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科幻世界(纪念《科幻世界》创刊四十周年)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宝树
翻译  : 
出处  : 《科幻世界》2019.04.
发表时间: 2019.04.
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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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我们的科幻世界(纪念《科幻世界》创刊四十周年)

宝树

  1今年是《科幻世界》杂志创刊四十周年,编辑部约我写一篇纪念文章。应承之后,我才感到为难,不知道写些什么好。我是一个资深科幻迷,但出道当作者却很晚,2010年之后,我才开始科幻写作,入行八九年,发表了若干毁誉参半的小说,出过几本销量平平的书,蒙读者和编辑不弃得过两次银河奖,创作之路走得普普通通,写出来想必读者也没什么兴趣看。

  而且说句老实话,我近几年的创作也陷入瓶颈,有时候年发表不了一篇作品,发表了也没有什么反响。总之,是一个还没有红过就即将过气的三流作者。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写作激情了,不过骗骗稿费混饭吃,这些当然更不足为人道。所以我告诉约稿的姚海君主编,说自己想不出有什么好写的,要不就写几句祝福的话算了。他却说:“宝树啊,你是1999年参加高考的,那一年作文题不是关于记忆移植的吗?我记得你因为看了《科幻世界》,当时作文写得很好,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就写这个嘛!”我不禁苦笑,不提这事还好,说起来真是“一时不谨慎,一生两行泪”这件事倒是科幻迷耳熟能详的典故:1999年高考作文题是“假如记忆可以移植”,凑巧当年《科幻世界》第7期就围绕“记忆移植”做了个专题,里面有好几篇小说以及科普文章。杂志恰好在高考前几天,上市,读过的应届生高考如有神助,而没看过的考生碰到这样思维发散的作文题,根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上一下就是几十分的差距,不知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这件事以后,《科幻世界》押中高考题的新闻不胫而走,许多家长都开始给孩子订阅,第二年杂志的征订数就大幅增加,形成了二十一世纪初的一波科幻热潮。

  前几年,我的小说《人人都爱查尔斯》荣获银河奖。在颁奖现场,漂亮的女主持人问我是不是1999年参加高考的,我说是。她问我写了什么作文,我告诉她写了篇讲记忆移植的微科幻小说,她夸张地惊叹:“哇,好棒哦!所以这篇作文让你考上燕京大学了吧?”我犹豫了一下,头称是,下面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过了几天,报纸上登出来一篇关于银河奖的报道,其中提到一句“银河奖得主宝树深情回忆,正是《科幻世界》帮他高考夺魁,圆梦燕大”.其实压根儿不是这回事。那年高考,我考砸了。

  事实是这样的:我读中学时的确一直有看《科幻世界》的习惯,高考前也读到了讲记忆移植的那期。所以考试中我一时兴起写了一篇小说,说的是一个22世纪的记忆移植者因为记忆紊乱而产生人格分裂的故事,还有意采用了意识流的写法。当时笔走龙蛇,写得痛快,即便今天,我也觉得这篇小小说以高中生的标准来看很不错,够资格上《科幻世界》上的“校园之星”。但这个世界根本没道理可讲-我觉得写得好,阅卷者可不这么认为。相反,他们看到这种既没有中心思想,起承转合也不合作文规范的瞎编乱造,大概火冒三丈,直接扣了我一大半的分,让我语文这科彻底考砸了。更可气的是,我一个同学根本不看科幻,写了一篇八股文-说他移植了爷爷的记忆以后,继承了爷爷艰苦朴素、顽强拼搏的思想,决心为建设祖国而奋斗就这内容竟然得了满分,全国好多报刊转载,还在各种高考作文选上当范文刊登。我找谁评理去?

  可笑我当时白我感觉良好,估分也估得很高,志愿便填报了燕大。结果分数一出来,光马失前蹄的语文这科就比预估分数低了一三+,离燕大最低提档线还差了老远,燕大当然没可能要我。加上第二三志愿也没填好,最后没有考上一本,惨遭落榜。后来招生办给我调剂到了名不见经传的中关村文理学院。我平时成绩是不错的,高中班主任沙老师非常惋惜。据学弟学妹讲,他现在还经常提起我,给他们上课时老说:“高考作文千万不要写小说,你们有个学长谢宝舒,本来成绩很好,就是这样。…不过风水轮流转,大四那年,中关村文理学院居然并入了燕京大学(据说是燕大需要我们学院的地皮),所以我的毕业证书是燕大发的。但是实际的区别很多人都知道,正经燕大学生从来不承认我们是校友,燕大出来的像科幻作家陈秋帆、夏茄他们,问起我的年级系别,我一说是原中关村文理的,人家就笑笑不说话了。

  这些弯弯绕本来说不清楚,所以访谈提到这事我只能合糊带过,难道那种场合要说看科幻小说让我高考砸锅了吗?谁知道这么一来偏偏就出了问题。

  本来这种科幻方面的新闻除了科幻迷没人看,我在朋友圈也没转发。可因为提到我的本名和故乡南川,南川本地的媒体公众号不知怎么给转了,还改了个浮夸之极的标题《昔日高考状元,今日科幻大咖--南川小伙谢宝舒喜获世界银河奖》(大概是把”科幻世界银河奖“断错了句),很快转到了我的高中群里。高中同学谁还不知道谁,我高考的滑铁卢是那一届的大新闻,人家至今记忆犹新,看到这种文章会怎么想?当然也没人当面揭穿,只是许多人阴阳怪气地说”恭喜状元郎!快发红包“,我尴尬地辩解说是记者乱写的,不久就退群了。

  这是一次不愉快的小风波,我本以为到这儿就结束了,谁料还有下文…不,除了下文还有上文,牵扯到1999年之前的许多年、许多事-一一些我早就忘记的人和事,在那次报道之后又重新浮出水面,揭露出一个个坐封已久的秘密,最后让我卷入了一桩可能改变世界的神秘事件。这件事和《科幻世界》倒还有点儿关系,既然说到这里,我就干脆都写出来,作为一点儿纪念吧。

  2退群事件后没几天,一个叫”沙和尚“的微信号加哦,留言说”我是沙子明“,我看到吃了一惊。沙子明是我的高中班主任,语文老师。我高中时喜欢舞文弄墨,沙老师也查欣赏我,还推荐我参加过新概念作文大赛(不过没拿到名次),师生感情不错。但我高考砸锅以后,愧对老师的期望,不好意思见他,也就基本断了联系。

  他既然加哦,我当然很快通过了验证。稍微寒暄几句后,沙老师说看到那篇报道,我只好又澄清了几句。他问我什么时候当了”大作家“,我忙说只是一个普通作者,写了几本不畅销的类型小说而已。沙老师说你写的小说不是得了世界大奖吗?我忙说不是不是,是国内的一个科幻奖项老师”哦“了一下,转入正题。原来下个月是我的母校,南川县第一中学建校六十周年校庆,要请一些知名校友回去和学生们见见面,校方也希望邀请我,毕竟我校还没出过科幻作家。

  我答应了。自己母校和老师的请求总不好拒绝;另一方面,我承认自己也有点儿虚荣心,作为”知名校友“回母校能挣点儿面子。沙老师让我准备半小时左右的演讲,我还花了不少时间准备讲稿,题目叫《当代中国科幻与时代精神》,还特意把我和科幻名家刘慈欣、王晋康、韩松等人的合影放进了PPT.交庆前一天,我回到了少年时代生活的南川县。南川在浙江中部的山谷里,没有机场也没有铁路。我只能飞到杭州萧山机场,改乘大巴,经沪昆高速开到浙江腹地的连绵群山中,下了高速还有七弯八绕的国道,到南川县城已经是傍晚了。我惊讶地发现,汽车没有开到原来的汽车站,而是停在了新建的城北客运中心。我又打了辆出租车才到了市区,沿途看到的城市景象和记忆中的大相径庭,几乎都不认识了。

  我不是十生土长的南川本地人,老家在西安,九岁那年因为父亲工作调动才到南川读书。我上大学后不久,父亲调回在西安的原单位,母亲也在那边找了新工作,举家西迁,南川的房子也没保留。我虽然在南川住了十年,但离开后只有2000年搬家时回去过一次,后来十几年都没再回南川这些年中国经济日新月异,南川也几乎变成了另一座城市。

  沙老师大概不清楚我家的情况,以为我回南川就是回家,所以没安排接待和住宿。我也不好意思提,好在县城里住宿不贵,我就在南中附近随便找了一家宾馆,开了间大床房。晚上我出去吃了一顿久违的南川菜:萝卜排骨汤、雪菜烩白虾、豆腐焖火腿、南川小汤包是记忆中的味道,我对南川的感觉渐渐回来了。

  饭后还不是很晚,我溜达回以前的旧居看了一下,发现旧小区完全拆掉了,变成了大型购物中心。我有点儿失望,信步走到县城中心的南川河。当年这条河又脏又臭,都是工业废水,如今经过治理水清澈多了,沿河还修了绿地和栈道,可以供人休闲散步。走在河边,秋风徐徐,倒也不无惬意,只是风物早非昔日旧貌。

  好在道路格局并没有太大变化,走着走着,我的双脚似乎自己恢复了记忆,带着我离开主路,过了大桥,拐了几个弯,又经过一座小桥,踏进了一条城西的街巷。我惊奇地发现,这里竟然还大致是当年的模样:马头墙、吊脚楼,脚下是光润的青石板路,头顶是两边的老式房檐,只留下一线天空。不过许多老房子翻修过,变成了临街的店面,到处还挂有写着”南川古城景区“的牌子。我恍然大悟,难怪这里还基本保留旧貌,原来是改成了旅游最区。

  目前是淡季,似乎没什么外地游人。古色古香的南方街巷给人时空迷离之感,在昏黄的路灯下,听到远近亲切绵软的本地方言,看着里弄的孩子在身边穿梭嬉戏,恍,间又把我带回了二十年前。当年,我就是怀着情人约会般的憧憬,兜里揣着几块钱,走在这条巷子里,前往一个甜美诱人的神秘之境,准备进入远离尘器的另一个世界…拐过一个弯,前方闪现出一片似曾相识的光亮-一间古雅的二层小楼灯火通明。我脱口发出一声惊叹,那地方真的还在这里?还是我又穿越回了二十年前?

  我擦了擦眼睛,才发现整个店面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门上是”竹林酒吧“几个艺术字,下面还贴着本店的二维码,提醒我这早已不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我信步走进楼里,酒吧不大,光线幽暗,音乐柔美,不多的客人在里面饮酒谈笑。我走到吧台附近,服务生问我要来点儿什么,我没有回答,只是环顾室内的四壁和天花板,心头隐隐又浮现出记忆中的场景。对,这里本来有一个架子,那边又有一张长桌,左边是文学区,右边是历史区过去与现在,两个似乎完全无关的房间像量子叠加态一样重合在一起。

  虽然已经重装得面目全非,但面前毫无疑问还是那间老屋,那个我曾经消磨过无数个下午和晚上的乐园,那个古老神秘的圣地,那个包罗万象、无穷无尽的小宇宙……服务生tEaRE喝t么,我反问他:”这间酒吧开了多久了?“他愣了一下,才说:”我不知道,我是新来的……“有七八年了吧。”旁边较为年长的酒保搭话说,“古城景区搞起来之后就H业了。

  ”这间房子是你们租的吗?“”是老板买的,之前好像是一个面馆,做不下去关门了。“”面馆…后来还改成过面馆……南南道。

  酒保听出端倪,“哥,你以前来过这里?”“嗯。”我感慨地告诉他,“二十年前,这里是一家书店,我小时候常来。”酒保表情有点儿奇怪,“原来真是书店?”服务生也插口说:“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来说书店的事……我听他的话别有蹊跷,”你说什么一个两个?“”就刚才有个漂亮姐姐,也在这里转了半天,眼泪汪汪地跟我们讲,这里以前是书店,叫星?,叫星什么……“星光书店。”.说,心中惊奇除了我还有人记得这里。

  “对对,星光书店!她也是这么说的!”3大概是职业病,不知不觉就讲成了小说。回到正题吧,其实那家“星光书店”,是我小时候常去的一家书店。我和《科幻世界》最初也就是在这里结缘的。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南川的书店屈指可数。除了不开架阅览且售货员总是一张臭脸的新华书店,就是学校附近几家卖教辅材料为主的小店-往往和学校老师有关系,靠他们介绍生意。另外就是租书店了,里面都是些粗制滥造的全庸古龙什么的。我身边也几乎没什么人读书,大部分同学一放学就直奔游戏厅。

  1993年暑假,我刚小学毕业,某个晚上到城西去找同学玩,谁知同学出门了。我信步乱走,不知怎么便走进了一条小巷,在巷子深处发现了这间奇怪的小店。店名是繁体字,字形怪异,我只认出了其中“星”和“店”两个字。店门口装饰的小灯泡连成天上星座的图案熠熠发光,大门上还贴着恐龙头像的电影海报(我后来才知道那是美国正在热映的《侏罗纪公园》),看这风格我想也许是卖玩具的店。

  我好奇地推门进去,却猝不及防陷入一片书的海洋:八九层的木头架子像是童话里的豌豆藤一样从脚下生长到屋顶;中间的圆形展台又如同庄严的圣坛,上面摆放的精装本就像是神秘的宝盒;周围架上五光十色的书籍像万紫干红的花卉,又像无数凝视我的眼睛。我瞪大眼睛环顾着四周,就好像一个站在上海人民广场上的乡巴佬。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这里有人民文学、上海译文出版的世界名著,有中华书局和上海古籍出版的经史子集,也有商务印书馆和三联书店出版的思想经典,还有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走向未来丛书,湖南科技社出版的第一推动丛书…这些名称都是我后来才慢慢熟悉起来的,当时我只有一种感觉: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各种各样的书啊!

  “喂,你找什么书啊?”这时候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转过头,我看到了一个穿着老式布衫,戴着黑边眼镜的老伯。他身材很高,脸型瘦削,头发已经花白,脸颊上纵横沟壑,目光也有点儿严厉。

  “.不不知该怎么说。我本来不是来买书的,而且这里的书我几乎没一本认识,连名字都说不上来。我感觉自己像是闯入瓷器店的公牛,心一慌,转身就想离开,谁知背上的书包回扫,立刻将展台上的几本杂志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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