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转地极
克莱夫·卡斯勒
楔子
东普鲁士,1944年
那辆梅塞德斯·奔驰770格罗斯旅行轿车超过4吨重,配备了武器,看起来像战车。但这辆七座轿车飘移在新积的雪地上如同幽灵,滑过一片死寂的玉米地,熄灭的车前灯在月色的映照下反射出蓝光。
前方平缓山谷上有座农舍,不见灯火,轿车驶近,驾驶员轻轻踩下刹车。农舍是低矮的卵石建筑,那辆车以步行的速度,猫抓老鼠般缓缓接近。
驾驶员眼带寒霜,若有所思地望向挡风玻璃之外。那屋宇似乎无人居住,但他知道小心行得万年船。轿车凹凸有致的黑色钢铁车身已被匆匆用白色油漆涂过。伊尔二代强击机①在空中翱翔,如同愤怒的苍鹰,但轿车隐身在潦草的伪装之下,躲过它们的搜猎;然而夜叉似的俄国侦察队在雪地上扫荡,这辆奔驰很难从他们眼下溜之大吉。战车车身已经被来复枪射了十来个弹印。
【① 前苏联飞机,1941年批量生产,在二战期间发挥了极大作用,被誉为“飞行的坦克”。】
于是他等着。
这辆四门轿车宽敞的后座上躺着个男人,他感到车在减速,坐起身来,眨巴着眼睛,让自己清醒一些。
“怎么回事?”他用略带匈牙利腔调的德语问道。因为睡意未消,他的声音有些模糊。
驾驶员让他的乘客安静下来:“不知道怎么回事……”
一声枪响敲碎了深夜冰冷的寂静。
驾驶员踩下刹车板,庞然大物般的汽车嘶嘶朝前滑去,在距离农舍约50码的地方停住。他关掉引擎,从前座抓起那把9毫米鲁格手枪。这时有个魁梧的人形身着橄榄绿军装,头戴皮帽,摇摇晃晃地从那农舍的前门走出来,他双手死死握住鲁格的枪柄。
那士兵抓着自己的手臂,像一头被蜜蜂叮咬过的公牛那样咆哮着。
“该死的法西斯贱货!”他不停地大声咒骂着,嘶哑的声音透露出疼痛和狂躁。
数分钟前,这个俄国兵破门而入。住在农舍的夫妇躲进暗间,盖着毛毯,像怕黑的孩子那样浑身哆嗦。他射了丈夫一颗子弹,把注意力转移到那女人身上。她飞身跑进那狭窄的厨房。
他从肩膀卸下武器,十指蠢蠢欲动,低声哼道:“美女,过来。”这正是强奸的前奏。
那士兵喝多了伏特加,头脑不清,并没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农夫的妻子不像他以前奸杀的女人那样,苦苦哀求,或者放声大哭。她双眼狠狠地盯着他,从身后挥出一柄砍刀,朝他脸上劈去。借着弥漫过窗户的月色,他看见一道钢光,于是伸出左臂防护自己,但刀锋相当锐利,刺穿了衣袖,在他小臂拉出一道伤口。他另外一只手猛然挥出,将那女人击倒在地。即使如此,那女人仍挥舞着砍刀。他怒不可遏,抓起苏达列夫冲锋枪,朝她身上一阵狂射。
他站在农舍外面,检查自己的伤口。刀痕不深,流出的血一点点滴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家酿的伏特加,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液体流进他的喉咙,收到灵丹妙药的功效,有助于缓解他手臂的剧痛。他将空瓶子丢在雪地上,用手套背擦擦嘴巴,前往寻找他的同志。他打算大吹牛皮,说伤口是与一帮法西斯分子战斗造成的。
士兵在雪中跋涉了几步,灵敏的耳朵听到发动机冷却的嘀嘀声,于是停下来。他斜眼看到在月光的阴影之下,有一大片灰色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他那张土里土气的大脸掠过一丝怀疑,皱了皱眉,从肩膀取下冲锋枪,瞄准那个模糊的目标,手指紧扣在扳机上。
四盏车前灯亮起。强劲的串联式八缸发动机充满活力地轰鸣着,轿车向前冲去,车尾在雪地上做了个鱼尾摆。俄国人试图避开猛然前来的汽车。汽车的前保险杠撞上他的大腿,将他撞飞到路边去。
车滑行一阵停了,驾驶员打开车门,走了下来。那高个子男人踩着积雪,黑色的皮大衣轻轻拍打着他的大腿,走向士兵身旁。这个男人脸很长,下巴较宽。虽说气温在冰点之下,他仍露出一头金黄色的短发。
他在伤者旁边蹲下身。
“你受伤了吗,同志?”他用俄语说。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医生对待患者那种超脱的同情。
士兵呻吟着。他对自己的霉运简直难以置信。先是被那个德国贱货用刀割伤,现在又这样。
他嘴唇沾满唾液,破口大骂:“×××,我当然受伤了。”
高个子男人点了一支香烟,放在俄国人嘴唇间。“农舍里有什么人吗?”
士兵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将其从鼻孔喷出来。他认为这陌生人是军队里那些像跳蚤一样烦人的政治教官。
“两个法西斯分子。”俄国人说,“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陌生人走进农舍,顷刻又出来。
他又在士兵身旁蹲下,问道:“怎么回事?”
“我射死那个男的。那个法西斯贱货用刀对付我。”
“干得好。”他拍拍俄国士兵的肩膀,“你一个人在这儿?”
士兵像狗看见骨头那样吠道:“我可不会让别人享用我的战利品或女人。”
“你是哪个部队的?”
“加列采斯基①将军的第十一卫兵队。”士兵自豪地回答。
【① 苏联红军将领,1944年10月底率军攻陷德国东部防线。1973年出版回忆录《艰难岁月的经验教训:1941—1944》,披露前苏联东部战线内幕。】
“你参加了前线血洗内默斯多夫的战斗吗?”
士兵露出肮脏的牙齿。“我们将那些法西斯分子赶到他们的畜栏去,有男的,有女的,有小孩。你应该听到那些法西斯狗求饶的喊叫。”
高个子点点头。“干得好。我可以带你去找你的同志。他们在哪儿?”
“附近。正在准备朝西推进。”
高个子望着远处一片树林。庞大的T34战斗坦克轰鸣,如同远方的惊雷。“德国人在哪儿呢?”
“那些猪正在没命地奔逃呢。”士兵朝香烟吹了一口气,“祖国俄罗斯万岁!”
“说得对,”高个子说,“祖国俄罗斯万岁。”他把手伸进大衣,掏出那把鲁格手枪,将枪口对准士兵的太阳穴,“AufWiedersehen[2]德语:再见。[2],同志。”
手枪响了一声。陌生人将冒烟的枪支插回枪套,朝轿车走去。他走到车轮后面,这时,后座那个乘客发出嘶哑的叫喊:
“你杀了那个士兵,居然不动声色!”
那男人年届而立与不惑之间,头发黝黑,棱角分明的脸庞像演员般英俊。薄薄的嘴唇上留着一撇小胡子。他灰色的双眼毫不掩饰地表达出愤懑。
“我不过是又帮助一个伊凡②献出生命,给祖国俄罗斯增添光彩罢了。”驾驶员用德语说。
【② 俄国常见人名,用以泛指俄国人。】
“这是战争,我知道,”乘客带着激动的情绪,严厉地说,“但就算这样,你也得承认俄国人也是人,跟我们一样。”
“我承认,高华斯教授。我们非常相似。我们曾对他们的人民犯下罄竹难书的罪行,现在他们开始复仇了。”他描述内默斯多夫大屠杀的恐怖情景。
“我为那些平民百姓感到难过,”高华斯声音缓和了,说,“但实际上,俄国人像畜生那样为非作歹,不代表世界其他地方必须凶残无行。”
驾驶员重重叹了一口气。“越过山脊,便是前线。”他说,“欢迎你去跟那些俄国朋友探讨人性本善的问题,我不会阻拦你。”
教授的身体像牡蛎那样缩了回去。
驾驶员瞟了一眼后视镜,自行笑了起来。
“明智的决定。”他弯下身子,挡住寒风,划了火柴,点燃一根香烟,“我来告诉你战况吧。红军已经跨过边境,像迷雾那样吹过德国前线。几乎所有住在这可爱乡村的居民都抛弃家园,亡命奔逃。我们骁勇的军队在撤退的时候负责殿后。俄国军队的人数和装备十倍于我们,他们切断了西边所有的陆上通道,朝柏林扫荡而去。现在有数百万人涌到海边去,在那儿可以乘船出海,这是惟一的逃命机会。”
“上帝帮助我们所有人!”教授说。
“看来他也逃离了东普鲁士。你应该为自己庆幸,”驾驶员高兴地说,他倒车,调好方向,挂了个低档,驶过俄国人的尸体,“你正在见证历史呢!”
轿车朝西而去,进入了进攻的俄国天兵和败退的德国人之间的无人地带。这辆奔驰独自在路上飞驰,掠过寥落的村庄和农场。寒冷中的乡村如梦如幻,似乎这里天翻地覆,人烟生气统统被一扫而空。赶路的人停车一次,从货箱的车载备用油罐给轿车加油,然后解手。
雪地中的车痕足印渐渐变得可以辨认。顷刻,轿车已经跟在撤退人群的后面。战略撤退变成了彻底的溃败,风雪满天,士兵和难民像河流般缓缓前进,卡车和坦克跋涉在他们中间。运气较好的难民开着拖拉机,或者坐在马车上;有些则步行,在雪花飞舞中推着载满个人辎重的独轮车;还有很多逃命的人则只背着几件衣服。
奔驰车沿路边行驶,车轮深深的胎纹印在雪地上。轿车保持行进,直到越过了撤退大队的前头。拂晓时分,溅满泥浆的轿车像受伤的犀牛到灌木丛躲难那样,蹒跚着进入格丁尼亚③。
【③ 波兰北部港口城市。】
1939年,德国人占领了格丁尼亚,赶走5万波兰人,将这个繁忙的港口更名为哥廷港,以示为哥特人所有。港口被改建成海军基地,主要用于停靠潜水艇。基尔船厂在这里设了分部,制造新的U潜艇,在周边海域训练艇员,将他们派到大西洋去击沉联军的船只。
在海军上将邓尼茨④的安排下,一支经过挑选的舰队抵达格丁尼亚,为撤退作准备。舰队包括部分德国最好的客轮、货轮、渔轮和私人船只。邓尼茨下令他属下的潜艇舰队和其他海军部队不参与营救,以便继续战斗。最终,超过200万平民百姓和军人将会被运到西方去。
【④ 邓尼茨(1891—1980年),纳粹军官。】
奔驰车在城里行进。刺骨的寒风从波罗的海呼啸而来,雪花在它的吹拂下,变得像荨麻那样冰冷刺人。尽管天寒地冻,这城市街头巷尾人潮汹涌,拥挤程度丝毫不亚于夏天。难民和战犯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深深的积雪,徒劳地找寻可供遮蔽的地方。救济站人满为患,饥肠辘辘的难民排着长队,就为得到一块硬面包和一碗热汤。
载满乘客和货物的汽车阻塞了狭窄的街道。大批难民从火车站涌出来,加入到那些徒步前来的人群中去。他们身上包得严严实实,像极了奇怪的雪人。孩童则坐着仓促制成的雪橇。
这辆轿车时速可达170公里,可它随即被堵住,动弹不得。驾驶员边咒骂边按喇叭。车前的保险杠虽说很粗重,但无法推动挡住去路的难民。驾驶员受不了蜗行的速度,干脆让轿车彻底停下来。他走下车,拉开后边的车门。
“走吧,教授,”他说,叫醒他的乘客,“是时候下来走走了。”
驾驶员将奔驰车遗弃在大街上,扒开人群朝前走去。他一只手紧紧抓住教授的手臂,大声叫喊,让前方的行人让路,要是有人让得不够快,他就用肩膀将他们顶开。
他们终于来到了岸边。超过6万名难民聚集在那儿,满怀希望地等待踏上那些驳岸的或者停在港口的船只。
“好好瞧瞧吧,”驾驶员说,他冷笑着四下扫视,“那些研究宗教的学者统统都错了。你可以很直观地看到,地狱里面并非炙热难当,而是寒冷彻骨。”
教授觉得抓住他的这个人疯掉了。高华斯还来不及回答,驾驶员又拉着他前进。他们避开几十只被主人遗弃的瘦马和饿狗,走过一片布满用毛毯搭起来的帐篷的雪地。码头上横七竖八地停放着一些汽车。东边有一列救护火车,一排排担架抬着伤员从里面走出来。荷枪实弹的士兵挡在各处入口,拦住那些没有获准上船的乘客。
驾驶员插到了队伍的前面,负责检查通行证的哨兵头戴钢盔,举起来复枪挡在前面。驾驶员拿出一张印满哥特字母的纸,在哨兵眼下晃了晃。哨兵看了看文件,立正敬礼,然后指着码头。
教授没有动。他看见有艘船停靠在码头,船上有人将一个包裹扔向挤满人群的码头,可是没用够力气,包裹掉到水里去了。人群发出一阵哀号。
“怎么回事?”教授说。
哨兵面无表情地望着那片骚乱。“带小孩的难民可以上船。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将小孩扔下来,用以充当通行证。有时他们会失手,小孩就掉到水里去了。”
“太可怕了!”教授说,浑身打战。
哨兵耸耸肩。“你最好快点过去,一旦雪停了,红军的飞机会来轰炸和扫射的。祝你好运。”他举起来复枪,挡住排在后面的那个人。
两个看上去很强壮的纳粹近卫军军官正在拉壮丁,但看到那纸带有魔力的文件,就让高华斯和驾驶员走了。最后,他们走上那条通往挤满伤兵的渡头的过道。驾驶员又出示他的文件,守卫告诉他们快点上船。
载满人的舢板离开码头时,有个身着海军医护队制服的男人目送它离开。他刚才帮助运送那些伤兵上船,现在则溜到人群中,离开岸边,朝一处海军废料场走去。
他爬上一艘堆着腐烂废弃物的渔船,然后走到里面去,从船上厨房的壁橱拉出一台曲柄电报机,将其打开,用俄语说了几句话。电报机受静电干扰,噼啪作响,他听到了回应,将电报机放好,掉头回到码头去。
载着高华斯和他那个高个子同伴的舢板来到一艘轮船的左舷。那船离码头有数码之遥,以防那些绝望的难民偷偷爬上船。舢板划过船首的时候,教授抬头向上望,船壳的颜色是海军灰,上面用哥特字母印着船号:WilhelmGustloff①。甲板上降下舷梯,伤员被抬到船上去,接着其他乘客自行爬上去。他们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微笑,口中念念有词,感谢神恩。数日航行之后,就可回到祖辈生息的德国了。
【① 维尔海姆·葛斯特罗夫号,原为客轮,设计最大载客量1865人。1945年1月30日从哥廷港出航,最新研究证实当时船上有10582名乘客,包括难民、伤兵、军官、海员等,其中有不少妇女、儿童和老人;当天夜里被前苏联潜艇S-13击沉,共有9343人死于非命,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海难。】
这些快乐的乘客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刚刚登上了一座浮动的坟墓。
三等上校萨沙·马林诺斯科通过S-13潜艇的潜望镜向外观察,他脸色严峻,浓眉紧锁。
没有任何东西。
没有看到任何德国的船只。灰色的大海就像登岸度假归来的海员的口袋一样,空空如也。甚至连一艘可以用来射击的他的小舢板都没有。上校想起这苏联潜艇还装备着12枚没有用过的鱼雷,心里又急又怒。
苏联海军总部分析说,红军对但泽②的进攻会引发一波海上逃亡浪潮。S-13和其他两艘潜艇受命迎击那些从德军控制的梅梅尔③出逃的船只。
【② DAnzig,波兰北部港口城市,现称格但斯克(GdAnsk)。】
【③ Memel,立陶宛港口城市,二战期间属东普鲁士。】
当马林诺斯科知道梅梅尔已被攻陷之后,他把所有下属军官召集在一起,告诉他们说,他决定掉头回到但泽港,那边更有可能发现逃难的舰队。
没有人反对。各位军官和海员都十分清楚,他们此行若成功,自会被当成凯旋的英雄,但如失败,则意味着领到一张去西伯利亚的单程票。
几天前,上校和人民国家安全委员会(NKGB)④的秘密警察发生了冲突。他没有得到允许,就擅自离开了基地。1月2日那天他外出买春,斯大林下达了命令,要求潜艇航行到波罗的海,务求给那些海上护航队致命的打击。上校在芬兰土尔库港的酒吧和娼寮寻欢作乐,三天后才回到S-13潜艇,比命令要求出发的日子迟了一天。
【④ NKGB,前苏联情报机构,克格勃(KGB)的前身。】
NKGB的人在等着,听到他推说自己喝得醉醺醺,不记得那些呼五喝六的细节,就更加怀疑起来。马林诺斯科战功赫赫,获授过列宁勋章和红旗勋带,向来自视甚高。当秘密警察指控他犯了间谍罪和欺诈罪时,这位居功自傲的潜水艇指挥官勃然作色。
那个胆小的指挥官虚与委蛇,放言要向军事法庭提出诉讼。但这个花招很快便告失效,在潜艇上服役的乌克兰人签名请愿,要求让他们的首长回到潜艇。指挥官知道这种单纯的忠心可能变成集体叛逃。为了缓和自己危险的处境,他下令潜艇出海,同时决定将这件事情诉诸军事法庭。
马林诺斯科判断自己要是摧毁了足够多的德国舰艇,他和他的部属就可避免严刑处罚。
没有将计划报告海军司令部,他和下属悄悄改变方向,远离巡逻航线,朝命定的目标进发:去摧毁一艘德国轮船。
白发苍苍的弗里德里希·彼得森是葛斯特罗夫号的船长,他在军官会议室里面踱来踱去,连珠炮似的说着话。他突然站住,对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潜艇部队制服的年轻人怒目相向。
“我可以提醒你吗,察恩同志?我是这艘船的船长!我负责为它导航,并保证全体乘客安全。”
想到他必须遵守的铁律,潜艇指挥官维尔海姆·察恩伸出手,抚摩哈山的耳朵。哈山是条阿尔萨斯种的狗,就在他身边。“那我可以提醒你吗,船长?自1942年起,葛斯特罗夫号作为潜艇基地的船只,就在我的指挥之下。我是船上的高级海军军官。此外,别忘了你发过誓,在海上不能对船只发号施令。”
彼得森曾被英军逮到,作为重获自由的条件,他在一纸誓约上签了字。宣誓仪式十分正式,因为英国人认为他年纪太大,不适宜服役。年已67岁的他相当清楚,无论战争的结果如何,他的生涯终究要结束。他是一个LeigerkApitAn,葛斯特罗夫号的“沉睡的船长”。不过当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曾因为给英国人修补“尼尔森号”而获释放之后,心里好受了一些。
“无论如何,船长,在你的指挥下,葛斯特罗夫号从未离开过码头。”他说,“一座锚定在某个地方的浮动教室和营房跟在大海航行的舰艇完全是两回事。虽然我得到崇高的尊重是因为在潜艇上服役,但你必须承认,我是惟一有资格带领这艘轮船出海的人。”
在战争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彼得森曾指挥过一次航行,但正常情况下,他从未获准执掌葛斯特罗夫号的舵轮。察恩一想到有平民百姓对他发号施令就愤怒不已。德国的潜水艇军官都把自己当人中龙凤了。
“还有,我是船上部队的指挥官。也许你已经注意到,我们在甲板上安装了用来射击飞机的枪械。”察恩反驳说,“就技术装备而言,这艘轮船跟战舰没什么区别。”
船长带着屈服的微笑,回答说:“这可是艘奇怪的战舰。也许你注意到我们载着数以千计的难民,这是更适合客运轮船的使命。”
“你别忘了还有1500名潜水艇艇员,他们必须被运走,以便能够保护德意志帝国。”
“要是你能给我一纸指示你这么干的命令,我会乐于让你如愿以偿。”彼得森清楚地知道,撤离的情况乱七八糟,不可能有任何命令。
察恩脸色大变,像煮熟的甜菜那样。他反对船长掌舵,倒不是出于私人恩怨。察恩严重怀疑船长是否有能力驾驭这艘轮船,那群可供使唤的船员虽说通晓多国语言,但经验不足。他想叫船长为头脑发热的白痴,限于严厉的军规,只好忍住。他转向其他业已目睹这场冲突的军官。
“这可不再是一艘KDF⑤公司的邮轮!”察恩说,“我们所有人,海军军官也好,商船指挥人员也好,面临艰巨的任务,肩负重大的责任。为了那些难民,我们有义务尽最大努力,使事情变得容易些。我希望全体船员各就各位,各尽其力。”
【⑤ KrAftdurchFreude,德语,大意为“通过欢乐得到力量”,原文称StrengthThroughJoy。KDF是德国劳工阵线下属的公司,1937起开始经营葛斯特罗夫号。】
他的脚后跟相互碰了一下,向彼得森敬礼,踏步走出会议室,那条忠诚的阿尔萨斯狗跟在他后面。
站在舷梯上面的士兵看了看那个高个子男人的文件,将其交给负责监管运送伤员上船的军官。
那军官慢慢看着那封信。最后,他说:“科赫先生对阁下推崇备至。”
埃里希·科赫是杀人如麻的地方长官,他拒绝从东普鲁士撤离,而是忙于打点搜刮来的细软,自行乘船逃命。
“能得到他的赞赏是我的荣幸。”
军官唤来一名乘务员,向他解释情况。乘务员耸耸肩,领着他们走过人满为患的甲板,接着向下走了三层。他打开一扇门,那间小船舱里面有两个铺位和一个洗盥池。房间太小,他们三个没法同时进去。
“说不上是‘领导人’套房,”乘务员说,“不过能住这里也算你们幸运。往下四个门就是船长的房间。”
高个子打量着船舱。“这间够好了。现在帮我们找些食物吧。”
乘务员涨红了脸。在这种旅途中普通人只能得过且过,而重要人物非但过得舒适,还对他呼来喝去,是可忍孰不可忍?但那高个子蓝色的眼睛露出冷酷的神色,他不敢争辩,转身离去,过了15分钟,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蔬菜汤和几块硬面包。
两个男人默不作声,埋头大吃。教授先行吃完,把他的碗放在一旁。他的眼光透露出疲惫,但头脑仍然清醒。
“这是艘什么船?”他说。
高个子用他最后一片面包刮刮碗底,然后点燃一支香烟。“欢迎你来到维尔海姆·葛斯特罗夫号,‘通过欢乐获得力量’,德国工人运动的骄傲。”
这运动如火如荼,意在向德国工人显示国家社会主义的优越性。高华斯四处瞧瞧这简陋的住所。“我既没有看到力量,也没看到欢乐。”
“不管怎样,总有一天,葛斯特罗夫号还会满载快乐的德国工人和忠诚的党员,前往阳光灿烂的意大利。”
“我实在等不下去了,你还没告诉我,我们要去哪里。”
“去远离红军魔爪的地方。你的工作太重要了,万万不能落在俄国人手里。德意志帝国会善待你的。”
“看起来德意志帝国似乎连能否善待自己的人民都成问题。”
“暂时的挫败罢了。你的福利是我最先考虑的事情。”
“我毫不关心我的福利。”高华斯已经有数月没有看到他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了。正是他们断断续续的来信,让他有活下去的愿望。
“你的家人?”高个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别担心。这一切很快就完了。我建议你先睡觉。不,这是命令。”
他躺在铺位上,双手交叉垫在头下,闭上双眼。高华斯没有闭眼。他的伙伴很少睡觉,哪怕最轻微的声响都能将他惊醒。
高华斯凝望那个男人的脸庞。他应该才二十出头,虽然看上去要老一些。他的头很长,脸上棱角分明,简直可以被当成招贴画里面那些完美的印欧人。
想起那个俄国士兵被冷酷地打发上西天,高华斯就浑身发抖。过去的几天简直一团糟。那天暴风雪,高个子男人来到他的实验室,出示一纸释放高华斯博士的公文。他只说自己名叫卡尔,告诉高华斯收拾行李。接着鲁莽地奔过冰天雪地的乡村地带,从俄国军队的扫荡中亡命出来。现在来到这艘悲惨的轮船。
食物让高华斯有了睡意。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恍恍惚惚地熟睡了。
就在教授入睡的当头,一班军警搜索葛斯特罗夫号,查看有没有人擅离岗位。轮船已经准备好起航了,一名港口领航员登上甲板。约摸下午一点,水手割断缆绳,四艘拖船出现在旁边,开始拉着轮船离开船坞。
一些小舢板挡住航线,上面的乘客多为妇女和儿童。船停住,把那些难民接上甲板。通常葛斯特罗夫号只搭载1465名乘客,外加400名工作人员。起航的时候,这艘曾经风光过的邮轮搭乘了8000名客人。
轮船朝大海驶去,当天下午晚些时候,碰到另外一艘正在等待他们救援的邮轮汉莎号,于是放下铁锚。汉莎号的发动机出了问题,再也启动不了。海军司令担心葛斯特罗夫号停在宽阔的海域会有危险,下令轮船自顾前进。
邮轮迎着凛冽的西北风,在波罗的海犁出白晃晃的浪花。指挥官察恩坐在船桥里面,冰雹敲打着窗户,他朝下看去,见到那两艘来保护轮船的所谓护卫舰,不由得大发雷霆。
轮船设计时考虑到的是南方的气候,然而,若幸运一些,它仍能抵受住恶劣的天气。但它无法抵受的是愚蠢。海军司令派了一艘船号为Lowe,也就是“狮子”的老旧鱼雷艇,还有一艘破旧的T19扫雷艇充当护卫,无疑让轮船处于险境。T19发来无线电波,说船身渗漏,急需返回基地,察恩认为情况简直不能再糟糕了。
察恩走到船长面前,其他军官也聚集在船桥。
“从我们的护卫艇情况来看,我建议我们高速之字型前进。”
彼得森对建议嗤之以鼻。“没门。维尔海姆·葛斯特罗夫号是排量24000吨的海洋轮船,我们没办法像喝醉酒的水手那样东歪西倒地航行。”
“那么我们必须能跑得过那些跟得上轮船极速的U潜艇。我们可以直接以16节的速度全速沿深海航线行进。”
“我了解这艘船。就算保护螺旋桨的外壳不炸开,我们也没法达到并保持16节的速度,因为轴承会爆裂。”彼得森说。
察恩能看见船长脖子上冒出的血管。他双眼望向船桥的窗外,看着那艘破旧的鱼雷艇在前面领航。“要是这样的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坟墓里的回声,“愿上帝保佑我们。”
“教授,醒醒。”声音尖厉而急切。
高华斯睁开双眼,看到卡尔俯身在他上面。他坐起来,双手揉揉面颊,似乎这样能驱走睡意。
“怎么回事?”
“我跟人交谈过了。老天爷,真是一团糟!船上有两个船长,他们一路上斗个不停。救生艇不够。轮船的发动机无法让我们高速前进。愚蠢的潜艇部队只派了一艘鱼雷舰护卫轮船出海,那护卫艇很老,看上去好像是上次战争留下来的。那些该死的白痴还让船开着导向灯航行。”
高华斯在他那大理石般的脸上看到与其他人别无二致的惊惶。
“我睡多久了?”
“现在是夜里了。我们在外海上。”卡尔扔了一件深蓝色的救生衣给高华斯,自己也穿上一件同样的。
“现在我们该干吗?”
“留在这儿。我要去看看救生艇在哪里。”他抓了一把香烟给高华斯,“当当我的客人,”
“我不抽烟。”
卡尔在敞开的门口站住。“也许现在是时候抽了。”说完就离开了。
高华斯在包里挑起一根香烟,将其点燃。结婚后他戒烟了,到现在业已有些年头。把烟雾吸进肺里时,他咳嗽起来;烟味很浓,熏得他有些晕,不过他很高兴地想起念大学时那些放浪形骸的日子。
他吸完了一根,打算再来一根,不过还是放弃了。他已很多天没有洗澡,浑身发痒。他在洗盥池洗了把脸,用一条破旧的毛巾擦干双手。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高华斯教授?”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是的。”
门一打开,教授一阵窒息。门口站着一个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丑的女人。她身高超过六英尺,肩膀宽阔,胀裂身上那件波斯羊皮上衣。她的大嘴涂着鲜红色的唇膏,嘴唇又厚,看起来像个马戏班的小丑。
“抱歉,我的外貌吓到你了。”她的声音毫无疑问是男性的,“这艘船可不容易混上来。我只好化妆成这副蠢样,再加上一些贿赂。”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姓名。你是拉兹罗·高华斯博士,伟大的德国籍匈牙利电力学天才。”
高华斯惊讶更甚。“我是拉兹罗·高华斯。我当自己是匈牙利人。”
“太棒了!你写的那篇电磁学论文震惊了整个科学界。”
高华斯变得警觉起来。发表在晦涩的科学杂志上那篇论文令他引起德国人的注意,绑架了他和他的家人。他缄口不言。
“别介意,”那男人和蔼地说,那小丑的笑容更灿烂了,“看来我找对人了。”他把手伸到皮衣下面,掏出一把手枪,“我为自己的粗鲁感到抱歉,高华斯博士,但我恐怕我得杀了你。”
“杀了我?为什么?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你。或者这么说吧,我在NKGB的上司知道你。我们光荣的红军刚越过防线,我们就派了一支分队搜查你的下落,但你已经离开实验室了。”
“你是俄国人?”
“是的,当然是的。我们很乐意你去帮我们工作。要是我们能在你上船之前将你拦住,你就可以感受到苏联人的热情好客啦。但现在我没办法把你弄下船,我们又不能让你和你的工作再度落到德国人的手里。不,不。不能让那发生。”微笑消失了。
高华斯被吓呆了,甚至连手枪抬起、枪口对准他的头也不知道害怕。
马林诺斯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运气这么好。雪停了,他站在指挥塔上,望着那艘海轮硕大无朋的轮廓,全然忘记寒风和浪花扑打着他的脸庞。看起来那艘轮船只有一艘较小的舰艇护送。
潜艇在茫茫大海中浮上水面,艇员发现有灯光自驶向与海岸相反方向的轮船发出,都回到了战斗岗位。艇长下令降低潜水艇的浮力,这样它就可以在水面之下行驶,从而避开雷达。
按照常理,船只通常不会想到来自海岸的攻击。他命令下属将潜艇开到护卫艇的后面,沿着与轮船和护卫艇平行的航线前进。过了两个小时,马林诺斯科将S-13瞄准了他的目标。当它接近轮船朝港口的一面,他下令开火。
很快,三枚鱼雷相继离开艏舷的弹道,朝那毫无防护的船壳飞奔而去。
房门开着,卡尔走进了船舱。他在外面听到有个男人低声咕哝,看到有个女人背朝他站着,他觉得很奇怪。他看了高华斯一眼,见他仍抓着那条毛巾,接着他读懂了教授脸上的惊惧。
俄国人感到有阵凉风从敞开的门吹进。他转过身子,没有瞄准,举枪就射。卡尔抢先了千分之一秒。他低下头,用头部朝俄国人的上腹撞去。
这重击本应撞碎杀手的胸腔,但他身上厚厚的皮衣和僵硬的束胸女装起到防护盾的作用。头锤仅使他大叫一声。他被撞倒在铺位上,侧身躺着。他的假发掉了,露出一头黑色的短发。他又射了一枪,射中卡尔肩膀与脖子相连处的肌肉。
卡尔猛击杀手,并用左手卡住他的喉咙。血液从他的伤口涌出,溅红了他们两个。杀手抬起脚,猛踢卡尔的胸膛。他站立不稳,朝后倒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高华斯从洗盥池抓起汤碗,砸向杀手的脸部。那碗击中他的颧骨,但没造成什么伤害。他狂笑。“等下我再处理你!”他拿起手枪瞄准了卡尔。
哗——轰!
一声低沉的爆炸震动墙壁。甲板倾斜,与罗盘成锐角。高华斯猛然前冲,双膝跪倒在地。杀手因为不习惯脚下的高跟鞋,也失去了平衡。他倒在卡尔身上。卡尔抓起他的手腕,将其塞进嘴里,用力咬着。手枪当的一声掉在船板上。
哗——轰!哗——轰!
轮船被两次大爆炸震动了。杀手想站起来,但轮船朝港口方向沉下去,他又失去了平衡。他摇晃不定地试图站稳。卡尔踢中他的脚踝。俄国人发出一声不像淑女的号叫,扑倒在地。他的头刚好撞上铺位的金属底座。
卡尔双手抓着洗盥池的水管,将装着平头钉的靴子伸进那人嘴里,刺破他的喉咙。那人扑打着卡尔的小腿,双眼凸出,脸色胀得暗红,接着变成紫色,然后他死了。
卡尔挣扎着站起来。
“我们离开这儿,”他说,“这艘船被鱼雷击中了。”
他将高华斯从船舱拉到一片混乱的通道。通道挤满了惊惶失措的乘客。他们的尖叫和哭喊在船舱里回荡。警报铃也加入了喧哗。备用灯也打开了,但爆炸产生的浓雾让人看不清东西。
有时真想把天空撕开,拿最灿烂最蔚蓝的那一块放进心中,然后等待一片能折射蓝光的云朵的飘然而至,
主要的船舱通道被一群恐慌的乘客挡住,他们一动不动。他们中很多人奔到一半就停下来,因为呛喉的浓烟让他们窒息。
人们试图阻挡那从船梯倾泻而下的水流。卡尔打开一扇没有标记的钢门,把高华斯拉进一片黑暗之中,然后将身后的门关上。教授感到自己的手被拉到一道楼梯上。
“爬上去。”卡尔下令说。
高华斯默默遵从,往上爬去,直到头顶碰到一个舱盖。卡尔在下面大喊,让他打开舱盖,接着继续爬。他们走到第二条楼梯,高华斯打开另一个舱盖。寒冷的空气和疾风携带的雪花抽打他的脸庞。他爬出舱盖口,又把卡尔拉出来。
高华斯迷惑地看着周围。“我们在哪儿?”
“在存放救生艇的甲板上。走这边。”
覆盖着薄冰的甲板很滑,与三等舱的恐怖比较起来,这里安静得十分可怕。他们看到的几个人都是有特权的乘客,舱室就在存放救生艇的甲板上。有些人围在机动艇周围。这艘坚实的救生艇建造时,本来就为了在挪威海湾梭巡。艇员正在用铁锤和斧头砸去吊艇柱上的冰块。
吊艇柱的缆索终于解开了,那些艇员在甲板上乱了套,将妇女推开,有些妇女还身怀六甲。儿童和伤员更是毫无机会。卡尔掏出他的手枪,朝空中打了一发子弹以示警告。艇员仅仅犹豫了几秒钟,就开始争先恐后地拥上救生艇。卡尔开了另外一枪,打死那个最先爬进救生艇的家伙。其他艇员四散逃命。
卡尔将一名妇女和她的婴儿举进救生艇,接着在他自己爬上去之前,伸出一只手给教授。他让部分艇员上去,这样他们就能把那具尸体扔掉,并将救生艇降到水面。系住下降索的吊钩也解开了,发动机开始启动。
满载的救生艇在海浪中颠簸,斩波劈浪,慢慢驶向远处的灯光:有艘货轮正在他们前方。卡尔命令救生艇停下来,打捞那些在水里漂浮的人。很快救生艇因为吃重过深而变得更加危险了。有个艇员开始反对。
“艇上没有位置了。”他喊道。
卡尔在他两眼之间开了一枪。“现在有位置了。”他说,命令其他艇员将人拉上来。一场叛乱在转眼间平息,卡尔对此十分满意,朝高华斯挤了挤。
“你还好吧,教授?”
“我很好。”他瞪着卡尔,“你真是个出人意料的家伙。”
“我试图那样。永远别让敌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看到你帮助伤员和妇女。你捧起那个婴儿,仿佛它是你自己的。”
“事情并非总是像它们看起来的那样,我的朋友。”他把手伸进大衣,从口袋里掏出一袋裹着防水塑胶袋的东西,“拿好这些纸张。你不再是拉兹罗·高华斯了,而是一个在匈牙利生活的德国人。你口音不重,容易躲过搜查。我要你消失在人群中,变成另外一个难民,自行想办法到英国和美国的客轮上去。”
“你是谁?”
“一个朋友。”
“你叫我如何相信呢?”
“就像我说过的,事情并非总是像它们看起来的那样。早在俄国人之前,就有一群人反对那些纳粹畜生,我是他们中的一员。”
教授的眼睛泛起光芒。“科雷绍组织①?”他曾听到关于这个秘密的反对派的传言。
【① KreisAuCirde,由一群德国的技术人员、军官和学者组成的反纳粹秘密组织,成立于1933年。】
卡尔在唇边竖起手指。“我们仍在敌人的领地上。”他低声说。
高华斯抓住卡尔的手臂。“你能让我的家人也安然无恙吗?”
“恐怕已经太迟了。你没有家人了。”
“但那些信……”
“那些不过是聪明的赝品,以便你能有信心继续工作。”
高华斯脸上木无表情,凝望着黝黑的夜空。
卡尔抓住教授的衣领,在他耳边低语:“为了你自己的好处和人类的安全起见,你必须忘记自己的工作。它可能落在恶人手中,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教授默默点头。救生艇砰地撞上货轮的船壳。上面伸下一条舷梯。卡尔命令那些犹疑的艇员,将救生艇驶回去捞起更多的幸存者。高华斯坐在货轮的甲板上看着救生艇驶离。卡尔最后挥了一次手,救生艇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高华斯看到远处轮船的灯光。它从尾部开始下沉,所以那烟囱与海面平行。被鱼雷击中一个半小时后,轮船被海水吞没,传来一阵锅炉爆炸的声音。在那短短的时间内,葛斯特罗夫号上遇难的人数5倍于泰坦尼克号。
第一章
大西洋,当今
那些初次见到“南方美人”的人,难免会觉得那个给这艘巨大货轮命名的家伙要么眼睛不好使,要么幽默得匪夷所思。尽管这个妩媚的名字让人浮想联翩地想到柔美的秋波、美国内战之前南方那些仪态万方的女性,但“美人”其实只是一个庞大的钢铁怪物,跟女性的温柔款款毫无干系。
“南方美人”是美国跻身造船强国之后制造的新一代远洋巨轮。它的设计在圣迭戈完成,下水地点则在拜洛克西。它那700英尺的船身比两个足球场加在一起还要长,船上的空间可以装下1500个集装箱。
这艘巨轮的控制塔在船尾甲板,宽达上百英尺,是座公寓式建筑,内有船员和管理人员的住所,此外还有食堂、诊所、诊疗室,以及货运办公室和会议室。
“美人号”的船桥位于这6层塔楼的顶楼,有数排26英尺的触摸式显示屏,活像拉斯维加斯的赌场。控制室空间宽敞,体现了船舶设计进入了新时代。整个指挥系统和各种功能设施都由计算机控制。
然而江山易改,传统风习却没那么快消逝。船长皮埃尔·“佩逖”·毕蒙特正举着一对望远镜察看情况;和那套在他号令之下的复杂电子装置比较起来,他宁可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船桥那个上佳的位置望出去,毕蒙特对环绕在轮船周围的大西洋风暴一览无余。劲风呼啸着刮起像房子那么高的巨浪。浪头扑打上船舷,海水将固定在甲板上的集装箱淹没了一半。
包围着轮船的惊涛骇浪足以让小一些的船只有倾覆之虞,也足以让它们的船长手心冒汗。但毕蒙特泰然自若,好像他在大运河里面划着一条凤尾船。
船长声音轻柔,祖上是移居路易斯安那州的法国人,他喜欢风暴,船只和风浪搏斗给他带来欢乐。看到美人号在令人敬畏的自然神力之中乘风破浪,他感到非常刺激。
毕蒙特是这艘轮船首任的,也是惟一的船长。他亲眼看着美人号诞生,对这艘巨轮了如指掌。船只在设计之初,就已确定日后要在欧洲和美国之间往返,这条航线穿越地球表面上最变幻无常的海洋。他深信即使最糟糕的天气,也在这艘轮船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船在新奥尔良起航,载着合成橡胶、光纤、塑料和机械装置,沿着佛罗里达行驶,越过那伸入大西洋的海岸线之后,转上朝向鹿特丹的笔直航线。
气象服务的预测准确无误,提前报到了这场飓风,并断言它将变为大西洋风暴。甚至在风速加强的时候,毕蒙特仍对此无动于衷。恶劣的天气对这艘船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他正在观察着海洋,突然间脸色一沉,似乎想钻进镜头里去。他放下望远镜,又举起来,嘴里低声咕哝着。他转向离他最近的职员,说:
“看着大海的那一边,大约两点钟方向。告诉我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反常的情况。”
职员名叫鲍比·乔伊·巴特勒。他是个有才华的青年,祖上是纳齐兹部落族人。巴特勒渴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指挥美人号这样的轮船,并对此毫不掩饰。也许甚至就指挥美人号。遵从船长的指示,巴特勒从右舷30度左右的方向望出去,察看海面。
放眼望去,只见一片起伏的灰色水面朝雾蒙蒙的海平线伸延而去。然后,离船只约摸一英里的远处,涌起一道白色的水花,至少是其后面海浪的两倍高。甚至就在他观察的时候,那汹涌的波涛仍在迅速升高,似乎周边海浪的力道都齐集其上。
“看上去好像有个相当大的海浪朝我们涌来。”巴特勒用密西西比的慢悠悠腔调说。
“你估计它有多大?”
这个年轻的家伙眯着眼睛从镜头望出去。“一般的海浪大约30英尺高,这个看起来有两倍高。哇!你见过这么大的东西吗?”
“从来没有,”船长说,“一辈子都没有。”
船长知道如果美人号能先将船头正对着海浪,消减受到冲击的面积,便能逃过一劫。船长下令舵手调整自动舵轮的程序,面向冲过来的波浪,让它定住。接着他抓起麦克风,飞快旋开操控台上的一个按钮,接通全船所有和船桥连线的扬声器。
“全体人员请注意。我是船长。有个巨大的恶浪将要击中船身。避开飞起来的物品,到安全的地方藏好。这次冲击将会非常严重。重复:这次冲击将会非常严重。”
他下令无线电操作员发送紧急求救信号,以备万一。若有必要,这艘船可以不断地发出呼叫信号。
那道白边的绿色海浪离船身大约半英里。“快看,”是巴特勒在说话,天空被几道耀眼的闪电照亮,“雷暴?”
“可能是,”船长说,“我更担心的是那个该死的海浪。”
船长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海浪。大多数海浪都是从浪尖沿一定的角度下降,但这一个几乎是直上直下,像一面移动的墙壁。
船长有一种奇怪的魂不附体的感觉。有一部分的他以客观的、科学的眼光观察着汹涌而来的波浪,被其体积和力量迷住了;而另一部分的他呆立着,无助地揣测那巨大而险恶的力量。
“它还在变大。”巴特勒张皇失措地说。
船长点点头。他估计海浪已经涨到90英尺高,高度几乎是它第一次被看到时的三倍。他脸如死灰。岩石般坚硬的信心开始出现裂缝。像美人号这样大小的船只无法轻易转身,当巨浪像活物般爬上来的时候,船舷依然斜斜对着它。
他料到了会被海浪撞上,但却没有想到身前的海面会裂开一道大得足以吞噬他的轮船的波谷。
船长望着已经在他眼前形成的深渊。“真像是世界末日。”他想。
轮船倾斜进波谷,滑了进去,船头扎进海里。船长朝前撞在舱壁上。
海浪不是迎头袭来,而是在船顶倾泻而下,将其埋在成千上万吨水下面。
操舵室的窗户不堪重压,爆裂开来,似乎整个大西洋都倒进了船桥。水柱以100条消防水管力道击中船长和船桥上的其他人。船桥里面人群东歪西倒。书籍、铅笔和坐垫被甩开。
有些水从窗户退去,船长奋力回到控制台。控制屏幕统统都熄灭了。这艘船失去了雷达、回转仪罗盘和无线电通信系统,但最严重的是,失去了动力。所有的设备都短路了。操控舵失灵了。
船长走到一扇窗户旁边,察看轮船损坏的情况。船头被毁掉了,船身正在抬高。他怀疑船壳可能被击穿了。前甲板的救生艇也被从吊艇柱上冲走。轮船如同喝醉的河马,摇摆不定。
这个巨大的海浪似乎像一个蛊惑人心的政客煽动暴徒,将它周围的海水都激发起来。波浪前赴后继地卷过前甲板。更糟糕的是,因为发动机已经失灵,船身横对着海浪,以最糟糕的方位漂浮着。
虽说逃过海浪夺命一击,但轮船毫无防护措施,用多姿多彩的航海行话来说,随时都有被“洞噬”的危险。
船长强打精神。即使有几个舱室被淹,南方美人号也能活下来。有人会收到紧急求救信号。情非得已的话,轮船能够漂浮好几天,直到救援来临。
“船长!”第一个船员打断了船长的思路。
巴特勒看向破碎的窗户之外,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一点。船长的目光沿着巴特勒指出的手指望去,一阵恐惧袭遍他全身,他开始发抖。
不足四分之一英里之外,海平面上另外一道浪花正在形成。
两个小时后,第一架飞机到了。它在海面盘旋,很快其他飞机也来了。接着救援船只从不同的航线驶来,陆续到达。那些船只相互之间隔着三英里,一字排开,梳过海面,仿佛搜救队在森林中寻找一个迷失的孩子。几天的搜查过去了,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南方美人号,有史以来最先进的货轮,就这样毫无痕迹地消失了。
第二章
西雅图,华盛顿
瘦长的小艇宛如离弦的急箭,飞过普捷湾湛蓝的海面。舒适的驾驶舱上坐着一位肩膀很宽的男人,看上去似乎在划独木舟。他轻松流畅地把船桨划进水里,粗壮的手臂力道精确地用在每次划桨上,使小艇保持匀速前进。
汗珠在划艇人刚毅而黝黑的面庞上闪闪发光。他的眼睛和水底珊瑚的颜色一样,是浅蓝色的,锐利的目光望着海湾开阔的水面,薄雾笼罩的圣胡安群岛,还有峰顶白雪皑皑的奥林匹克山。库尔特·奥斯汀将带有咸味的空气大口吸进肺里,张开嘴,露出大大的笑脸。回家的感觉真好。
奥斯汀是国家水下暨海洋机构(NUMA)特别行动队的负责人,出于工作需要,他经常在世界各地飞奔。但他在西雅图出生,在这里的海域练出了一身水性。普捷湾跟他熟得像老朋友。几乎自打他会走路起,就在这个港湾划船,并且10岁之后开始参与划艇比赛。赛艇是他的一大爱好,他一共有4艘:一艘8吨的游艇,最高时速在100英里以上;一艘较小的、尾部装有马达的水上划艇;一艘20英尺的帆船;还有一艘小划桨艇,他喜欢清晨在波多马克河上划着它。
最新加入他的船队的,是一艘定制的“海鸠牌”小艇。是早些时候他到西雅图时购置的。他喜欢它的天然木板构造,薄薄的船壳设计灵感来自阿留申人的独木舟,也让他喜爱。就像他所有的船只一样,它也是又快又好看。
奥斯汀沉醉在这熟悉的景色和味道中,差点忘记他并非孤身一人。他回头望去。他的小艇激起带状的尾波,百来英尺开外,50艘小艇排成一队,紧跟而来。这些粗重的两座玻璃纤维小艇都乘坐着一位家长和一个儿童。它们安全而稳定,但不像奥斯汀那样飞驰。他摘下印有NUMA字样的蓝色棒球帽,露出一头早生华发,几乎全白了,将帽子高举过头,朝他们挥手致意。
奥斯汀的父亲是富翁,拥有西雅图一家国际海洋打捞公司,每年举办公益划艇比赛,为慈善事业筹款。当他父亲要他引领比赛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奥斯汀在奥斯汀海洋打捞公司工作了六年,然后被招进中央情报局一个不那么著名的分支机构,专门搜集水下情报。冷战结束后,中央情报局关闭了该调查机构,奥斯汀得到詹姆斯·桑德克尔的聘用。后者当时是NUMA的负责人,后来成了美国副总统。
奥斯汀将船桨划进水里,操控小艇,划向两艘停靠在不到四分之一英里之外、隔开100英尺的小船。那两艘小船载着比赛的组织人员和新闻记者。两艘小船之间拉着一条巨大的红白色塑料横幅,上面写着“终点”。终点横幅后面停着一艘驳船和一艘租来的渡轮。比赛结束后,那些小艇将会停在驳船上,参赛的人则到渡轮上用午餐。奥斯汀的父亲在一艘48英尺高的白色机动船上观看比赛,船名叫“白色闪电”。
奥斯汀奋力划着桨,朝终点线冲刺,这时他注意到在他视线之外有一阵异动。他转向右边,看见一个很高的弯曲背鳍沿着他的方向划过水面。他看着,至少还有20个背鳍迅速尾随着第一个背鳍。
普捷湾生活着几群以鲑鱼为食物的虎鲸。它们成为当地的吉祥物,吸引全世界的游客前来西雅图乘坐观鲸船或者冒险参与划艇,带来了很好的经济效益。杀人鲸会直接朝小艇游过来,通常还会开始表演,探出一部分的身体,或者从水面上跳过。一般来说,如果不去惊扰它的话,虎鲸会从小艇旁边几英尺滑过,并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第一个背鳍来过大约50英尺开外,这时虎鲸用尾巴将身子竖起来。身长25英尺的它几乎有一半露出水面。奥斯汀停下来观看。他已经见过这种表演,但它依然令人赞叹。看着他的鲸鱼是一头雄鲸,可能是那一群的头目,肯定至少有7吨重。它湿润而光滑的黑白身体反射出光芒。
鲸鱼扑打着落回水里,背鳍又快速朝他的方向移动。按照经验,他以为鲸鱼最后会从小艇下面游过。但当它只有几英尺远的时候,鲸鱼再次竖起来,张开它的嘴巴。粉红色的嘴巴里面有两排锋利的牙齿,近得触手可及。奥斯汀难以置信地盯着它,好像是一个可爱的马戏团小丑突然变成了妖怪。两颚开始合上,奥斯汀将木桨塞进那头动物的喉咙。牙齿夹上船桨,发出一声巨响。
鲸鱼庞大的躯体摔倒在35英尺长的小艇的前半部上,将其撞成碎片。奥斯汀钻进冰冷的海水。他一头猛扎下去,随即探出水面,被他身上的救生衣浮上来。他吐出一大口水,身体旋转着。背鳍离他而去,让他松了一口气。
鲸鱼群在奥斯汀和附近的一座小岛之间。他没有朝小岛,而是朝海湾的远处游去。他扑动几下,停止了游泳,猛然转过身。他脊椎起了一阵凉意,不全是冰冷的海水引起的。
一大群背鳍在身后追逐着他。他踢掉防水鞋,脱掉累赘的救生衣。他知道这么做于事无补。就算脱掉救生衣,他也得在身后装一个后置发动机才能快得过虎鲸。杀人鲸游水的速度可达到每小时30英里。
奥斯汀碰到过很多冷酷无情的敌人,但这次情况不同。驱使他的是一种原始的恐惧,他在石器时代的祖先也同样感受过:被吃掉的恐惧。鲸鱼越来越近,他听得到它们的喷水孔排气时在水中激起的轻微声音。
嗖……嗖……
正当他等着锐利的牙齿咬进他的肉体时,这冒着泡泡的呼气大合唱被强大的引擎咆哮声盖住了。透过被水模糊了的眼睛,他看见阳光在一艘船的船壳上闪闪发亮。一只手伸下来抓住他的手臂。他的膝盖疼痛地撞上坚硬的塑料船壳,他像一条上了岸的鱼那样扑倒在甲板上。
有个男人在他身上弯下腰。“你没事吧?”
奥斯汀深深吸了一口气,向那个不知是谁的救命恩人致谢。
“怎么回事?”那人说。
“一条鲸鱼袭击我。”
“怎么可能?”那人说,“它们就像是友好的大狗。”
“这句话该对鲸鱼说。”
奥斯汀挣扎着爬起来。他在一艘大约30英尺长的、装备良好的机动船上面。刚才从水里拉起他的那个男人剃了光头,脑壳上文了一只蜘蛛。他的眼睛藏在蓝色反光镜片的太阳镜后面,穿着黑色的牛仔裤和黑色的皮夹克。
男人身后的甲板上摆着一个约6英尺高的金属体,很奇怪,是圆锥体。粗大的电线像葡萄藤那样缠绕在上面。奥斯汀盯着那个古怪的东西看了一会儿,但更有趣的是海里发生的事情。
刚才像一群饥饿的海狼般追逐着他的那群虎鲸离开这艘船,向其他划艇的人游去。有几个人见到奥斯汀翻船了,但他们太远了,看不清那次袭击。没有了奥斯汀,竞赛者不知道该往哪儿划。有几个继续慢慢划着。大多数只是停在水面,坐在那儿,活像浴缸里面的橡皮鸭。
虎鲸快速接近那些迷惑的竞赛者。更恐怖的是,另外一群鲸鱼也从艇队周围冒出来,聚集在一起,准备大开杀戒。竞赛者并没有意识到迫在眉睫的危险。他们中很多人曾经在这个海湾划过艇,知道虎鲸不会伤害人。
奥斯汀抓住那艘船的操控舵。“希望你别介意。”他边说边加大油门。
两个后置发动机的咆哮声淹没了那个男人的回答。小船很快在水面上飞掠而过。奥斯汀将船头指向划艇的人和移动的背鳍之间越来越狭窄的间隔。他希望引擎的噪声和船壳能够迷惑虎鲸。虎鲸在他身边分成两队,继续朝它们的目标进发,他的心一沉。他知道虎鲸为了发动袭击,会彼此协调。刹那间,鲸群像水雷那样击中艇队。它们用巨大的躯体冲撞那些轻舟。有几艘小艇翻了,它们的乘客被抛落在水里。
奥斯汀减缓了小船的速度,在孩子及他们的父母时起时伏的脑袋和刀锋似的虎鲸背鳍之间行驶。白色闪电号已经接近一些倾覆的小艇,但局面非常混乱,它也提供不了什么帮助。奥斯汀看到有一个很高的背鳍朝一个男人游去,那人浮在水中,怀里抱着他的女儿。要到他们那边去,奥斯汀得从其他几个划艇的人头顶驶过。他转向小船的主人。
“你船上有来复式鱼矛枪吗?”
很奇怪,秃顶男人满不在乎地摆弄着一个用一根电线和那个金属体连起来的工具箱。他目光从正在做的事情上抬起,摇摇头。
“没事的,”他说,“看看!”他指着那群被掀翻的小艇。
那个大背鳍停止了前进。它停下来,欢快地原地摆动,离那个男人和他女儿只有几英尺。然后它开始离开那些破碎的小艇和它们倒霉的乘客。
其他背鳍紧跟而去。原先周围慢慢接近的鲸群中止了它们袭击,朝开阔的海面游开。那头大雄鲸欢快地高高跳起。不消几分钟,再也见不到任何虎鲸。
有个男孩和他的家长分开了。他的救生衣肯定绑得不对,因为他的头埋在水下。奥斯汀爬上船舷,一跃而起。他钻入水中,激起很小的水花,朝男孩游去。就在男孩沉下之前,他游到了他身边。
奥斯汀踏着海水,将这个少年的头举在水面之上。他只等了一小会儿。白色闪电号已经放下了它的充气救生筏,竞赛者纷纷被救离水面。奥斯汀将男孩抬高给救援人员,在水中四处张望。光头男人和他的小船已经消失无踪。
老库尔特·奥斯汀是他儿子的老年版。他宽阔的肩膀有一点松垮,但它们看上去依然完全能够撞穿一堵墙壁。他浓密的银白色头发比他儿子的要短一些,后者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剪头发了。
虽然已经七十来岁,他平时锻炼有素,饮食节制,身形依旧修长健硕。他依然能工作一整天,就算那些工作会让比他年轻一半的人精疲力竭。他的面庞被太阳和大海变成棕褐色,而他古铜色的皮肤已经起了好些皱纹。他蓝绿色的眸子能够发出狮子般凶残的光芒,但跟他儿子的眼睛一样,它们通常和蔼风趣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白色闪电号富丽堂皇的主客舱中,奥斯汀父子坐在豪华的椅子上,大口喝着杰克丹尼酒。库尔特向他父亲借了一套手工裁制的运动服。普捷湾的海水就像一个充满冰块的浴缸,从库尔特喉咙灌下的液体消除了他四肢的冰冷,带来让人愉快的温暖。
舱室用毛皮和黄铜装饰,点缀着马球和赛马的图片。库尔特觉得自己好像身处英国高级的男人俱乐部,那儿的椅子又厚又软,成员可能死在里面好几天都没人发觉。确切地说,他那精力充沛的父亲不是英国绅士那类人,库尔特猜想他布置出这样的氛围,只是为了缓解生意场的压力:这个行业竞争激烈,他奋力取得领先地位,但利润微薄。
这个年老的男人重新斟满他们的玻璃杯,递给库尔特一根古巴雪茄,库尔特礼貌地谢绝了。奥斯汀将其点燃,喷出紫色的烟雾,在他头上缭绕。
“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鬼事情?”
库尔特头脑依然一片模糊。他重新想要不要抽雪茄,想到打火的动作颇有男子气概,他决定来一根。他又喝了一口酒,将事情说出来。
“太疯狂了!”奥斯汀说,总结他对此的看法,“见鬼,那些鲸鱼从没伤过什么人。你知道的。你从小就在海湾航船。你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没有,”库尔特说,“虎鲸似乎喜欢和人类做伴,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奥斯汀的回答是哈哈大笑。“那没什么神秘的。它们很聪明,知道我们跟它们一样,也是残暴成性的食肉动物。”
“惟一的不同是它们为了食物才杀生。”
“说得好。”奥斯汀说。他走过去又倒了一杯酒,库尔特摆摆手。他知道最好别跟他父亲斗酒。
“西雅图所有人你都认识。可曾碰到过一个秃顶的家伙,头上文一只蜘蛛?可能三十来岁。像地狱的使者,穿着黑皮衣。”
“惟一符合这个描述的人是蜘蛛侠巴雷特。”
“还不知道你也看连环画呢,爸爸。”
奥斯汀脸上露出笑容。“巴雷特是个电脑怪才,在这儿发家。有点像比尔·盖茨。不过身家估计只有30亿美元。他有一座俯瞰海湾的大房子。”
“我觉得是他。你和他认识吗?”
“点头之交而已。他原来经常在本地的夜间俱乐部混。后来他再也不去了。”
“他头上那玩意儿是怎么回事?”
“我听到的故事是,他小时候非常痴迷蜘蛛侠。剪掉头发,在脑袋上文身,让他的头发长回来。他越来越大,脑袋开始谢顶,文身就露出来了,所以他剃了个光头。见鬼,巴雷特有那么多钱,他身上弄得再古怪也没有人会眨一下眼睛。”
“不管他是不是古怪,他从鲸鱼口中救了我。我想去谢谢他,并为开了他的船道歉。”
奥斯汀正要告诉他父亲关于巴雷特船上那个金属结构的事情,但有个水手走进舱室,大声说:“有个鱼类和野生动物服务机构的人来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黑头发,穿着美国鱼类和野生动物服务机构的绿色制服,走进了舱室。她大约二十五六岁,虽然黑框眼镜和严肃的表情使她看上去要成熟一些。她表明身份,说自己是雪乐·罗兰德,想询问库尔特遇到鲸鱼的事情。
“抱歉打扰了,”她歉意地说,“我们将会禁止在普捷湾再举办划艇活动,直到我们弄清楚这件事。观鲸是本地经济很重要的一部分,所以我们会尽快开始调查。禁令已经让小贩叫苦连天了,但我们不能冒险。”
奥斯汀请她坐下,库尔特第二次讲述了他的故事。
“太奇怪了,”她摇着头说,“我还不知道虎鲸伤害过什么人呢。”
“海洋公园里面的袭击呢?”库尔特说。
“那些是被囚禁的鲸鱼,还被迫表演。它们对被关起来和过量的工作很愤怒,有时会将怒火发泄在训练员身上。在野生环境中,鲸鱼只有过很少几次咬住冲浪板,以为那是海豹。一旦它们发现弄错了,就会将冲浪的人吐出来。”
“可能我碰到的那条鲸鱼不喜欢我的脸吧。”奥斯汀无可奈何地打趣说。
罗兰德微笑起来,心下想,有着古铜色脸庞和淡蓝色眼睛的库尔特算得上是她见过的最吸引人的男人了。“我不认为事情是这样的。如果鲸鱼不喜欢你的脸,你的脸早就没有了。我见过鲸鱼将一头500磅重的海狮撕碎,仿佛它是个布娃娃。我会看看有没有人将那次意外事件录下来。”
“应该不成问题,所有的镜头都对准比赛。”库尔特说,“你觉得有什么会激怒鲸鱼,让它们更具进攻性吗?”
她摇摇头。“虎鲸的感知系统非常敏感。如果有什么异常,它们也许会朝最近的目标发泄。”
“就像海洋公园里面工作过度的鲸鱼一样?”
“可能是。我会去征询一些鲸类学家,看他们有什么见解。”她站起来,谢谢那两个男人抽空接见她。她离开之后,奥斯汀的父亲又走开倒了一杯酒,但库尔特将手盖在玻璃杯上。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这头老狐狸。你想诱骗我回到你的打捞船工作。”
老库尔特从不掩饰他想诱惑儿子离开NUMA,回到家族的生意来的愿望。库尔特决定留在NUMA,而非接管这份生意;此一决定已经成了这两个男人之间一碰就痛的伤疤。多年过去了,这原来是争执的痛苦来源,现在则成了家庭笑话。
“你变得娘娘腔了,”老库尔特做了个恶心的鬼脸,“你应该承认再也不止是国家水下和海洋机构才让你兴奋。”
“我以前告诉过你,爸爸。那不全是因为兴奋。”
“是的,我知道。为国尽义务,诸如此类的。最糟糕的事情是,现在桑德克尔当了副总统,我再也不能责怪他将你留在华盛顿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再待几天。我打算订做一艘新的小艇。你呢?”
“我有一份重大的工作,到阿拉斯加的哈尼斯打捞一艘沉没的渔船。想一起去吗?我可以让你大显身手。”
“谢谢啦,不过我肯定你自己能对付这个计划。”
“那就别怪我没给你机会啦。好啦,那么我来请你吃晚餐。”
奥斯汀在他父亲最喜欢的牛排餐厅,锯着一块巨大的牛肉,这时他的手提电话振动了。他致过歉,在大堂接了电话。从可视电话的小屏幕里看着奥斯汀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浓密的黑发都朝后梳。乔伊·萨瓦拉是奥斯汀的特别行动小组成员,桑德克尔直接从纽约海洋学院聘请来的。他是杰出的海洋工程师,凭着设计潜水器械的一技之长在NUMA占有一席之地。
“很高兴看到你还是完整的一块,”萨瓦拉说,“到处都是虎鲸袭击你们的划艇赛的新闻。你没事吧?”
“我没事。实际上,你可以说我这次有条大鲸鱼①。”
【① 双关语,在英语中,hAveAwhAleofAtime的意思是玩得非常痛快。】
萨瓦拉咧开嘴,露出微笑。“我的生活无聊透顶。将慈善划艇比赛变成和一群疯掉了的杀人鲸进行生死搏斗,除了库尔特·奥斯汀还能有谁呢?”
“上次我看到你的时候,你正忙着和华盛顿地区每个妙龄少女约会呢。我可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无聊透顶。”
讨人喜欢的萨瓦拉备受华盛顿地区的单身妇女喜爱,她们被他的魅力、暗棕色的眼珠和拉丁人的长相所吸引。
“我承认,当你和新的对象约会时碰到原来的约会对象,这时生活会很有趣,但这怎能和你的竞赛相比呢。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在和我爸爸吃晚饭,所以只好等过几天我回去再跟你说。”
“看起来你会更早一点回到华盛顿。我们刚接到命令,明天晚上从诺福克起航。你认识杰瑞·艾德勒吗?”
“名字听起来很熟。他是斯柯里普斯研究所那个研究海浪的家伙吗?”
“他是全世界屈指可数的海浪研究专家。我们要去帮他找出南方美人号。”
“我记得看过关于美人号的资料。她是一艘去年三月才下水的大集装箱货轮。”
“没错。鲁迪给我打过电话了。艾德勒想让你参加那个计划。显然,他获得了某些支持,鲁迪同意了他的请求。”鲁迪·古恩负责NUMA的日常工作。
“太奇怪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艾德勒。他不会弄错吧?NUMA参加过搜救的家伙有十来个呢,为什么是我?”
“鲁迪说他也茫无头绪。但艾德勒国际声誉甚高,所以他同意协助寻找那艘轮船。”
“真有趣。美人号是在大西洋海岸中部沉没的。搜救区域离楚奥特他们工作的地方有多远?”特别行动队的另外两个成员,保罗·楚奥特和嘉梅伊夫妇正在进行一次海洋调查。
“近得我们可以划艇过去开个派对,”萨瓦拉说,“我已经把龙舌兰酒打包好了。”
“在你筹办宴会的时候,我会改签机票,让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光临。”
“我会到机场接你。有一架飞机正在等着将我们送到诺福克。”
他们又谈论了一会儿细节,然后挂了电话。库尔特仔细考虑了来自艾德勒的请求,然后走回他的餐桌,告诉他父亲明天早上他就要走了。如果奥斯汀为儿子的计划恼怒的话,他可没表露出来。他感谢库尔特为了划艇比赛到西雅图来,他们发誓有空的时候再聚。
隔日早晨,库尔特搭上了早班飞机,飞离西雅图。飞机起飞,掉头向东的时候,他想起了他改变计划时他父亲沉默的反应。他怀疑老奥斯汀是否真心想让他插手家族的生意。对老人来说,说他正在退休的途中可没什么不妥。他们两人都有强烈的主见,那样就好比一艘小船有两个船长。
反正,关于库尔特献身于NUMA的事情,他父亲显然弄错了。并不是兴奋才让他留在那个庞大的海洋科学研究机构。每当他有兴奋的机会,都意味着很多长达几个小时的报告、规划工作和会议,这些都是他试图通过留在实地而避开的。一次又一次诱惑他回去的,是大海深不可测的秘密。
就像和杀人鲸奇怪的遭遇那样的秘密。他想起碰到虎鲸的意外。他也寻思那个有着奇怪文身的男人究竟是什么人,他在巴雷特船上见到的电子设备究竟做什么用。过了几分钟,他抛开这些纷乱的思绪,掏出一张白纸、一支圆珠笔,开始设计一艘新的小艇。
第三章
纽约城
弗兰克·莫洛伊是国家警察部门身价不菲的顾问,在此之前,他曾是个模范警察。他憎恨任何形式的紊乱。他的制服总是烫得平平整整,叠得棱角分明。作为他在海军部队服役遗下的作风,他的灰白头发剪成部队那种平头。经常外出工作使他结实的身体依然强健有力。
和大多数觉得盯梢很无聊的警官不同,莫洛伊喜欢在轿车里面一坐几个小时,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哪怕有什么最轻微的异常都躲不过他的眼睛。这也亏得他有个铁打的膀胱。
莫洛伊把车停在百老汇,审视着那些步履匆匆的行人和呆头呆脑的游客,这时有个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径直朝这辆不引人注目的纽约警察局巡逻车走来。那人又高又瘦,看上去三十来岁。他穿着一套棕褐色的休闲服,膝盖处有褶皱,还拖着一双纽巴伦跑步鞋。他头发是红色的,唇上留着小胡子,而下巴上的山羊胡子被剪成一个圆点。他的衬衣衣领没有上扣,领带松松垮垮地悬挂着。多年的刑警生涯让莫洛伊练就一眼看穿来人路数的本领。莫洛伊肯定这个人是记者。
那人走到车边,弯下腰,他的脸凑到车窗上,亮出贴有照片的身份证件。
“我的名字叫兰斯·巴尼斯。我是《纽约时报》的记者。阁下是弗兰克·莫洛伊吗?”
这个问题让莫洛伊洋洋自得。
“是的,我是莫洛伊。”他皱眉说,“你怎么认出我来,巴尼斯先生?”
“这还不容易,”记者耸耸肩膀说,“这片街区禁止停车,而你一个人坐在一辆深蓝色的福特轿车里面。”
“我老啦,不行啦,”莫洛伊悲伤地说,“我本应让警察在我身边开罚单的。”
“没有啦,我骗你的,”巴尼斯咧嘴笑道,“他们在MACC告诉我你应该在这里。”
MACC是多机构控制中心的缩写,这个单位负责正在纽约城举办的国际经济会议的安全。全世界的政治领袖和商界巨人正云集大苹果①。
【① 大苹果是纽约的俗称。】
“我也骗了你啦,”莫洛伊发出一声轻笑,说:“MACC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正在赶过来。”他看着记者的脸,觉得似乎很面善,“我们见过面吗,巴尼斯先生?”
“我觉得我乱穿马路,被你开过罚单。”
莫洛伊开怀大笑。他从不会忘记一张脸。他会想起来的。“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我正在写这个会议的报道。我听说在解散人群的复杂技巧方面,你是顶尖的顾问。我在想能不能就你打算如何应付有组织的抗议采访你。”
莫洛伊在弗吉尼亚的阿灵顿拥有一家公司,为全国的警察部门提供人群控制方面的建议。他还是数家生产暴乱控制设备的公司的董事会成员,他的生意和在政界的人脉令他相当富有。《纽约时报》上一篇有利的报道,将意味着给他的咨询生意带来更多的收益。
“钻进来。”他说,伸手去开乘客座位的车门。巴尼斯坐进轿车,他们握手。记者将他的太阳镜推到额头上,露出热情的绿色眼珠,他的眉毛竖得很高,形成一个V字形,他的嘴巴和下巴也一样。他从口袋抽出一本笔记簿,还有一个微型数码录音机。“希望你不介意我录音。它是保证措施,确保我的引用准确无误。”
“没问题,”莫洛伊说,“关于我,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但记得别拼错我的名字。”自从他离开警队,创立自己的咨询公司,莫洛伊接待记者变得应付裕如,“你参加过新闻发布会了?”
“是啊,”巴尼斯说,“真是荷枪实弹!我脑子里还想着你给悍马军车装上的长波声学装备,这些东西真的能在伊拉克派上用场啊?”
“他们在考虑使用不会致人于死地的武器。它们能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甚至连最吵闹的示威声也能盖住。”
“如果有人往我耳朵里灌进150分贝,我会停止对和平和正义说三道四。”
“只在需要跟大规模人群沟通的时候,我们才使用尖叫器。我们先前测试过它们,至少能覆盖四个街区的范围。”
“哇!”记者边说边做了一点笔记,“那些不把政府放在眼里的人会收到信息,对吧?”
“按照我的猜想,我们不需要大炮。只需要一点东西就能发挥作用,比如说滑板巡逻队和机械路障。”
“我听说你也有很多高科技的玩意。”
“没错,”莫洛伊说,“控制那些疯子最有效的方法是用软件,不是用硬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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