在木卫三上洗澡既冷效果又不好,所以士兵们不经常洗澡,只是为了防止生病才偶尔擦洗一次。

  布雷斯斜着蓝色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的军服。在军服的易磨损部位,吸收红外线的红色涂层已经脱落,底下的面料露了出来。躯干部位给虫子打中了好几弹。可以挑的毛病多的是。

  “显然如此。”他转向奥德,“带代理将军万德去他的居住区。”

  奥德敬了个礼,“遵命,长官!”

  听到奥德说“遵命”而不是“是,长官”,就像看犀牛跳波尔卡舞①一样滑稽。指挥棒操在布雷斯手里,就连奥德也很清楚这一点。

  【① 波尔卡舞:欧洲民间的一种舞蹈,乐曲欢快、流畅。】

  奥德带我走下一段很短的走廊,来到我的居住区。和我在希望号上当四等专业军士时的待遇不同,我现在住得很靠前,在军官居住地带。

  “军士长,他总是这么刻薄吗?”

  “谁?长官?”

  “还有谁?我可不是正在受训的新兵,军士长。就算我不是你的直系上级指挥官,就算我领子上的那几颗星过了今晚这顿饭以后就不在那儿了,可是我现在还指挥着七百名刚刚经历过残酷战争的士兵。在今后的两年里,他们会因为突然松懈下来而变得垂头丧气;他们会像六岁的小孩一样和船上的人打架。船上这些人可没有经历过眼睁睁地看着九千同伴送命的痛苦。在有人接管他们以前,看管他们就是我的责任——他们就是我的六岁小孩。我必须了解布雷斯是用什么方式管理他的船的。我需要一个士官的建议,一个有战斗经验的步兵的建议。”

  我们边走边说。奥德回头看着我,两眼再次放出光芒,好像看着一个婴儿跌跌撞撞地迈出第一步一样。

  “布雷斯少将是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的前二十名优秀毕业生,长官,因此他得到在海军航空部门工作的机会。先在旧的国家航空航天局当了一段时间的宇航员,然后回到海军服役。曾经指挥过德里兰号。他很了解太空飞行,也有管理大型舰船的经验。”

  奥德在一间大舱房门口停下来,把手搁在门把上,“长官,这是您的居住区。”

  “军士长,你很了解怎么回避问题。”

  奥德的嘴角向上弯了大约有一毫米,然后点点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刻薄鬼,全天候型的,长官。”

  这么多年来,我头一次踏进带有独立洗手间的个人舱房。当我才十几岁,和亲生母亲一起住在市郊的时候,也有自己的单独淋浴间。不过那是战前了,想起来好像是一百万年前的事。

  我示意奥德跟进来。

  “军士长,坐吗?”我是将官,他是军士,我不需要用问句。但奥德毕竟是奥德,我在他面前仍然是个孩子。

  奥德点点头,背挺得直直地坐下来,好像后面顶着一把刺刀。

  我的军官舱房墙上有个内置保温柜。这才算个像样的房间!我取出两杯咖啡,打开保温盖,递给奥德一杯热腾腾的清咖啡①。没有一个士官会拒绝咖啡,大部分士官更是只喝清咖啡。

  【① 清咖啡:不加糖和咖啡伴侣的咖啡。】

  奥德的嘴角好像放松了大约一毫米。

  “军士长。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布雷斯。他为什么对我有意见?”

  奥德把头盔挂在一只膝盖的护甲上,“长官,严格说起来,您的级别比他高。”

  咖啡很烫。我小口啜着,一边点点头。“就凭我这个连在安纳波利斯洗厕所都没资格的小毛孩?”

  奥德大口喝着咖啡,好像在喝奶昔似的,“还不止这个,长官。您带领军队打过战。和您同龄的军官很少有这样的经历。作为军人,少将很尊重这一点。不过他也嫉妒您。因为他训练了一辈子要做的事,您二十五岁前就做过了。”

  “成年人会处理好这种问题的。”

  “是的,长官。不过总归会有点情绪。将军还必须了解这一点:成功的陆军军官和文官出身的军官在个性上有根本的区别。”

  “你是指步兵没那么刻薄吧?”

  “长官,有效的领导方式有很多种。我只是说,您和布雷斯少将的领导方式分别和你们自身的任务、环境相符,但是这两种方式本身不兼容。”

  我解开胸甲,让它跌落到地上,然后从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的军服袖管里挣脱出来,伸了个懒腰。

  奥德对着地上点点头,“步兵执行任务的环境没有那么死板严格。”

  “你是说,我们总是在泥水里打滚?”

  奥德点点头,“陆军军官对军容风纪采取弹性的宽容态度,可以更好地完成任务,但是,海军和空军的军官却通过在这个问题上采取更严格的态度来加强管理。

  “他们每天晚上可以睡在整洁的床铺上。但是,如果在工作上稍微马虎一点,就有可能造成原子弹爆炸这样的大事故。所以,他们必须严格遵守每一项规章制度。”

  奥德抬起头,耸了耸肩。

  我指着他一尘不染的军服,“在新兵训练营的时候,你也没让我们偷懒。”

  “我不是指这些最基本的习惯问题。保持整洁的军容风貌是维持军纪的基础。我说的是在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能不能适应的问题。”

  我点点头,“知道了。谢谢你,军士长。不仅仅是为了这些建议。你训练我养成的良好习惯是我能活着回来的关键。”

  奥德站起来,顺手把空杯子丢进垃圾管道,“长官,应该是我向你们表示感谢。我们所有的人都应该感谢您和木卫三远征军的其他成员。干得好,长官。”他敬了个礼。

  我回礼的时候,他正好转过身去。这样最好。如果让他发现将军在流泪的话,他会不知所措的。

  我在0.6个标准重力的环境下尽量洗了个澡。把皮肤搓得红通通的,然后躺在床上,感受久违的皮肤接触温暖被单的感觉。

  我闭上眼,让亚瑟王神剑号引擎的轻轻颤动伴着我入睡。

  我以为可以在船上度过六百天美好而枯燥的旅程。

  我又错了。

  第六章

  亚瑟王神剑号离开木星轨道一个月以后,裘德·麦茨格学会了在0.6个标准重力环境里翻身子;而我,又从奥德嘴里套出不少的话,大长见识。

  人工模拟的黎明微光照着空荡荡的训练甲板层走廊。我在0.6个标准重力下慢跑,绑在两脚踝关节上的重物相互撞击发出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过去的几个月里,埃特纳军服和各种战斗装备一直像我现在绑着的玩意儿一样沉重地挂在我身上。如今,我终于可以摆脱这些束缚,自由得像一只在上升气流中翱翔的猎鹰。

  走廊旁边,实弹射击区墙上的“小心流弹”的警示灯亮了起来。我停下脚步,双手扶着膝盖喘气。

  今天是星期天,出勤的人很少。除了巡查的士兵和值班的船员以外,谁会在凌晨五点钟就已经醒着,而且还在进行实弹射击训练呢?

  警示灯灭了。我一边拐进实弹射击区的舱门,一边抄起T恤衫的下摆,抹掉前额的汗。

  射击场里只有一个人。他站在射击单间的地线边缘,背对着我。枪口冒出的烟雾被舱内的照明灯光染成红色,他的背影轮廓在烟雾里浮现出来。那是奥德,他戴着护耳套。我认为这不是为了防止刺耳的枪声影响他的射击稳定性,而是因为射击规定要戴耳套。奥德是宁可打断自己的胳膊,也不会破坏规章制度的。

  我轻轻碰了一下奥德浆得笔挺的袖套。他转过头来。手枪里的子弹已经打光了,枪管上的滑套被拉向后方,但是枪口仍然对着靶标。

  “军士长,星期天这么早起来。”

  他一边脱下耳套。一边对着我汗津津的T恤衫点点头,“将军也起得很早。”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枪,好奇地抬起头。

  “这是我的业余爱好,长官。”

  这是一把古董枪。点45口径的短型M-1903式自动枪,蓝色的金属枪身,量身定做的胡桃木枪把。

  “这种枪很久之前就不是军队的基本配备了。”

  当然,没有一百五十年那么久。它很难瞄准,后坐力又过于强劲,但是杀伤力很大,所以本世纪以来还有不少的特种部队继续沿用它。

  奥德按了一下射击间的遥控器,一组靶标在他面前三英尺的地方跳出来。每只靶标虫子的中心部位都被打出了一个大洞,在洞口四周散布着一些零零星星的小针眼。

  奥德从扣在肩带上的新弹匣里取出一颗子弹,放在我手上。不是我期待的那种光秃秃的铜子弹。这种子弹的弹头呈圆筒状,刻着竖长的条纹。我扬起了眉毛。

  “这是箭形弹,长官。”奥德指着弹头说道,“弹壳具有不耐热的性能,内有九十五根黄铜针。当子弹射出枪管的时候,弹壳就会被气化。”奥德用食指指点着靶标中央的大洞,继续说,“在十码以外,铜针的发散直径可以达到八英寸。因此,用来在近距离枪战中对抗体积庞大的伪头足类虫子效果很好。”

  我耸耸肩。“可惜之前没能用上。”我指着散布在洞口四周的小针眼,“好在这是用来对付虫子的。这种针眼对人类没什么杀伤力。”

  “说得对,长官。在近距离枪战中,身穿埃特纳军服的士兵们不需要担心被自己人误伤,而虫子那厚纸板一样的防弹衣却挡不住这种子弹的攻击。再说,从点45口径的枪口射出的小小一根针,质量虽小,速度却很快。所以,根据动能原理,其杀伤力也是很可观的。”

  我把子弹在手掌里抛起来,“我们给M-20式步枪也配过这种子弹吗?”

  奥德点点头,掀开滑杆,把手里的枪拆卸成便于清洁的小零件,“希望号出发的时候,这种子弹还没有完全研制成功。不过,我们师里步枪射手的标准配备是每四个弹匣里配一夹箭形弹。一旦我们的化学家完善了不耐热弹壳,就可以配给其他类似的武器,到时候,就连我这样的呆瓜都可以自己装弹。”

  我叹了口气。奥德是个真心热爱枪械的专业士兵。而我对子弹设计的兴趣,跟对绣花的兴趣差不多。为什么马屈法官、奥德还有科布将军都认为我是个天生的士兵呢?

  “军士长,我们现在该干什么?”

  奥德用一根枪刷捅着他的宝贝枪,“我计划着,先来点体能训练,再享受一顿舒舒服服的早餐。全息电影院九点钟的时候会放映一场翻新制作的《约克中士》,接下来还要处理些文件什么的……”

  我把头向四周晃了一圈,说道:“我是指所有的人。现在战争结束了,我们大家该干什么?”

  他把手枪放进枪盒里,回答道:“尽士兵的职责,长官。到需要我们的地方去。”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战争一旦结束了,谁还需要我们呢?我的士兵们也意识到了。不管安排了多少体能训练,还是有一半的士兵体重增加了十五磅;另一半则刚好相反,体重下降了十五磅。”

  奥德点点头,“有一部分人,因为自己在战争中幸存下来而放纵享乐,所以体重增加了;另一部分人却因为同伴们的牺牲而感到内疚和难过,所以体重下降。这些内疚的士兵中有一些人甚至会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症。”

  他瞅了一眼我的汗衫,眉毛挑了起来,“将军的情况是二者兼有吧。”

  我使劲把汗衫的下摆拉过肚脐,“我重了五公斤。”

  我经常痛苦得整夜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思考自己为什么活着回来,同时用额外的体能训练来惩罚自己。这大概是我只重了五磅的原因。但是,作为指挥官,我没法和任何人讨论这种愤怒的感觉。奥德却一眼就把我看穿了。我皱起了眉头。

  “那么,我该拿那些内疚的士兵怎么办呢?”

  “把他们调动起来,让他们没时间内疚。经过漫长的旅途回家是件好事。大部分人会度过迷惘期,重新面对现实。”

  “那些做不到的呢?”

  奥德眨眨眼,盯着我变粗了的腰身说:“如果将军要人陪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跑步去健身房。”

  也许因为奥德自己总能看穿受训新兵的想法,他就以为我也一样,可惜我不是他。这一次,像往常一样,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琢磨出他的意思。

  第七章

  只有一支部队,我用不着费心去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就是霍华德手下的那帮人。那些“幽灵”有大批的冷冻虫子尸体要解剖切片,比得州佬吃辣椒的频率还要高。

  我们离开木星轨道有十个月了。要说裘德·麦茨格学会了什么的话,那就是他可以站起来了。

  霍华德和我在一个教室大小的隔间里,靠在墙壁的不锈钢镀层上打着哆嗦。这里本来是为亚瑟王神剑号随舰步兵师的伤员准备的外伤治疗中心,不过他们没有用上。为了过滤甲醛的臭味以及虫子带来的细菌,我们戴上了红色的橡胶面罩。房间里灯光明亮,有一种手术室特有的寒意,我们呼出的空气在这股寒意里冻成了冰冷的雾气。每个隔间的角落都有一只虫子尸体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身穿实验服,戴着手术口罩的情报组“幽灵”们正弯腰在尸体上方忙碌着。

  霍华德领着我走到最近的一张手术台前。手术台上躺着的虫子被从头到尾地剖开来,像一条清理干净的鳟鱼。一个女人拿着手术刀,俯在尸体上方。

  霍华德问道:“今天上午有什么收获?”

  她用一条毛巾擦了擦手,递给霍华德一个读写板。她的瞳孔居然是荧光橙色的,倒是和她的唇彩很搭配——我衷心希望那只是她戴的隐形眼镜的颜色。看来士兵们管霍华德手下的情报组人员叫“幽灵”,还是有点道理的。霍华德和他的研究工作吸引了不少有特殊才华的人加入军事组织;反过来,军事组织也允许霍华德用自己的独特方式来管理这些人才。

  “橙色女郎”说:“这一只还没有发育成熟。当然,这种伪头足类生物的新分支物种恐怕比恐龙还要古老,用‘还没有发育成熟’这种术语去描述它有点不伦不类。不过这是我们头一次找到刚从培植器里出来的虫子,它的表皮还有硝酸的残留痕迹。”

  她指点着虫子皮肤上的白色软胶质物。表皮上有一个切开的口子,像紫色的花茎一样直通向虫子体内绿色果冻一般黏糊糊的内部器官。

  霍华德指着虫子体内,问道:“腹腔内有什么物质?”

  “氨和硝酸盐。”

  他把读写板递回给她,“新陈代谢?”

  “速度很快。想要喂饱一支虫子军队,得配上一营的厨师才够。”

  从其他的解剖台传来的各种关于我们这个前外星邻居的议论也很吸引人。

  在外面的通道上,霍华德和我一起脱下了合成羊毛条纹实验服。我揉搓着双手取暖,问道:“有什么有趣的结果?”

  霍华德两眼放光,“年轻的那一只——用你的说法好了——真是令人着迷。”

  “噢,是啊,不就是肚子里有氨什么的吗?我的好奇心无边无界。那又怎么样?”

  “伪头足类虫子用肥料来培植新的组织器官。”

  “它们是植物?”

  “它——算了,按你的叫法——它们是外星物种。我们用来给地球物种分类的林奈系统不适用于其他星球的物种。硬要把外星生物套进地球生物分类中的什么纲什么目纯粹是瞎胡闹。”

  光进行无脊椎动物的生物学研究才是瞎胡闹,而且对人类的未来一点用处也没有。

  “你的虫子‘橄榄球’研究得怎么样了?”

  也许虫子的硬件可以让我们学到一些有用的东西。我们都知道外星虫族的科技可以压制我们的核武器,所以当初我们必须派步兵去木卫三,而不是直接往那块大石头上扔几亿吨的核弹——霍华德管那种科技叫“中子减震”什么的。

  本世纪以来,民主制度的推广淘汰了恐怖主义。至少,有一种理论认为:只要人人都买得起小货车和索尼家庭全息影院。就不会有人有闲心去搞什么爆炸事件。这种理论很有效。但是,万一出现一个“手提核弹箱的疯子”,还是足以吓倒所有头脑清醒的人。要是虫子“橄榄球”是压制核武器的科技的话,每个城市都可以复制一个,那就太有价值了。

  霍华德的嘴唇噘了起来,好像在吸柠檬一样,“只有太空部队才有研究硬件的权限。布雷斯把箱子封存起来了。伪头足类虫子灭绝以后,这类物品就成了无价之宝。”

  我沉下了脸,“霍华德,有没有可能,虫子还没有彻底灭绝?”

  “哦,木卫三上的虫子已经被连根拔除了。这毫无疑问。七个月来,我们动用了卫星以及战术侦察传输器进行空中侦察,还动用了人力进行地面巡查。结论是相当有说服力的。”

  “你知道我的意思。说什么整个银河系只有这么一堆恶心的绿色蠕虫在游来荡去,而我们已经彻底消灭了它们——这简直是鬼话。”

  霍华德耸耸肩,“科学的结论必须基于可观测到的数据。一百五十年前,地理学家宣称大陆板块永远也不会漂移开来,因为人们还没有观测任何大到足以促使大陆漂移的能量。而世界上任何一个学童只要看着教室里的拼板游戏,就知道他们在胡说八道。我们缺乏数据证明虫族没有被灭绝。这种说法更像是一种安慰人心的信仰,比如天堂。这场战争留下的惨痛记忆至少会延续十代人,如果人人惶恐不安。担心虫子会卷土重来,重建工作就会陷入瘫痪。”

  霍华德用泛黄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撕开一片尼古丁口香糖包装。这套口是心非的话使他急于点上一根香烟,可是飞船上没有这类玩意儿。

  他嚼着口香糖,叹了口气,“再说,船上也没有合适的工具,可以在不损坏那个‘橄榄球’的情况下研究它。我们还是按布雷斯的方式来办吧。”

  在亚瑟王神剑号上,每个人、每件事都要按布雷斯的方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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