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句诗形容科幻的生命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译后记:
普洛斯米尔议员是美国历史上真实存在的政治人物,他的一些政绩和决策在今天看来颇有争议,拉里·尼文这篇小说就是在真实人物的基础上创作出来的。普洛斯米尔一直致力于引导公众和媒体关注那些(他自认为)浪费纳税人金钱的项目。虽然初衷是监督并约束政府和公众部门的行为,杜绝浪费现象,但由于其个人认识的局限,一些看起来没有直接效益的科学项目也因此受到他的干扰甚至扼杀,其中包括超音速客机项目、SETI以及载人航天计划。普洛斯米尔还曾发表言论称应彻底砍掉NASA的研究资金,为此,拉里·尼文写就此文,作为回击。
得罪什么人也不要得罪作家——这真是不折不扣的真理。
威廉·普洛斯米尔归来
【美】拉里·尼文
秦鹏 译
黄诚兴 图
安德鲁透过门镜向外望去,门外那人的模样令人心头一凛。
那人大概有八十来岁了,站在那里气喘吁吁,挥汗如雨。比起大多数站在门镜外的人来,他的样子看起来更加立体一些——他有一张应该会非常上镜的脸,身材高瘦,肌肉结实,没有小肚子,身穿蓝色防风衣,脚蹬跑鞋,背着背包,脸上笑容可掬。安德鲁感觉此人很眼熟,但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他呢?
安德鲁开了前门,但没打开铁格门,“你好。”
“是安德鲁·明斯基博士吗?”
“是的。”安德鲁忽然想起来对方是谁了,“你是威廉·普洛斯米尔吧?久仰大名。”
前参议员以微笑确认了安德鲁的猜测,“我刚刚读了《论坛报》上关于你的报道,明斯基博士。我可以进去谈谈吗?”
安德鲁·明斯基从来没奢望能把威廉·普洛斯米尔请到家里,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当然,请进。坐下喝点咖啡,或者活动活动筋骨。”安德鲁自己也常在闲暇时候去跑步。
“谢谢。”
安德鲁去了厨房,威廉则在客厅的小地毯上坐了下来,用一只膝盖顶着自己的胸。
“我从来没有想过能与你本人会面。你一定是读了那篇关于我、蒂普勒和彭罗斯的报道吧?”安德鲁在厨房里喊道。
“对。我猜你会告诉我,媒体都是胡说八道。”
“你猜得太对了,果然是政治家。是这样的,《论坛报》称我们造出了一部时间机器,实际上当然没有。我们只是在理论基础之上设计出了一个草图,然后对设计进行了改进。新的版本不再需要一个必须用中子建造的无限长的汽缸……”
“很好。造一部要花多少钱?”
安德鲁·明斯基暗暗叹了口气。这位政客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也许他连文章里的参考书目都闻所未闻。“哦……不太好说。”他拿着两个杯子和咖啡壶回到起居室,“你就是为了时间机器来找我的吗?”
老人坐在黄色的地毯上,双腿大幅劈开,抓着右脚。然后他松开手,双腿蜷起来,脚掌在身前相抵,拿额头去碰脚趾,并将这个姿势保持了一会儿。最后他站了起来,浑身骨节噼啪作响,活像爆米花正在爆开。他说道:“可以这么说。造一部要多少钱?”
“那得看你要干什么,如果你……”
“你总得估算个价钱,我才好帮你争取资金。”
安德鲁小心地放下杯子,“嗯,你说得很对。”
“我已经退休了,但有些人还欠着我的人情。我想回到过去兜一圈,就去一趟。需要多少钱?”
安德鲁觉得咖啡还没有喝足,自己似乎仍在梦中。他嘴里叨咕着:“请让我考虑一下,传送物体的质量不是问题,回到过去的时间跨度也可以随你所愿,只要……嗯,这么说吧,回到六十年以内,花销大约是一千二百万到一千三百万。还有,你得让我们有权使用沃什伯恩大学的正反质子加速器,或者进入瑞士的欧洲原子能研究中心,否则我们就只能自己造那东西。对了,你并不是想重温过去,对吧?”
“我想都没想过。”
“那就好。这个理论的核心是在事件点之间来回机动,你本身不可能返老还童。那么,你想回到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参议员?”
威廉·普洛斯米尔双手交握,向前躬身,“想象一下,在20世纪30年代的一个深夜,一位海军军官走在军舰甲板上,不住地咳嗽。忽然一只手臂揽住他的脖子,紧接着一根针刺进了他的臀部……”
“行进中的军舰甲板?”
普洛斯米尔点点头,咧嘴笑了。
安德鲁皱了皱眉,“你只是来找乐子的,对吧?跑步的时候找点事儿做,反正你也退休了,正好无所事事。”
“这么说吧,”普洛斯米尔十指交握,眼睛直视着安德鲁,“我读了那篇文章,想起了一个我曾经的幻想。我查了你的住址,发现刚好在我晨跑的范围内,于是冒昧造访,希望你不会介意。”
说来奇怪,对于这么荒谬的造访,安德鲁倒是没有介意。对他而言,喝咖啡时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消遣,所以不妨继续天马行空,“一艘行进中的军舰甲板——若是想让你打退堂鼓的话,我会告诉你这是无稽之谈。但实则不然,我们要处理的速度要远高于轮船呢。地球表面上的任何一点每时每刻都在旋转,速度最高可达八百米每秒,同时,地球还在以两万九千米每秒的速度绕着太阳转。原则上,我们可以一次性地处理这些问题。我们可以扫描甲板上的一块瘢痕,然后将扫描记录集成到程序中。回来的时候再做一遍同样的事情。”
“你可以做到这些?”
“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其余的就更别提了。不过你的行程会比较紧张。你回访过去的目的是什么,参议员?”
“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梦里有一部时间机器和一支带瞄准镜的来复枪?”
安德鲁扬起了眉毛,“当然,哪个男孩子不做这种梦?我猜,您想要刺杀希特勒吧?我的目标一直是林登·约翰逊①。不过参议员,你要清楚,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选择用杀人来解决问题。”
“一部时间机器、一支来复枪,还有我。我是说,我就是那来复枪的目标。”威廉·普洛斯米尔的口气突然变得像梦中呓语,“我收到的匿名恐吓信多到让人难以置信,现在也时常收到。信中说,每一个空间计划的支持者都会做这种梦,时间机器、来复枪,枪口对准我。好吧,那我也做做梦吧,但是我的梦里只有一部时间机器,还有一支装满抗生素的注射器。”
安德鲁笑了,“您是要帮谁注射吗?”
“对。”
“帮谁?”
“罗伯特·安森·海因莱因②。”
事情不那么好笑了,“为什么?”
“我是在做善事,对吧?”
“当然。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也知道海因莱因?在过去四十来年里,我跟科学界和NASA的很多人打过交道,总是不断听到罗伯特·海因莱因的大名。他们都是因为在十二三岁时读了海因莱因的作品才迷上了科学。这帮人一点儿都不关注现实,一群书呆子,但这群蠢蛋可不那么好对付。”
安德鲁怀疑参议员还没有意识到,他这些年来所要对付的远不止这些。海因莱因以异乎寻常的速度抛撒他的点子,而别的作者则借鉴这些点子……一起被借鉴的,还有海因莱因对那些表面狂妄实则愚昧无知的人的不信任,尤其是对政客。
“海因莱因由于肺病从海军退役,然后才开始了写作生涯。”
“你……是想要从源头毁掉空间计划?”
“你愿意帮我吗?”
安德鲁差点脱口而出让他滚蛋。强压怒气后,他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开始我也不想,但是我反对浪费。”普洛斯米尔说,“我的同事——某些议员敢在任何项目上投钱,只要那项目合他们的胃口,就好像钱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
“那么奶价补贴政策③呢?”安德鲁问道。几十年来,普洛斯米尔一直帮助威斯康辛州挪用其他州的税款,以便补贴他们自己的奶农。
普洛斯米尔撇了撇嘴,“要不是奶价补贴政策,就会有孩子喝不起牛奶。”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老人猛地摇摇头,“我已经退休了,再也不必回答这种问题,你也不用逼问我。我只是觉得,在从月球上捡石头、给土星照相这种事情上,政府已经花了太多的钱。如果这些钱能够花在别处,我们的经济会健康得多。”
“我倒宁愿干掉林登,消除福利。这样也能省一大笔钱。”
“一分钟之前你还在反对杀人。”
这老头确实伶牙俐齿。“言之有理。那么,你真能帮我们争取到资金吗?这个项目绝对是诺贝尔奖的苗子。你不打算杀人,这让我消除了罪恶感。只拿一支装着磺胺的针管倒是不用藏着掖着。你要带哪种抗生素?”
“我不知道哪一种能治愈肺结核,也还没确定具体该回到哪一年、哪条船上。一看到早报上的消息,我就立刻跑了过来。只要你答应,我就会立刻派人调查。安德鲁,我还没听到你说要拒绝我的要求。”
“再来点咖啡?”
“好的,谢谢。”
安德鲁走进厨房,而普洛斯米尔没有跟进去继续游说,让安德鲁松了一口气。如果有旁人在场,他便琢磨不出个头绪来,要考虑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他并不打算考虑自己的荣誉,因为就算改变了历史,他又该如何向世人证明呢?“我拿什么向他们证明?”他压低声音嘟哝着,冲咖啡的水还没开,“著作?我从来没写出来过。报纸上的文章?有一些小报,只要我提出要求,他们什么都敢往头条上印。比如说‘党卫军将在死亡山谷④建造劳动营’,或者铸总值1300万美元的罗伯特·肯尼迪头像半美元硬币?嗯……”诺贝尔奖也不是此事的重点。
让罗伯特·海因莱因多活几年——这是重点吗?应该不是,海因莱因可不会这么想。
没有《来自地球的威胁》①,科幻就一定会衰落吗?科幻领域内的流派将会以坎贝尔②而非海因莱因命名。但是认真想一想——当初真的是科幻杂志激发了安德鲁·明斯基对高等物理的浓厚兴趣,从而让他选择了自己的专业吗?还是因为阅读了《帝国双星》、《红色星球》、波尔·安德森的《宇宙过河卒》和杰克·万斯的《冒险星球》系列?或者,是后来那些报摊上的旧书,以及再后来那些订阅的刊物?事实上,最终(当然了)他不得不为了追求事业而放弃这些最初的兴趣,如果普洛斯米尔派人调查一下他的过去(如果他确实对此事相当认真,他肯定会调查的),他们会发现物理学博士安德鲁·明斯基已经有十五年没读过科幻杂志了。
普罗斯米尔的声音从另一间屋子传来:“这笔钱数目确实不小。如果我的老朋友们发现我在支持科学计划,岂不是会非常惊讶?咖啡怎么样了?”
“冲好了。”安德鲁端着壶走了进来,“我决定了,”他说道,“我和同事将制造一部时间机器。我们需要充足的资金和沃什伯恩加速器。三年内,我们就可以进行载人试验,而且试验一定能成功。”
他坐下来,直视着普罗斯米尔的眼睛,“不过,你的宏愿成功几率仍微乎其微。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 一位海军军官走在如今已是古董的战舰甲板上,突然有一只手臂扼住他的喉咙,然后会怎样?他会掐住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臂,扳住手腕向下弯,然后抓起偷袭者丢进海里。海军人员都接受过搏击训练,你是知道的。而且,他还年轻,你却已经老了。”
“我一直在锻炼。”普罗斯米尔冷冷地说,“一位搞尸体解剖的医学人士曾这样形容我——清晨走一走,能活九十九。我们这种人只能死于跳楼或者车祸。要是你把我切开,就会发现我的血管坚韧得能跑玩具火车。”他的语气仍然很严肃,“恐怕你还在考虑我是不是要带根棍子,或者一把麻醉枪或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之类的。”
“我正要说到这个呢。无论如何,请不要伤害他。”
普罗斯米尔笑了,“伤害他的话就弄错重点了。”
但是,一旦普罗斯米尔成功地回到了过去,安德鲁也没办法约束他。
安德鲁一边想着如何修订四年前与蒂普勒和彭罗斯合著的时间机器论文,一边伸手去够啤酒。想到一半,他的思绪忽然混乱起来。
他的头脑中仿佛出现了双重影像。(从未建造的)时间机器将威廉·普罗斯米尔(前参议员!)送回到了1933年冬天一个天色阴沉的早晨,送到了美国的“罗伯”号军舰上。安德鲁从未做过如此生动的白日梦。他拍拍自己鼓鼓的肚子,纳闷这是怎么回事,然后便想起来了——在这个梦中,他的体重增加了十磅,因为他忙得没时间跑步锻炼。
这个白日梦的细节是如此之丰富!也许,他只是回想起了昨夜一场惊心动魄、令他汗流浃背的噩梦。在那种噩梦里,你明明知道自己正在做某种无以伦比的傻事,但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停下来。
他从厨房(沃什伯恩大学的办公室——那儿的啤酒总是最早被喝光)的冰箱里拿出了一瓶亨利·韦恩哈特啤酒(百威啤酒),与此同时,项目组成员正在盯着他们的显示器(KCET③募资人正在他隔壁哀号)。他的头脑里有两幅图像、两套记忆、两种感受。量子物理学的世界总是模棱两可的。但此刻,他肯定自己正身处自家厨房,还听得到KCET公司的人正在隔壁收费。
安德鲁走进起居室,发现威廉·普罗斯米尔还在那张黄色的地毯上,不过浑身正滴着水。
不,等一下。这不是刚才那个威廉·普罗斯米尔——这位颇为上镜的老人正将注射器扔到安德鲁的沙发上。
他脱下了带帽子的雨衣,将雨衣内里翻到外面来,然后也扔到了沙发上。他试图笑一下,但那表情里却带着恐惧,“安德鲁?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脑子里这会儿就像一个台子上演了两出戏。等一下,我正在试图同时回忆两段历史。”安德鲁说。
“我不应该这时候回来,还没到时间呢。而且,我应该回到沃什伯恩加速器那里,你说过的!”
“是的,当然,我说过,也没说过。欢迎来到薛定谔的猫的精彩世界。事情顺利吗?你有没有找到那位年轻的海军上尉,那位重炮射击长官,在甲板上独自一人……”——雨衣慢慢浸湿了坐垫——“漫步雨中……”
“雨中是不假,漫步可谈不上,他正往船外吐他的早餐。是肺结核。”
“你在甲板上和他打成一团……”
“呵呵,没有。我告诉他我来自未来,还给他看了注射器,他当然是头一次见这东西。我告诉他,如果他是罗伯特·海因莱因,我就能治愈他的咳嗽。”
“治愈他的咳嗽?”
“我没说如果他不是海因莱因会怎样,但他应该已经料到了,我找他绝非为了无关紧要的琐事。他可是海因莱因,不是哪个威斯康辛州奶农。他内心倾向于相信我是个时间旅行者,他也确实相信了,于是我就给他打了一针。安德鲁,我感觉自己是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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