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比克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菲利普·迪克
翻译  : 金明
出处  : 
发表时间: 2013.09.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尤比克

菲利普·迪克

  献词

  献给托尼·鲍彻

  我看见阳光下的森林,

  绿色的植被浑然一场。

  不久我们将启程开赴,

  彼此相会在夏日时光。

  一

  朋友们,现在是清货时间,低价出售电动静音尤比克。

  没错,让我们把原先的市场价抛到脑后。

  谨记:出售货品均按说明使用,用得放心。

  1992年6月5日凌晨3点半,纽约朗西特公司。太阳系顶级通灵师从电子地图上消失。可视电话铃骤响。过去两个月,朗西特公司发生信息故障,霍利斯手下一大批超能师下落不明。今天又信号突断,真是撞上霉运了。

  “朗西特先生?抱歉。”视频上的朗西特一脸倦容,地图室的夜班技术员神情不安,咳嗽连连。“一个反超能师刚发来消息,搁哪儿去了?”他忙不迭地从信息记录仪里拉出一堆杂乱的磁带,“是多恩小姐上报的。你该记得,她跟踪他到了绿河一带,然后……”

  “谁?我哪记得住这么多反超能师谁跟踪的谁?”朗西特捋了捋缠成一团的灰白头发,“直说吧,霍利斯手下谁丢了?”他睡眼惺忪,说话没好声气。

  “S.多尔·梅利丰。”

  “什么?跟丢了梅利丰?你是在开玩笑吗?”

  “不开玩笑。”技术员肯定地说,“伊迪·多恩和两个反超能师一路追到一家叫’情致幻身体验屋‘的汽车旅馆。旅馆开在地下,有六十间客房,专供不想暴露身份的商人和妓女使用。伊迪和同事看不出梅利丰有异样,但为保险起见,派了阿什伍德去读心,结果发现他意念纷飞。阿什伍德没有对策,只好返回托皮卡市,目前正在物色新人。”

  朗西特清醒了些许,点燃一支烟。他忧郁地托着腮帮坐着,烟雾从双路扫描仪一侧飘散开来。“你确定跟丢的是梅利丰?他的长相似乎没人见过,而且外貌每月一变。他的心电场有多强?”

  “我们叫乔·奇普去旅馆探查,测得旅客的心感场极值,峰值高达68.2。在已知的通灵师中,梅利丰的心力最强。”技术员回答,“那是我们最后的电子定位,然后,他——不——见——了。”

  “你没去地板上找找?地图背面?”

  “电子信号消失。他已不在地球上。我们还追踪到一颗殖民星球,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我得去征求我妻子的意见。”朗西特说。

  “深更半夜,亡灵馆早关门了。”

  “在瑞士可不会。”朗西特发出怪笑,仿佛被某种讨厌的午夜流体呛到老喉咙。“晚安。”他挂断电话。

  亲友亡灵馆的老板是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他平素比员工到得早。这个时间点天气寒冷,有回声的大楼刚开始有活气。一个牧师模样的男子焦急地等候在服务台。他戴着一副几乎不透光的眼镜,穿着平纹运动夹克,脚踏一双明黄色的尖头鞋,手里拿着一张探视单。定是趁节假日外出探亲访友。复活节就快到了,亲人们都来凭吊亡灵,大批访客将拥向亡灵馆。

  “好的,先生,我亲自为您服务。”赫伯特友善地笑着说。

  “我的祖母,”访客说,“大约八十岁,一个干瘦矮小的老太太。”

  “请稍等。”赫伯特说着去找那具冰棺,编号是3054039——B。

  他找到存放处,仔细查看随附提单,中阴身只剩下十五天。阳寿快到了,他心想。他将一个手持式光相子放大器探入棺柩的透明塑料外壳,调试出显示大脑活动迹象的频率。

  一丝微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蒂莉扭伤脚踝,我们都觉得伤愈没可能。她人太傻,伤没好就心急上路。”

  听到这,赫伯特放心了。他拔掉扩音器,吩咐手下把对上号的棺柩送往探视室。访客和老太太将在探视室里交谈。

  “检查完了?”客人边付款边问。

  “我亲自检查过了,没问题。”赫伯特回答。他啪地打开一排开关,然后退了出去,“复活节快乐,先生。”

  “谢谢!”客人面对棺柩坐下。冰棺里冒出丝丝寒气。他戴上耳机,对着微型麦克风沉稳地说:“弗洛拉,亲爱的,能听见我说话吗?我能听见你说。弗洛拉?”

  待我归西,赫伯特暗想,我会嘱咐继承人每一百年帮我复活一次。这样的话,人类的命运不就晓得啦。不过,继承人要支付高昂的技术维护费——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总有一天,继承人会不乐意给钱,径自将我拉出冰棺——上帝啊——埋进黄土。

  “埋葬是野蛮的,”赫伯特大声地抱怨,“原始文化的糟粕阴魂不散!”

  “是啊,先生。”秘书边打字边附和。

  探视室里,一排棺柩井然有序地隔开放置。好几个顾客在与亲人的亡灵密谈。他们屏气凝神,静听对方说话。多么宁静祥和的场面!孝男孝女们定期前来探望亲人。他们带来外面世界的消息,趁亡灵的脑部短暂激活,和言善语,抚慰亲人孤寂的心灵。而且,他们供养了赫伯特。访客盈门,经营亡灵馆大有可图。

  “我父亲有些虚弱。”一个年轻人说——他的话引起赫伯特的注意,“您能否抽空替他检查检查?我将十分感谢!”

  “当然可以。”赫伯特陪来客穿过休息厅,来到探视室。提单上的中阴身只剩几天。这能解释亡灵的思考能力何以受损。但赫伯特还是帮着作些调试。他提高光相子放大器的增益,耳机声音勉强拉高了一点。他走到了生命终点,赫伯特心想。儿子显然不愿看到提单,毫不在乎跟父亲的沟通机会越来越少。赫伯特无话可说。他默默走开,留下父子俩交谈。为何要告诉他这很可能是最后一面?假以时日,他自会明白。

  一辆卡车开到亡灵馆后面的装卸台上。两个穿淡蓝色制服的人从车上跳下。赫伯特觉得那应该是阿特拉斯星际储运公司的人。要么运来一个刚过世的,要么运走一个中阴身结束的。他从容地过去巡视。但就在这时,秘书打来电话。“尊敬的肖恩海特先生,抱歉打扰您,有位顾客希望您出手救活他的亲人。”她的声音有点特别,“那位顾客叫格伦·朗西特,是从北美联盟专程赶来的。”

  一个长着一双大手的高个年长男子,迈着轻快大步向他走来。他身穿彩色免洗涤纶套装,系着针织宽腰带,脖子上打着浸染的粗棉布领结。他的头颅大如公猫,头颈前伸,微凸的圆眼警觉而温暖。朗西特的脸上挂着职业性的问候,目光倾注在赫伯特身上,旋即游离,好像已在集中思考将来的事情。“埃拉咋样?”朗西特低沉有力地问,嗓音好似经过电子扩音器的放大。“准备好谈话了吗?她才二十岁,应该比你我都健康。”他轻声一笑,但那是一种空洞的笑。他常朝人微笑,或者暗自轻笑,说话的嗓门也大,但内心里却从不曾关照他人,也不在乎他人。他那微笑、点头和握手,仅仅是肉体的表示。没什么能触动那颗孤傲的心。眼下,他推着赫伯特,大步流星地折回存放亡灵的冰棺,他的爱妻身处其中。

  “好久不见,朗西特先生。”赫伯特说。他想不起提单内容,不记得埃拉的中阴身还有多久。

  朗西特将宽平的手掌按在赫伯特背上,催他快走。“这是关键时刻,亲爱的赫伯特先生。常人难以理解我和同伴所干的行当。时候不到,不方便透露。但我们认为目前事态危急,不过希望尚存,未必只有死路一条。埃拉在哪儿?”他打住话头,朝四周迅速扫视。

  “我会把埃拉的遗体送到探视室。”赫伯特说。访客不准擅入存放棺柩的冷藏库。“您有带编号的探视单吗,先生?”

  “天哪,没有。”朗西特回答,“早几个月前我把它给丢了。但你知道我的爱人姓甚名谁。你找得到。埃拉·朗西特,二十岁左右。棕色头发,棕色眼睛。”他不耐烦地四周张望。“探视室在哪儿?我记得以前很好找。”

  “带朗西特先生去探视室。”赫伯特对身旁蹭过的员工说。这人有意无意地从旁边经过,只想一窥举世闻名的反超能公司领导人的英姿。

  朗西特朝探视室里望了一眼,厌恶地说:“人满为患。得换个地方私谈。”他大步跟在去调档案的赫伯特后面。“亲爱的赫伯特先生。”他赶上前去,又将大手搁在赫伯特的肩膀上。赫伯特感到一股强劲的推力。“能提供更私密的房间吗?我们夫妻的交谈会涉及朗西特公司的机密,暂时不能向外人透露。”

  在朗西特的催促下,赫伯特立时开始结巴。“先生,我可以安排朗西特夫人在办公室与您见面。”赫伯特暗想,究竟是出了什么变故,促使朗西特放下手头工作,千里迢迢地专程赶来,启动——借用朗西特粗鲁的原话——他妻子的亡灵?赫伯特猜是爆发了某种商业危机。最近,各家反超能咨询机构都在电视和自动售报机上刊载广告,铺天盖地地高调宣传。每到整点,就会播报关于免受媒体侵犯隐私的广告。有个陌生人在瞄你?附近真没生人?对于通灵师……可曾对先知产生恐怖性焦虑?你的行动是否被素未谋面的人预知?你可有不想见或不想邀请到家里的人?停止焦虑吧。立即致电就近的咨询机构。你是否是非法精神入侵的受害者,立等可知。我们将谨遵您的指示,采取行动阻止入侵。价格适中。

  “咨询机构。”赫伯特喜欢这用语,既体面又准确。他有过切身经历。两年前,一个通灵师入侵他的职员,原因一直不明。很可能是为了刺探亡灵与访客之间的秘密。也许某个亡灵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不管怎样,一个反超能组织的侦探检测到心感场,就通知了他。签了工作合同后,反通灵师被派来侦查馆内各楼层。调查未能锁定心感来源。正如电视广告承诺的,感应被切断。外来心感力只能认输撤退。此后,全馆再没受到侵犯。为了保证安全,反超能咨询机构每月进行一次例行检查。

  “非常感谢,赫伯特先生。”朗西特跟在赫伯特后面,一起穿过员工所在的外间办公室,走进里面一间空房。房间里有股微缩胶卷文件散发的涩味。

  当然,赫伯特暗自沉思,他们说这儿有通灵师侵入,我相信了。他们出示了一张图表作为证据。也许他们造假,那图表是在实验室里一手炮制的。我还轻信他们说通灵师已经走人。这一来一去,我就花了两千块。难道反超能机构都是骗钱的非法团伙?无中生有,硬拉人家接受服务?

  赫伯特边想边朝存放胶卷文件的地方走去。这次朗西特没跟着他,而是在单薄的椅子上动来动去,尽量让大身子骨舒坦些。椅子经不起折腾,发出咯吱声。朗西特叹了口气。赫伯特突然觉得这个大块头老人疲累了,尽管他一向精力充沛。

  赫伯特确信,到了朗西特那种社会层次,得按某种方式行事。你得克服一些人性的弱点,表现得超人一等。也许他体内装了十来个人造器官,靠移植手术替换用坏的原有器官。他猜想,现代医学提供了物质基础,而朗西特的头脑则充当了精神源泉。赫伯特想知道他的年龄。单从外表看不太出,尤其是过了耄耋之年后。

  “比森小姐,”赫伯特指示秘书,“找到埃拉·朗西特,告诉我编号,带她去2——A办公室。”他在她对面坐下,美美地啜吸起一两撮烟来,是国产的弗里堡·特雷耶牌亲王鼻烟。比森小姐开始电侦朗西特的亡妻,这项工作相对简单。

  二

  君饮啤酒,首选尤比克。

  精选啤酒花,优质水源,经缓慢发酵,打造至尊口感。

  第一畅销品牌。

  产地唯一,克利夫兰。

  埃拉·朗西特僵躺在透明冰棺里,冰冷的雾气向四周发散。她双眼紧闭,双手朝着面无表情的脸蛋永远地举着。上回见面是三年前,她自然一点没变。不会再有变化,至少外表如此。每次激活,她的大脑活动会得到短暂恢复。不论为时何其短暂,她都会死去一点。仅存的余寿如脉搏一样衰竭消失。

  因为清楚这一点,他没有频繁激活她。他是这样想的:激活就是把她往死里拖,这对她来说是犯罪。她临终和死后不久表达的愿望,他早已抛之脑后。他的年龄是爱妻的四倍,理应知道更多。她的心愿是什么?夫妇继续合营朗西特公司,诸如此类。他满足了她这心愿。比方这次,以前还有六七次。每当公司遭遇经营危机,他准来探访妻子,禀告商量。这次他又来讨教了。

  “该死的耳机!”朗西特一边戴上塑料耳机,一边抱怨。麦克风碍手碍脚,妨碍正常交流的设备真可恶!椅子不知是赫伯特还是谁放的,他坐着不舒服,所以不断调整坐姿,心里烦躁不安。他注视着埃拉逐渐醒转,希望能再快点。他恐慌地想,也许她已醒转不过来,也许她已经不行,是他们瞒着他。或者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要不叫赫什么的进来说个清楚?指不定哪里出了大娄子。

  埃拉很美,肤色柔浅悦泽。她生前明眸剪水,润闪蓝色光芒。但这音容笑貌只在往昔。他能对她说话,听她作答,交流彼此想法……但那双亮眸不会睁开,朱唇也不再翕动。对他的造访,她没有笑脸相迎。离别之时,她也不会伤心落泪。这样是否值得?他扪心自问。这样的探访是否好过传统的生离死别——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径直走向冰冷的坟墓?不管怎样,我们依然彼此相守。别无选择。

  耳机里传来缓慢模糊的声音:发散性的飘思,无意义的想法,她的头脑里充斥着神秘梦境的片断。他想,亡灵是种什么感觉?单凭埃拉的描述,他根本无法体会。那种失体感和内心体验都无以言表。有一次,她用“轻飘”来形容。人不受重力牵引,御风而行,游走四方。她说过,亡灵生活一俟结束,你就飘出太阳系,飞向其他星系。不过,她也不甚明了,胡猜乱想罢了。她倒是不害怕,也不难过。对此他感到欣慰。

  “嘿,埃拉。”他笨拙地对着麦克风说。

  “噢。”她回应,像是吓了一跳。但她的脸上依然平静。他看不出表情变化,便把目光转向别处。“亲爱的格伦。”埃拉的话语里带着孩子般的好奇,对他的到来表示惊讶。“多久了?”她犹豫地问,“过了多久?”

  “两三年。”他答道。

  “情况怎样?”

  “上帝啊,完了。公司乱套了。我不得不赶来。你不是想参与所有重大决策吗?只有上帝知道我们该怎么做,是该制定新规章,还是改变心探的组织构架?”

  “我在做梦,”埃拉说,“梦见一片红色光霭,挺吓人的。我一直往那儿走,停不下来。”

  “没错。”朗西特点头说,“《西藏生死书》里头讲过这种体验。你该记得。医生让你读的,在你……”他犹豫了一下,“快走的时候。”

  “雾蒙蒙的红光不吉祥,是不是?”

  “嗯,你得躲开。”朗西特清清嗓子,“听着,埃拉,我们碰到了麻烦。想听吗?当然,我不想让你受累。如果你累了,或者想谈点别的,你就直说。”

  “太离奇了。自从上回见面,我总是觉得恍如梦中。真过了两年?格伦,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觉得身旁还有人在,似乎我们在相伴成长。许多梦都与自己无关。或变成男人,或变成小男孩,或变成静脉曲张的肥胖老妇人……所经之处,生平未遇,尽干些无聊事。”

  “嗯,正如他们所说,你在寻找未来母亲,好去投胎转世。那雾蒙蒙的红光,不是投胎的好去处。你不会想去的。那地方低劣,让人难以启齿。你也许是在期待来生什么的。”这么说话他觉得愚蠢。他可不信什么宗教。可是,亡灵体验如此真切,就算他不信神灵,都得拜上三拜。“嘿,”朗西特调转话头,“最近出了件事,逼得我打搅你的清静。S.多尔·梅利丰失踪了。”

  沉默片刻,埃拉笑了起来。“多尔·梅利丰是谁?干什么的?怎么可能呢?”她发出朗朗的笑声,熟悉的笑声里带着特有的温暖,令他大为激动。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这笑声犹在他耳侧。这样的笑,恐怕有十年没听到了。

  “也许你不记得了。”他说。

  “没忘,这个名字哪能忘了?像霍比特人的那个?”

  “他是雷蒙德·霍利斯手下最厉害的通灵师。自从一年半以前阿什伍德发现他之后,我们的反超能师一直紧盯着他。我们从没跟丢过梅利丰,也丢不起。梅利丰发出的心感场有霍利斯其他雇员的两倍大。而且,霍利斯手下消失的还不止他一个——至少对我们来说是消失了。公司下属的各大反超能咨询机构都遍寻不着。我想是见鬼了,得问埃拉怎么回事,该怎么办。你立的遗嘱是这样说的,还记得吗?”

  “记得。”声音听着有点远,“增加电视广告投放。忠告观众当心,告诉他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悄无声息。

  “你累了。”朗西特沮丧地说。

  “不是的,我……”埃拉犹豫地说。朗西特觉得她又走神了。歇了片刻,她追问:“他们都是通灵师吗?”

  “大多是通灵师和先知。他们不在地球上了,这点我可以肯定。我们有十二个反超能师无事可干,因为他们反制的通灵师都不在了。更令我揪心的是,反通灵的需求在下降。大批通灵师一起失踪,自然会出现这个结果。我想,他们都去执行特殊任务了。我相信有这么回事,有人雇了这批通灵师,但只有霍利斯知道雇主是谁,派去哪里,行动任务是什么。”朗西特说着陷入沉思。埃拉怎么可能帮得了这个忙?他心想。一个人躺在狭小的冰棺里,完全与世隔绝,她只知道他告诉她的事情。但是,他一直仰慕她的睿智,那种女性特有的智慧,不依照知识经验,完全与生俱来。在她生前,他就没能弄清缘由。眼下,她冰躺着不动,就更弄不清了。埃拉去世后他结识的女人中,有几个有点睿智,但也只有一丁点。要说感知和预判,她们比埃拉可差远了。

  “告诉我,”埃拉说,“梅利丰是何许人?”

  “一个怪物。”

  “他工作为金钱,还是为信仰?通灵者都有神秘感知,做事目的性强,心怀宇宙,我一直胆寒三分。就像可怕的塞拉皮斯,还记得他吗?”

  “塞拉皮斯走人了。据说是被霍利斯干掉了,因为他想另起炉灶,跟霍利斯竞争。他手下的先知向霍利斯告的密。”朗西特补充说,“对我们来说,梅利丰比塞拉皮斯更难缠。若他功力尽吐,需要三个反超能师合力方能扛得住,这样干赚不了钱。我们只按一个反超能师的价收费,就是这么收的。得遵守行业现有的收费规定。”他对这行越来越没好感。效率低下,成本抬高,浮躁虚荣。这种厌恶好似铅石磐压在他心头。“据我们了解,梅利丰就冲着钱来。你听了有什么感想?”埃拉没有答复。“埃拉?”声音全无。他紧张起来。“嗨,亲爱的埃拉,能听到我说话吗?出了什么事?”噢,上帝,他心想,她断线了。

  谈话中断片刻之后,他的右耳响起声音。“我叫乔里。”说话人不是埃拉。他的语调很有活力,嗓音更是热情活泼,同时又略显笨拙,缺少她那份细致和敏锐。

  “别占线。”朗西特惊慌地说,“我正跟我妻子说话,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是乔里。”那人说,“没人陪我说话。先生,如果可以,我想和你聊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只想跟我妻子聊。我付了钱,你别占线。”朗西特结结巴巴地回答。

  “我认识朗西特夫人。”那人抬高了声音,“她和我说话,跟你我谈话的方式不同,因为你活在阳世。朗西特夫人跟我们待在这儿。不过这并不重要,她跟我们一样不知世事。先生,今昔是何年?他们送那艘大飞船上了比邻星吗?我很感兴趣。也许你可以告诉我。如果你愿意,我来转告朗西特夫人。可以吗?”

  朗西特立刻拔掉耳塞,扔下耳机。他拔腿离开积满灰尘、散发着涩味的办公室,在一排排冰棺之间游走。棺柩按编号整齐地摆放在一起。他四处急寻负责人,略过照面的其他工作人员。

  “有什么事吗,朗西特先生?”看他四处乱跑,赫伯特走上前问,“要我帮忙吗?”

  “通话串音,”朗西特喘着气说,“说话人不是埃拉。你们搞什么名堂?服务如此差劲。这种事不该发生。这成什么体统!”赫伯特拔腿直奔2——A办公室,朗西特见状紧跟在他身后。“要是我开的公司这般经营……”

  “那人亮了身份?”

  “说了,他说自己是乔里。”

  “应该是乔里·米勒。他躺在你妻子边上的冰棺里。”赫伯特焦虑地皱着眉。

  “但我明明看到的是埃拉!”

  “长期躺着做邻居,亡灵难免心通,彼此的精神也会发生串接。乔里·米勒的思维状况很好。你的妻子偏弱。很不幸,光相子单向通路造成干扰。”赫伯特解释说。

  “能消除干扰吗?”朗西特嘶哑地问。他气喘吁吁,感到筋疲力尽,身体止不住颤抖。“把那人赶出去,恢复通话。赶快解决问题!”

  “如果还有故障,我们退钱。”赫伯特有些不自然地回答。

  “谁在乎钱?钱有个屁用?”他们说着走到2——A办公室。朗西特又扭身坐下,他的心力严重损耗,说不出话来。“如果不赶走那个自称乔里的家伙,”他一边大喘,一边嘶吼,“我就去法院起诉,叫这里关门停业!”

  赫伯特将耳塞放进耳朵,他望着眼前的棺柩,对着麦克风严肃地说:“乔里,别占线。好孩子,乖。”他对朗西特说:“乔里去世那年才十五岁,所以他活力四射。说真的,串线以前也发生过。乔里有好几次冷不丁地冒出来吓人。”赫伯特又转向麦克风:“乔里,这样没品。朗西特先生大老远地跑来探望。乔里,不要串线,这样不好。”赫伯特停下来静听。“我知道她的信号微弱。”他又去听,瞪着眼睛,表情严肃。然后,他移开耳机站起身。

  “怎么说?”朗西特询问,“他是否同意放线,让我安心说话?”

  “乔里也没办法。打个比方,两个调频收音机的信号发射器,一个距离很近,但只有五百瓦功率,另一个信号源频率相同,或几乎相同,虽然距离遥远,但发射功率却高达五千瓦。夜幕降临的时候……”

  “夜幕已经降临。”朗西特说。至少对埃拉是这样。假如霍利斯那帮手下(通灵师、准心灵制动师、先知、拯救者和元气师)失踪后找不到,对他来说也是如此。他不仅失去了埃拉,还丧失了她的洞察与分析。就在她谏言的节骨眼上,被乔里给搅了。

  “这次送她回存放室,”赫伯特随口说,“我们不会再安排她挨着乔里。说真的,如果你愿意支付更高月租,我们可以安排她入住更高等级的单间。那儿的墙壁都用特富龙26涂刷过,可以阻挡乔里或其他任何人的精神入侵。”

  “是否太晚了?”听到赫伯特这样说,朗西特暂时从沮丧中挣脱出来。

  “一旦乔里下线,你妻子就有可能回来。她的精神太弱,其他亡灵都可能来串线,几乎不可阻挡。”赫伯特咂咂嘴,貌似在思考。“朗西特先生,她可能并不乐意被隔离。我们将棺柩——就是人们说的棺材——并排放置是有原因的。游走他人心灵能给予亡灵唯一的——”

  “立即给她安排单独的房间。”朗西特打断他说,“安排她在单间,总强过没有生命迹象。”

  “她还活着,”赫伯特说,“她只是联系不上你。这不一样。”

  “这种抽象差异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朗西特说。

  “那就安排单独的房间。”赫伯特说,“我想你说得对,的确太晚了。在某种程度上,乔里已经永久侵入了埃拉。对此我深表遗憾。”

  “我也遗憾。”朗西特没好气地说。

  三

  速溶尤比克带来清爽口感,犹如品味新酿的滴漏咖啡。

  你的丈夫由衷赞叹:“啧啧,莎莉,

  我过去以为你泡的咖啡不过如此。现在,哇!”

  按步安饮,滴滴怡人!

  乔·奇普穿着一件小丑款式的鲜艳细条纹睡衣,昏坐在厨房椅子上,点燃一支烟。他朝最近租来的自动售报机里投入一角硬币,轻拨转盘选择想看的报纸。宿醉后的眩晕尚未消失。他选择了《星际新闻报》,先扫了一眼《国内新闻》,《社会轶闻》栏引起他的注意。

  “好的,先生,”机器热情地回应,“《社会轶闻》。猜猜斯坦顿·米克,那位太阳系名闻遐迩的隐居投机者和金融家现在在忙些什么。”一卷新闻纸从狭槽吐出,发出咝咝声。版面以时新的黑体字四色印刷。新闻纸滑过新柚木桌面,弹到地上。乔从地上捡起报纸,平摊在桌上,他的头还在疼。

  米克向世行贷款两兆美元

  美联社伦敦电 整个商界都想知道:斯坦顿·米克,那位太阳系名闻遐迩的隐居投机者和金融家,现在在忙些什么?英国报界传出小道消息,这位精力充沛、为人古怪的商业巨头申请了一笔前所未有的巨额贷款!米克曾打算免费建造一支太空舰队,让以色列殖民外星球,将火星上的不毛之地改造成肥沃良田。

  “这不是轶闻,只是坊间对金融交易的揣度。”乔对售报机说,“今天我想看哪个影视明星和染毒的有夫之妇睡在了一起。”乔今天跟往常一样没睡好,至少没进入快速眼动期。他不想吃安眠药,因为共管式公寓里的自动售药机每周定量供应的兴奋剂已经不幸地卖光了。不得不承认,是他自己贪一时之快用完了配额。按规定,他只有等到下周二才能配到新药。得再等两天,漫长难熬的两天!

  售报机发出提示:“请拨《八卦新闻》。”

  乔拨到八卦栏,售报机立即吐出第二份新闻纸。他的视线被一张洛拉·赫茨贝格——赖特的绝妙漫画吸引,只见她的右耳被画得极为猥亵。他满足地舔舔嘴唇,拿起文章一睹为快。

  前几天晚上,洛拉·赫茨贝格——赖特在纽约出席高档晚宴,遭遇扒手。警觉的洛拉右手一记猛拳击向扒手的肋部。趔趄不稳的小偷摔向瑞典国王埃贡·格罗特和一个不知姓甚名谁的女子就座的桌子。该女士有一对巨……

  门铃大响。乔抬眼一看,惊恐地发现香烟就快点燃柚木桌的塑料贴面。他忙不迭地搁好香烟,拖着沉重的脚步,将身子挪到门栓边的话筒旁。“谁啊?”乔抱怨道。他看了看腕表,八点不到。来人是新租的机器人,还是讨债鬼?他没开门。

  一个热情的男声从话筒中传来:“乔,我知道时间尚早,但我刚进城。我是G.G.阿什伍德。我在托皮卡市物色到一个新人,超能出众。在我引荐给朗西特之前,希望能得到你的认可。何况朗西特目前还在瑞士。”

  “我的测试仪不在身边。”奇普说。

  “那我立即开车回店里取。”

  “也不在店里。”乔不情愿地说,“搁汽车上了,昨晚没拿回来。”说真的,人吸了大麻,浑身都懒洋洋的,哪有力气打开飞车的行李箱?“九点以后再说怎么样?”他懊恼地说。就算是中午来,阿什伍德的急躁易怒也会让他烦恼不已……更别提今早七点四十他就上了门,怎不叫人发火?比上门讨债还可恶。

  “亲爱的,这是个香饽饽。这个活宝能创造各种奇迹,能折弯你的测量仪指针。公司急需注入新鲜血液,而且……”

  “反哪项超能?通灵吗?”

  “我会把人带过来。”阿什伍德宣称。“我不知道,听着,乔。”他压低声音,“这要保密,这人很特别。我站在门口大声喊可不行,会被人偷听。说真的,我已经知道一楼有个偷窥者在想什么。他想……”

  “好吧。”乔听从了劝说。阿什伍德一打开话匣子,就再也不会关上。不妨听他讲。“给我五分钟穿衣服,让我找找公寓里还有没有咖啡。”乔隐约记得昨晚在公寓的超市购物时,曾撕下一张绿色的食品券,这就意味着咖啡、茶、香烟或昂贵的进口鼻烟。

  “你会喜欢她的,”阿什伍德富有激情地说,“尽管如经常遇见的情况一样,她爸爸是……”

  “她?”乔警觉地问,“女士不宜登门。房扫机器人的服务费没结算,卫生两周没搞了。”

  “我会问她是否介意。”

  “别去问。我介意。我就在楼下商店里测试,考考她朗西特的时间安排。”

  “我读了她的想法。她不在乎。”

  “她多大?”乔想,她也许还是个孩子。不少新发现的可能有反超能天赋的人都是小孩。这些小孩为了不受超能父母的窥视,开发出对抗的本领。

  “亲爱的,你多大了?”阿什伍德转过头,柔声问女孩。“十九岁。”他向乔·奇普汇报。

  果真如此,乔心想。不过他现在也开始好奇。阿什伍德故作紧张,多半是遇上了姿色女子,这女孩身上或许有这种诱惑。“给我十五分钟。”乔说。如果他手脚麻利,蜻蜓点水般地完成大扫除,不吃早餐,不喝咖啡,这点时间说不定够拾掇屋子的。至少值得一试。

  他挂断对讲机,去厨房的壁橱里找扫帚(人工或自动都可以),或吸尘器(氦电池或电插头都无妨)。啥都没找到。显然,物业从未提供过清扫工具。见鬼,事到临头才发现。他都在这儿住了四年了。

  他抄起可视电话,拨打214,联系公寓物管部。“听着,现在结清房扫服务费。机器人立即上门,扫完付款。”

  “先生,您得在机器人上门之前,一次付清服务费。”

  乔从皮夹里倒出魔力信用钥,大多已经过期,无法再用。也许他就是穷命,手头一直紧张,疲于偿还到期债务。“我用三角魔力钥支付过期账单。”他通知不怀好意的债主,“以后的账单转到别家去结算。欠你们的款项一次结清。”

  “还要交罚金和违约金。”

  “这些用我的心形……”

  “奇普先生,费里斯——布罗克曼零售信用审计与分析公司对您的资信状况作了一次特别分析。我们昨天收到报告,上面的数据我们记忆犹新。从七月份开始,您的信用评级从3G降到4G。物管部现已停止向您这样信用极低的可怜用户继续提供服务和(或)信贷。实际上,整栋大楼都是如此。一切交易都得按现金结算。今后直接付现金。事实上——”

  乔挂断电话。他不再想诱使和(或)威逼房扫机器人到他乱糟糟的房间来。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穿衣服。幸亏穿衣服不用别人帮忙。

  他穿上一件栗色运动晨衣,套一双翘头舞鞋,戴一顶流苏毛毡帽,满心期望地在厨房里找咖啡。一无所获。他到客厅里继续搜。在通向浴室的门边,他找到了昨晚围过的劣质蓝披肩,还发现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罐原产肯尼亚的半磅装咖啡,招待客人挺不错。只有偶尔想烧钱,他才会买这种东西。眼下钱包羞涩,这种咖啡更显奢侈。

  他回到厨房,摸遍口袋才翻出一枚一角硬币,终于煮上咖啡。一股异香飘散开来。他又看了眼手表,十五分钟一晃而过。他大步走到门口,转动把手,拉开门闩。

  门打不开。“请付五分钱。”

  他翻遍口袋。找不到硬币。用得一个不剩。“明天付吧。”乔冲着房门说。他再次揿下按钮。房门岿然不动。“给你钱是赏你的。没必要付钱。”

  “错了,”房门说,“请查阅您签的购房合同。”

  乔从书桌抽屉里翻出合同。自从签署这份协议,他发现得经常查阅。合同规定:开关门必须付费。不属小费。

  “你看我没说错。”房门得意地说。

  乔从水槽边的抽屉里找出一把不锈钢刀,开始有条不紊地拆卸吸金门螺丝。

  “我要告你。”当乔旋下第一颗螺丝时,房门说道。

  “被门起诉还是头一遭。你能把我怎么着。”

  有人在外面敲门。“亲爱的乔,宝贝,我是阿什伍德。我把她带来了。快开门!”

  “帮我投五分钱开门,”乔说,“我这边好像卡住了。”

  一枚硬币咔啦啦滑入投币口,门开了,一脸灿烂的阿什伍德走了进来。他狡黠地推着女孩进了屋,古怪的表情像是在宣示大功告成。

  女孩站着没动,盯着乔看了一会儿。这姑娘绝对不满十七,身材苗条,古铜色肌肤,有一双乌黑大眼。我的天,来一美女,乔心想。她穿着一件人造帆布工作服,套一条牛仔裤,脚蹬一双重靴,像是蹭上了泥巴。有一头亮丽的秀发,用一块红色印花头巾束在脑后。她把袖口挽起,露出晒黑的结实手臂。腰间束了一根人造革皮带,皮带上别着一把小刀,挂着一部野战电话,还配着一个装有水和物品的应急包。裸露的黝黑小臂上有一处文身,用拉丁文刺着“买者自负”的字样。乔不解其意。

  “她叫帕特,”阿什伍德说着去搂女孩的腰,以显亲密,“别管她姓什么。”阿什伍德体型方正,大腹便便,活像一块超重的砖头。像往常一样,他穿着一件马海毛披风,头戴一顶杏黄色毡帽,脚踏绒布便鞋,配一双多色菱形花纹的滑雪袜。他径直朝乔走去,身上有股得意劲,从每个毛孔里钻出来,向四周散逸。既然挖来宝贝,岂能不物尽其用?“帕特,这位是公司一流资深的电子测试专家。”

  “你是人带电,还是测试带电?”女孩冷冷地问。

  “我们公平交易。”乔回答。他突然嗅到久未打扫的房间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杂物随意堆放,析出阵阵臭气。他知道帕特早闻到了。“请坐,”他尴尬地说,“喝杯纯正的咖啡。”

  “够奢侈的。”帕特说。她在厨房的桌子旁坐下,下意识地将最近一个礼拜的报纸理成一堆。“奇普先生,你怎么会买得起真咖啡?”

  “乔赚得多。公司没他不成。”阿什伍德说道,伸手去掏桌上的烟。

  “放下。”乔说,“我都快抽没了。最后一张绿色食品券换了咖啡。”

  “我帮你付了开门钱!”阿什伍德抗议。他将烟盒递给女孩。“乔在装蒜,别理他。你看他这房间打理的,都是他才华的展现啊。天才都这么生活。乔,测试仪在哪儿?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

  “你穿得好怪!”乔对女孩说。

  “我在托皮卡基布兹[1]维修可视电话系统的地下电缆。”帕特说,“只有女人才干得了那个基布兹的体力活。所以我去那儿应聘,没去威奇托福尔斯基布兹。”她漆黑的双眸闪出自豪。

  “你手臂上刺的那文身,是希伯来文吗?”

  “拉丁文。”她强忍着讪笑说,“我没见过这样堆满垃圾的公寓。你没找女佣吗?”

  “这些电子专家没时间废话。”阿什伍德生气地说,“听着,奇普,这女孩的父母为霍利斯工作。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会切了她的脑袋瓜。”

  “你父母不知道你有反超能?”乔问女孩。

  “不知道。”女孩摇头说,“你的侦探在基布兹餐厅里告诉我之前,我也不懂。没准是有的。”她耸耸肩说,“也许没有。他说你可以通过成套的心理测验拿出客观证据。”

  “如果测试出你有,你会怎么想?”

  帕特思索片刻。“我会感觉很——不好。我什么也没法干,不能移物,点石不成面包,没法未孕生子,不能逆转病情。更不能读心,或者预测未来。这般超能我都不会。我顶多抵消超能。完全是多此一举。”

  “作为人类的一项生存技能,”乔说,“这与特异功能一样有用,尤其对一般人来说。反超能是一种生态平衡。一种昆虫会飞,另一种昆虫便学会以网捕之。不会飞的陆生动物不也如此吗?蛤进化出硬壳保护自身,鸟儿就将蛤叼到空中,松口摔向岩石。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为了捕捉超能者而生,超能者捕捉常人。这使你成为常人之友。这整个循环体现了一种平衡,捕食者和被捕食者,形成了一个持久的系统。坦率地说,找不到更好的法则。”

  “我会被人看作叛徒。”帕特说。

  “这让你感到不安吗?”

  “想到被别人敌视,我就烦。不过我也想,只要活着,迟早都会招某些人嫌的。人都各有想法,怎么讨所有人欢心?众口难调。”

  “你有哪种反超能?”

  “难以解释。”

  “就像我说的,”阿什伍德说道,“独门功夫,闻所未闻。”

  “能抵消哪种异能?”乔问。

  “我猜是先知。”女孩看了看热情未退的阿什伍德,“你的侦探先生解释过。我知道我干过怪事,从六岁起就经常有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我从没告诉过父母,怕他们不高兴。”

  “他们是先知吗?”乔问。

  “是的。”

  “你说得对。他们要是知道了,准不高兴。这种异能只要在他们身边使用一次,就会被察觉到。他们从没起过疑心吗?你没干扰过他们的先知力?”

  “我——”帕特说。她打了个手势。“我想我干扰过,但他们没发觉。”她有些困惑。

  “让我来给你说说——”乔说,“反先知通常怎么起作用。在我们已知的个案中十分常见。先知看见各种未来,就像蜂巢一格一格并排列开。他看哪一格最清晰最亮堂,就选作未来。一旦选定,反先知就束手无策了。反先知必须出现在先知作决定的现场,而不是之后。反先知让所有未来在先知眼里似乎同样真实。这样一来,就从根本上干扰了先知的选择。当反先知出现在附近时,先知能立即察觉,因为他与未来的整个关系已被改变。就通灵师而言,类似的影响——”

  “她能回到过去。”阿什伍德说。

  乔盯着他看。

  “回到过去。”阿什伍德重复道,体味着这句话。他意味深长地扫视公寓厨房的角角落落。“受她影响的先知仍能看见一个彰显的未来,就像你说的,清晰可见的未来。他选择了这个未来,他选对了。为什么选对了?为什么清晰可见?因为这女孩——”他朝帕特的方向耸耸肩,“帕特掌控着未来。那个清晰可见的未来之所以清晰,是因为她回到过去改变了它。通过改变过去,她改变了现在,也改变了先知。先知毫无察觉地受到了影响,功能看似正常,实则不再发挥作用。帕特的反超能优于其他反先知的地方就在这里。更绝的是,她能消除先知已经作出的决定。她能在决定作出之后进入,这令我们望尘莫及。我们只能从头切入,否则无计可施。不妨说,跟对付其他超能者不同,我们不能真正消除先知力。听明白了吗?我们不就缺少这项客户服务吗?”他期待地看着乔。

  “有趣。”乔立即说。

  “’有趣‘,说得轻巧。”阿什伍德气恼地挥舞手臂,“这是目前发现的最厉害的反超能。”

  “我不是回到过去。”帕特轻声说。她抬起眼,半是道歉半是挑衅地看着乔。“我是做了些事情,但阿什伍德先生描述得过于天花乱坠了。”

  “我能读你的想法。”阿什伍德有点懊恼地说,“我知道你能改变过去。你也确实这样做过。”

  帕特说:“我能改变过去,可没回到过去。我不能时光穿越,你偏想让测试师相信这个。”

  “你如何改变过去?”

  “我脑子里想着过去。想着过去某一点,比方一件事,或一个人说的话。或那种我不想发生却发生了的小事。第一次尝试这样做时我还是个小孩——”

  “她那时六岁,”阿什伍德插嘴,“住在底特律。当然,跟她父母住一起。她打碎了她父亲珍藏的一件古董瓷雕。”

  “你父亲怎么没预见到?”乔问道,“他不是有预知力吗?”

  “他预见到了,”帕特说,“所以在我打碎雕像前一周就惩罚了我。他说注定会发生,你知道先知的功夫。他们可以预知,但无法改变。雕像打碎后——应该说,在我把它摔碎后——我忆念雕像,回想那个晚餐没甜点、下午五点就上床的礼拜,就是打碎雕像前一周。我想,上帝啊——不管当时是向谁祷告的——如何能阻止不测事件的发生?在我看来,我父亲的先知力没什么大不了,因为他不能扭转事态。我现在还是这观点,看不上。我花了一个月时间努力复原那该死的雕像。我在心里回到雕像打碎之前,想象它完好无损……这太难了。有天早起——那晚我甚至还梦到了雕像——雕像矗立在那儿,跟往常一样。”帕特用力地向乔倾过身子,用一种尖厉而笃定的口吻说:“好在我父母都没注意。在他们看来,雕像完好再正常不过,本来就没碎。只有我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她笑了,身子向后靠去,又取出一支烟点上。

  “我去车里拿测试仪。”乔说着朝大门走去。

  “请付五美分。”当他去拉门把手时,大门说。

  “付钱。”乔对阿什伍德说。

  乔从车上把一堆测试仪抱到房间之后,让公司的侦探赶紧闪人。

  “什么?”阿什伍德惊诧地说,“是我找到她的,奖金归我。我花了快十天才顺藤摸瓜追到她,我——”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有你在场我没法测她。超能和反超能场互相侵消。它们要是不相克,这行也没得干。”乔说道。阿什伍德生气地站起身,乔伸手向他要钱。“留几枚五分硬币,让帕特和我能出去。”

  “我钱包里有零钱。”帕特低声说。

  “测我损失的场,就能算出她的反超能场。我知道你一直是这么测的。”阿什伍德说。

  “这是两码事。”乔简短地回答。

  “我身上没硬币,”阿什伍德说,“出不去了。”

  帕特看了看乔,又扫了一眼阿什伍德。“我送你一枚。”阿什伍德接住扔来的硬币,满脸困惑,随即又转变成愠怒。

  “你太叫我失望了。”阿什伍德边往投币口塞硬币边抱怨,“你们俩都是。”他咕哝着带上门。“是我发现了她。这行杀人不见血,在——”门咔嗒一声关上,说话声渐渐消失。周围一片寂静。

  “他这人就这点热情。”帕特马上说。

  “他没事。”乔说。他像往常一样感到愧疚,但愧疚程度不大。“毕竟他干了活。现在——”

  “好,该你了。”帕特说,“我能把靴子脱了吗?”

  “当然可以。”乔说。他开始安装测试仪器,检查磁鼓和电源。他试着转动每根探针,释放出特定强度的电流,同时记录效果。

  “冲澡多少钱?”帕特把靴子整齐地摆放在不碍观瞻之处。

  “二十五美分,”乔低语,“要付二十五美分。”他抬眼望去,看见她解开了上衣的扣子。“我身上没这么多钱。”他说。

  “基布兹的东西全免费。”帕特说。

  “免费?”他瞪眼看她,“经济上不可行。怎么运转?维持得了一个月吗?”

  她继续淡定地解扣子。“我们的工资上交,劳务费打在账户里。所有收入集中在一起,支付基布兹的运转费用。事实上,托皮卡基布兹几年来一直保持盈利。我们挣得多,用得少。”帕特把上衣搭在椅背上。她脱了蓝粗布上衣,一丝不挂。他注意到她的乳房:高耸硬挺,被肩肌恰到好处地支撑着。

  “你想好了?”乔问道,“我是说,你要脱光衣服吗?”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不记得我没脱衣服的情况。在另一个现在。你不喜欢我那样,我就抹去了记忆。所以现在——”她曼妙地站起身。

  “你没脱衣服时,我怎么了?”他谨慎地问道,“拒绝测试你?”

  “你抱怨说,阿什伍德先生高估了我的反超能。”

  “我不会那样做。不可能。”

  “在这儿。”帕特弯下腰,乳房不住地前摆。她伸手摸向上衣口袋,把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乔。“从上一个我抹去的现在来的。”

  他接过纸,看到结尾有句评语:“发出的反超能场——量级不够。始终达不到标准。没有实战现有先知的价值。”评价是一个圆圈,中间加一杠,意即:不得雇用。只有他和格伦·朗西特看得懂这暗号,那批侦探都不认得,因此阿什伍德不可能透露给她。他无言地把纸递回给她,她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你还要测试我吗,”她问道,“在看过这张纸以后?”

  “常规测试,”乔说道,“有六项指标——”

  “你这个无能的小官,欠一屁股债,穷得叮当响,连开门硬币都凑不齐。”帕特的话中带刺,在他耳边冲荡回旋。乔顿觉浑身僵硬、面肌抽搐,他羞红了脸。

  “现在是有这问题,”他回答,“但钱随时会来。弄笔贷款就成。万不得已时,还可以向公司申请。”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拿来两套杯碟,从咖啡壶里倒出咖啡。“加糖还是奶油?”

  “奶油。”帕特说。她仍然赤裸上身,赤脚站着。

  乔摸到冰箱门把,去取牛奶。

  “请付十美分。”冰箱说,“开门五美分,奶油另加五美分。”

  “不是奶油,是原味牛奶。”他徒劳地猛拉门把手。“就这一回,”他央求道,“我对上帝发誓,欠债还钱,不过今晚。”

  “十美分,拿着。”帕特说。她从桌对面把一角硬币滑给乔。“钱是应该付的,”帕特说,一边看着他把硬币塞入投币口,“给你的女管家。你的确失败了,不是吗?阿什伍德先生告诉我——”

  “不是一向如此。”乔有些恼火。

  “你想不想让我帮忙,奇普先生?”她把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面无表情,除了警惕。“你知道我有这本领。请你坐下来写一份关于我的评估报告。别在意测试。我的反超能是独特的,你测不出我发出的反超能场。那个场在过去,可你却在当下测我,才有现在的结果。你同意吗?”

  “你上衣口袋里那张评估,让我再看一眼。在我决定前再看一眼。”乔说道。

  帕特平静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折好的黄纸递给乔,他又开始看。是我的笔迹,他心想。真迹,没错。他将黄纸递还给她,从一堆测试工具里抽出一张相同的簇新黄纸。

  他在纸上写下帕特的名字和得分高得离谱的测试结果,然后是结论。新的评语是:“具有无与伦比的超能,反超能场超强,或可抵消先知任何规模的集体发功。”然后,乔潦草地画上暗号:两个带下画线的×。帕特站在他身后,专注地看着。她的脸凑得太近,乔的脖子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两个带下画线的×是什么意思?”帕特问。

  “’雇用她,‘”乔说,“’不惜天价酬金。‘”

  “谢谢。”帕特从钱包里掏出一捧钞票,挑了一张给他。是张大钞。“这能帮你。在你作出正式评估之前,我可不能给你塞钱。你会停止工作,认为我在贿赂你。最后,你还会认为我不具有反超能。”说着她拉开牛仔裤拉链,飞快地脱掉裤子,动作鬼鬼祟祟。

  乔仔细检查测试评语,没抬眼看她。暗语的意思并非他刚才所说。真正的意思是:注意此人。她对公司构成威胁,是个危险人物。

  他在测试单上签上名,折好后递给她。她立即放入钱包。

  “我什么时候可以搬过来住?”说着她蹑手蹑脚地走向浴室,“我想可以入住了吧,我已经付了个把月的房租了。”

  “随时恭候。”乔回答。

  “打开水龙头前,请付五十美分。”浴室发出提示。

  帕特又蹑手蹑脚地跑回厨房取硬币。

  【注释】

  [1] 以色列的一种合作社。——译者

  四

  尤比克新奇沙拉酱,既非意大利亦非法国风味。

  焕然一新的口感,震撼世人的味觉盛宴。

  品尝尤比克沙拉酱,唤醒沉睡的味蕾!

  按步就食,安全放心。

  格伦·朗西特结束亲友亡灵馆之行,回到纽约。他租了一辆豪华静音电动靓车返回公司。他把车停在公司总部的楼顶上,顺着下行斜道赶回五楼办公室。当地时间是上午九点三十分。他端坐在办公桌旁的老式胡桃木真皮大转椅上,跟公关部人员进行视频通话。

  “塔米什,我刚从苏黎世回来,跟埃拉谈过了。”朗西特瞪着小心翼翼走进经理办公室的秘书。办公室超大,秘书进来后顺手掩上门。“什么事,弗里克女士?”

  精瘦的弗里克性情怯懦,脸上略施粉黛,正好冲淡古灰肤色。她做了个无奈的手势:打扰朗西特,实属迫不得已。

  “好吧,弗里克,”他耐心地问,“什么事?”

  “来了新客户,先生。我想你该见见她。”说着她挪近朗西特,可又在同一瞬间退了回去,动作高难,只有她做得出来。这番身手她花了一百年才修成。

  “等我挂了电话再说。”朗西特回答。“我们的广告在电视黄金时段的播出频次是多少?每隔三小时播出一次没变吗?”他对着电话说道。

  “不完全对,先生。反超能广告全天平均每三小时在超高频频道播出一次,但黄金时段的播出成本就——”

  “我打算每小时播一次,”朗西特说,“埃拉这样建议。”在回西半球的路上,他已经考虑好他个人最中意的广告片。“你知道最高法院的最新裁决吗?如果丈夫能证明妻子坚决拒绝离婚,他就可以合法谋杀对方。”

  “听说了,这所谓的——”

  “我不在乎它叫什么。关键是我们有部广告与之相关。那广告拍了什么?我一直记不住。”

  塔米什说:“有个离异男子正在受审。镜头上首先出现陪审团,再是法官。镜头上移,检察官盘问该男子。检察官说:’先生,您妻子似乎——‘”

  “没错。”朗西特满意地说。这条广告是他帮忙写的,是他的想法。他觉得这正是自己才华横溢的表现。

  “是否可以假设,”塔米什问道,“失踪的超能师作为一个团队受雇于一家大型投资公司?若真是这样,我们得特别挑出一部商业广告片。朗西特先生,是否还记得这部?一个丈夫忙了一天之后回到家。他身穿花瓣裙摆礼服,下着裹膝紧身裤,头戴一顶军帽,腰系亮黄宽腰带。他疲惫地坐到客厅沙发上,脱下一只长手套。他弓起身,眉头一皱说:’天哪,吉尔,我想知道我最近怎么了?几乎每天都这样。只要办公室有人开口,我就觉得有人要窥探我的想法!‘然后吉尔就说:’如果你为此担心,为何不就近联系一家反超能咨询机构?你可以租一位反超能师,价格合理,让你重回自我!‘然后他咧嘴大笑说:’是啊,这懊恼已经……‘”

  弗里克女士再次出现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朗西特先生。”她请求,眼镜抖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塔米什,我待会再跟你讲。不管怎样,加大广告投放,照我说的,每小时播一次。”他挂断电话,静静打量弗里克。“我千里迢迢地奔到瑞士,”他说道,“唤醒沉睡的埃拉,听取她的建议。”

  “沃特女士,朗西特先生有空了。”秘书闪身,一个胖女人左右摇摆着走进来。她的脑袋像只篮球上下跳动,圆胖硕大的身躯径直压上椅子,坐定后晃悠起细瘦的小腿。她穿着一件过时的蜘蛛丝外套,好似一只可爱的小虫误入别人织就的茧中。一个套中人。然而,她还是笑得出来,似乎十分自在。快五十岁了,朗西特猜测。这年纪哪还能指望身段姣好?

  “哎,沃特女士,”他说,“我正忙着,请你有话直说。什么事?”

  沃特的嗓音圆润而快乐,与她的外表不太一致。“我们的通灵师遇到了一点麻烦。虽然这么想,但还不确定。我们专门有个通灵师为雇员排忧解难,我们了解他。如果他发现超能者,例如通灵师或先知,他应该汇报给……”她欢快地看了朗西特一眼,“我的上司。上周他作了这样的汇报。我们有一份针对多家反超能咨询公司的研究报告,是一家私人公司作的调查。贵公司排名第一。”

  “我知道。”朗西特说。他看过这份评估报告。可惜这报告从未给他们带来更多商机。不过,现在客人来了。“你们探到几个通灵师?”他问道,“不止一个?”

  “至少两个。”

  “也许更多?”

  “有可能。”沃特点头说。

  “我们的做法是,”朗西特说,“先准确测量超能场,辨出超能类型。通常需要七到十天,这要看……”

  “我的老板希望你立刻派人去,跳过花钱费时的例行测试。”沃特打断他说。

  “我们不知道要派几个反超能师去,也不清楚超能的类型和派往的地点。反超能行动得充分准备。这不像挥挥魔杖图省事,也不像往角落里喷喷有毒喷雾贪方便。我们得一个一个抵消,对号入座。如果霍利斯来管闲事,手段也一样:对号入座。某人进了人事部,雇了另一个,后面这人再建立起或负责起一个部门,再调来几个……有时这过程要延续几个月。一天之内怎能破解人家长期建立的组织?精心策划的超能行动就像一幅镶嵌图案,性急不得。我们也得耐心等候。”

  “我的老板等不及了。”沃特欢快地说。

  “我来跟他谈。”朗西特拿起可视电话,“名字?联系电话?”

  “你只能通过我来跟他联系。”

  “也许根本不用联系。直说吧,谁是老板?”朗西特揿下桌沿下的暗键。接到信号,随时待命的通灵师尼娜·弗里德走入隔壁办公室,探查沃特的来意。如果连对方的底细都不知道,这生意做不成,朗西特心想。据我所知,霍利斯还想雇我。

  “你太迂腐。”沃特说,“我们最讲速度。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只能这么说,他们想窥探的我方项目不在地球上。无论是潜在产出还是投资规模,都堪称我方的重点项目。老板已经投入所有可转让资产。该项目无人知晓。因此,现场发现外来通灵师,令我们无比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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