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错法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弗兰克·罗杰
翻译  : 朱知非
出处  : 《科幻世界·译文版》2019.01.
发表时间: 2019.01.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试错法

【比利时】弗兰克·罗杰

朱知非 译

  1

  所有与外界的通讯都中断了。自从斯旺博士出事 之后,我就被彻底困在了这里。手机和电脑都没法使用,出口也被封死了。外面有没有人意识到这里发生的事情?他们对此作何反应?我完全无从知晓。

  我所能做的,只不过是写下这些笔记,希望有一天能对那些偶然发现这里的人有所帮助。

  2

  我是中途加入这个项目的,因为我觉得它的基本理念很有吸引力,于是就投了简历,并很快得到了录用。

  我还记得很早以前,斯旺博士在一个电视访谈上介绍他的项目:“最根本的问题是——当某种生物必须依靠智慧才能维持生存的时候,它们是否会因此进化为智慧生物?我们这个项目努力想要实现的目标,就是逐步引导一个蚂蚁种群,使之向智慧生物演进。当然,这一理论在昆虫身上能否适用还有待观察。”

  主持人询问这个实验是否旨在支持生物进化学说,反对神创论。

  斯旺博士表示,他认为生物进化论早已得到充分证明。“我相信就算实验取得了成功,那些神创论者以及不少宗教人士肯定还是会拒绝承认我们的结论。无所谓,我们是搞科学的。”

  一个观众说:“我不明白你们是如何做到把一只蚂蚁变得更聪明的。”

  斯旺博士解释道:“关键不是要让某一只蚂蚁变得更聪明,而是要通过自然选择,提高整个种群的智力。这是一个涉及若干代蚂蚁的长期繁殖计划。”他没能对此做更详尽的说明,因为广告时间到了。这就是电视节目的特色,即便是科学节目也不能免俗。

  3

  计划是这样的:这个蚂蚁种群将在各种日常活动中受到干扰,包括觅食、维护蚁巢以及保护蚁后等等。这些问题只能依靠智力解决:蚂蚁们必须理解干扰的性质,并找出解决之道。

  只有高效地处理问题、战胜了困难的蚂蚁才可以生存下去,而其他的,用斯旺博士委婉的话来说,就要“从实验中移除”:被剔除并被加工成食物,喂养给那些更聪明的同类们。

  实验的最初阶段并没有多少成效,斯旺博士甚至对整个项目的前景都快失去信心了。直到第十二代蚂蚁出现,情况才开始有所改观,蚂蚁们解决问题的速度和效率都得到了提升。

  斯旺博士感觉自己找对了方向,随即开始提高实验的强度:他开始给蚂蚁们准备越来越复杂的问题,然后逐一“清除”(杀死)所有不乐于解决问题的个体。当智力成为维持生存的最重要条件,如果假定它是一种可遗传的特征,那么它在基因库中的地位将会变得更加显著,从而最终完成这个项目所设定的目标。

  4

  之后,项目进展迅速。斯旺博士对实验越来越着迷,把大量时间都花在了实验室里(当然,他是个单身汉——没有老婆孩子哭着喊着要他回家),一心只想着他的“造物”。他在科学期刊上发表有关这个项目的论文时,会尽量避开媒体的关注。因为博士说“那帮人只不过是群神创论者,喜欢些耸人听闻的垃圾罢了”。

  由于项目的经费充足(我知道斯旺博士有很好的人脉),自然不需要依靠媒体来筹措资金,反正实验室里的员工数量也很有限。

  5

  第六十代蚂蚁的出现是整个实验的分水岭。从蚂蚁们解决障碍的效率上看,它们已经非常清楚自身的处境,也知道应该如何应对。我记得斯旺博士说过:“想要跟上它们的进步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它们似乎不仅仅是在解决问题,而且开始预测我的行为。从某种程度上看,这是件好事,因为它们正朝着我所设定的方向前进,但我感觉自己逐渐丧失了对它们的控制权。”

  “它们要开始夺权了么?”我问道,没太当真。

  “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他回答说。当时我认为他只是在开玩笑,一窝昆虫怎么可能胜过我们?这念头太蠢了。

  6

  又繁殖了几代之后,这些蚂蚁们开始用一种非常精巧的方式重建自己的巢穴。斯旺博士也不知道它们为何要这么做,他连着几个小时研究了大量视频记录,却并没有找到令人满意的答案。

  在我看来,这些蚂蚁显然有两把刷子——斯旺博士不太喜欢这种说法。“你不应该用这种针对人类的比喻来形容我的造物。”他肯定会这么说。要知道他从来都只会说“我的造物”,而不是蚂蚁。斯旺博士确实把它们看作自己创造出来的物种——其实这么说也没错。

  本来博士想设法破坏蚂蚁们的“翻新”工作,但是之后又决定由它们去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发现它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解释道,“我们监控并分析它们的行为,自然就能了解它们的动机。”

  我们错愕地看着蚁巢逐渐变成一个由许多层用途不明的巨大通道和房间组成的复杂系统。事实上,实验室里原本划定的区域已经快要装不下这个巢穴了。好在这个结构体由透明材料建造而成,我们可以从各个角度无障碍地进行观察。只要每一台摄影机都能正常运作,没有什么是我们看不到的。

  斯旺博士满眼放光地看着摄影机拍下的“工地”画面,显然对“造物”们的才能充满骄傲。我知道他不太喜欢批评意见,所以没扫他兴。虽然我禁不住会想,也许除了自豪之外,他还应该有点别的什么情绪。

  即便在这个“翻新”完成之后,我们还是一点都不明白蚂蚁们的意图。“别担心,”斯旺博士说,“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最后真是一语成谶。

  7

  事情发生在蚂蚁繁殖到第八十五代的时候。当时是深夜,实验室里只有我和斯旺博士两人。我在值夜班,博士则纯粹是不想离开自己的项目。“我的造物需要我在它们身边。”他老这么说。

  就在那时,博士说道:“我们的电脑好像出问题了,连不上网,也没法发邮件,你能去检查一下吗,凯文?”

  而在查看之后,我发现包括手机在内的所有通讯线路都被阻断了,实验室的出口也全部封住了。谁干的?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那些蚂蚁?虽然它们的能力确实有所加强,但肯定也到不了这个程度。然而,还能有谁呢?

  没等我们想明白这个问题,另一个可怕的问题又出现了。我沮丧地发现,蚂蚁们已经设法穿透了我们的“防蚁墙”,跑到外面去了。我们原本做了各种准备来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它们到底是怎么绕开那些安全措施的?

  当我向斯旺博士报告这件事的时候,他回答说:“我更感兴趣的并不是它们怎么做到的,而是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它们是不是早已感知到了外面的世界?是不是想要出去探索?是不是把实验室看作一个牢笼,想要逃出去呢?”

  “我们应该将这个情况报告当局。”我劝他说,“这件事可能会对人们构成威胁。”

  “也许它们就是因为这个才切断了我们的通讯线路。”他说,“它们找到了出去的路,而且还要确保我们没法阻止它们的计划,所以把我们锁在这里,断开和外界的所有联系。我们只能寄希望于当局能够意识到这一切,并采取必要措施来控制事态的发展。”

  “他们怎么才会知道我们被困在了这儿?”

  “我想等到别的同事发现进不了实验室之后,就会发现不对劲的。再说外面肯定还有人记着我们,会发现我们不见了。现在只能相信他们了。”我觉得等我女朋友发现我下班没回家,电话又打不通的时候,她一定会担心的。我只能指望她了,她就是我的回程票。但是,我们要等多久呢?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意识到了什么,我跟博士说:“这可能不是巧合,肯定是有计划的。毕竟这些生物有智慧。”

  “这就是这个项目的意义所在。”斯旺博士恼怒地答道,仿佛我纯粹是想要说些废话惹他生气。“我现在最烦恼的是没法再监控它们的进展了。我的造物们会如何利用它们刚刚获得的自由?脱离了实验室的限制之后,它们会怎么应对无限的生存空间?它们会怎样对待外面那些蚂蚁、昆虫和人类?到目前为止,它们接触过的其他物种就只有实验室的工作人员。我得承认自己预测不出它们之后的行动,被锁在这里真是太不幸了。这个项目已经取得巨大突破,正转向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而我却可悲地没法亲自跟进。不过,这个转折还是非常有趣的。你不觉得我们肯定有办法重新掌握控制权的吗?肯定有的。”

  这可真有斯旺博士的风格。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只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让项目继续下去。相对于蚂蚁们逃脱所带来的潜在威胁,斯旺博士更关心他的造物们正在施行的计划与目标。不过,我们能做的也不多,尽管详细讨论了这个问题,但还是没法提出一个解决方案。我想到了我的女朋友,她现在应该已经非常担心,并开始采取一些行动了吧——只是还要等多久呢?

  在不安中度过几个小时之后,斯旺博士告诉我他有主意了。“交给我吧。”他说道,但并没有透露更多细节。

  他再也没有活着回来。当然,这么说不是特别准确,我会解释的。

  8

  一开始,我以为斯旺博士逃走了,但很难想象他会独自离开实验室,留我一个人困在这儿:他绝不会离开自己的“造物”,也不会这样无情地扔下我。但是,他到哪儿去了呢?实验室并不大,他走不了多远,也没有什么角落可以藏身。

  我忧心忡忡,决定出去找他。我隐隐地担心,他可能已经离开实验室的安全区,进入了蚂蚁的领地,这是试验规章中绝对禁止的。不过,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也许斯旺博士觉得所有可能的手段都值得一试。正是这种试错法①将这些蚂蚁领上了智慧之路。

  ①此处即文章标题“trial and error”,指通过重复不断地试验和消除误差,探索具有黑箱性质的系统的方法。

  于是我出发了,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会找到斯旺博士的尸体,他成了自己造物的受害者。

  我永远都忘不了发现他时的那一幕。我的下巴都惊掉了,差点昏过去。我想我猜对了,他来到了自己的造物之中,而它们杀死了他。那些该死的小东西把他咬得千疮百孔,这死法太可怕了。

  我感到一阵恶心,将视线转向别处,想要离开。天哪,斯旺博士只剩下残肢的样子会一直印刻在我的脑海中。他干吗要这样做,我思考着。他为什么要尝试和蚂蚁建立直接的联系?难道希望和它们谈判吗?他是不是指望这些自己创造出来的生物能够尊重和理解他?他怎么会这么幼稚?他到底想干什么?当然,这一切我已无从得知。

  我又看了斯旺博士一眼,蚂蚁们在他的尸体上,或者说残存的尸体上爬来爬去。它们是不是打算吃掉他?我慢慢地靠近一点,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但是没敢过分深入蚂蚁的领地,我可不想经历和我上司一样的命运。

  是我眼花了吗?在斯旺博士透明的皮肤下面,我看见血液还在他的血管中流动?我克制住想要逃跑的冲动,看着眼前的一切。没错,斯旺博士还活着,蚂蚁们并不是在享用他的肉体。难道……它们在照料他?

  我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些蚂蚁一定打算将斯旺博士和它们的巢穴融为一体。但博士的身体过于庞大笨重,没法装进它们居住的迷宫般的巢穴里,于是它们想办法对他进行了“改造”。我完全不知道它们是怎样在不杀死博士的前提下做到这一点的,不过这些生物既聪明又数量庞大——我必须承认,它们的工作效率很高。

  斯旺博士的身体正经历着一场梦魇般的变形,他被悬挂在蚂蚁们为这位贵宾准备的一连串通道与“房间”的顶上。可以说,他的身体已经被剥离得只剩下核心部分:所有的衣服、毛发和其他多余的物质都已移除;他单薄的躯干呈流线型,显得很不自然;他的四肢明显被拉伸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事实上,他看起来几乎不成人形,仿佛是一个经过H ① .R.吉格尔 修改过的埃尔·格列柯②油画中的瘦长形象。斯旺博士的身体看起来非常扭曲,我很好奇他的骨骼到底怎么样了——是也被移除了呢,还是为了方便改造而软化了?他的皮肤几乎是透明的,颤动的血管似乎还有生命的迹象。

  ①H.R.吉格尔(1940-2014),瑞士超现实主义画家、雕塑家、设计师,因设计电影《异形》中的外星生物,获得奥斯卡金像奖最佳视觉效果奖。

  ②埃尔·格列柯(1541-1614),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著名幻想风格主义画家,绘画风格别具一格,多以光线和色彩在整个画面中营造神秘气息。他崇尚一种细长的身材,笔下的人物头部细小,两腿却很长,甚至有一种踩高跷般的不稳定感。

  斯旺博士面无表情,好像并不清楚或者并不在意正在发生的事情。他的眼睛是最吓人的:大睁着,十分空洞,完全不眨,既不像活着,也不像死了。他能看到我吗?他的意识是否清醒?经历了这些之后,他会不会彻底疯掉?他是否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专属于他的地狱?抑或他的意识正在永恒的边界上徘徊,幸而无法感知到周围的一切?

  蚂蚁们在博士的身体上纵横交错地爬行,从一个孔窍穿行到另一个孔窍。也许它们正在检查自己的客人(猎物?)是否安好,喂养着他,监控他的生命机能。它们肯定掌握了大量人体生理学知识,才得以做到这一点。也许它们正是通过在自己的第一个病人——或者说自己的创造者——身上“工作”,才学到了这些知识?我完全不敢想象它们会怎样运用这些新的智慧。

  正当我注视着这个已经严重变形的人时,一大群蚂蚁从他的嘴巴和肛门里喷涌而出。我恶心地转过身去,呕吐不已。我不想知道那些生物到底做了些什么,只怕这幅画面要在我的余生中萦绕不散了。

  我退回到相对安全的办公室,努力想要控制自己的思维和情绪,考虑我的命运将会如何。除了怀着期望等待,我基本上已无能为力。

  9

  几天过去了,我不知道蚂蚁们打算把我怎么样。如果它们想要除掉我,应该早就轻轻松松地把我杀掉了。可能我对它们来说无足轻重,所以它们也就干脆不来管我。于是我等待着,希望这有限的食物能让我坚持到被救援那一刻。

  我对斯旺博士的命运提出了一个假设。我认为那些蚂蚁非常清楚他的身份和他的所作所为,所以当他走进领地时,蚂蚁们觉得需要欢迎它们的创造者,并将他围起来进行膜拜。它们将博士的身体分解重构,好让他能完美地和它们的巢穴融合,而又不会影响他的生命机能——这一不可思议的举动,有力地证明了它们的确拥有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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