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母宇宙
王晋康
第一章 劈面相逢
我们不幸或有幸生活在这样的时代,绝望与希望,灾难与抗争,毁灭与重生,都在这片时空重重交织。上帝不经意打一个尿颤,便使得袍的亿万子民如蝼蚁般仓皇——其中也升华出生命的壮美。如今惊涛已经退去,海滩上只余下满地贝壳。
那就随一个百岁老妪去捡几枚贝壳吧,即使一瓣残贝,也有它天生的虹彩。
——摘自《百年拾贝》,鱼乐水著
1
初夏的夕阳已经接近山尖,鱼乐水参观完西峡县恐龙蛋博物馆,开着比亚迪混合动力车返回这几天下榻的老界岭迎宾馆,准备赶写稿子。鱼乐水二十五岁,去年刚大学毕业,在《北京青年报》社会部当实习记者。她要写的是一个系列游记,实际是应地方政府之邀所做的旅游推介,几篇应景文章而已,以她的资历,还轮不上采访热点新闻重大事件。她绝对想不到,正是这趟豫西南的山中之行让她“劈面”撞上那个历史时刻。
虽说只是应景文章,但她在采访这家博物馆时倒是动了真情。这儿对她来说是旧地重游,她十岁时就跟父母来过。十岁少女的心灵是最敏感的,那时的感悟一直留存在记忆深处,经过青春期的发酵,今天将转化为笔下的醇酒。博物馆的外观不怎么样,十几只恐龙雕塑散落在院中,造型呆板,缺乏灵气,但博物馆的精髓在那些未经修饰的凿洞中。进入洞中,就犹如穿越到七千万年前。在这片贫瘠的砂岩地表下,重重叠叠埋着恐龙蛋,洞中随处可见,触手可及。这片区域中恐龙蛋的数量多达数万枚,而在此前,全世界发现的也不过数百枚。其对应的地质时代是中生代白垩纪晚期或末期,正是雄霸地球的恐龙将要告别历史舞台的时候。
资料介绍说,因为某种未知的灾难性因素,其中很多蛋在变成化石前压根儿就是不育蛋。那么,恐龙家族是遭遇了什么样的弥天灾难?久久孵育而盼不到孩子出生的恐龙母亲是否会对着夕阳引颈悲啸?为什么恐龙蛋在这儿如此集中,莫非这里是灾变时代恐龙最后的避难所?
少女鱼乐水天生一副悲悯情怀,说她当时曾为这些夭折的恐龙落泪有些夸张,但当她立在狭小的石洞中,仰面观看一窝窝处于原始状态的恐龙蛋时,确实愀然不已。当时,爸爸看出了小女儿的感情激荡,还笑着解劝说,咱们根本不必为恐龙伤悲。不管怎么说,恐龙在地球上雄霸一亿七千万年,没哪个物种能比得上,可以说它们是虽亡犹荣。不妨比比人类,人类在地球步入“领导阶层”才多长时间?不过十数万年——即使从直立人时代算起,也不过四五百万年,只相当于恐龙时代的五十分之一。虽说人类是万物之灵,但能否像恐龙那样延续一亿七千万年的辉煌盛世,还真没人敢打包票。爸爸的黍离之叹她当年不敢说理解了,但确实记住了,而且至今记忆犹新。她准备将它融到此次采访稿中。
鱼乐水一边为这次采访打着腹稿,一边在盘山公路上左转右拐。这儿属于乡村公路,但可能由于附近有个军事大单位的缘故吧,道路质量异常高,虽然路面不宽,但平坦如镜,开起车来十分平稳,只听见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再加上车辆很少,又没有监控摄像头,飙起车来真是难得的享受。鱼乐水打开车窗,让强风吹着长发在身后飘拂,兴致飞扬时还要喊几嗓子。
晚饭前她回到了位于深山区的老界岭迎宾馆,进门就觉得气氛异常。门口的保安不见了,换了几个穿便衣的人,气质明显不是山里人,个个眼神机警,动作干练,显然是高层次的便衣保卫人员。她暗自揣摩着,看这势头,是不是有大人物来这儿下榻?她刚把比亚迪在院里停好,来到大厅,胖胖的宾馆经理便马上满面堆笑地迎上来,满口“河南味儿”普通话,问她是不是213房的客人,又连声道歉说,宾馆被政府临时征用开一个紧急会议,原来的客人只能分散到附近的农家旅馆,这儿将双倍退还房费,“对不起对不起,政府行为,俺们实在没得法子。时间太紧,所以未经允许,已经把诸位的行李拿出来了,都在沙发上。”鱼乐水猛然吃了这个闭门羹,有点被扫地出门的感觉,难免气恼,但看经理的道歉如此真诚,只得一笑了之。她去柜台结了手续,在沙发上找到自己的行李,准备拎上出门。
一辆黑色长车型红旗正好赶到门口,有位便衣上前拉开后座的车门,一个满头银发的小个子老头儿下了车。老头儿的相貌和衣着都很普通,鱼乐水第一眼并没认出他,但老头儿身上那种毫不张扬又明显与众不同的气度,让鱼乐水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她认出了他,不由得肾上腺素飙升——难道幸运之神要眷顾她这个实习记者啦?这是贺老,贺国基,十几年前政府的一位要员,已经退休多年,但退休后似乎更忙。都说他为人机警,能谋善断,视野开阔,虑事周全,人脉极广,再加上退休后身份不敏感,所以常常作为政府特使,处理国内外某些紧急或机密事件。鱼乐水之所以知道这些情况,是因为报社葛总编在一次酒宴上为社里记者们吹过风。那位心宽体胖爱开玩笑但事业心很强的葛总说,日后你们哪位有幸在首都之外撞上此老,一定要紧盯不放,那多半会挖出一则爆炸性的特大新闻。葛总说着,还向大家分发了贺老的近照,否则今天鱼乐水也认不出来。
一位秘书模样的人迎上去,把老头儿迎进门安置到大厅沙发上,低声说着什么。鱼乐水在门口犹豫片刻,决定不能放过这送到手边的机会。她打算住到附近的农家旅馆,然后暂时停下原定的系列采访,紧盯这儿不放。当然,看这儿的阵势,保密措施肯定很严,自己不敢说一定能在鸡蛋上叮出一条缝,那就赌赌运气吧。她拎着包包刚出大厅,就听见天上有轰鸣声,一架直升机从山凹处冒出来,转瞬来到头顶,然后在院内降落,旋翼搅起漫天的落叶。这是六座型的军用AC311,浑身涂着迷彩。舱门拉开,两名武警分别搀扶着两个人下来,被搀扶的两位都是残疾人。一个是位中年男子,五十多岁,方脸庞,头发略见花白,身体很强壮,但左腿应该是假肢,走路明显地瘸拐;另一个是个大男孩,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体形瘦削,身体的残疾比中年人更严重,他双肩松弛,走起路来带有明显的鸭步,一晃一晃的相当艰难。这两人立刻勾起了鱼乐水十几年前的记忆,但一时又想不起他俩的名字。她正紧张地在脑海中搜索着,不料大男孩先认出她了,欣喜地大喊:
“鱼姐姐!鱼乐水姐姐!”
鱼乐水一下子想起他的名字。“是你,楚天乐!那位是马伯伯!”马伯伯是父亲的老友,隐居在附近一座山上,而天乐母子当年曾与她在附近偶遇。她急忙向两人走去,但一个便衣像土行孙般突然冒出来,卡在前面,微笑着向她摇手。那边的两位武警也赶忙“搀”着两人,实际是硬拽着两人绕过鱼乐水,向屋里走去。鱼乐水对这个场面感到不解,几位兵哥竟然如此不近人情,不让偶然邂逅的故人寒暄两句?!这实在太异常了,也许两人此时的身份是罪犯?那边的楚天乐突然站住,从武警的搀扶中抽出左臂,先用左手指指天,然后两手虚抱成球状,用力向中心合了几下。搀扶他的武警很生气,低声制止了他。楚天乐对这边送来一个顽皮的笑容,笑嘻嘻地随武警走了。
鱼乐水没有耽误,立即开车离开宾馆。就在楚天乐一笑的瞬间,她已确信这两人绝不是罪犯,罪犯不会有如此明朗的笑容。他们看来是被搅到某个大秘密中了。楚天乐打的哑谜无疑是说:政府正在努力封锁某个秘密,而封锁的命令来自最高层。
那又会是什么惊天秘密呢?尤其是牵涉两个隐居山中的残疾人,加上一位神秘的贺老?但这会儿顾不上细细推敲,她要赶紧离开这里,以防这里的保卫人员醒悟过来,把她也圈进去——至少她已经看到了楚天乐打的哑谜,已经和那个秘密沾边了。
她开着比亚迪匆匆出了大门,没注意到贺老此刻正立在大厅门口注视着她。这位老者老眼不花,刚才看见了楚天乐对她打的哑谜。他向秘书使了一个眼色,秘书轻轻点头,唤过一名便衣,让他骑摩托尾随鱼乐水的汽车。秘书则走向柜台,去查询这位女客人住时登记的资料。
2
重新找旅馆并不难。这儿是有名的旅游区,农家旅馆遍地皆是,而且条件不错,价钱也实惠。鱼乐水很快找到一家,停好车,洗漱一下,吃了简单可口的农家晚饭。她把随身物品放到屋里,脱了T恤短裙,换成运动装,把高跟鞋换成登山鞋,又悄悄返回老界岭迎宾馆。她准备绕宾馆院墙侦查一番,看有没有守卫上的漏洞。从大门看进去,院内停车不多,只有十几辆,看来将要召开的那个什么“紧急会议”规模不算大。宾馆傍着山体,有些地方很不好过去,鱼乐水只得手脚并用。西墙外有一株大柿子树,枝叶茂密,方位正对着宾馆主楼。鱼乐水对着它琢磨了一会儿,心想如果藏到树上偷窥,也许能观察到院内的一些情况,要是马伯伯和楚天乐凑巧住在面向这边的房间,说不定还能通过某种手段(比如用小镜子反射阳光)同二人秘密联络上呢。她准备明天凌晨时分带上望远镜早早来到这儿,趁夜静无人藏到树上,等待机会。柿树颇高,树干有合抱粗,不太好攀爬,但鱼乐水从小性子野,爹妈又一向纵容她,所以爬树游泳都不在话下。虽然已有些年头没有重操旧业了,但当年的童子功想来不会丢。想到这儿,鱼乐水不免喜滋滋的:俗话说技多不压身,艺高人胆大,老辈人的话绝对是至理名言啊。
夜色已浓,她回到农家旅馆,冲了澡,睡到床上,对明天即将开始的秘密行动充满临战前的亢奋。只有一点她实在想不通:两个隐居山中的残疾人会搅到什么样的秘密中去呢?
她想先给报社打个招呼,但不知何故,手机一直打不通。于是她给社会部主任发了条短信:
“何姐并转总编:我在这儿撞上了贺老,还有一个‘天大的’新闻,可能要耽误几天。详细进展随时电告。”
她枕着双臂睡在床上,在隔壁的喝酒行令声中想心事,刚才楚天乐明朗顽皮的笑容一直在眼前晃动。当年她在这一带与楚家母子偶遇时,天乐可是个相当自闭的男孩啊。也难怪他自闭,命运对这位时年七岁的孩童确实太残忍了。
十岁那年夏天,鱼乐水随父母驾车来到这儿,那是一次半公半私的旅游,父亲要来豫西南考察楚长城等文物,顺便带妻女出来玩玩儿。父亲是个知识渊博的好导游,在他的指点下,沿途普通的风光都显示出苍凉厚重的历史底蕴。他说中原虽然在近代比较落后,但它却是华夏民族最重要的发祥地之一,就省级范围来说,在全国是名列前茅的。中国从夏到清的四千多年历史,中原有三千二百年一直居于华夏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有二十多个朝代建都于此,包括中国最早的几个朝代:夏朝、商朝和周朝(东周)。就整个世界级来说,中原也是人类古代文明最重要的中心之一。只是因为夏商文化的发现比较晚,所以它的名头不太响。这儿是盘古神话的诞生之地,有炎帝黄帝的活动遗迹,是殷商甲骨的埋藏地,老子庄周的故居。还有南召猿人、裴李岗文化、仰韶文化遗迹等,此次要考察的楚长城也是中国最早的长城。华夏民族很多姓氏都起源于中原,著名的客家人正是从中原河洛之地迁徙出去的。爸爸当时还开玩笑说,正是因为对历史的尊重,所以当社会上习惯于拿土气的中原人开涮时,他从来不参与。十岁的鱼乐水听得津津有味,体悟到了历史的厚重。
当然,那时她绝对想不到,在十五年后,这个古文明中心会因某个事件而一跃成为现代世界的中心。
那天他们在西峡县参观了恐龙蛋博物馆,中午在一个山区小镇停车,找家饭店吃了午饭。出了饭店,见街上有一片地方乱糟糟的,停着工商所和卫生局的车,挤满了围观者。鱼乐水正是好事的年龄,妈妈一把没拉住,她已经钻到人群最里边看热闹去了。原来是本地工商所和卫生局联合查封一家诊所。诊所规模很小,一间门面房而已,屋里摆设简陋而杂乱。墙上倒是挂满了“华佗再世”“妙手回春”“三代中医世家”等匾额或锦旗。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儿,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此刻正向查封者苦苦哀求:“俺有正当手续呀,俺行医从不为赚钱,是为了积德行善呀,是为人民服务啊。”查封者中一个年纪较大的人没好气地说:
“算了,胡老谝你就省点唾沫吧。不说别的,你单说这‘三代中医世家’是真是假?我可知道你家老根儿,三代都是打土坷垃的,你也是到四十多岁才不知从哪儿弄了个文凭。”那个医生满脸通红,吭吭哧哧说不出话来。“这几面锦旗恐怕也不是病人送的,是在同一家店里定做的吧?做假太不专业,也不知道换换笔迹。胡老谝,不是接病人举报,我们也不会来查封你。要说嘛我们来查封是救你,幸亏到眼下你还没治死人,等你治死几个人,你就得戴那不花钱的银镯子了。”
鱼乐水没兴趣再看,挤出人群。她虽说天生同情弱者,但看眼前阵势,那个瘦老头笃定是个骗子,不值得同情的。这时,她看见一对显然远道而来的母子,母亲背着颇大的廉价条纹包,拉着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母子俩都风尘仆仆,神色疲惫,境况的困窘明白地写在脸上。那就是楚天乐和他妈妈任冬梅。那时小天乐已经显出病态,走起路来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还老是无缘无故打趔趄。当妈的看见了这边的变故,忙把旅行包放地下,让男孩坐上面等着,自己挤进人群。不一会儿就听见她在里边哭求:“你们干吗要封胡医生的诊所?求求你们啦,俺家孩子还指着胡医生救命呢。”
此后,在送这对母子去马伯伯家的途中,鱼乐水详细了解了这个男孩的一切,可以说因为命运的安排,她径直走进了这个自闭男孩的心灵。命运对小天乐太残忍了。他患的是一种绝症,进行性肌营养不良,而且是其中预后最差的假肥大性,现代医学至今无能为力。这种病是由于X染色体上的dystrophin基因结构异常所引起的,这种异常使得细胞不能制造抗萎缩肌肉蛋白,最终使患者失去行走和呼吸能力。它属于性连锁隐性遗传病,只有男孩会得,在人群中的患病比例大约是三千分之一到两万分之一。病人一般在五岁左右发病,到十五岁左右就不能行走,二十五至三十岁时将因心力衰竭等原因而死亡。
小天乐跟着爸妈走遍了全国的著名医院。小小年纪的他已经习惯了藏在妈妈身后,胆怯地仰视那些高大的白衣神灵,而神灵们俯看他时,总是带着见惯不惊的漠然。每次医生给出诊断结果前,妈妈总是找借口让他出去,于是他就独自蜷缩在走道里那种嵌在墙上的折叠椅中,猜着屋里在说些什么,隐隐的恐惧在幼小的心灵逐渐扎下根……后来爸爸从他的生活中突然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他问妈妈,爸爸到哪儿去了,妈妈一听这句话就哗哗地流泪,不说一个字。后来小天乐就再也不问了。
半年前他们才找到救星。虽然胡医生的白大褂皱巴巴的,诊所又脏又乱,但他很有把握地说:“这病我能治,保你除根儿!就是娃得受罪,要想除掉病根儿,只能以毒攻毒啊。药价也不便宜。”以后的半年里,他们一直用胡神医的祖传药方治病,是把一种很毒的药液涂满全身,皮肤和关节都溃烂了,以至于一说涂药小天乐就浑身打战,涂药前妈妈不得不把他的手脚捆到床上。妈妈哭着说:“乐乐你忍忍,乐乐你一定要忍住!这是为你治病啊。”小天乐是个很听话很勇敢的孩子,真的咬牙忍着。苦难让他早熟了,懂事了,他要努力把病治好,这既是为自己,也是为妈妈。那时天乐妈只有三十四五岁,但已经憔悴得像五六十岁的老妇。
半年的治疗没什么效果,但胡神医事先说过,这种顽症得治两三年才能见效。这次,妈妈艰难地凑够钱,专门带孩子来复诊。现在突然得知唯一的救星原来是个骗子,天乐妈刹那间心碎了,精神彻底崩溃了。她坐在诊所前的石阶上,两眼失神,喃喃自语着:“该咋办呢?咱娘儿俩该咋办呀?!”鱼乐水的爸爸鱼子夫和妈妈章隽都是热肠子人,见状忙挤过去,蹲在她面前解劝。章隽说:“大姐(后来才知道天乐妈比她年轻)你别难过,知道了这医生是骗子其实是好事,免得他耽误了孩子,咱们赶紧去大医院治啊。”
天乐妈惨然摇头,“还能去哪儿?该去的地方都去了。再说俺娘儿俩已经山穷水尽了,除非我去卖眼珠卖肾。”她忽然拉着章隽的手,“大妹子,哪儿能卖器官你知道不?我真的想卖肾。大妹子你帮帮我,我一定得坚持下去,绝不能让娃死到妈前头。”
这幕场景在鱼乐水的记忆中非常清晰,一直保持着令人痛楚的锋利。十岁的她已经能敏锐地注意到这位母亲的用词:她说“绝不能让娃死在妈前头”,而不是说“我一定救活娃”,显然她已经打心底绝望了,现在只是最后的挣扎。这句话中也隐含着不祥,也许这位母亲已经做好打算,在彻底绝望时带上儿子一块儿自杀。
鱼乐水的鼻子发酸,喉咙里发哽。她瞄见爸妈的眼眶也红了。
她把眼光转向人群外的小病人。那个男孩独自坐在破旧的蓝色条纹行李包上,手中拿着一个小瓶,就是小孩儿们常玩的那种廉价泡泡水玩具。他在吹泡泡,吹得非常专注,人群中的喧嚣,妈妈的哭诉,竟然丝毫没有影响到他!这种鲜明的反差让旁观者感到心头格外沉重。此后鱼乐水才明白,小天乐的自闭实际是一种无奈的逃避。一座阴冷的灾难之山高耸在他的人生之途中,他绝对无力攀越也根本没办法绕行,只好闭紧眼睛不看它,躲得一刻是一刻。鱼乐水非常同情他,默默走过去,摸摸他脑袋,挨着他坐到行李上。男孩看她一眼,没说话,仍在专心吹泡泡,只是把身子挪挪,给她腾出点位置。这个男孩眉目清秀,目光明亮,此刻因为是坐着,看不出什么病态。但有一点与普通小男孩不同:他的神色非常冷漠,用一副冰冷的外壳把自己罩在里面,让心灵与现实隔离。
他小心地吹出一个大泡泡,泡泡悬在吹管前端,颤巍巍地膨胀,七彩阳光在薄膜上轻快地流动,变幻不定。泡泡原来是圆球形的,越变越大之后,由于重力的作用变成扁球形。男孩把吹管从嘴里抽出来,对着大泡泡轻轻吹一口气,大泡泡被吹散,分成十几个小泡泡,大小不等但同样七彩缤纷,冉冉飘升。他盯着泡泡,看着它们的鲜艳色彩慢慢变得平淡,直到迸然碎裂。然后他再吹出一个大泡泡,再把它吹成小泡泡。这样重复几次后,男孩说话了:
“姐姐你看,我对大泡泡吹一口气,按说该把它吹破的,可它不仅没破,还会自动分成几个小泡泡。”
此后鱼乐水从天乐妈口中得知,天乐那时已经相当自闭,即使和妈妈之间话也不多。他这会儿能主动对鱼乐水说这么多话是比较异常的,也许“是你俩天生有缘”(天乐妈的话)。
看着他宿命如此却沉迷于童稚游戏,鱼乐水心中酸苦,柔声说:
“这种现象是因为表面张力。泡泡水的表面张力比较大,能让水膜自动聚成泡泡。小弟弟,等你长大,学会识字,看了《趣味物理》这些书,就明白了。”
小天乐摇摇头,固执地重复着刚才的话:“我想不通。按说它该破的,可它没破。”
七岁的楚天乐还不能对外人说清他的思维脉络,其实即使他说清了,十岁的鱼乐水也不会理解。此后数十年中,鱼乐水在充分认识了丈夫过人的才华和他对物理世界惊人的直觉之后,在同“乐之友科学院”诸位天才多年相处潜移默化之后,她才真正理解了七岁楚天乐的困惑,理解了他的思维光束到底聚焦在哪里。没错,自己关于表面张力的解释是对的,但那只是死的书本知识,不是心灵的感悟;只是较浅层面的解释,不是深层次的机理。而楚天乐璞玉般的心灵却直接同大自然相通。他那时尚不了解熵增定律和自组织定律,但他本能地觉得世界应该走向无序。所以在他横吹一口气之后,大肥皂泡如果迸然碎裂,应该是“最自然的”结局。但大肥皂泡没破,而只是分成十几个小一点但同样精巧的球状结构。这里面有上帝之手在干涉,或者说有大自然深藏的精巧秩序在自动起作用。几个小泡泡的分生,实际暗含了宇宙得以演变的最深刻的自组织机理。美国著名物理学家约翰·惠勒说过:我们只有先了解宇宙是多么简单,然后才能了解它是多么奇妙。七岁的小天乐凭直觉已经感觉到了这两点:简单,奇妙。
那会儿鱼乐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陪小天乐坐着,看他吹出一个个大泡泡,再把大泡泡吹散成众多的小泡泡。看着泡泡在空中悠悠飘荡,迸然碎裂。她看见爸妈离开人群,俩人商量了一会儿,然后爸爸拿出手机,同什么人说了很久,最后满面喜色地连连致谢,显然是有了重要收获。爸妈随即兴冲冲地走回来,蹲在天乐妈面前,爸爸柔声说:“这位大嫂,我和爱人为你们娘儿俩做了一个安排,你看行不行。我有一个朋友,叫马士奇,正好在附近一座山上隐居。他是个残疾人,一个人住山里太苦,我早就劝他找一个保姆,现在我想请你到他那里去帮忙。至于孩子的病,你不用操心,马士奇虽然隐居深山,但交往相当广,也有很强的经济实力。刚才我们通过话,他答应尽力在国内外联系,如果这病能治,所有费用都由他负责。你看怎么样?”
听了这番话,天乐妈失神的眼中突然焕发出异样的光彩。她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两个恩人,不敢相信母子命运会有如此突然的转折。她说不出话,哽咽着,只是连连点头。然后她走到一旁,低声把喜讯告诉儿子。这边,乐水爸笑着对女儿说:
“帮人帮到底,咱们干脆开车把这娘儿俩送到你马伯伯那儿。水儿你说行不行?”
“当然行!爸,妈,你们是天下最好的人!”
“是吗?有女儿这个评价爸妈太高兴了!我也觉得咱们应该算是好人。不过,最好的好人是你马伯伯,他为此花上几十万也说不定。”
“那马伯伯也是天下最好的人,你们仨并列天下第一名!”
他们一家招呼母子俩上车,掉转车头向山中开去。鱼乐水原是坐在前排的,这会儿非要与后排的妈妈换位置,与那娘儿俩挤在一块儿。一路上她不住嘴地询问着有关小天乐的事,问得非常详细。对她的所有问题天乐妈都一一作答,小天乐一直默不作声,但他的瞳仁中分明闪着异样的光彩,那是喜悦的闪光。鱼乐水欣慰地想,看来小天乐的自闭不算严重,只要看到前边的希望,他就会从那个茧壳中挣出来。
夕阳将尽时,爸爸把车停在路边,用手机同马先生通了话,问清剩下的路径,然后对娘儿俩说:
“汽车只能开到这儿了。你们顺着这条小路向那个山尖爬,大概再有十几里路就到了,马先生会让人在前边等你们。大嫂,不,应该称大妹子吧,你们走这段路有没有问题?”天乐妈连说没问题。“那好,我们也得赶着天黑前下山,就在这儿道别吧。祝你们好运。”
天乐妈把孩子抱下车,依依不舍地拉着章隽和鱼乐水的手。她想说几句真心的感谢话,但嗓子哽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她突然跪到地上,向三个恩人磕起头来。鱼氏夫妇吃了一惊,赶忙上前拉她,章隽小声说:
“可别这样……可别这样……大妹子快起来……你看当着孩子面……”
那阵儿鱼乐水的眼泪刷刷地往下流。看看楚天乐,他默默低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到底忍住没流出来。天乐妈被拉起来了,她擦擦眼泪,把行李绑在腰间,蹲下身,要小天乐趴到她背上。天乐执拗地甩脱妈妈的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天乐妈忙同三人告别,追着孩子去了。两人在拐入山背之前,回身使劲向这边招手,只听小天乐放声喊:
“叔叔阿姨再见!乐水姐姐再见!”
这边三人一直看着那两个背影在山林中消失。爸爸在狭窄的山路上艰难地掉过车头,开车下山,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默默品尝着从心底汩汩涌出的甘甜。
这之后,他们一家一直同马先生保持着联系。可惜的是,马伯伯虽然四处打听,但世界上没有哪里能治这种绝症。不过马伯伯说母子两人在山中住得很安逸,很幸福,后来他还认病残的楚天乐为义子,这边也就彻底放心了。其间,马伯伯还曾打来一个电话,兴高采烈地说:“老鱼你知道吗?你给我送来的是一个天才!别看这娃病歪歪的,脑瓜倍儿灵。我上学时一向自认脑瓜灵光,比起他来可差远了!眼下我正在教他读高一课程呢。”
那年楚天乐才十一岁,比他大三岁的鱼乐水刚初中二年级。
此后鱼乐水上高中,上大学,课业繁重,有了自己的朋友圈,与那边联系少了。她只是偶尔从爸妈的闲谈中知道,楚天乐一直在跟干爹学知识。还有,好像马伯伯和天乐妈恋上了——但在眼下,这两个残疾人会搅到什么国家机密中去呢?她实实在在想不通。
3
第二天凌晨,鱼乐水穿上运动装和登山鞋,带上望远镜和小镜子,还有干粮和饮水。饮水她只带了一小瓶,因为今天要严格控制饮水量。她准备在树上“蹲点”一整天,想要“方便”会很不方便。旅馆老板娘在开门时好心地说:“天还黑着,爬山要小心啊,一个姑娘家,咋不带个伴儿哩?”鱼乐水笑着说:“我这人胆大再加武功超群,大妈你甭操心。”她来到宾馆外,在苍茫晨色中找到那棵大柿子树,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爬树的童子功还在,但已经大不如前了。等她气喘吁吁地坐在树杈上时,自得地想,如果这次行动真的挖出一个超级新闻,“淑女爬树”也是其中一则很有卖点的花絮吧。用望远镜向墙里边看,各个房间的灯还没亮,于是她把自己在树杈上安顿好,从容地吃了早饭。
霞光终于升起来了,各个房间里也有了动静。她用望远镜仔细搜索各个房间,看能不能找到那两人的身影。山神保佑,还真的找到了!那两人住在主楼的二楼,是一个双人间,此刻正在盥洗间进进出出。虽然从外面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但两人的残疾是明显的特征,所以绝不会认错。她拿出小镜子,但阳光离这儿还远,无法用反光同二人联系。她只好捺着性子等着,祈祷阳光转到这边时那两人不要离开屋子。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响得太不是时候!昨天手机似乎出了毛病,一直打不通,偏偏这会儿响了。这里离院子不远,而且清晨时分周围很静,难保不被里面的警卫听见。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出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摁下通话键,压低声音问:
“喂,哪位?我这儿正有急事儿呢。”
手机里是一个男人平静的声音,标准的普通话:“鱼乐水小姐,下来吧,我就在树下。”她大吃一惊,朝树下一看,果然有一个便衣正在仰着脸打手机。她一时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听手机里又说:“快下来吧!你不用躲在树上偷看啦,贺老请你去呢。”
鱼乐水唯有苦笑,知道这次输惨了。既然对方知道自己的姓名和手机号,那就甭想花言巧语蒙混过关了。她爬下树,狼狈不堪地面对着那位帅气的便衣,心想,如果这会儿有记者拍下自己的尊容发到网上,一定和偷鸡贼差不多。便衣心平气和地说:
“你一个姑娘家,爬树蛮专业的,我挺佩服。就是反跟踪水平太差。我从昨晚就跟定你了。”鱼乐水更难堪了,想想自己颇不“淑女”地爬树时一直被对方瞄着,真有被剥光衣服的感觉。“跟我走吧,你可以直接采访贺老,好写出你那则‘天大的’新闻。”
“天大的”三个字加了重音,鱼乐水机敏地猜到,这分明是指她昨天发的短信。鱼乐水一愣,尴尬退去,怒气顿时充塞胸臆。“你们……竟然侵犯公民的通信自由?”
便衣干脆地说:“那要看你这个公民犯不犯法。”
怒火中烧的鱼乐水豁出去了,气势汹汹地说:“我犯啥法了?我犯啥法了?我爬树掏鸟蛋你管得着吗?”她突然想起在胸前晃荡的望远镜,掏鸟蛋是用不上这玩意儿的,她不等对方指出这个破绽,自己先把望远镜举起来,“我带望远镜是为了看清是什么鸟儿,以免伤到国家保护鸟类。你管得着吗?你是不是要拘留我?给我看拘留证!”
这一排乱炮倒把便衣给轰懵了。但对方也不是等闲之辈,马上笑着说:“我说要拘留你了吗?你当面造谣不脸红吗?我只说贺老请你去,帮你完成心愿,采访这个天大的新闻。”
鱼乐水冷笑道:“真要谢谢你的盛情啦,不过你是霸王请客,不去不行,对不?”
“哪里哪里。不过,如果鱼小姐不去,请不要介意我跟在后边,你权当没发现我就行。然后,我一直跟到拘留证送来。”他微笑着,“不过我想用不着的,以鱼小姐的脾性,绝不会因为贺老是个大人物就不敢见他。”
鱼乐水知道自己该见好就收了,也换上笑容,“你甭激将,我巴不得去呢。再说是你这样的帅哥请我,哪能拂了你的面子。喂帅哥,能不能留个姓名电话?噢,电话号码已经有了,那就留个姓名吧,等回北京我请你喝咖啡。”
“这是不是意味着一次艳遇?我太荣幸啦。不过我的姓名就不用留了。请客也该男生主动啊,我有你的电话,又知道你的芳名,这就够了。”
便衣很和气地把她带到老界岭迎宾馆大门口,交给另一个便衣。第二个便衣沉默寡言,只简单说了一个字:“请。”就径直把她带到了二楼一个房间。这是一个总统套房,客厅很大,个子矮小的贺老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从沙发背后看去只能看到他的银发。对面的长沙发上坐着——楚天乐和马伯伯!楚天乐看见她,高兴地叫:
“乐水姐姐!”
他想起身迎接,但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马伯伯转身扶他起来,不快地对贺老说:
“贺老,我理解你的谨慎,但把这姑娘也圈进来,做得有点过了。”他平和地说,“贺老,咱们可别重犯非典的错误。”
贺老没有起身,指着另一张单人沙发说:“鱼小姐请坐。”回头又对马先生说,“不是我,是小楚把她卷进来的,也是她自己硬跳进来的。再说,这件事和非典有可比性吗?马先生,如果你们发现的大塌陷是真的,且不说实在的后果了,单从心理上说,这也是人类从未经历过的灭顶之灾。作为政治家,即使不能挽救这架失事的飞机,至少要尽量稳定乘客的情绪,不致因恐慌造成偏载,使飞机提前坠落。”稍顿,他温和地责备道,“马先生,这样重大的信息,你们该第一时间通知政府,而不是通知天文台。”
马士奇听了这番话,赧然说:“贺老,你是对的。但我们想在上报政府前先请天文台做出确认,那样更稳妥一些,免得我们谎报军情。”
“我理解你们的用心,但你们的做法很可能提前泄密。”
鱼乐水此时听得目瞪口呆:大塌陷!人类从未经历过的灭顶之灾!这些都是太恐怖的字眼儿。她脱口问:“你们在说什么?马伯伯,什么大塌陷?”
贺老立即侧过头,锐利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我亲眼看见小楚给你比手势,你的短信上还说‘天大的’新闻——当然,那时你的通信已经被屏蔽了。”
这当儿鱼乐水完全忘了“侵犯公民通信自由”这档子事,老老实实地说:“我可能猜错了。我想小楚做这样的手势,”她用手虚握成球状,用力向中心合了几下,“是说政府正在使劲封锁某个大秘密。他这样的手势,”她用手指指天,“是说封锁的命令是最高层发出的。至于封锁的究竟是什么新闻,我完全没有概念。”
贺老久久盯着她,看得她有点儿狼狈。他的目光复杂,奇怪的是,其中似乎还含着深深的怜悯。“原来如此啊。”贺老叹道,“是我草木皆兵了,不该把你也卷进来的。”眼前这个姑娘显然是个阳光女孩,应该在绯红色的霞光中展翅,而不应因沉重的灾难而折翼。“既然已经卷进来,那只好一块儿往前走了。姑娘,恐怕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要面对一会儿听到的消息,你恐怕太年轻了。”
鱼乐水不服气,侧过头看看楚天乐,“他比我还小三岁呢。”
贺老摇摇头,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讳莫如深地挥一下手。“进去吧,今天是一个小型的务虚会。与会人员已经到齐了。噢对了,姑娘你是否要把望远镜摘下来?”
鱼乐水知道他是好意,带着这玩意儿进会场未免太招摇,便红着脸照办了。
会议室在三楼,面积不大,椭圆桌前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气质清秀的知识分子模样。后排有十几个人,气势明显要“轩昂”一些,应该是政界军界的各路诸侯。正面墙上挂着一块屏幕,投影仪打着几个字:关于《楚一马发现》的通报。服务人员正在拉窗帘,鱼乐水在一瞥中看见了院外那棵大柿子树,不由得笑了,悄悄对天乐说:
“呶,我就是藏在那棵树上搞侦查被逮住的。”
天乐也笑了,表情分明是赞赏。前排两个中年人看见楚马二人,忙迎过来握手。前头一位穿着西服,身材不高,圆脸庞,表情沉稳。他说:
“马先生,楚先生,你们好。我是国家天文台的詹翔。这位是紫金山天文台的徐一凡,咱们神交已久,但见面还是第一次。我俩也是刚刚知道你们二位身体有些不便,所以——非常敬佩,非常敬佩啊。”他加大了握手的力度,然后回头向与会人员介绍,“这两位就是‘楚马发现’的发现者,楚天乐先生和马士奇先生。”
众人都向他俩微笑致意,他们刚刚阅读了会议组织者发的资料,大略知道了“楚马发现”是什么。鱼乐水心中又是一震,既然这两位是天文学家,就意味着“那件事”可能是一场天文灾变。天文史上冠以某某“发现”的情况好像不多,从这点看,这肯定是一个极为重大的发现——但结合贺老刚才的话,越是“重大”,越是不祥。
前排中间为楚马二人留有两个空位,工作人员此时又加了一张椅子,让鱼乐水坐在楚天乐旁边。贺老开始讲话,非常简明扼要:
“请与会人员关闭手机,詹翔、徐一凡除外,他俩得保持同世界各天文台的联系。”与会人员立即都关了手机。“今天在这家山间宾馆开会,一是为了保密,二是为了向楚马二人表示敬意。二位行动不便,所以会场尽量离他们的家近一些,他们就住在附近的玉皇顶。现在开会。”
正在这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詹翔迅速掏出手机,向大家做一个抱歉的手势。贺老停下来等着他。詹翔听了电话,用英语简单回复:“知道了,谢谢你在第一时间通知。”
摁断手机后,他苦笑着对贺老说,“贺老,我说过这事儿瞒不住的。那个现象不难观测,只要有人想到把望远镜和摄谱仪对准那儿,再来点简单的计算就行。刚才是澳大利亚悉尼天文台通报,该国一个中学天文小组已经重复了楚马发现,按照国际惯例,它得改名为楚一马一格林发现了——格林是那个做出发现的学生。不过,”他回过头向大家解释,“好在此前贺老出过一个好主意,我们按照贺老的指示,在向世界所有天文台发出询问通报的同时,也与对方做了约定:所有知情者都要严格保密,直到各家天文台全部做出验证后同时发布。这是一个策略,把各天文台捆到一块儿了,否则保不定某家天文台早就公布了这一消息。但当时还另有一条约定:保密时间至多不能超过一个月,”他算了一下,“从今天算就是二十一天后。到那时,我们就不得不——”他苦笑着,“对世人当一只报祸的乌鸦了。”
贺老平静地说:“知道了。现在开会。”
工作人员为新来的三人补发了文件。楚马二人没有看,鱼乐水则埋下头,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她的心随之越沉越深。
4
“咱们开会吧。今天是个小型务虚会,是为即将召开的最高层会议做准备。”贺老说,“我先介绍一下与会人员。楚、马、詹、徐四位刚才已经介绍过了。后排各位是旁听的,今天只带耳朵不带嘴巴,也不用介绍了。我只介绍前排人员。”他按照一张名单介绍:天体物理学家李天翔,宇宙学家陈奇,量子物理学家洪力平,气候学家朱天问,宇航专家张明先,古生物学家王清音,人类学家冀如海,数学家严博来,心理学家董月霞,危机处理专家吴正,科幻作家康不名。对最后这位作家,贺老特地多说了几句,“在国内的类似重要会议上,科幻作家是第一次出席吧。其实不必惊奇,英国科幻作家克拉克一向是美国NASA重要会议的贵宾。”
康不名年过花甲,头发过早地白了,但精神矍铄。他的相貌很有特点:耳垂奇大,眉毛比较长,使他看起来宛如长眉罗汉。他对贺老点点头,笑着说:“科幻作家的职业优势是可以胡说八道,所以一会儿如果我有建议或意见,请大家不要太当真。当然了,一百句胡说八道中也有那么一两句是对的。”
“噢对了,与会的还有一位记者,鱼乐水小姐。我们原没打算邀请新闻界,她是爬树跳进来的。”贺老说这句话时面无表情,听众不知道这是玩笑还是事实,都没有笑,只是好奇地把目光转向鱼乐水。楚天乐笑着悄悄触触鱼的胳膊,鱼乐水笑着回触了一下。“既然跳进来了,就作为新闻界的唯一代表吧。当然,鱼记者也必须遵守刚才说的保密约定,你的报道必须在官方公报后发表。”他看看鱼乐水,后者略有点尴尬,连忙点头允诺。
“今天与会的有不少科学的门外汉,包括我,所以希望各位专家发言时尽量浅显一点。为了节省时间,我已经拟了几个问题,请专家们先以此为基础,给出扼要和可靠的回答。时间有限,今天尽量只给结论,不详述中间过程。如果还有上述问题不能涵盖的内容,在此后还有自由发言。”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詹翔身上。“第一个问题,这个楚马发现到底是怎么回事?确定度有多少?”
詹翔起身,走到投影屏幕前:“我和楚、马、徐三位已经做过多次交流,所以我是代表四人发言。先介绍一点必要的背景知识。上世纪20年代,伟大的美国天文学家哈勃发现,遥远天体的光谱都有红移,红移量与星体距我们的距离成正比,从而确认整个宇宙空间在均匀膨胀,这个假说已为科学界所公认。这种与空间膨胀有关的光谱红移,被称为宇宙学红移。一般来说,我们只能在十亿光年外的遥远天体身上才能观测到这种现象,因为近地天体的宇宙学红移数值极小,被多普勒红蓝移和引力红移覆盖了。后来天文界还确认了宇宙膨胀至今仍在加速,可能是由暗能量所造成的斥力所引起的,因为加速很小,也与此刻的议题无关,我就不说它了。大家只需记住,我们所处的是一个温和膨胀的宇宙。”他重复了一遍,“请记住这四个字:温和膨胀。”
大家点点头。他接着说:
“在哈勃公式中,红移量与星体距离的正比关系中有一个比例常数,即哈勃常数,目前公认比较准确的数值是七十五,即两个距离百万秒差距,也就是三百二十六万光年的星体,其相互退行速度为七十五千米每秒。如果换算成空间在一维尺度上的年膨胀率,则大致为千亿分之七点六七。由这个膨胀速率倒推,并考虑到相对论效应,可计算出宇宙诞生于一百三十七亿年前的一场大爆炸。”他扭头看看后排的人,“这些知识大家都不陌生吧?”
大家都点头。贺老说:“你提到了引力红移和多普勒红蓝移,请再解释一下。”
“噢,那我补充几句。光谱红移有三种。第一种,由引力的相对论效应引起的红移称为引力红移,它的数值很小。第二种,因星体自身在空间运动所导致的红移或蓝移,称为多普勒红蓝移,它与星体相对地球的视向速度有关。可以用一个直观的说法,多普勒红蓝移是因为光源拖着光线后退或前行,把波长拉长或压缩了;第三种,即我刚才说的因空间膨胀而导致的红移,称为宇宙学红移,此时星体相对它所处的本域空间并无运动,但相对于远空间有运动。所以直观地说,是空间本身的膨胀把光的波长撑大了。这些知识大家都能理解吧?”
听众再次点头。
“但九天前,我们忽然接到楚马二人的邮件,通报了一个惊人的发现:所有距离在三十五光年之内的近地恒星,其光谱在扣除原有红蓝移值之后都新增了大小不等的蓝移,构成了一个明显以太阳系为中心的异常区域。有异常的恒星包括距我们八点七光年的天狼星、十一点四光年的南河三、十六光年的牛郎星、二十六点五光年的织女星,还有很多民众不大熟悉的暗星。其中,牛郎星即天鹰座α星的蓝移增量最大。由于各星体蓝移增量的普遍性和一致性——都是指向太阳——可以断定,这不是缘于单个星体的视向速度的随机变化,而是由于整片空间的收缩。但收缩空间肯定又是局部的,因为到了牛郎星之外蓝移值逐渐减小,显然只是受本区域收缩的波及,到三十五光年的北河三和三十六点七光年的大角星就测不到蓝移了。”他略为停顿,“如果确如我们的推测,蓝移是由该局域空间的收缩引起,并假定收缩率均匀,那么在收缩区域内,它的大小应该与距离成正比。这与牛郎星之内的观测值基本符合。”
宇航专家张明先问:“既然这些蓝移是空间收缩所引起,那就应该属于你刚才说的‘宇宙学’的蓝移,对不对?”
“是的,从本质上说是的。我一直谨慎地没用这个名称,是怕引起误解,因为真正的宇宙学红移涵括整个宇宙,而我刚才说的蓝移只发生在很小的局域空间。所以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局域空间收缩而导致的光谱蓝移’。”
张明先点点头。詹翔继续说:“我刚才说过,蓝移最大值是在牛郎星,在光谱五千埃处的蓝移达到零点一五埃。根据下述公式——”
他在投影屏幕上打出公式:
V=C△λ/λ_1【注释1】
“根据这个公式计算得出,牛郎星新增了一个朝向地球的九点二一千米每秒的速度。你们也许觉得这个数字不大,但如果拿它与宇宙学红移相比就非常惊人。按哈勃公式计算的牛郎星的红移速度仅零点零零零四千米每秒,只是上述速度的两万五千分之一!所以,”他加重了语气,“这是一场暴烈的、可怕的局域空间塌陷,可以称之为暴缩。”
会场里极度安静。
“很难向大家描绘这幅图景是什么样子,我只能用一个二维的比喻。”他在屏幕上打出一个缓缓膨胀的气球,“假如这个气球的球面是一个二维宇宙,气球在三维的维度中缓慢膨胀,二维球面也随之膨胀。但忽然伸来一只巨手扣住一片球面并向内挤压,”屏幕上,二维之外伸来的五个手指紧紧扣住一块气球的球面,五个手指向内收紧,“那就是我刚才说的图景了。这片惊人的塌陷太匪夷所思,但这九天来,国家天文台、紫金山天文台全都予以证实,稍后还有世界各地的二百四十家天文台,全都如此。”
徐一凡插话道:“我补充一点。宇宙的各种观测数据中,唯有星体视向速度的数据是最可靠的,不存在误差。所以,对这次的局域收缩大家不必怀疑。”
在大家的震惊中,詹翔继续说:“单是已经有的塌缩还不算太可怕,可怕的是其收缩率还是匀加速的。楚马两位对此已经观测了五年,据他们的资料,牛郎星的蓝移值每年提高约零点零一埃,对应的蓝移速度值每年增加零点五八千米每秒,这个数值是不是也很小?但它其实相当大,是按哈勃常数所算出的牛郎星红移速度的一千倍!请大家注意,这个零点五八千米每秒的速度只是牛郎星每年新增的!对这个增速,各天文台无法立即复核,但我仔细复核过楚马二位的观测纪录,相信它是可靠的。从这些数据反算过去,可以得知,空间暴缩大致是自三十至三十二年前开始的。”
“这个局域空间塌陷,或者说暴缩,可能是什么原因引起的?”贺老问。
詹翔苦笑了一下,“毫无头绪啊。我们为此考虑了各种最疯狂的假说,但毫无头绪。最可能的原因是太阳附近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型黑洞,正把三十五光年以内的星体和空间拉向中心,造成局部塌陷。但这个假设肯定说不通。首先,如果有这个黑洞,那么越接近黑洞的天体,其塌陷速度就应该越大,但据观测数据,这片局域空间的收缩率大致是均匀的。再者,这么大的黑洞应该有强烈的吸积效应,有强烈的X射线暴,甚至有可以感受到的重力异常。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太阳系附近一直风平浪静。还有,上面说的蓝移增量都是以标准太阳【注释2】为基点算出来的,而太阳绕银河系中心有一个相当高的巡行速度,达二百二十千米每秒。如果有黑洞,那它也应该正好有太阳的巡行速度,才能得出现在的稳定测值。但这个突然出现的黑洞只可能是‘外来者’,它闯入太阳系后就恰好获得了和太阳一样的巡行速度?这未免太巧了,基本不可能。”
徐一凡说:“贺老刚才说过尽量只给结论,不要中间过程,但对塌陷原因的研究,眼下还只能说中间过程,想得出结论,恐怕还是很遥远的事情。”他困惑地摇摇头,“确实,我们根本无法想象能有什么原因造成如此剧烈的局部塌陷,塌缩的毫无来由总是给我一个强烈的感觉——除非原因是在三维之外的更高维度。我的意思是:可能是更高维度的自然因素,甚至……可能是更高维度的人为干涉。”他自嘲地说,“如果像詹翔那样仅仅把不同维度作为比喻,大家都能接受。但如果把它解释为灾变的真正起因,恐怕就不大容易被人接受了,比如楚马二位就坚决不同意。不过,福尔摩斯说过一句话:把所有可能的假设都排除后,我们不得不考虑那些看来根本不可能的假设。”
楚天乐看看干爹,后者示意由他发言。楚平静地说:“是谁来揪这个尺度为数十光年的三维球?四维智能生物?它是否类似于一个万能的上帝?从本质上说,这是重犯牛顿把第一推动力归于上帝的错误。我和干爹都不认可宇宙中有一个爱玩气球的上帝。”
他的病情已经影响到口齿,有些话咬字不清。马士奇与他配合默契,凡是咬字不清的地方就及时加以重复修正。楚天乐说完了,与会的科学家们都没有发表意见,但不少人下意识地点头,显然赞同他对徐的反驳。徐一凡微微摇头,没有再发言。
鱼乐水听他提到玩气球,忽然想到十几年前他专注于吹泡泡的场面,不由得侧过脸注视着他。她想,今天的楚天乐远不是那个自闭小男孩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上帝般的冷静。贺老刚才说自己“过于年轻”而没说楚天乐,应该是已经了解了他的成熟。贺老说:
“简单地说,就是这个局部塌陷来得无缘无故,但塌陷本身无可怀疑。是不是这样?”
詹翔点头:“没错,正是这样。”
“那么,我就要问到最关键的问题了:它会造成人类文明的毁灭吗?如果是,它给人类留出多长时间?”
所有与会人员,特别是后排的人员全都竖起了耳朵。如果说前面的介绍比较虚,比较理论化,普通人还只能看到一个虚浮的幽灵,那么现在它就会“塌缩”成具象的恶魔,变成直接捅人心中的尖刀。詹翔,还有楚、马、徐三人,显然都非常清楚这个回答的分量。他们谁都不愿当“报祸的乌鸦”,但却无法躲避落到肩上的责任。詹翔沉默片刻,苦涩地说:
“负责地说,只有先把塌陷原因弄清,才能做出准确的预估。但事态过于紧急,我们又不能坐等那一天。此刻,我们只能以已有的观测资料为依据来做出粗略的预测,所以预测有其不确定性,但我们想,大趋势不会错吧。”他看看贺老,后者示意他说下去。“刚才我已经说过,可怕的不是已经有的收缩速度,而是它的加速度。牛郎星每年新增的蓝移速度为零点五八千米每秒,它对应的该空间一维收缩率△ψ为每年递增亿分之十二。如果这个趋势保持不变,那么,若干年后,这片空间的一维收缩将按屏幕上这个公式计算——”
他打出一个公式:
L_t=(/L_0=(1-△Ψ)(1-2△Ψ)(1-3△Ψ)(1-4△Ψ)……[1-(n-1)△1Ψ]≈(1-n△Ψ)~n/2
“先不说远的,就算算几百年后吧。按眼下的空间收缩加速度,两百年后,该局部空间的一维尺度将收缩千分之三,也就是说,日地距离将拉近千分之三,它将导致地球日照增加千分之六。而且这些数字是以指数形式上涨的,五百年后,日照增幅就会达到千分之三十;一千年后,超过千分之一百。至于这将造成什么后果,请气候学家朱先生讲讲吧。”
朱天问考虑片刻,说:“这样的光照变化,短时间不要紧,但要不了两百年,其累积效应就会导致地球变成一个热地狱,使现有的生态系统完全崩溃。至于热地狱中能否进化出新的生态系统,这不大可能,因为变化太陡了。”
两百年。这个数字让会场众人都下意识地摇头。
詹翔接着说:“空间收缩后,地球所受的太阳引力也会像日照一样同比例增加,但它并不会掉到太阳中。根据动量守恒定律,它将以更快的速度绕太阳旋转,一年的长度将缩短,这也将在生物圈中引起不可预测的影响。而且这仅仅是两百年后,如果是五百年后呢?一千年后呢?以天文尺度说这都是很短的时间,但那时塌缩区域肯定已经变成了热和引力的地狱。且不说暴缩的最后结果可能是,”他顿了一下,“黑洞。”
屋里一片静默,空气似乎变得极为黏滞,鱼乐水觉得呼吸困难,心中就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这场大塌陷将把太阳系抹去,把人类这个物种抹去。人类的命运甚至比不上灭绝的恐龙,连一堆不育蛋也留不下。而这一代人也将像当年的恐龙父母,对着越来越近的太阳引颈悲啸。贺老把会议地点选在恐龙蛋的遗迹附近,莫非是冥冥中的安排?鱼乐水生性豁达,从来不是那种见血晕厥的娇弱女性,但突然撞上这样一个“塌天灾祸”(她恼火地想,今天说“塌天”这个词儿,可不带一点儿修辞色彩啊),无论如何,她的心灵还是过于柔嫩了。
这会儿她才真正理解了贺老在会前的话,理解了他对自己的怜悯目光。
侧脸看看小楚和马伯伯,他们的表情倒比较平静。毕竟他们早就知道这些情况。但鱼乐水想,这五年来,当他们独自揣着这个秘密时,心灵上该承受着怎样的压力啊。
会场沉默很久,科幻作家康不名轻咳一声,小心地说:“科学早就确认太阳系会灭亡,宇宙也会灭亡,但宇宙的天年是以百亿年计的。现在你们说:人类所处的这片小宇宙得了无名绝症,活不到天年了,有可能在千年数量级就夭折,甚至在两百年后就不适于人类生存,是不是这个意思?”
詹翔点点头,“你把我的话文学化了,但你说得不错,就是这个意思。”
在长久沉默后,古生物学家王清音示意别人把话筒递过来。这是一位身材娇小的中年女性,穿着中式高领上衣,风度淡泊,笑容温婉,发言时语气平和——但她发言的内容却绝对算不上平和。她说:
“生物进化史实际一直伴随着天文地质灾变。地球生物有六次大灭绝,基本可以肯定都与天地的灾变有关。历史上曾有人质疑‘灾变说’过于离奇,但考虑到天文或地质时间的漫长,‘灾变说’实际是‘均变说’,灾变才是宇宙中最正常的现象。比如,遍布月球的陨石坑就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凝固档案,表明偶然的灾变如何累加为正常的均变。如果再把视野放开一点,宇宙中频繁出现的新星爆炸、超新星爆炸、伽玛暴、X射线暴、双星之间的吞食、星系之间的吞并、黑洞对周围天体的吞食,等等,这类宇观尺度的灾变更是不可抗拒的。这些灾变区域有没有生命或文明?没理由断定没有,那么这些生命或文明都已悄然灭绝于灾变。所以,人类遭遇到这场小型宇观尺度的天文灾变,其实是宇宙中的正常现象。咱们从感情上难以接受,只是因为,灾变之间的和平期虽然相对天文地质时间来说比较短暂,但相对人类寿命来说却足够漫长,这就造成了虚幻的安全感。”
她在讲述这些事实时语气非常冷静,唯其冷静,让听众心中寒透了。稍停她又补充道:“至于这场灾变是不是人为的,我觉得不必为它浪费时间。外星人灾难只适于科幻小说题材,而自然灾变才是实实在在的,人类必须面对的。”她可能觉得这番话对科幻作家不太礼貌,遂歉意地向康不名点点头,后者一笑了之。
会场中沉默良久,贺老长叹一声,“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句成语:杞人忧天。两千多年前的一位杞人总担心天会塌下来,于是他成了两千年以来的笑柄。实际上,他才是历史上真正的清醒者。”他挥挥手,“不说这些闲话了。大家说一说,如果詹翔说的属实,人类还有什么可以做的事。”
康不名立即说:“光照增加这事儿容易解决。科学家已经有了成熟的方案,在距地球一百五十万千米的太空,即日地引力系统的第一拉格朗日点,设置巨大的镜子来聚拢阳光,当时的设想是给缺少光照的地区,如西伯利亚,增加光照,现在把它改为反射镜就行了,它比聚光镜更容易实现。这能为人类争取几百年时间。另一个方案是移民火星,它离太阳远一点,同样能为人类争取几百年时间。当然,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
停了停,他又补充道:“也能向天王星和海王星移民,那儿距太阳很遥远,大致为20个天文单位。当空间收缩导致距离大大减少后,那里的日照将大幅增加,也可能变得适宜人类居住。但我想了想,恐怕不行,这些冰巨星虽然被称为‘冰’,其地幔实际是水、氨、甲烷等在高压下形成的过热流体,一旦温度剧升,会立即变成撒旦的地狱。而且说到底,这只能争取到有限的时间,从长远看,人类还是得……”他顿了一下,“逃离。”
提到逃离,人们自然把目光转向宇航专家张明先。这是一个瘦小的中年人,在会上表现得沉默拘谨。他意识到了大家的目光,为难地沉吟良久,才字斟句酌地说:
“对于逃离的办法,我只能讲讲我唯一熟悉的化学火箭。火箭能达到的最高速度取决于两点:一是喷出物质的速度Ve,化学火箭的Ve目前为四千米每秒,在可见将来不会超出十千米每秒;二是火箭初始质量与最终质量的比值,在可见的将来很难大于二十。依这两个数据计算,化学火箭的最高速度不会超过三十千米每秒。这对于恒星际旅行肯定远远不够,要差几个数量级,更不用说星系际旅行了。还有一个成熟的方法是利用星体的重力场加速,人类早就在使用。不过,由于星际距离的遥远,可用重力场太少,它只能作为辅助手段。其他一些比较超前的设想,比如以核裂变或核聚变为动力的有工质或无工质火箭、以恒星光照做持续能源的离子火箭或光帆驱动、激光动力站驱动、沿途收集太空氢原子的冲压式驱动、以正反物质湮灭为能源的光子火箭等,目前尚属于科幻范畴,最多属于理论假说范畴,都难以在可预见的将来进入工程实施阶段。”
大家正等他继续讲下去,但他已经结束了发言,自此沉默不语。会议有些冷场,也有隐隐的不满,连会议的主持者贺老也有所表现——技术专家的谨慎持重是对的,但在眼下这样的非常时刻,这位先生谨慎得过头了吧。显然他的视野过于狭窄,思维过于僵化,也许这就是“专家”和“大师”的区别。等到确认他已经结束了发言,康不名轻咳一声,委婉地说:
“谨慎是技术专家的第一天性,尤其在如此重要的会议上。所以张先生不想讨论任何一个不能保证实施的技术设想,这种谨慎可以理解。那就由我来越俎代庖吧,刚才我说过,科幻作家可以胡说八道的。”他笑着说,然后用二十分钟时间,比较详细地分析了以上几种“属于科幻范畴”的驱动方式,分析了它们的优劣和难易。从他的发言看,他对这个领域确实有广泛的涉猎。最后他总结道:“以我的估计,核聚变技术在百年内应该能够实现突破。这样的话,如果想在百年内实现恒星际或星系际逃亡,可行的、也是唯一可行的方式,是以核聚变为动力的可变比冲磁等离子体火箭。它的喷射Ve可达一千千米每秒,火箭最高速度可达三千千米每秒,即光速的百分之一。”他转向詹、徐、楚、马四人,“不知这个速度能否逃离塌陷区域?”
楚天乐立即说:“我和干爹计算过,这个数量级不够。它若能保持这个速度,并且不考虑起航加速段耗费的时间,那么它飞出三十五光年的灾变区域需要三千五百年。这个时间已经够漫长了,但还可以接受,问题是连这个速度也无法保持。由于空间在收缩,而且收缩率在匀加速地递增,飞船就像逆水行舟,走的时间越长水流越急,而且越往外走水流越急,至少在收缩峰值之内的区域里是如此。所以飞船的飞行将是匀减速运动。想要知道飞船飞出三十五光年灾变区域的时间,只需解一个一元二次方程。”他摇摇头说,“我们解过了,可惜它没有实数解,因为飞船还未到达边界就已经是负速度了。那时在灾变峰值区域,空间向内倾泻的速度将超过百分之一光速。直观地说,飞船冲不过比它更快的逆向急流。”
这个结论让大家心头一沉。
“詹、徐二位用不同方法做了计算,结果误差不大。比较一致的估计是:人类要逃离塌陷区域,至少需达到十分之一光速这个数量级,而且必须在一百年内起航,否则,上面说的逆向急流的速度会越来越高。”楚天乐说。
那两位点点头,表示同意这个结论。对这个结论,不光张先生摇头,连科幻作家康不名也大为摇头,“十分之一光速,太高了,几百年之内的人类科技肯定达不到这个程度。”不过,也许是他不想引起过度的悲观,又立即改口说,“不,不,我说‘肯定达不到’恐怕过头了。科技史上很多发明是突发的、超常规的,比如,没有一个科学家预言到电脑,但它突然出现了,而且其发展的迅猛超乎预料。所以,如果在这一百年内出现某种全新的飞船驱动技术,也不是没有可能。”
楚天乐继续着自己的思路,“而且,上述估算还没有考虑其他负面因素,包括:灾变区域是否会扩大?很可能要扩大的,但还没有得到观测证实。甚至——在原来的‘温和膨胀’和新出现的‘急剧收缩’的交界处,会不会产生撕裂,撕出一个无法渡过的封闭的弱水河,把人类圈在里面?可能大家以为真空无所谓撕裂。但真空不空,它肯定有深层结构,否则它就不可能因引力而弯曲,不可能产生量子起伏。”他加重语气强调着,“请大家注意,这种从温和膨胀转为暴烈收缩的突变是宇宙一百三十七亿年历史中从未出现过的——可能这句话说得太大了,那就改为:至少人类从未经历过。这种现象是全新的,我们不能只凭‘想当然’就贸然做出臆测。”他照例停顿一会儿,让干爹对自己的模糊口音做出必要的翻译,“总之一句话,这个突然出现的局域塌陷太邪门,在弄清其产生原因之前,无法预估它所造成的裂纹沿哪个方向扩展、扩展到什么程度——但詹先生刚才说得对,事态非常紧急,我们不能坐着等死,只能边走边摸索。这是一个两难的处境。”
这个结论几乎斩断了所有的希望。屋里的气氛更加令人窒息。沉默了很长时间后,看见没人发言,楚天乐笑着说:
“刚才康先生说咱们这片宇宙得了绝症,实际上我从五岁起就得了绝症,是在恐惧的煎熬中度过的童年。后来多亏我干爹,”他看看旁边的马士奇,“在我七岁时果断地告诉了我实情,斩断了我的后路,反倒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当整个人类被置于绝境后能够迸发出怎样的勇气?也许它能够让不可能变为可能。所以,我们几个刚才的估计可能太悲观了。”
会场气氛略有松动,人们都笑着向楚天乐示意。他们并不信服楚的安慰,但至少这个勇敢的大男孩给大家的心灵送来了一股小小的暖流。旁边的鱼乐水欣喜地挽起他的胳臂,现在她对这个小自己三岁的大男孩确实刮目相看了。
此后的自由发言阶段基本冷场。今天与会的都是一流科学家或技术专家,但他们都是谨慎的人,不会在心中无数的情况下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这场灾变太突然,平静的文明之河突然跌落为万丈瀑布,常规的经验现在都失效了,这让睿智的科学家们心中一片茫然。人们一直说科学可以改造自然,但这儿的“大自然”其实是指“局域环境”。从没人敢说科学可以改造整个宇宙。对于宇宙来说,人类仍然是、恐怕永远是一群蝼蚁。鱼乐水注意到,贺老同样是眉峰暗锁。这位干臣在处理各种事件时一向游刃有余,但那些事件都是人类内部的角力,而现在是人类同上帝角力,两者不具可比性。现在要想做出决策,并非依赖人生经验,而是依赖科学上的直觉,贺老对此并不擅长。比较起来,会场上最有底气的是楚马二人,他们隐然成了会场的中心。这是因为一个特殊原因——他们是五年前做出的发现,所以比别人多了五年的思考时间,多了五年的心理准备。鱼乐水特别惊异于楚天乐这个大男孩。从刚才的发言看,他的知识面、视野、个人修为、心态气度、天文方面的专业造诣等无疑已达到很高的层次。俗话说“腹有诗书气自华”,他的腹内一定装满了书,不是文学书而是科学书,这些内在知识是他外在气度的支撑。在他病歪歪的身体内,天才之火熊熊燃烧,光是在旁边都能感受到它的灼热。
她不禁回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冷漠自闭的绝症男孩。他是如何在十五年的深山生活中完成了这样大幅度的转型?鱼乐水突然萌生出强烈的愿望,想深入地、近距离地了解他,写一篇访谈。至于这个“天大的”噩耗——管他的,即使它明早降临,鱼乐水也不会在今晚自杀,她会咬着牙挺到那个时刻来临。既然如此,不妨敞开胸臆,遂着心愿干几件事,反正其他尘世俗务,像工作啦、前途啦、婚姻啦甚至女人的美貌啦,都成了可有可无的事。大树将倾,顾不上这些漂亮的鸟蛋了。对,就这样决定。她从遐思中走出来,听见贺老在说:
“喂,后排的诸位,今天你们是只带耳朵不带嘴巴的,但是否也选个代表说一两句?”后排的人互相看看,没人主动发言。贺老点名道,“小林,你说吧。”他向大家介绍,“他叫林秉章,国家发改委的首席智囊。”
四十岁出头的林秉章从后排站起来。显然这也是个为人谨慎的人,思考一会儿后,才字斟句酌地说:“一般民众恐怕很难相信,摄谱仪上小小的蓝移就意味着一场大灾变。但虔诚信奉科学的人会相信的。”众人默默点头,但他随即转变了口气,“不过——虔信者则容易迷失客观性。”
这句话虽然委婉,实际是对灾变预言的严重质疑。詹、徐、马、楚四人互相看看,显然不同意他最后这句话。詹翔叹道:
“我们也希望这是一次谎报,只是,摄谱仪没有信仰,不会失去客观性的。”
虽然会场气氛一直很滞重,这句话还是让大家绽出微笑。林秉章本人也大度地付之一笑,坐下了。贺老做最后的总结:
“今天本来就是个务虚会,原本就没想要明确的结果,就开到这儿吧。请各位专家认真思考,下次会议最高层要参加的,希望那时你们能给出一些实在的建议。刚才小林的简短发言很有价值,它包括两点:1、这场局部宇宙塌陷的灾变究竟是不是完全真实?2、如果真实,如何说服一般民众包括决策者相信?这两点要做过细的工作。还有,请小詹小徐继续同世界各天文台协商,争取把公布日期尽量推迟,哪怕多争取一天也是可贵的。”詹翔想说什么,贺老猜到了他的意思,抢先说,“当然,推迟过久也可能造成非官方的泄密,那样更不利,这个时间点你们自己权衡吧。你们还要同各天文台协商,提前拟出一个发布消息的通稿,我的意见是,在通稿中尽可能把灾变淡化。这不是瞒报,而是对社会负责。不妨把康先生和小楚刚才说的意思揉进去。这点上我和他俩看法一致,我就是不信,突然之间人类就走到绝路了,没一点法子可想了,老天爷不会这样操蛋!另外,在发布之前注意保密,尤其是你,半路闯进来的鱼记者。”
鱼乐水干脆地说:“贺老放心,我会把嘴巴严严地贴上封条。”
“马先生和小楚,散会后你们是否回家?我安排直升机送你们。”
马士奇说:“我们在街上转一转,傍晚回吧。”
鱼乐水立即说:“马伯伯,天乐,我也要去你们家!”马伯伯和小楚都欣喜地点头,鱼乐水高兴地挽上两人的胳膊。她的高兴在眼下的气氛中未免显得“没心没肺”,贺老下意识地摇摇头,沉闷地说:
“我要赶快回京向上头汇报。唉,我真不愿意把这个结果端给他们啊。散会!”
5
楚马二人难得出山,下午办了一些私事:理发、逛街、采购。鱼乐水把汽车托付给农家旅馆保管,陪着两人在集镇上转悠。傍晚他们带着大包小包,包括贺老送的礼物,坐直升机去马家。驾驶员是个娃娃脸的小兵,姓朱,机上还有两名武警护送。夕阳已经与山顶齐平,霞光映着满山的绿色。宝天曼的山势有个特点,虽然悬崖陡峭百丈深渊,山顶却是平的。直升机落在山顶,武警们扶两位残疾人下来。鱼乐水跳下直升机,被夕照下的山景迷住了。清流飞瀑,松涛声声,空气清冽,到处是合抱粗的巨树。真没想到,在中国的腹心之地,在被华夏民族开发数千年之后,这儿还保留着一片袖珍型的原始林区。武警送二人回住处,鱼乐水跟在后面,拨拨道旁的箭竹,扯扯岩上的茑萝,伏到清泉上喝口水,与红腹锦鸡和虎凤蝶相嬉,颇为自得其乐。大自然的勃勃生机渗入心中,让她心中的阴郁消散了大半。
小楚的病状已经相当严重了,会场上鱼乐水没有觉察到,但在山路上行走一会儿,他已经明显支撑不住。武警蹲下身要背他,他百般推辞,马伯伯柔声说:
“乐乐,就让武警同志背你吧。”
楚天乐不再坚持,趴到武警的背上。鱼乐水心头一沉,不由想起十五年前小天乐执意不要妈妈背他的情景。以他的性格,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让武警背的。看来他已经病入膏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快到马家时,她看到不远的山顶上有一幢白色建筑,球形屋顶,顶部分成双瓣,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座小型天文台。爸爸说过,马伯伯过去是学天文的,后来干实业,资产过亿。可惜正值人生高峰期时遭遇一场车祸,妻女都死了,自己则失去了左腿,心灵上受到重创。后来马伯伯把公司交别人打理,自己来山中隐居,重拾青年时对天文的爱好。因为山中没有灯光污染,便于观察星星。但鱼乐水一直不知道,原来马伯伯还在这儿建了一座小型的私人天文台!难怪他们俩能有那个发现。
天乐妈任冬梅在院门口迎接。鱼乐水老远就看出她有孕在身,应在五个月以上。走近后她反倒认不出天乐妈了。十五年前邂逅这对母子时,天乐妈憔悴衰老,像是五十多岁的老妇;而现在她脸色黑红,身体壮硕,倒像是不足四十岁。她步履轻快地跑过来,先握住鱼乐水的双手,匆匆问了她父母的安好;再从武警背上接过儿子,在躺椅上安顿好;又忙着为客人端茶倒水。两位兵哥没有多停,喝了几口水就返回了。天乐妈连声感谢着,出门送他们离开。
鱼乐水也跟着出去了。她对天乐妈的怀孕,对她与马伯伯的关系有一点儿隐秘的好奇,想避开俩男人侧面打探一下。不过根本用不着她“侧面”探听。送走武警,天乐妈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多少有点难为情,但随即很爽快地把话挑明了:
“乐水姑娘,你会不会笑话我?快五十岁了,还挺着个大肚子。再说我和马先生之间也没名分。我俩也想办结婚证的,只是天乐他亲爹没消息,需要去法院解除婚姻关系,手续挺麻烦。我得照顾两个残疾人,难得下山,就这么拖下来了……依我的想法,荒天野地的,有没名分也没啥。我这两年像入了迷,非想为马先生生个娃,你知道他没儿没女,那场车祸中他的独生女跟妈一块儿去了,我得给他在世上留条血脉。他今年已经六十,再不生育就晚了。你说自打盘古开天地,女娲娘娘造人,人活着不都是为了留后?”
鱼乐水听得止不住发笑。这位没多少文化的女性如此看待人生,头脑实在简单得可以。不过细想想,她的话其实正好提炼了生命的精髓。生物学家说,生物的天性实际就是八个字:保存自己,延续后代。她刚才说的“活着”和“留后”正是这八字天条的口语化,而且是最简化最精辟的表述。她又想起十五年前跟爸爸来这儿游玩时,爸爸曾介绍过这一带是盘古神话的发源地【注释3】,这些华夏神话已经同华夏民族的血脉之河互相渗透在一起。它是在社会表象下流动的一条暗河,平时不为人们所察觉,但它无比强大,无比长久,凡间的法律、政治、时尚之类花哨东西根本撼动不了它的根基。天乐妈接着说:
“我说要给他生个娃,马先生也打心眼里乐意……乐水你笑啥?笑我不守礼数?”
鱼乐水呵呵地笑了,“哪里哪里。我是听你说话觉得痛快。阿姨你小瞧我了,我哪会这样守旧僵化。我觉得能为所爱的男人生孩子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儿,名分什么的根本不用理会。阿姨,我太佩服你啦。你接着说。”
天乐妈很高兴,“天乐也一再劝我生一个,他说等他走了后,得有人陪我和他干爹。他这么说了,我才最后下定决心。”
鱼乐水心中一震。迅速扫一眼天乐妈,那双目光此刻非常平静。这是她第一次听天乐妈用平静的语调谈论天乐的死亡。这种平静令她震惊,不过此后慢慢就习惯了。天乐妈是世上最好的妈妈,为儿子燃烧了一生的爱。但十几年来她一直与“死神”耳鬓厮磨,已经把它当成了家中的普通成员,生与死就是这样很“家常”地无缝对接。看着天乐妈,鱼乐水不免生出一个联想,她觉得这个女人就像山间一棵老橡树,树不高,树冠不大,远说不上清秀水灵,但它扎根在石缝中,生命力极为顽强。她刚刚提到了死亡,鱼乐水不由想起楚马发现,试探地问:
“阿姨,那爷儿俩出去开了一天会,你知道是啥内容吗?”
天乐妈不在意地说:“知道。是啥子楚马发现,直白说,就是天要塌了。”
“那你……”
“我可没把这事儿放心上。不是说我不信服那爷儿俩,他俩都是文曲星下凡,聪明得没法儿说,连国家都请他们去讲课,这事儿一定不会假。古人说五百年有一劫,这就是一劫了,让咱这辈人赶上了。不过劫数有起就有尽,就像女娲娘娘那时,天也塌了半边不是?把天补补,人还要活下去,老天爷不会那样没良心,把所有的路都堵死。再说,就是五百年后真的天塌了,也不耽误我把肚里的娃生下来。子生孙,孙生子,五百年还够传二十代呢……乐水你又在笑啥?”
鱼乐水忍不住放声大笑,胸臆中的阴郁在笑声中全都消散了,“没啥,没啥。阿姨,听你说话我就是觉得痛快。阿姨,我得在这儿多住几天,多听你说说话。阿姨你欢迎不?”
天乐妈乐坏了,“那还用说?我早就盼着见到鱼家人,你们可是俺娘儿俩的大恩人啊。”
马伯伯的山居简直是修仙之所。院子之外紧傍着参天古树,鸟鸣啾啾,松鼠在枝间探着脑袋。后院的竹篱临着百丈绝壁,山风从山谷里翻卷上来,送来阵阵松涛。院子东边是石壁,石缝里有一道山泉,从院中流过,在地上汇出一汪水池,那儿应该是居家的水源。天蓝得透明,空气非常清新。家中的摆设相当简单,但书房里是一圈满墙式书柜,堆满了各种书籍,尤其是天文和物理领域的大部头,这让山居的“仙风”中又加上了科学的“道骨”。在这样的仙境中,尤其是陪着任阿姨这样开朗的人,那个阴暗的前景至少是暂时地远离了。
楚天乐倚在躺椅上小憩,马伯伯已经在操持晚饭。天乐妈忙推他去休息,自己接手做饭,鱼乐水也去帮她。虽说这儿远离尘世,但有自备电源,厨房中电器一应俱全。两人很快做出一桌野味,有岩白菜、地曲连儿、野韭菜等,四个人热热闹闹吃起了晚饭。饭后,鱼乐水的手机可能刚刚解除屏蔽,一下子显示出很多短信和未接电话。她赶快做了简短的回复。有两条短信来自两个与她有私情的男人,想约她过周末。她谢绝了,眼下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给爸妈的回复很含糊,因为她不好透露目前在马伯伯这儿,所以只说她这两天太忙,过几天再回话。报社在问她的采访进度,显然没有收到她上次发的短信,她的回复很干脆:
“我正在山中采访一个新的重大新闻,十天内不要联系我。”
然后干脆地关了机。她想报社社会部的何姐,说不定还要加上总编,一定为这个先斩后奏的请假瞪圆了眼睛,也许会雷霆大怒吧。但以她现在的心境,尘世上的种种约束和规则真的看淡了。
这幢山居只有两间卧室,热心的任阿姨要为她腾出主卧,鱼乐水坚决拒绝了。于是,他们在客厅里加了一张活动床。马伯伯说:
“水儿你早点休息吧,我该进笼了。”他笑着解释,“是指天文望远镜的主焦点笼。这些年来,只要是晴天,我和天乐从没误过观测。”他看看义子,改口说,“不过这一年多来是我一个人去。我家三人有了新的分工,你阿姨主要用手,我主要用眼,天乐主要用脑。”
也就是说,楚天乐的身体已经不容许他“进笼”了。鱼乐水立即说:
“伯伯,我也去!”
马伯伯有点迟疑,“你也去?晚上路不好走啊。主要是那个笼里装不下俩人,我得观测一夜,没人陪你。”
“没事,我一个人在笼的下边等。”鱼乐水嬉笑着,“不好意思,我有点拜物教的狂热。你们俩做出了天大的发现,我想亲手摸摸你们占卜用的法器。”
楚天乐忽然说:“我也去吧,我在下边陪鱼姐。”见两个老人都有些迟疑,他不在意地说,“没关系,我能走上去,无非慢一点。干爹你先去,不用等我。”
没等俩老人说话,鱼乐水立即说:“天乐你能去当然最好!走路不用愁的,我来背你。伯伯阿姨你们别吃惊,我能行的。在学校里我爱好体育,攀岩爬山都不在话下。今天凌晨还爬上宾馆外一株大柿子树搞侦查,不过被便衣逮住了,要不我也进不了那个会场。”
她这么自曝家丑,把马伯伯逗笑了,“是这样啊,难怪贺老说你是爬树跳进来的,原来确有此事啊。”
楚天乐不想让一位姑娘背自己,使劲儿摇手,说他不去了。但鱼乐水不管不顾,硬把他从躺椅上扯起来,背到身上。背上后有点心酸,她能感到背上的瘦骨支离。天乐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五,体重更是轻于这个身高应有的分量。她开玩笑:
“咦,这么轻!我背你就像是孙大圣背红孩儿,不用费力的。走吧。”
马伯伯不再劝阻,爽快地说:“好的,咱们走。冬梅,今晚你一个人在家吧。”
这段山路确实不好走,但好在不长,鱼乐水在中途歇了一气便到了。马伯伯从她背上接过天乐,把他安置在椅子上,打开电灯开关。鱼乐水喘着气,环视着屋内的摆设。球形穹顶下主要是一架天文望远镜,是一件很有年头的旧设备,傻大笨粗,黑不溜秋,甚至配着老式的铜制双闸刀电气开关,整一个上世纪的遗物。它的主焦点笼同样破旧,上人时摇摇晃晃。马伯伯打开屋顶,把镜筒对着夜空,又转动屋顶,调好方向。他让天乐待在下面,领着鱼乐水爬到观察台上参观了一遍。他介绍说,这是一架三十六英寸牛顿式反射望远镜,是美国一家天文台淘汰下来的。虽然旧,有点儿运转不灵,但总的来说还算管用。“对业余天文学家来说,能有这样一架望远镜已经很奢侈啦。”牛顿式望远镜是用底部一个巨大的凹面镜聚焦星光,反射到悬在头上的一块小镜面上,小镜面把聚焦的光线再从侧面引出,引到目镜、照相机、分光仪或摄谱仪上。观测者必须置身于半空之中来调整焦距。
他又介绍了其他几样设备,像恒星摄谱仪、CCD光电耦合器、电脑等,这些设备倒都是最新型的。大致介绍完,他回到焦点笼,熄了灯,开始观测。鱼乐水摸索着走到楚天乐身边,挨着他坐下。有一阵儿两人都没说话,透过屋顶的槽形观察窗凝视着暗黑天穹上的群星。今天是无月之夜,视野中没有一丝亮光,夜空幽暗而静谧,静得能听见星光的振荡、星星的私语。黑暗中两双眼睛灼灼发光。楚天乐怕影响观测者,压低声音笑着说:
“鱼姐,你已经亲手摸了占卜用的法器,是不是有点失望?一台报废的老设备,毫无神秘性可言。”
鱼乐水也压低声音说:“恰恰相反,我感到非常敬畏。我总是难以相信,用这些人造的、硬邦邦的玩意儿,竟然能撬开宇宙的秘密。”
“宇宙的最终秘密一定是最简单的。这些年的学习中我有一个强烈感受,科学家们都永葆童真,而宇宙学家又是其中最天真的,他们要干的事,就是用孩子般单纯直观的想象去破解宇宙最终的秘密。”
“就像孩子吹泡泡?”
楚天乐敏锐地猜到她所指为何,笑着说:“对,就像我当年吹泡泡。”
离开那个气氛阴郁的会议室来到马家,鱼乐水的心境开朗多了,但那个魔鬼无论如何是躲不开的。她叹息道:“天乐,那个灾难真的不可避免?刚才我听任阿姨说了一句话,正与贺老的话相合,她说:老天爷不会这么没良心。”
她想,楚天乐在会议上曾有过乐观的发言,应该同意这番话吧。没想到楚天乐摇摇头,很干脆地把这句话否定了,“不,这样的乐观毫无意义。老天爷并不特意作孽,也不特意不作孽,他只按自己的规则行事,并不考虑这些规则对生命的意义。纵观整个生物史,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物种都绝灭了,所以从客观效果来说,老天爷作孽的时候居多。”
鱼乐水怕冷似地靠近他,埋怨道:“你真是冷面无情啊,连一句宽心话都舍不得讲。这么说,你在会议结束时的乐观是假的啦?”
“不,那不是乐观,是达观。不管局势多么无望,我也会努力活下去,尽人事而听天命。毕竟,”他平静地说,“这些年来,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鱼乐水此前已经知道,患肌营养不良的病人一般会在二十至三十岁死去。天乐今年二十二岁,那么,他的余生真的不多了。刚才天乐妈曾以平常的口吻提到儿子的死,但鱼乐水做不到这一点。她也不想空话安慰,这对楚天乐没有用。想了想,她由衷地说:
“不管怎样,你的一生是充实的。”
楚乐水微笑着:“你说得不错。这亏了我妈、干爹,也亏了你们全家十五年前的帮助。我们母子的命运就是在那一天改变的。鱼姐,我一直想有个机会,当面表达我的谢意。”
鱼乐水挥挥手一那些事儿不值一提。她说:“谈谈你吧,谈谈你进山之后这十五年。不,从你生下来谈起。这是多难得的机会——对明天的世界名人预先来一次深度采访,等到楚马发现发布那一天,这篇访谈将同时发表,我这个实习记者笃定一炮走红。”她笑着自嘲,“天将塌矣,此时还关心尘世俗名是不是很可笑?不管可笑与否,你还是成全我吧。”
楚天乐也笑着打趣:“采访我的一生是不是早了点儿?我原想活到一百岁再写回忆录,名字都起好了,《百年拾贝》。你把这个时间整整提前了七十八年。”
两人都笑了,鱼乐水收起戏谑,正容道:“天乐,我是认真的。我想向民众展示一个绝症患者如何顽强地活着,如何度过一个充实的人生。等到宇宙得绝症的噩耗公开,社会难免陷入恐慌,到那时,这篇文章应该有一点儿正面激励作用吧。”
楚天乐没有立即回答。头顶响起吱吱的响声,那是马伯伯在手控微调屋顶的转动,这台望远镜配的转仪钟不大好用。然后头顶上有轻微的声音,那是马伯伯在微调镜筒,以校正基座运行的误差。调整结束了,马伯伯又变成一个黑色雕塑,一动不动地嵌在槽形的天幕上。
“好,那就谈谈吧。其实说实在的,我这会儿来梳理一生已经不算早了,也就提前那么两三年吧。”
他平静地说出这句内蕴悲凉的话,却让鱼乐水心中撕裂般地疼。她轻轻握住楚天乐的双手,无言地安慰他。这是一次彻夜长谈,为了不干扰马伯伯,两人都尽力压低声音。交谈中她的双手一直拉着天乐的手,所以没有做笔录和录音,不过用不着记录,所有话都深深刻印在她的记忆中。那晚她还有一个奇怪的感觉,似乎在两人窃窃私语时,头顶上空一直有某个冷静漠然的倾听者。当然,马伯伯就悬在头顶,但在那个高度他是听不到的,何况他一直沉醉于天文观测。那么就是星空在倾听,是上天在倾听。那个“老天爷”在做了这么多孽之后(让一个男孩一生被病魔囚禁,让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生物物种灭绝,让万物之灵突然面临一场暴烈的空间塌陷),这会儿仍是心静无波,无悲无喜,无疚无悔。这不奇怪,他老人家本来就是一个冷面无情的家伙。
【注释1】式中,V为光源速度,C为光速,λ,为光源在静止条件下所发光波的波长,△λ为接收时刻波长的红移或蓝移量。恒星光谱在Ηβ、οⅢ的三条吸收线附近取λ1=5000埃。
【注释2】假设太阳的轨道为圆形,以平均半径和平均速度绕银河系旋转,即为标准太阳。
【注释3】具体是发源在桐柏山的淮渎之源。
第二章 囚笼重重
楚天乐生于霍金去世二十年后。一则黑色幽默说,霍金的灵魂在冥界整整漂泊了二十年,才选中这个理想的转世灵童——高智商加上患绝症的肉体。因为这样的肉体是坚固的囚笼,可以把天才之火圈闭其中,使其达到最完全的燃烧。
天乐在他的人生中的确燃尽了天才,甚至延烧至他抛弃肉体之后。这是后话了。
——摘自《百年拾贝》,鱼乐水著
1
七岁那年,楚天乐随妈妈来到马先生住的宝天曼山区的玉皇顶。到这儿后母子俩才知道,原来马先生已经有了保姆,是附近的一位山民大婶,就是她在路口接上了娘儿俩。天乐妈没想到自己顶了别人的工作,非常内疚,红着脸,几乎不敢正视对方的眼睛。那位大婶是个爽快人,笑着劝慰:
“没得事没得事,你家娃儿病得可怜,老马是积福行善哩。俺干不干这个活儿都行,正打算回家抱孙子哩。”
她做了简单的交接,介绍了厨房几件电器如何使用,还有如何下山买日用品,匆匆走了。天乐妈放下包裹,让儿子在保姆床上休息,自己马上到厨房做晚饭。
马先生是个和善的人,终日带着微笑,他虽然是遭逢大难之后来山中隐居的,但心灵剧创已经在时间中修复了,至少在表面上看是修复了。他每天晚上要去山顶的天文台观测星空,但这一晚没去,他陪娘儿俩吃了饭,又指挥着天乐妈在保姆卧室添一张折叠床。他说今天你们累了,早点休息吧。楚天乐跋涉了十几里的山路确实累惨了,躺到床上很快入睡。等他一觉醒来已经是午夜之后,但妈妈还没睡,她坐在折叠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嘴里喃喃地祷告着:老天保佑吧,老天保佑吧。
七岁的楚天乐不可能完全体会到妈妈的心情,但他把这一幕牢牢记在心中。那时,妈是被突然而来的幸运耀花了眼睛,她非常怕失去它,生怕一觉醒来发现只是南柯一梦。
初到新家的头几天,楚天乐仍处在自闭状态中,他基本不说话,白天默默看山景,夜晚悄悄看星星。马先生没有打扰他,但显然在悄悄观察他。第四天,马先生说,今天我带你们游览一下山景吧。天乐妈担心地问:你的腿行吗?马先生说:“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再说咱们又不用急着赶路,累了就休息嘛。咱们带上午饭的干粮就行。”
马先生领他们慢悠悠地逛了一天。这儿景色醉人,山路傍着水量充沛的山涧,千年古树的树干上爬满了藤萝,藤萝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据说,这片原始林区有不少种动物,像金钱豹、金雕、丹顶鹤、穿山甲、林麝、豹猫、水獭等,但他们大都没见到,只是偶尔有一只金雕平展着翅膀在蓝天上滑过,或者有一只松鼠在枝叶间探头探脑。山涧对面常常是斧劈般的悬崖,石缝中杂树丛生。马先生指点着那些横生的树木,感慨地说:“想想那些树是咋活下来的?一颗种子因为难得的机缘落到悬崖石缝,很可能正赶上一场雨水,它发了芽,把根扎在薄薄的积土上。于是它活下来了,直到长得筋粗骨壮,用粗大的树根撑裂了岩石。生命就是这样坚韧。”
这儿还有一种独特的风景:山上有细细的清泉流挂,碰到凹处积成一个水池;然后又变成细细的清流,再积出一个水池,如此重复,就像一根长藤上结了一串倭瓜。三个人自下而上,循着这串倭瓜观赏。水池都是石头为底,池水异常清冽,寒气砭骨,水中几乎没有水草或藻类,却总有二三十条小鱼。这种鱼身体半透明,形似小号的柳叶,它们悬在清澈的水中,如同在虚空中游荡。楚天乐向水面撒几粒馒头屑,小鱼儿立即闪电般冲过来吞食,看来是长期处于饥饿状态。马先生说:“这种小鱼本地人叫柳叶鱼,我没查到它的学名。这样清澈的水,几乎没有食物,温度又低,它们是怎么活下来的?但不管怎样,它们千秋万代地活下来了。”
再往上爬,几乎到山顶时,仍有水流牵着水池,池中仍有活泼的小鱼。但俯瞰各个水池之间连着的那根藤,很多地方是细长而湍急的瀑布,无论如何,山下的鱼是无法用“鲤鱼跃龙门”的办法一阶一阶跃上来的。那么,山顶水池中的柳叶鱼是哪儿来的?自己飞上来?被鸟衔上来?还是上帝开天辟地时就撒在山顶了?马先生说他也不知道,但反正这是自然界的现实。他再次感叹道,生命就是这样坚韧啊。
七岁的楚天乐虽然沉默自闭,其实心窍玲珑,他知道马先生今天一再称赞“生命坚韧”,都是说给他听的,这些所见也确实震动了他锈蚀已久的心灵。那天晚饭后,马先生把天乐妈喊到他的卧室里,掩上门,悄悄谈了很久。然后他们出来,领着楚天乐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来。楚天乐意识到自己将面临一次重要的谈话,因为妈妈显然非常紧张,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儿子的视线接触。事后楚天乐知道,经过马先生的反复劝说,妈勉强同意把病情坦白告诉儿子,又非常担心儿子承受不住这样重的打击,会一下子垮掉。这会儿马先生笑着,用目光再次鼓励着这位母亲,同时温和地对天乐说:
“天乐,你已经七岁了,算得上小大人了,一定有勇气听我说出有关你病情的真相。对不对?”
那时楚天乐其实很矛盾,又怕知道病的真相,又盼着知道。他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嗯。”
但马先生并没马上说起病情,反倒把话头扯得很远:“天乐,世上万千生灵只要一生下来,都会陷入一个又一个逃不脱的监牢。鱼儿离不开水,水就是它们的监牢;走兽飞禽离不开空气,空气就是它们的监牢;生灵们都无法逃离地球,重力是它们的监牢。世上还有一个最大最牢固的监牢,它管着所有生灵,一个都休想逃脱,连万物之灵的人类也同样逃不开。是啥?寿命的监牢,死亡的监牢。每个人都要死的,不管他是皇帝还是总统,是佛祖还是老子。任何方法,无论是古人的法术还是现代的科技,都无法使人们逃离它。人的寿命有长有短,几年,几十年,一百多年,也许明天的科学能让人活一千岁,甚至一万岁,但终归要死的,有生必有死,这是老天爷定下的最硬的铁律,世界上没有一个例外。甚至不光是生灵会死,连咱们的太阳和地球,连银河系,连整个宇宙,最终都会死亡。”
那是楚天乐第一次听说宇宙也会死,他吃惊地问:“宇宙会死?”
妈也忍不住插问一句:“马先生,你是不是说——天会塌下来?”
“没错。古人曾以为天地长存,连伟大的爱因斯坦也曾相信宇宙是静态永存的,但自从美国天文学家哈勃发现宇宙膨胀后,永恒的宇宙就结束了。虽然对于天究竟如何‘塌’,科学界还没有定论,但它最终会塌,这一点已经确凿无疑。”他叹口气,“知道了这一点真让人丧气。你们想想,既然每个人生下来注定会死,甚至连人类和宇宙也注定会灭亡,那人们再苦巴巴活一辈子有什么意思?确实没有意思,你多活一天,只不过是向坟墓多走一步。所以,世上有一个最聪明的民族就彻底看开了,不愿在世上受难。这个民族的孩子只要一生下来,爹妈就亲手把他掐死。这才是聪明的做法,我非常佩服他们。”
这几句话太匪夷所思,楚天乐和妈妈都吃惊地瞪圆了眼睛。不过天乐马上在马伯伯唇边发现了隐藏的笑意,得意地嚷起来:
“你骗人!世上没有这样傻的爹妈!再说,要是这样做,那个民族早就绝种啦,最多也撑不过一百年!”
妈惊喜地看着儿子,因为儿子自从陷入自闭以来,从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更没有过这样的激动。马先生笑着问:
“你确定是这样?”
“当然是这样!”
“哈哈,这就对了!”马先生放声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强劲地振荡。以后楚天乐经常听到马伯伯这种极富感染力的大笑,听着这样的笑声,不管有什么忧伤都会被赶跑。天乐也在刚才那声嚷叫中宣泄了心中郁结的苦闷,不知不觉走出自闭状态,恢复了开朗的天性。马伯伯郑重地说:“天乐呀,既然你明白这个理儿,干吗还要我费口舌哩?这个理儿就是:虽然人生难逃一死,但还是得活着,而活着就要活得高高兴兴,快快乐乐,有滋有味,不枉来这世上一遭,否则就是天下第一大傻瓜。你们说对不对?”
楚天乐用力点头,“对。”
“现在该说到你了,楚天乐。你比一般人不幸,患了一种绝症,叫进行性肌营养不良。”他冷静地介绍了有关这种病的所有知识,一点没有隐瞒和淡化。天乐妈眼中盈出泪水,扶着儿子的胳臂微微发颤,马伯伯瞄她一眼,仍冷静地说下去,“这些天我一直在上网查询,也请朋友在国内外打听,非常遗憾,对这种病的治疗至今没有突破。研究最深的是一位美国的华裔科学家段同声先生,他使用了一种基因疗法,已有很大进展,但还不能用于临床。孩子,现在我把所有真相明明白白告诉你了,你说该咋办?是学那个聪明民族,让妈妈立刻掐死你;还是继续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有滋有味?要活得像悬崖石缝的树,山顶水潭的柳叶鱼?”
对这个残酷的真相,楚天乐其实早就猜出个八九分,但妈一直尽力瞒着掖着,他也抱着万一的希望,在心底逃避着不愿去面对。但是今天马伯伯无情地粉碎了他的逃避,这就像是揭去伤疤上干结的绷带,越是小心越疼;干脆一狠心撕下来,片刻的剧疼让人眼前发黑,但疼过之后就心中清凉了。马伯伯微笑地看着他,妈紧张地盯着他。楚天乐没有立刻回答,回头看看院外满溢的绿色,心中忽然漾起一种清新的希望。这些年一直与奔波和恐惧为伴,其实他已经烦透了。他很想过一种新生活,一种明明白白、心平气静的生活,哪怕预先知道死神会在哪一天登门。支撑他的其实是一种很简单的想法:既然所有人都难逃一死,那么对于我来说只不过把那个日子提前一点,如此而已,又何必整天为它提心吊胆呢?想到这儿,他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于是楚天乐回过身,朝伯伯和妈用力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妈这才把高悬的心放下,高兴地看看马先生。马先生同样很欣慰。他观察了这孩子几天,觉得他是能面对真相的,而且只能用这种“疼痛休克疗法”才能激醒他的生存欲望。现在,事情的进展证实了他的判断。他笑着说:
“这就对了嘛,这就对了嘛。一定要快快乐乐地活下去,不愧你爸妈给起的这个好名字——天乐,上天赋予每一个生灵以快乐。”
他为母子俩安排了今后,说既然暂时没有发现有效的疗法,就不要四处奔波了。他会随时托人问询和在网上查询,一旦医学上有了突破,就送天乐去治疗,即使是去国外,费用全部由他筹措。在此之前,母子俩可以留在这儿,天乐妈做家务,天乐随意玩耍。如果想学习,他可以教文化课,“咱们可是一对一的授课!而且我自信是一个好老师,学校的学生哪能享受这样的奢侈待遇啊。”他笑着说,“当然,如果你不想学呢,也不必勉强。说句狠心话,其实能预知死期也是一种优势,可以尽情顺应心灵的呼唤,活得自在一点儿。至少说,不用到僵死的教育体制下去受煎熬。”
他还说,其实他给天乐准备了一个最诱人的玩儿法:观察星星。那是一座琳琅满目的大宝窟,只要一走进去就没人想出来,十几年根本不够打发的。他自己打小就喜欢浩瀚的星空,但尘世碌碌,一直在商场中打拼,只有失去家人和左腿后才“豁然惊醒”,断然告别尘世,来山中重拾心中所爱。当然,商场的打拼提供了建设私人天文台的资金,也算功不可没啊。他笑着补充。
娘儿俩就这样留下来,满意地开始了新生活。妈尽心尽力地操持家务,伺候两个残疾人,开荒种菜,喂鸡喂猪,到林中采野味,跟山民大嫂交朋友,也学会了到网上查医学资料。她的生活安逸了,更重要的是心里不“张皇”了,于是憔悴便以惊人的速度消退,嘴唇上很快有了血色,人变丰腴了,恢复了三十几岁年轻女性的风采。
楚天乐在前几年的磨难中已经很“沧桑”了,现在恢复了童心。尽管步履蹒跚,他还是兴致盎然地在山林中玩耍,早出晚归,疯得昏天黑地。哪天都少不了摔上几跤,但毫不影响他的玩兴。他并没忘记横亘在十几年后的死期,但有了那次与死神的正面交锋,他确实不再把它放在心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马伯伯也变成他的干爹。干爹说要教他观察天文,不过没有让他立刻从事枯燥的观测,而是先讲各种有趣的天文知识和故事,培养一个孩子的兴趣。此后,等楚天乐真的迷上天文学,才知道干爹的做法太高明了。夜晚家里经常不开灯,脚下那个景区的灯光也掩在浓浓雾霭之下,所以方圆百里都沉浸在绝对的黑暗中。天上的星月非常明亮,似乎可以伸手摘到,很有“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意境。三人坐在院里,干爹给楚天乐指认天空中横卧的银河,指认几颗行星——金、木、水、火、土,指认著名的冬季亮星大三角、黄道上的王星轩辕十四、肉眼刚能看到的M42猎户座大星云、M31仙女座大星系、M45昴星团(俗称七姐妹星)、经常被用来检验望远镜能力的天鹅座β目视双星等。就这样似乎毫不经意地,把天文学的基础知识浇灌到天乐的头脑里。干爹说:
“上次我说过,人生逃不脱寿命的囚笼,其实人类身上还罩有很多囚笼呢,像重力的囚笼,可怕的天文距离加光速极限的囚笼,等等。古时候的人类就像是关在荒岛古堡里的囚犯,终生不能离开囚笼半步,不但不知道外边的世界,甚至连自家古堡的外形也看不到。他们只能透过铁窗,用可怜的肉眼视力,眼巴巴地窥探着浩瀚的星空。后来人们发明了望远镜,发明了火箭,通过一代代努力,总算窥见了宇宙的一些秘密,比如知道了我们的银河系是涡旋星系,太阳位于银河系的猎户旋臂上,距银心的人马座α二点七万光年;知道了太阳带着太阳系在绕着银心旋转,二点五亿年转够一圈;知道了从银河系到本星系群、本超星系团、总星系等各种层次的宇宙结构,等等。1825年,法国哲学家孔德曾断言:人类绝不可能得到有关恒星化学组成的知识。他当时的想法也没错,人类怎么能登上灼热的恒星去取样呢,就是乘飞船去,半路上也烧化啦。但仅仅三十多年后,人类就发明了天体分光术,将恒星光通过望远镜和分光镜分解成连续光谱,把光谱拍照下来研究,比照各种元素谱线中就能得出恒星的化学成分。”
干爹又说:“上世纪20年代发现的宇宙膨胀是天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发现,也是整个科学领域里最伟大的发现之一,不亚于进化论、牛顿力学、相对论和量子力学。1914年,天文学家斯莱弗第一个发现了恒星光谱图的红移现象,即很多星云的光谱线都移向光谱图的红色端,按照物理学中的多普勒效应,这意味着星体都在远离我们。这一发现把斯莱弗弄得一头雾水——要知道,虽然行星恒星有点儿小小的运动,宇宙从整体来说可一直是静止的啊。非常可惜,他敏锐地发现了红移现象,却没有达到理论上的突破。后来,哈勃经过对造父变星的研究,弄清了几十个星系的大致距离,他把星系距离及斯莱弗的光谱红移组合到一张坐标图上,然后在云雾般杂乱的几十个圆点中划出一条直线,就得到了那个伟大的定律——星系的红移速度与距离成正比。这意味着宇宙就像一个不断膨胀的蛋糕,其上嵌着的葡萄干(星体)都在向远处退行,互相飞速逃离,相对距离越远,则相对退行速度越大。
”告诉你吧,别看我早过了哈星族的年龄,我可一直是哈勃的铁杆哈星族!“虽然院子中仅有星光照射,楚天乐仍能看见于爹眉飞色舞的样子。”作为最伟大的天文学家,哈勃有一种对真理的超级直觉。他拍的光谱底片并非很好,也不是一个出色的观察家,就当时的条件,他所掌握的资料也远远算不上丰富。但他总能穿过杂乱的观测数据构成的迷宫,依照最短的捷径,一步不差地走向最简约的真理。而那些善于‘复杂推理’、执著于‘客观态度’的科学家却常常与真理擦肩而过。哈勃甚至不单单是科学家,还是哲学家,是宗教先知。你想啊,从这个发现之后,静止的、永生不死的宇宙,就连带着上帝的宝座,被他颠覆了,以他一人之力,仅仅用一张粗糙杂乱的坐标图,就给颠覆了!可以说,自打这一天起,人类才迈过童年期,长大成人了。“
干爹讲得很有激情,楚天乐和妈妈听得很起劲儿,朦胧的星光中,楚天乐看见妈和干爹亲密地挨坐着。九岁的天乐高兴地宣布:
”妈,干爹,我要改名!我要把名字改成楚哈勃。知道是啥意思吗?你俩肯定想不到。这个‘哈’字是一字双用,就是‘哈’哈勃,是哈勃的哈星族!“
干爹朗声大笑,妈也笑。妈说这个名字太怪,干爹说这个名字很好。以后这真的成了楚天乐非正式的名字。尤其是当干爹对他的聪明脑瓜有了足够了解后,常常亲昵地摸摸他的脑袋,”小哈勃,又有啥古怪想法啦?“
进山后不久,干爹把他领进自己的私人天文台。那些夜晚,干爹大幅度地调整着望远镜的角度,让楚天乐在”一夜之间“尽情饱览星空中最”好看的“星体。在三十六英寸的镜野中,他能清晰地看见遍布环形山的月球、云层弥漫的金星、有着狂野条形云带和大红斑的木星、带着漂亮光环的土星。干爹为他指认了夏夜北天星座中著名的星星:天琴座的织女星和天鹰座的牛郎星,这两颗星星是中国人最熟悉的;巨蛇星座和蛇夫星座就像一个巨人在捕猎一只巨蟒;像蝎子一样的天蝎座中有一颗著名的星星叫心宿二,又叫大火,古人用它来测定季节,《诗经》中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火就是指它了。再往东的人马座里有六颗星组成”南斗“,人马座里有很多大星云,而银河系的核心就在这个方向。当然也少不了让他看最有名的大熊星座(用肉眼),夏天这柄勺子高悬在天顶,斗柄从头顶指向南方,所谓”斗柄指南,天下皆夏“。北斗星区还有一个漂亮的”大风车“——涡旋星系MlOI,明亮的蓝色旋臂围绕着橙色的中心,它在天文学家测量星系距离中起过重要作用。
天乐从俯到目镜前的那一刻就被迷住了。楚天乐后来总结说,他的一生中实际有三次”新生“,肉体的诞生是第一次,干爹为他撕开自闭的茧壳是第二次,而与星空结缘则是第三次。自从第一次走进天文台,他每天最盼望的就是天赶快黑,还有,千万不要天阴。
干爹家中有满墙的书,楚天乐如饥似渴地学习着。有干爹引路,再加上他本人的高智商,他学得很轻松。十一岁那年,他在学习高中课程的同时,已经能阅读天体物理学和宇宙学的专著了。他发现宇宙学家都是些大男孩,很多假说就是大男孩的狂想,像暴涨宇宙、多重宇宙、人择宇宙等,以一颗十一岁的脑瓜来理解这些并不难,反倒很合拍,很共振,很有点相见恨晚的感觉。干爹说得对,在所有宇宙学家中,不管哪个流派,”宇宙会死“已经是常识性概念了。所谓”宇宙学“这门学科,用最简单的话来概括,就是研究宇宙如何生和如何死。而且这儿说的不光是”肉体(物质层面)的死亡“,而且是”灵魂(信息层面)的死亡“。大自然万千生灵,甚至包括整个人类文明(科学、感情、信仰、智慧、意识……诸如此类),究其根底,不外是信息的建构、保持和传递,但在”咱们的宇宙“灭亡时,所有信息都会在混沌中消解,不会有一丝一毫留存于”另一个宇宙“。这么说来,研究和认识宇宙还有什么意义?人类艰难地一步步攀登,终于逼近了最终真理,但到宇宙塌陷的最后时刻,轰的一声全部玩儿完!但宇宙学家可不管这些,还是在孜孜不倦地研究着,比如宇宙学家中有一个叫惠勒的美国怪老头儿,就是那位说宇宙”简单和奇妙“的宇宙学家,最关心的事就是宇宙有几种死法,简直是变态嘛。
楚天乐的思想达到这个层面后,对自己的绝症更是看淡了。
在这些”精灵古怪的“理论中徜徉,他自己的”古怪问题“也是层出不穷,这些孩子气的傻问题常常难倒干爹,因为最简单的问题常常是最难回答的。干爹对天乐妈说:”这小东西的脑瓜就像万花筒,随便拨拉一下就冒出个新想法,我这个半瓶醋的天文学家已经应付不了啦。“
一个冬天的夜晚,他们在望远镜中看累了,就从屋顶的缺口探出身子,直接用肉眼观察天空。冬夜的星空特别明亮,著名的亮星竞相辉映,像猎户座的参宿四和参宿七,大犬座的天狼星,金牛座的毕宿五,双子座的北河二和北河三。这天晚上,楚天乐的”古怪问题“最多,仿佛它们是从暗蓝色的星空深处冒出来的一串串泡泡。他问干爹:
”宇宙膨胀时天体膨胀不?换句话说,天膨胀了,量天的尺子膨胀不?“
”不膨胀,被引力束缚着的天体不参与膨胀。“
”那气态恒星呢?几乎和真空一样稀薄的星云呢?这些稀薄粒子中间‘夹着的’空间膨胀不?物质结构和空间本来就密不可分呀。“
干爹想了想,坦率地说:”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上来。宇宙学本来就是一门非常年轻的学科,关于空间膨胀的问题还没人考虑得这么细。“
楚天乐跳到另一个问题:”干爹,宇宙膨胀时,光速变化不?“
”光速不变,但光会被膨胀的空间‘拖着走’。比如宇宙暴涨阶段从10~-36秒开始,到10~-34秒为止,宇宙的大小膨胀了10~43倍,它发展到今天是各向同性的,可是,按照世界的定域性原理,不可能有超光速的因果关系。所以在这10~-34秒中,光信号必定能传递到小宇宙的所有区域,才能造就宇宙的各向同性。但这远远超过了‘正常光速’所能达到的尺度。“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宇宙正膨胀时,光会变快;停止膨胀时,光就恢复正常,得按膨胀后的实际距离和光的‘正常速度’来耗费它的时间了。对不对?“
干爹笑着说:”这样说也未尝不可,就像我们习惯说太阳绕地球东升西落,但本质上还是地球的自转。“
天乐又跳到另一个问题:”干爹,大爆炸时的‘粒子汤’会随空间膨胀而变得稀薄,但空间本身呢?是不是空间本身也变‘稀疏’了?“
”空间只是真空,真空无所谓稀疏与否……“
楚天乐马上反驳:”干爹,你说得不对!“
干爹逗他:”咋不对了?说说。“
”真空不空。真空能够因量子起伏而不停地产生虚粒子对,像电子一正电子对、夸克一反夸克对,并且它们有可能转化为实粒子;真空在引力场中会弯曲,弯曲空间产生虚粒子对的几率更大;狄拉克还说,宇宙膨胀时会产生更多的负能电子对;真空有真空能,即零点能,其密度不随宇宙膨胀而改变,所以宇宙膨胀的最终结局,可能使宇宙由辐射主导转化为物质主导再转化为真空能主导。真空有阻抗,它与光速关系密切。真空中每单位空间存在数量有限、转瞬即逝的粒子,而真空阻抗与粒子电荷数的平方有关,与粒子质量无关。“他引经据典地说了一大通,然后说,”干爹,这些都是已被证实的事实或有力的假说,它们都暗指真空有深层结构。只要有深层结构,就应该在膨胀时变‘稀疏’——当然,说它‘稀疏’只是直观的比喻。但不管怎样,我认为有这么三点:1、空间和物质一样,同样是一种物理实在;2、它有深层结构;3、空间的宏观胀缩会在微观结构上有所表现。有人说空间只是物质的性质,就像‘锋利’只是刀刃的属性,我不赞成这种说法。我觉得它太虚无了。“
干爹有点儿惊奇,天乐能脱口说出对真空的这三个观点,其正误姑且不论,至少说明这孩子曾认真思考过。他考虑了一会儿,最终摇摇头道:
”我的小哈勃,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而且眼下恐怕没有哪个科学家能给出确切回答。据我所知,人类对空间或者说真空的了解还只是蜻蜓点水,是对其外在状态的浅显描述,并没有深入到本质。也许物理学的下一个重大突破就是对真空的真正认识。“
楚天乐安静了片刻,星光在他的眸子中闪烁,两人哈出的水汽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团团白雾。万籁俱静,尘世仿佛离得很远。干爹说:
”你问了这么多问题,我发现你对真空最感兴趣。“
”没错。看了这么多书,我最弄不懂的就是真空的本质,云里雾里,越看越糊涂。我想这正说明它有待认识,因为干爹你说过,宇宙的真相常常是最简单的。“
”好!好好研究,将来提出个有关真空的楚哈勃定理,在未来的天文学专著中排在哈勃定理之后。“干爹搓搓手,搓搓耳朵。”外边太冷,咱们下去吧。“
这次冬夜闲聊中,干爹对天乐的”鬼灵精“有了更深的认识。这小子的思维虽然还幼稚,但贵在不循常规,不像在学校里用填鸭方式喂出来的学生,后者常常被”经典答案“的框框给框住了。他还看到天乐的另一个思维特点,就是更关心那些整体性的问题——正如他崇敬的哈勃一样。拿哈勃与同时代另一位伟大的天文学家巴德相比,巴德更关心对具体星系的解析,而哈勃则侧重于对宇宙的整体认识。也许,假以时日,天乐也会成为哈勃那样的科学巨擘,可惜——
这个可怜孩子不会有太多的时日,这朵天才之花肯定等不到怒放就要凋谢。
干爹看看他闪烁着星光的晶亮眸子,把苦楚压在心底。从那以后,他教天乐更起劲了,可以说父子俩都上了瘾。他不指望天乐在短暂的生命中真能提出什么定理,做出什么惊世成就,但他至少要让孩子活得有滋有味。那时他(以及楚天乐)都不会想到,一个十一岁孩子的幼稚猜想,有一天会发展成一套革命性的”三态真空理论“。
山中日子一天天过去。楚天乐的少年时代没怎么认真上学,现在他像久旱干裂的土地一样狂热地汲取着知识。山中的三人生活过得很充实,可惜病魔并没放过他。他的病情一直在发展,行走越来越困难,说话开始发音不清,好在智力没受影响。医学资料中说,这种病人中有百分之三十会智力受损,那么,天乐没有在这百分之三十之中,实在是不幸中之大幸。
在干爹为他打开智慧之门后,这种庆幸感越来越强烈。
这一年他发现了妈和干爹的私情——其实如果追溯起因,这事多少是自己勾起来的。一个盛夏的满月之夜,临睡前,妈伺候两个残疾人洗了热水澡,把他们安顿到院中乘凉。过一会儿,妈也洗完澡出来了,穿着布做的短裤和内衣,站在风口吹头发。这个年代恐怕没人会穿这种自制的内衣裤了,但她在”山穷水尽“的那几年里苦惯了,俭省成癖,现在又住在深山,下山一趟不容易,所以一般都是自己做衣服。这些粗制的衣服遮不住一个四十岁女人的活力,那天月光如水,勾勒住一具丰腴健壮的身体,胸脯饱满,脊背浑圆,一头黑油油的长发在身后飘拂。楚天乐和干爹都注意到了这幅颇具美感的剪影,天乐脱口说:
”妈,我真不知道你原来这么漂亮!年轻时你一定是个大美人!“
月光下他看到(感觉到)妈的脸红了,她飞快地看了干爹一眼,两人的目光在夜空中怦然相撞,然后都赶紧收回目光,显得有些慌乱。妈羞涩地说:
”你个憨娃子,哪有当儿子的这样说妈的。“
干爹已经平静下来,笑着打趣,”你妈说得对,你真是个憨娃子——说什么你妈年轻时漂亮,她这会儿也不老哇。“
那天三人还说些什么楚天乐已经忘记了,后来他回屋睡觉,那俩人却迟迟未回。天乐从窗户往外看,看到的是另一幅颇具美感的剪影:在一轮明月的映照下,干爹立在妈的身后,两手环抱在她的胸前,妈把头向后斜靠在干爹的肩膀上,身体好像瘫软了。两人不说话,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贴在一起。
楚天乐偷偷地笑,心想看这架势,肯定是干爹主动吧。他躺回床上,舒心地睡了。
几天后,他深夜醒来,听见轻微的脚步声。是妈从外边进来,正检查他的蚊帐,妈每晚都要来看几次的。他闭上眼睛装睡。妈看完后没有回她床上睡觉,而是脚步轻轻地走了。少顷他听到干爹屋里有细语声,他竖起耳朵,听到是妈在说话,自嘲中夹着苦恼:
”马先生,过去听人说男女之间是干柴烈火,我算是有体会了。自打有了第一次,这些天我老想要你,忍都忍不住。“
干爹笑着轻声劝慰:”这不算罪过啊。人来到世上,活着是第一重要的事,男女之间的事就是第二重要的事,和吃饭喝水一样重要。依我说,一个民族的平均性欲水平,和这个民族的生命力是成正比的!明朝有个冬烘老头儿说‘存天理,灭人欲’,那是害人的狗屁,不要信它。“
妈说,”可我总觉得有罪,乐乐娃病成这样,当妈的却……“
楚天乐觉得再听下去肯定不合适,悄悄下床关好房门,把那边的窃窃情话关到门外。他想这回得由自己挺身而出了,帮妈走出负罪的囚笼,正如干爹帮自己走出恐惧的囚笼。第二天吃晚饭时,他当着两人的面说:
”妈,我已经十四岁了,想单独住一个房间。“
妈很窘迫,试探地问:”可这儿只有两个卧室,你让妈住哪儿?“
楚天乐笑嘻嘻地说:”当然住我干爹那儿啊,省得你夜里来回跑,还要瞒我,累不累呀。“
妈立时满脸通红,简直无地自容,干爹也颇为窘迫。天乐笑着安抚两人:
”妈,干爹,你们互相恩爱,快快乐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以后不必再瞒我啦。“
妈眼睛湿润了,干爹高兴地拍拍他的后脑勺。从那天起,妈就搬到干爹屋里去住了,只是每晚还会往这边跑几趟,她终究对病残的儿子放不下心。爱情滋润了两人,妈的脸庞上光彩流动,明艳照人。那是爱之光辉,藏也藏不住的。
以后几年,干爹把大部分观测时间让给了天乐。本来干爹观察星星就属于”票友“性质,纯粹出于”心灵的呼唤“,没有必须要干的压力,何况这会儿”爱情的呼唤“显然更强劲一些。晚上总是由妈送天乐来天文台,然后妈就回去了,直到早上再来接他。
那几年的夜晚他就这么独自待在天文台,同星空对话。观星是一件苦差使,这儿没有暖气【注释1】,寒夜中眼泪会把目镜和眼睛冻在一起,长时间的观测让背部和脖子又酸又疼。当镜筒跟随星星移过天空时,底座常有吱吱嘎嘎的响声和不规则的跳动。楚天乐首先学会的技巧,就是在物镜跳动之后迅速重新调好焦点,追上目标,这样才能在CCD上曝光出边界清晰的斑点或光谱。
干爹开玩笑说,想当一个好的天文学家,首先得有一个铁打的膀胱,可以省去爬下观察台撒尿的时间——说不定那几分钟就会错过一次千载难逢的观测,让人抱憾终生啊。这样的铁膀胱对两个病残者尤为重要吧。楚天乐很快练出了可以和干爹相媲美的铁膀胱,只要一走上观察台就整夜不下来,为此他甚至改变了饮食习惯,晚饭时不再喝稀饭。
不知不觉楚天乐已经十六岁了。生日这天,吃完妈煮的代替生日蛋糕的红蛋,妈去厨房洗碗,他对于爹说:
”干爹,我想天上的星星我大体上已经熟悉了,以后我想学一点儿具体的测量技能,像测量恒星的光度啦、自行啦、视向速度啦、距离啦等等。这么说吧,我不光想‘看’星星,还想‘摸摸’它们。“
干爹笑着道:”行啊,我就教你怎样来摸它们。你说得对,当一名天文学家,不光要动脑动眼,也要会动手。“
此后,干爹恢复了夜间的值班,为天乐介绍了各种相关仪器。重点是那台平面光栅式恒星摄谱仪,因为按干爹的话,那是”天文学家最锐利的武器,是他们的湛卢和巨阙剑“。与物理学家相比,天文学家能够动用的测量手段少得可怜,以至于很难得到”干净“的观测数据。比如,确定星体绝对亮度时常常无法排除星际介质的影响;想确定星体的切向速度除了要测周年视差,同时还要测星际距离,而星际距离的测定是最不靠谱的,要依赖诸多假定。这么着,上述绝对亮度和切向速度的准确度都要依靠一个不可靠的中间值。唯有依据星体光谱测得的参数,像恒星化学组成和星体的视向速度,是”干净“的,可信的。当然,实际测量中也有很多需要排除的因素,比如测遥远星体的宇宙学红移速度需要扣除它的本动;测较近星体相对”标准太阳“的多普勒速度,要扣除地球的公转,扣除太阳本身相对”标准太阳“的速度浮动。干爹介绍说,咱们这台恒星摄谱仪是低色散度的,主要用于遥远星体的观测【注释2】。这种低色散摄谱仪比较轻巧,可以放在主焦点笼中。当然用它来观测近星也是可以的,只是精度低一些。
等天乐熟悉了这些仪器,干爹又暂时退出了,留下他一人在星空中徜徉。天乐对宇宙大爆炸的图景最感兴趣,出于对哈勃的敬意,他想沿着哈勃走过的路再走一遍。此后几个月,他测量了很多遥远星系和类星体的红移值,这些星系太暗了,在镜野中拥挤得像窗户上的苍蝇,想把它们的光谱清晰地留在天文底片或CCD上并非易事。经历了几次失败后,天乐终于熟练地掌握了摄谱仪,测得的几十个红移值都与资料值相差不大了。
他对遥远星体的宇宙学红移太痴迷,直到几个月后,第一场薄雪飘落在天文台的圆顶,他才把目光转向冬夜星空中的亮星。大致说来,亮星大都离太阳较近。他测量了很多亮星的光谱红蓝移(视向速度),像御夫座的五车二和柱六,金牛座的毕宿五,双子座的北河二和北河三,猎户座的参宿四和参宿七,船底座的老人星,等等,这些测值与资料值也很接近。只有在大犬座的天狼星,这颗夜空中最亮的-1.4等星上,他第一次遇到了麻烦。
他为此整整忙了两个月。快到元旦时,干爹问他:
”小哈勃,这俩月在干什么?我看你相当亢奋。“
”干爹,我正打算告诉你呢。我在测几颗亮星的光谱红蓝移时遇到了麻烦,无论如何校正,它们的视向速度都和资料值有偏差。这些天我又回过头去检查了一下夏天以来拍的光谱片,找出了和资料值有误差的所有星星。你看。“
他递给干爹一张纸,上面列着一张表:
干爹看了一遍,问:”出误差的都是近地恒星?“
”对,误差最大的是十几光年远的恒星,很近的和较远的恒星误差较小,三十五光年之外的恒星就完全没有误差了。“
”所有误差都是单向的,都是增加了朝向地球的视向速度?“
”对,但增加的值不同,离太阳十五六光年处最大。“
干爹对着这个表格久久沉吟。他知道天乐这孩子做事可靠,既然在两个月的亢奋观测后才拿出这个表格,说明上面的数据已经反复校正过。也不会是天乐的观测计算中出了什么系统误差,因为天乐说过,三十五光年以外的星体的测量值都与资料值很接近。他自语着:
”但……怎么可能出现这么系统性的误差?就好像这片空间在向太阳塌陷。“
”干爹,这正是我的怀疑啊。“
”这根本不可能,太阳附近并没出现一个巨型黑洞,而且即使有黑洞,也不会造成这样的塌陷。“他想了想,”巡天星表上,三十五光年以内还有几十颗暗星,它们的光谱你测过没有?“
”还没有全测。“
”那咱们全部测量一遍。我也去。“他回头对天乐妈说,”从今天起,我得上夜班啦。“
天乐妈稍一愣一说实话,这一两年她已经习惯睡在这个男人的怀抱中了,那种安心的感觉真的是一种享受。但她马上说:”去吧去吧,这样你们俩互相也有个照应。“
这之后,爷儿俩又亢奋地忙了七八个月,直到来年初秋。他们对三十五光年内的所有恒星全都测了光谱,后来又扩大到五十光年之内。天乐的那个表格基本没错,这些近地恒星都增加了一个朝向地球的蓝移。蓝移增量大小不等,以牛郎星最大。异常区域限制在三十五光年内,到三十六点五光年的大角星就截止了。与那个表格不同的是,两人后来测得的蓝移增量比天乐的测值稍大,最大的大了0.2千米/秒。天乐检查了一下记录,对于爹说:
”我发现一个规律,凡是和我的测值误差较大的数据,两者的观测时间都相差较远。比如对南河三,上次测是去年初冬,到现在已经大半年了。所以,也许这是因为——这个收缩是逐年递增的。“
”这不奇怪。既然它们都有了蓝移增量,那这个增加不可能是突变,只能是一个逐渐加速的过程。“
此后秋雨连绵,无法观测,父子俩就待在家里反复讨论,探讨造成这个现象的深层原因。天乐妈听的时间长了,也约略听出他们的意思,一天,她小心地问:
”你们这些天一直在唧咕啥?是不是说天要塌?“
天乐老老实实地说:”从观测值看是这样的,不是全部的天要塌,只是一小块。当然,这一小块空间也足以把地球捂进去了。“
天乐妈愣了,干爹忙安慰她,说这只是观测到的表面现象,一定有别的解释。老天既然已经存在了一百多亿年,哪能说塌就塌呢。天乐妈一听这话,就放心地回厨房做饭去了。干爹回头对天乐说,他这段话并非全是虚言安慰,因为他不相信”天塌“确实有一个理由,虽然不能算严格的反证,但也不能忽略——科学启蒙之前,自恋的人类总把地球当成宇宙的中心。科学后来破除了这种迷信,现在我们知道,地球或太阳只是极普通的星体,上帝无论在施福还是降祸时,都不会对人类另眼相看。可是现在呢,恰恰人类区域是一个局部塌缩的中心!这就像是”地球中心论“的变相复活。
话虽这么说,但父子俩并不能排除心中的不安。不管怎么说,这个古怪的”蓝移区域“是确实存在的,它给人一种难言的感觉:阴森、虚浮、模糊,就像童年时期天乐潜意识中的病魔形象。但它究竟是什么机理造成的?随后的四年里,父子俩用大量观测确认了以下的结论:
半径十六光年之内的空间正发生着暴缩,收缩率大致是均匀的,因为观测值基本符合”蓝移量与距离成正比“的哈勃公式。该局域收缩已向外波及半径三十五光年的区域,在受波及区域中,蓝移量随距离递减。
从时间轴上说,收缩是匀加速的。
暴缩原因未明。
两人搜索枯肠,提出了很多假说,讨论后又把它们一个个淘汰。他俩完全沉迷于此,想得头脑发木,嘴里发苦,天乐妈说这爷儿俩都痴了,连吃饭也不知道饥饱了。可惜他们一直没能找到任何一个说得通的假说。虽然灾变原因找不到,但后果是可以预测的,非常可怕。他俩不敢再耽误了,于是在一个月前,他们把这个发现向国家天文台和紫金山天文台做了通报。后来,该发现被国家天文台命名为”楚一马发现“。
以后的情况就是鱼乐水亲历的了。
2
鱼乐水完成了采访,写好稿子后又修改了两遍,存在笔记本电脑里备用。访谈的结尾是这样一段对话:
”楚先生,让咱们来个最后结语吧。你作为一个余日无多的绝症患者,却悲剧性地发现了宇宙的绝症。以这种特殊身份,你最想对世人说一句什么话?“
”只一句话?让我想想。干脆我只说两个字吧,这俩字,一位著名作家,余华,几十年前已经说过了,那是他一篇小说的题目……“
”等等。余华老先生的作品我大多拜读过,让我猜一下。你是说——《活着》?“
”对,这就是我想说给世人的话:活着。“
活着。
活着!
鱼乐水读过余华的这本书,还记得书中一个细节,那是一个小人物的荒诞台词。当时他站在国军的死尸堆里向老天叫阵,说,老子一定要活着,老子就是死了也要活着!
第二天,也就是鱼乐水来马伯伯家三天后,那架AC311又来了,要接楚马二人到北京去。不用说,这就是贺老说的那个”最高层会议“了。鱼乐水朝两个兵哥发牢骚,埋怨贺老没一点绅士风度,不知道”怜香惜玉“,既然上次她阴差阳错地参加了会议,这次怎么着也该给她发个邀请函啊。兵哥笑着没接她的话茬,只是说:”如果你想回北京,我们可以把你捎过去,这一点儿我们能做主的。“但鱼乐水说:”我不去,我就待在这山里等他们父子两人回来。“
她和任阿姨目送着直升机在蓝天中消失。她此刻绝不能回北京——当你怀中揣着这么一个秘密又不能对外泄露时,你该如何面对父母、朋友和同事的目光?她此刻只能抽身站在尘世之外,等待着消息公布的时刻。
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俩人杳无声息,这说明那个会还没开完。鱼乐水能设身处地地想象到最高层的为难:这场灾难眼下是看不到的,但只要相信科学,就该相信它必然会到来。可又怎么敢因为一场看不见的灾难,因为恒星摄谱仪上一点小小的光谱蓝移,就断然改变国家这只大船的航向?这是往昔的国家领导人从未遇到的局势,很难做出决断。连着几天晚上,鱼乐水总是失眠。虽然她生性豁达,又在楚、马、任这仨人身上汲取了足够的勇气——正是那句话:即使明天早上天塌,我也不会在今晚自杀——但说归说,心绪繁乱还是免不了的。这时,她不免回忆起高一时读过的著名哲学家罗素的一段话:”有史以来,科学所作出的最阴郁的预言,就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定律)所预言的宇宙末日。所有恒星终将熄灭,宇宙不可违抗地走向能量平衡。人类成就的整座殿堂必将埋葬在宇宙的碎片之下。“这一刻,她敏锐地感觉到了这段话的力量,心中充盈着宿命的悲怆。但罗素说的还是宇宙的天年,是百亿年之后的事!而现在楚马二人发现宇宙(虽然只是部分)得了绝症!纵然灾变在这代人的有生之年不会发生,但也绝不是天文地质时间。
可以说,楚天乐的不幸命运扩展到了全人类。人类生活的这片宇宙也不幸得了绝症,余日无多了。
任阿姨对她这个客人打心眼儿里欢迎,这些天一直陪她玩儿,想方设法给她做山中的野味,没事儿就和她拉家常,问候她的父母(任一再说,你们家对俺娘儿俩是大恩大德呀),更多是谈”马先生“(任一直不改这个称呼),谈天乐,谈自己肚子里的小生命。鱼乐水想,以任阿姨的知识层次,可能对灾难的反应要迟钝一些吧,迟钝也是一种幸福啊。不过鱼乐水想错了,任阿姨并非迟钝,至少她看出了客人的心绪繁乱,只不过埋在心里罢了。晚上鱼乐水睡不着,悄悄走出院门,立在山石上久久仰望星空,任宿命的悲怆大潮在心中激荡。偶然回头,见任阿姨正站在门口悄悄看她。任阿姨见她发现了自己,总是笑着摇手:
”没得事没得事,我怕你撞上野物,山里有个把野物的。“
五天后,鱼乐水收到马伯伯的一条短信:”今天上午十点,全世界同时公布。“
终于来了。鱼乐水打开电视等候着。十点钟,央视果然播报了这则新闻:
”以下消息由世界各天文台联合发布。
二十天前,中国民间天文学家楚天乐和马士奇向中国国家天文台和紫金山天文台通报,所有近地天体的光谱,在扣除了原有多普勒红、蓝移值之后,都新增了相当大的蓝移。蓝移值以十六光年远的天鹰座α星最大,达到-0.15埃,也就是说它新增了一个朝向地球的9.21千米每秒的速度。从天鹰座α星向内和向外,新增蓝移值逐渐减小为零,构成了一个以太阳系为中心的异常区域。鉴于蓝移增量的普遍性,它应该是由这部分空间的整体收缩所引起。另外,据楚马二人五年来的观测,这个收缩是匀加速的。以天鹰座α星为例,每年新增蓝移约为0.01埃,对应的该星球每年新增的视向速度为0.58千米每秒。
“此后不久,澳大利亚一位中学生丹尼斯·格林独立做出大致相同的发现。该发现已被世界各天文台正式命名为楚一马一格林发现。”
之后,国家天文台的詹翔和紫金山天文台的徐一帆登场了,他们的任务是向不具备天文学常识的百姓讲清这是怎么回事——当然是尽可能淡化,以减少社会的歇斯底里。鱼乐水没有往下听,而是立即回到电脑桌前,从网上把自己那篇报道同时发给报社葛总编和社会部的何姐。然后她拨通了葛总的电话。葛总急急地说:
“小鱼?你总算回人间了!这会儿我没工夫跟你说……”
“我也没工夫说闲话,我给你和何姐同时发了一篇人物采访,你们尽快发。”
葛总苦笑一声,“小鱼,这会儿你没在看电视吧,还说什么人物采访,天都要塌了!”
鱼乐水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我七八天前就知道了这个楚一马发现,我说的采访就是针对这二人的。”
葛总惊呆了,有好一阵子没回话。鱼乐水平静地说:“葛总请你快点发稿吧。我说句务实的话,不管天塌不塌,没塌之前日子还是要过的,报社还是要办的。”
葛总又愣了片刻,这回他是惊异于小鱼的口气,天将塌而色不变,这哪像一个二十五岁小姑娘的气度啊。但他马上镇静下来,果断地说:
“好,我这就和小何同时看稿,尽快发,先发网络版,再发号外!小鱼,你立了大功。”
挂了何总的电话,鱼乐水又给妈妈打电话。她妈接了电话,头一句就是问:“水儿,这两天你是不是在马伯伯家?”
鱼乐水说:“是啊,妈你太了不起了,女福尔摩斯啊,你咋猜到的?”
“联想呗。我已经从电视上知道了楚马发现,你又是在那一带采访,而且你这几天的行踪太神秘。”
说到这儿两人都卡壳了,都在想着如何措辞来安抚对方。鱼乐水率先说:
“妈,我对楚马二人有个采访,今天就会发在我们报上,你和我爸看看吧。我想会增加你们的勇气!”
妈爽快地说:“好的,报纸一出来我就去买。”
鱼乐水挂了电话,天乐妈从门外探头进来,喜滋滋地说:“听,直升机的声音,那爷儿俩回来了!”两人赶紧到院门口迎接。少顷,两位武警扶着马伯伯、背着楚天乐过来了。她俩赶快接过二人,安顿好,两个兵哥水都没喝,立刻走了。鱼乐水想向父子俩问问会议的详情,但看看两人的表情,赶忙把要问的话咽回去了。两人神色倒还平静,但都透着极度的疲乏,不用说,他们在长达五天的最高层会议上没少经历心灵的煎熬,而且这样的煎熬并没换来明确的结论。这不奇怪,可以预料到。还是那句话,最高层不可能因为摄谱仪上一点小小的蓝移就断然改变国家这艘大船的航向。不光中国,全世界都一样。
一个小时后,葛总来电话了。听电话中的口气,他被“塌天噩耗”砸飞的魂魄已经基本归位,变回原来那个尘世中的报社老总。他对小鱼的文章大声叫好,说它简直是一团“冷火”,外表的冷静包着炽热的火焰。他马上全文刊发。葛总只提了一点修改意见,说鱼乐水在结语中直言楚天乐是“余日无多的绝症患者”,是不是太冷酷?恐怕读者会有这个印象。鱼乐水稍稍一愣,这才意识到短短七天自己已经被这个家庭同化了,已经能平静地谈论死亡了。她对葛总说:“不必改的,他们这儿从不忌讳这个。估计读者们也不会在意吧,既然连宇宙都得了绝症。”
葛总说:“那好吧,就保持原样,不改了。”他又主动说:“你可以在他家多留几天,看能不能再挖出一篇好文章。”鱼乐水心想该挖的都已经挖过了,但既然总编这样慷慨,她乐得再留几天,陪陪天乐和俩老人。这几天她已经同这家人有了很深的感情,如果甩手就走,真的舍不得。挂电话前她迟疑一下,还是问了她关心的事:
“葛总,外边……怎么样?我刚才从网上了解了一些,人心已经大乱了。但你知道,网上的鼓噪向来要比实际情况高几个分贝。我想知道真正的社会脉搏。”
葛总苦笑着道:“实际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么说吧,人类社会就像突然得了心肌梗死,剧痛已经传递到文化层次比较高的阶层,普通老百姓稍稍迟钝一些,但也差不太远。老百姓弄不大清什么是蓝移红移,但他们知道一个更形象的词儿:天要塌了!我有个感觉,眼下社会虽然还在正常运行,但其实是在梦游中,是一种集体性的梦游。迟早会因一两个人的跌倒,放大成整个队伍的大乱。”他长叹一声,“正因为如此;我对你的这篇访谈特别看重,它对社会情绪多少有点安抚作用,也算是咱们为社会尽最后一份职责。谢谢你小鱼,也替我谢谢山里那仨人。再见。”
“再见。”
摁断手机后她愣了一会儿,葛总的话勾起她心底的阴郁。这些天她虽然努力用“明朗”压制着它,但其实是压不住的。想来这事真憋气,老天爷真就这么混帐,不言不语地就让人类走上绝路,连个酝酿情绪的时间都不给。虽然消息公布不到两个小时,但网上的情绪已经到了爆点,有人感叹“杞人忧天”的杞人才是人类中唯一的智者,说“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这九个字的价值超过了文明史上所有文字的总和,后者全都可以拿来揩屁股。有人商量着不如到杞国旧地去自杀,以表达对这位智者的敬意,居然响应者云集。各网站也失控了,没办法及时屏蔽这些鼓动自杀的非法言论。按这个趋势走下去,人类甚至不能有尊严地死去。
忽然她发现楚天乐坐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正默默地注视着她。她赶快抹去了阴郁表情,笑着走过去。天乐说:
“鱼姐,你这会儿有没有空儿?”
“有啊,你想干什么尽管说。”
“我想让你陪我爬爬山——先说好今天不许背我,也不许搀扶,我自己走,能走多远走多远。”他平静地说,“近来我感觉不好。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自己爬山了。”
鱼乐水心中发苦,柔声说:“好的,我不背你。我陪着你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咱们走吧。”
两人没对二老说,悄悄出了门。楚天乐领着她朝后山走,那里基本没路,所以走起来格外困难。楚天乐不仅是肌肉无力,好像运动神经也不大灵光,走起路来像醉汉一样趔趔趄趄。鱼乐水为了帮天乐实现心愿,硬着心肠不去搀扶他,只是跟在他身后,随时准备他跌倒时伸手搀扶。她感到有些苦涩。
他们走了不远,到了一处绝壁前。这儿有一处小小的平台,垒着一个柴堆,用小腿粗的松树圆木,堆成整整齐齐的井字垛,大约到人肩膀高,最上边盖着松枝防雨。鱼乐水不解地问:“这是你家储备的干柴吗,怎么放这么远?”天乐摇摇头,专注地盯着这个井字柴堆,眼睛里浮出一片阴云,但阴云只是短暂的,很快就飘散了。他平静地说:
“不,是为我准备的,我让妈提前准备的。我打算死后就地火化,骨灰撒在悬崖之下,免得二老把遗体运下山去火化。山路陡,运下山太难。恐怕我以后爬不动这段山路了,今天是来最后看一眼。”他看着鱼乐水惊愕痛楚的表情,反过来安慰,“鱼姐,你别难过,我跟‘死’纠缠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
“天乐,我不难过。你的一生可能很短暂,但活得辉煌死得潇洒,值!”鱼乐水脸上露出笑意,“其实我很羡慕你的,不,崇拜你,是你的铁杆哈星族!我也要学你改名字,从今天起我就叫‘鱼哈楚哈勃’!这名字多特别,保证没人会重名!”
两人在火葬台上放声大笑,笑声振荡着散人空旷的山涧。一只老鹰从头顶滑过,直飞九天,它不是西藏天葬台上空那种兀鹰,也不像是此地旅游介绍上说的金雕,而是北方山中常见的苍鹰。
这是鱼乐水在马家逗留的最后一个晚上,明天就要和三人告别,和山林告别,回到繁华世界,重做尘世之人——尽管那个繁华尘世已经有了深长的地裂。夜里,她睡在客厅的活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听听马先生卧室里没有动静,而天乐屋里一直有窸窣声,显然他也没睡着。鱼乐水干脆起身,悄悄推开他的屋门,蹑手蹑脚走近床边,压低声音问:
“天乐,你睡着没?你要没睡着,咱俩再聊最后一个晚上,行不?”
天乐没睡着,黑色的瞳仁在夜色中闪亮,显然对鱼乐水的过来十分惊喜。他的嘴唇动了动,是在说“行”。他口齿不清,有时候得对口形才能听明白,这些天,鱼乐水已经学会读他的口形了。
天乐要起身,鱼乐水把他按下去,让他仍旧侧躺着,自己拉过椅子,与他脸对脸坐下。她怕影响那边两位老人,压低声音说:
“天乐,这会儿我不想开灯,看不清你的口形,交谈比较困难。那就听我说吧。我采访了你的前半生,也谈谈我的前半生,这样才公平,对不?”
天乐无声地笑着低声说:“好。你说,我听。”
鱼乐水天马行空地说着,思路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她说:“我和你害病前一样,从小乐哈哈的,特别爱笑,我的名字中有个‘乐’字,我爸老说他起的这个名字最准确。上初中时,有一次在课间操中,忘了是什么原因发笑,正巧被校长撞见。按说在课间操中迸一声笑算不上大错,问题是我笑得太猖狂,太有感染力,引得全班女生忽忽拉拉笑倒一片。校长被惹恼了,厉声叫我跟他到校长室去。我妈在本校任教,有人赶忙跑去告诉她:不得了啦,你家小水不知道犯了啥大错,被校长叫到校长室了,你快去救火吧!我妈神色自若安坐如常,说:没关系的,能有啥大错?最多是上课时又笑了——真是知女莫若母啊。”
鱼乐水又说:“我不光性格开朗,还胆子大,喜欢游泳爬树登山,游乐场中连一些男孩子都不敢玩儿的东西,像过山车、攀岩、激流勇进等,我没有不玩儿的。大学时谈了个男朋友,就因为这件事吹了。他陪我坐了一次过山车,苦胆都吓破了,小脸蜡黄,还嗷嗷地干呕。按说胆子大小是天性,怪不得他,而且他能舍命陪我,已经很难得了,但我嫌他太娘儿们,感情上总腻腻歪歪的,到底和他拜拜了,说来颇有点对不起他。连我妈也为这个男生抱不平,说:你这样的野马,什么时候能拴到圈里!我说干吗要拴,一辈子自由自在不好吗?”
时间在闲聊中不知不觉溜走,已经是深夜了,鱼乐水忽然停下来,沉默有顷,转入对两人交往的回忆:
“十五年前咱俩第一次见面,地点就在这一带,当时的情形你还记得不?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那时面色冷漠,对周围的一切都不理不睬,坐在一个带蓝色条纹的大行李包上,只顾专心吹泡泡。我在你眼睛深处看到一些很沉很重的东西,那根本不是一个七岁孩子应该有的,多少年后我想起来心里还难受。你妈那时更糟,几乎精神崩溃了。所以,看到你们母子现在这样开朗,我真的很欣慰。”
天乐眼睛发亮地回忆:“我也记得的。你当时穿一件露肩式的绿色连衣裙,赤脚穿一双绿色凉鞋,短头发,很干净很清爽的样子,对不对?我当时一见你就觉得非常亲切,就像是见到失散多年的姐姐。我那时不大同人说话的,但我记得对你说了很多。”
“也没有说很多啦,都是些‘肥皂泡应该破但没有破’的傻话。后来我们开车送你们,路上我问了你好多话,你一直闷声不吭。倒是咱们快分手时,你忽然转回头,很动情地大声喊叔叔阿姨再见,鱼姐姐再见,让我的鼻子酸了很久。”
“我也一样啊,我舍不得和你们仨分手,一路上闷闷不乐。后来我还问过妈,小鱼姐姐会不会来这儿玩儿。这个问题我问过两三年,也可能是四五年,后来大了,就不问了。”
“是吗?”鱼乐水顿觉心中酸苦,酸苦中也有甜蜜,天乐这句话击中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想到在这片荒僻的深山中,有一个身患绝症的男孩曾苦苦思念一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姐姐,却最终没有盼到,她心中有如刀割。最不该的是,这次来近处采访,她也没想到顺便探访一下山中的三位,这让她很愧疚。“天乐,是我不好,分手后我真该来看你的,赶着寒暑假可以来的。不过,没想到咱们会在这样特殊的场合巧遇,看来咱俩还是有缘分的。”
“缘分”这个词儿比较敏感,她很随便地说出来了,天乐笑着没应声。过了一会儿,鱼乐水忽然握住天乐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说:
“天乐,明天我不走了,永远不走了——不,在你去世前不走了。我要留下来,陪你走完人生的路,就像简·怀尔德陪伴霍金那样。你愿意我留下不?考虑五分钟,给我个答复。不过,可不要展示‘不能耽误你呀’之类的高尚情操,对这类话我最腻歪了,相信你也不会说。”她静下来,等了五分钟。“喂,五分钟过去了,回答吧。噢等等,我拉亮灯好看清楚你的口形。”
她拉亮灯,楚天乐眼睛里笑意灵动,嘴一张一张地回答:
“非常愿意。我太高兴啦。只是有一个条件。”
鱼乐水很不满:“咦,向来都是女生提条件,到你这儿怎么倒过来啦?行,我答应你。说吧,什么条件?”
“你留下来,必须内心快乐,而不是忍受苦难,不是牺牲和施舍。考虑五天再回答我。”
鱼乐水笑嘻嘻地说:“哪儿用考虑五天?我现在就能回答。没错,我想留下来,就是因为跟你们仨在一起很快乐。我喜欢这里的生活,它和尘世生活完全不一样,返璞归真,自由无羁,通体透明,带着松脂的清香,带着山泉的清冽,我真的舍不得离开。告诉你,如果哪天我新鲜劲儿过了,觉得是苦难,是负担,我立马就走,不带打哏的。行不?简·怀尔德后来就和霍金离异了嘛。”
天乐的手指慢慢用力握着,脸上光彩流动。俩人欣喜地对望着,鱼乐水探起身,给他一个动情的长吻,楚天乐也给了热烈的响应。外边有脚步声,是天乐妈来了,她每晚都要督促儿子翻几次身以预防褥疮。看见鱼乐水在儿子房中,她多少有点儿意外,鱼乐水说:
“阿姨,帮他翻身的事以后交给我吧。我俩刚刚说定,我决定留下来陪他走完人生,你儿子还行,没驳我的面子。”
天乐妈有点不相信地看看鱼乐水,再看看儿子,那俩人眼中的光彩说明了一切。她把姑娘紧紧搂在怀里,说:
“我太高兴了,太高兴啦。马先生!马先生!你快过来,乐水姑娘留下来不走了!”
马先生匆匆装上假腿赶过来,也给鱼乐水一个拥抱,但他的眼神分明很复杂,同天乐妈单纯的喜悦完全不同。
第二天八点,等报社一上班,鱼乐水就向总编通报了她的决定。那边半天不说话,她喂了两声,心想总编大人这会儿一定是大张嘴巴,把下巴都张脱了。他难得慷慨一次,放我几天假,结果把一位刚立了大功的好记者赔了进去。但他不愧为总编,等回答时已经考虑成熟,安排得入情入理:
“好,小鱼,我祝福你。记着,我这儿保留着你的职位,你只要愿意,随时都能回来。你今后的生活可能很忙碌,但尽量抽时间给我发来几篇小文章,我好给你保留基本工资——你留在山里也得要生活费啊,我怕你在爱情狂热中把这件‘小事’给忘了。还有——下面这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的。你打算怎么陪伴他?比如……”
“葛总你别为难啦,我知道你的意思。告诉你,我不满足当情人,我要正式和他结婚。”
“是吗?什么时候办喜事,我和同事们一定赶去。”最后他感慨地说,“小鱼,年轻真好。我真想再年轻一回,干什么事只需听从内心呼唤而不必瞻前顾后,那该多‘恣儿’!”
“谢谢你老总。拍拍你的马屁吧:你是世上最好的老总。”
鱼乐水想,她不光碰上了世上最好的老总,还有世上最好的父母。父母对她的决定当然大吃一惊,不想让女儿一辈子吃苦,费尽口舌劝了两天,但总的说还是比较顺当地接受了。两人知道女儿的脾性,她一旦作出决定别人是劝不转的。而且,尽管楚天乐身体病残,但鱼氏夫妇打心眼里对他怀着敬意,这一点大大减少了他们做出决定的阻力。
何况——天都快塌了,世俗的考虑已经不重要了。
鱼乐水没有耽误时间,当天晚上就把客厅的床拆了,把卧具并到楚天乐的床上。两天后,马先生躲过天乐母子,把鱼乐水约到院外,一株合抱粗的水曲柳后面,伴着山涧里的潺潺水声,马伯伯慈爱地说:
“水儿,你决定留下来,你不知道我和冬梅有多感激。但为了替你负责,替你的父母负责,我必须把该说的话说透。婚姻是件大事,务必请你慎重考虑,不要只凭一时的感情冲动。你知道,这将是一个终生的十字架,至少是天乐终生的吧……”
鱼乐水笑嘻嘻地说:“谁说是终生的十字架?我和天乐已经事先约定,哪天我觉得累了,苦了,觉得它是十字架而不是快乐了,我拍拍屁股就走,不带打哏的。”
马伯伯微笑着摇头,“你别给我打马虎眼,说得容易,一旦陷进感情漩涡,哪能这么轻易抽身?”
“有啥担心的,能抽身就抽,不能抽就留——如果不能抽身,那就证明这个感情漩涡还值得留恋嘛。伯伯,你们这些长辈啊,就爱把简单事情复杂化。”
马伯伯很有点儿啼笑皆非,“孩子,这能是简单事情吗?”下边的话有些难以出口,但他还是说了出来,“你还说要和天乐正式结婚,但你是否考虑过,以他的身体不可能有孩子的,甚至……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有正常的性生活。”
这句话让鱼乐水心中黯然,她和天乐共度两晚,确实没有成功的性生活。她从来不是个性冷淡的女孩儿,所以这将是很大的人生缺憾——但这儿的吸引力足以胜过缺憾。她把黯然藏在心底,仍是嘻嘻笑着说:“这也不难,即使天乐没有性能力也没关系。我不打算像禁欲的修女那样,可以把爱情和性欲分开,到时候你们闭上眼就行。”
话说到这份儿上,马士奇真的无话可说了。看来长辈和年轻人确实有代沟,他精心准备的谈话就让这姑娘轻易地碰卷刃了。他摇摇头,甩掉曾经有过的担心,爽朗地笑道:
“好,那我就不多说了,衷心祝你们幸福。水儿,说句心里话,其实我和冬梅真盼着你能留下啊。”
鱼乐水和父母商定了婚期,也通知了葛总和何姐。葛总吃惊地说:“三天后?你可真是闪电式。”
鱼乐水嬉笑着道:“天都快要塌了,我还不抓紧时间享受爱情?”
提到“天塌”葛总不免黯然,那个恶魔已经长驻在世人心灵深处,不会再离开了——甚至眼前这件喜事也是它促成的,实在让人心中别扭。他摇摇头,抛掉心中的阴郁,爽快地说:“那好,我和报社全班人马都去参加婚礼……”
“别,千万别。葛总你听我讲讲理由:我不想麻烦俩残疾下山,这幢山居也盛不下几个客人。我只打算让父母来,其他人只好婉辞了。这次婚礼从简,我连婚纱都不打算要。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千万不要来。”
葛总略为沉吟,“这事由我来安排吧,你稍后等我的消息。”
鱼乐水警惕地问:“说什么由你安排?我已经安排好了。”
但葛总已经挂了电话。
鱼乐水通知了所有亲友,但同样婉拒了大家来参加婚礼。还通知了两个有过私情的周末爱人,她得把这段关系挽个结。那两个男人都真诚地祝福她,说既然不能来参加婚礼,他们就把贺礼寄来。
第二天晚上葛总的电话来了,他风风火火地说:“听着小鱼,我自作主张为你做了一些安排,你事后尽可埋怨我,但眼下你得服从。我联系了贺老,他将亲自参加你们的婚礼。他安排了一架直升机,就是你们乘坐过的那架,接你们全家下山,在你曾住宿过的老界岭迎宾馆举行婚礼。宾馆那天歇业,专门为你们服务。我在网上撒了请柬,请你们的所有熟人,甚至敬佩楚马二人的陌生人,都来参加。我要把它办成世上最盛大的婚礼,不亚于英国王子娶王妃!”
鱼乐水听得直摇头:“葛总呀,你平素可是个办事稳重的人……”
“天都快塌了,你就让我不稳重一回吧。还有一个安排,为了你们今后的生活,我开了一个账号,并以我的名义在网上发出呼吁,呼吁愿为你们祝福的人送一份薄薄的贺金。我刚刚查过,我的天,换算成人民币,眼下已经有了三个亿,远远超过我的估计!除了国内的,也有不少来自国外,美国、日本、俄罗斯、瑞典、法国、英国等,第三世界国家也不少。”
鱼乐水真正吃惊了:“这怎么行?!你搞非法集资呀。这笔钱我绝不能收。”
“我也考虑到,你们不会收下这么大笔的款项,但它肯定无法退还了。我刚刚想到一个办法,就借这笔款项成立一个基金会吧,名字我也是刚刚想好,就叫‘乐之友基金会’——你俩的名字中不是都有一个‘乐’字吗?基金会的首要目的,是保障楚天乐这位残疾科学家的生活和工作,使他能为社会充分施展天才。虽是用于他个人,但这本身就是公益性的。除此之外,也可以做其他社会公益事业,但具体搞什么我还没想好。”
鱼乐水无奈地说:“好吧,只好这样了,基金会的宗旨随后再从容制定。葛总,你的帮忙太强势啦,我真不知道是该感谢你,还是埋怨你。”
“感谢埋怨我都不在乎,倒是我该感谢你的。上次我说过,我真想再年轻一回,干什么事只需听从内心呼唤而不必瞻前顾后,那该多‘恣儿’!现在我已经年轻啦,已经‘恣儿’啦!”
这几天忙于筹办婚礼,鱼乐水一直没上网。挂了电话,她赶紧上网查询。这一查才吓了一跳,网上像经历了一场核爆,潮水般涌来的祝福话语把网络都堵塞了。网速太慢,她只能浏览大标题。网友们热诚祝福这对夫妻,说他俩都是真正的英雄,一位是思想的英雄,另一位是感情的英雄;说有了这样一场婚礼,人类即使明天灭亡,也留下了高度的尊严;如此等等。鱼乐水看着,心头不免沉重。网上情绪非常亢奋,其实亢奋的骨子里是悲戚,是末日情绪的宣泄——好在这种宣泄是表现为强烈的爱心。葛总的用心是好的,但这么大张旗鼓,确实有点孟浪了。
她对家人说了这一切,天乐和马伯伯还没说什么,天乐妈先吃了一惊,“这么大场面!可别让我参加,挺着个大肚子,多不好意思。”
马伯伯笑她:“你能躲得开?你是新郎官的亲娘,新媳妇的婆婆。常言说‘丑媳妇也得见公婆’,你是‘丑婆婆也得见媳妇’。”
全家人大笑,笑得天乐妈有点难为情。鱼乐水搂着婆母笑着说:“你哪里丑?我觉得有身孕的女人最漂亮。”她心中忽然掠过一波黯然——自己很可能没有这种漂亮的福分了。她不愿扫大家的兴头,迅速抛掉这片刻的黯然,笑着说,“想推也推不掉了,只好服从葛总的安排吧。”
第三天上午,那架AC311来了,还是上次那两位武警,背着扶着,帮全家人上了直升机。昨天鱼乐水已经下山买了喜糖,登机后先给俩兵哥和驾驶员小朱怀里各塞了一大捧。直升机擦过一座山背,能远远看见老界岭迎宾馆了,但下面的景象让他们大为吃惊,从311国道下路通往宾馆的支路上,密密麻麻塞满了汽车。这儿是山区公路,虽然路况很好,但公路不宽,想打转向回头都难。再飞近一点儿,飞低一点儿,可以看见离宾馆十千米之外的路口有武警在设卡,正劝阻和疏导汽车返回。娃娃脸的小朱回头笑着说:
“都是小鱼你那个葛总惹的祸。他在网上大发英雄帖,一下子招来这么多客人,连他也没料到。多亏贺老有经验,早早发现势头不对,赶紧让武警设卡阻拦,就这也已经天下大乱了。”他又指指下边补充道,“你们看,那些被阻拦返回的宾客,都要把贺金留下,后来决走由武警代收。”
四人听得只是摇头,但心中甜丝丝的。
宾馆的场面同样火爆,院里停满了车,更多的车是停在附近的路边和草地上,至少有三四百辆。葛总和鱼氏夫妇在院门口迎接宾客。等四人下了直升机,葛总笑着先把鱼乐水的嘴堵上:
“小鱼你别埋怨,我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来。要怪只能怪你的文章写得太富激情,也说明民众对你们是发自内心的崇敬。”又说,“你何姐也急着要来,但她得留在报社替我值班,她让我把贺礼带来了。”
鱼乐水这时已经伏到妈妈怀里,回头威胁道:“等婚礼忙完我再跟你算账。”马家夫妻同多年不见的鱼氏夫妇见了面。那二老看来彻底想开了,对这桩婚事完全认可了,今天也像大家一样满面喜色,这让鱼乐水放了心。她问葛总,“贺老呢?”
“正在屋里用电话指挥着疏导交通呢,他说婚礼上再同你们见面。喂,我按你俩的体型准备了结婚礼服,估计会合身的,你和小楚赶紧去换上吧。”
中午在宾馆大厅里举行了一个热烈而杂乱的婚礼,毕竟时间太仓促,几方面又缺少事先的现场磨合,乱是免不了的。穿着轻盈婚纱的鱼乐水面色红润,美得惊人。贺老当主婚人,葛总当证婚人。这两位主宾、还有双方家长及新婚夫妇的致辞激起阵阵热烈掌声。
新娘父亲鱼子夫动情地说:“水儿是我俩的掌上明珠,含嘴里都怕化了。现在她自愿选择了一条坎坷的山路,我们祝福她,也相信她会在简朴的生活中找到幸福。”
新郎干爹马士奇说:“感谢我的老友鱼氏夫妇,十五年前,天乐母子山穷水尽时,他们把两人送到我这儿,实际改变了我们仨的后半生。现在,他们的女儿又勇敢地留下来陪伴天乐,我们无法表达心中的感激。”
新郎楚天乐的讲话比较出人意料:“水儿要留下来陪我时,我曾提了一个条件——她必须觉得快乐而不是受苦。什么时候她累了,不想留在这儿了,我会笑着把她送走。届时,也希望大家用掌声欢迎她的新决定。”
众人在稍稍的吃惊后热烈鼓掌,鱼乐水笑着说:“没错,那的确是我们俩的约定,但我相信,我会始终快乐地留在这儿!”
今天的宾客有近两千人,宾馆为这次宴会可算用尽了解数。雅间和大厅当然不够,馆方在院子中见缝插针,到处都摆满了桌子,桌子是从附近小学借的课桌,几张拼到一块儿。但不管如何简陋,宾客们的情绪十分热烈。按照本地规矩,新人必须挨桌敬酒,但以楚天乐的身体,无论如何是支撑不下来的,他只好在妻子的搀扶下来到大厅和院中,向大家集体敬酒。他在婚礼上一直情绪平和,但这会儿感情有些失控了,只说了一句“谢谢大家”就哽住了。宾客们用掌声填补了后边的空白。
下午三点,宾客们基本都离开了。报社的女同事们刚才没捞上机会和鱼乐水说话,这会儿紧紧围住她,嘁嘁喳喳地说了一会儿,然后也三三两两地走了。贺老也准备走,走前把马家和鱼家六口和葛总编请到他下榻的房间里。鱼乐水抢先说:
“贺老你真不够意思!那次既然阴差阳错地让我参加了老界岭会议,第二次的高层会议怎么着也得给我发个邀请函呀。”
妈妈忙责备她说话不知分寸,贺老笑了:
“今天我就犯点自由主义吧。实话说,我当时确实把你列入与会人员推荐名单了,但第二次会议不是我组织,国务院办公厅在平衡参会人员时把你平衡掉了,所以这事你不能怪我。”
“真的?虽然没弄成,我还是要向你道谢。”
贺老转向报社的葛总编:“小葛呀,我得批评你两句。作为一个大报的总编,你这回处事太嫩了点儿。不是我当机立断,设卡拦阻,宾客早把这儿挤爆了。”
葛总编红着脸说:“贺老批评得对,我是孟浪了一点儿。”
“但我同时也要表扬你,你这次大张旗鼓地办婚礼,对社会情绪起到了很大的宣泄作用。”他对大家说,“你们也可能看出来了,婚礼上群体情绪不太正常,显得过于亢奋。其实根子还是那个噩耗,民众心中都有狂躁的情绪暗流。不过这次婚礼把它转化为正面的宣泄、爱心的宣泄。这一点使我很受启发。小葛,听说你还弄了个基金会?”
“对,我昨天查过,户头上已经超过三亿了。”
贺老回头说:“老马,小楚,我这次来,原打算邀请你们到北京去,那边生活条件和科研条件要好一些。你们既然弄出这个吓人的楚马发现,我想你们一定会铁下心来继续研究,把它搞清搞透。比如产生空间塌陷的原因是什么?人类如何脱困?如果你们想去北京,科学院或国家天文台都欢迎你们。但我知道了这个基金会后,想法有了变化,你们现在有了基金会做依托,想干事也很方便的,也许还更自由一些。何去何从,请你们商量后自己决定吧。”
天乐父子相互看一眼,马士奇简短地说:“我们留在这儿。”
“好的,尊重你们的决定。那么,我赠你们一件礼物吧。”贺老微笑着说,“当然不是我个人的,而是国家的馈赠,我来前已经把有关手续都走过了。呶,就是你们乘坐过的AC311,以后作为你们的专机,驾驶员仍由武警担任,就是那位娃娃脸的小朱。飞机运输费用由国家承担。”
鱼乐水高兴得尖叫一声,楚天乐两眼放光,其他人也都很兴奋。贺老又同鱼氏夫妇和天乐妈拉了几句家常,朝里间喊:“洋洋!这边正事谈完了,你可以出来啦。”
随着话音,里间窜出来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看来他早就急不可耐了。他长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面相敦厚,穿着背心短裤。他对屋里的人打过招呼,笑嘻嘻地盯着楚天乐。贺老介绍说:“我的孙子,小名洋洋,大名贺梓舟,将来的天文学家。他是楚马二位的‘粉丝’,这次非缠着我带他来。”
鱼乐水把他拉过来搂着,逗他:“只崇拜他们俩?那我可太伤心啦。”
“不,我也是你的粉丝。鱼姐姐,我看过你写的那篇采访,写得非常震撼!”他又说,“网络上你的粉丝一点儿不比楚哥哥少,大家都说你是伟大高尚的女性,富有牺牲精神,用爱情的光芒照亮了一位绝症天才的余生。”
这显然是从网上搬来的语言,众人都大笑。鱼乐水皱眉蹙额,“别,别,我可受不了这个。小洋洋,你这么个小屁孩也会肉麻人!”
贺老说:“洋洋过去就喜欢天文,最近立下宏愿,长大后要和楚马二位一起,把这个楚马发现彻底弄清。”
马士奇说:“那好呀,我们热烈欢迎,假期尽管到我家来。吹句牛吧,我培养出一个楚天乐有点儿不过瘾,还想培养出第二个呢。”
“马伯伯,咱就说定了,一放假我就来!”
“说定了,我们全家欢迎你。”
贺老拉着洋洋过来,把孙子的双手分别放到楚马二人手里,平静地说:“那好,老马,小楚,我的孙子就托付给你们了。”
贺老的这个举动看似随意,实际带着仪式化的庄重,众人理解了他的深意,不由肃然。他实际是说:我把贺家的后代托付给你们了,把贺家的血脉托付给你们了。请你们务必在科学上做出突破,让洋洋及全人类,能够逃出这个塌缩的地狱,让人类的文明和血脉得以延续。我知道这很难,眼下看不到丝毫希望之光,但你们一定要百倍努力,永不言弃。众人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了隐隐的悲怆。贺老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这是两次接触中他唯一的感情流露。马士奇和楚天乐很感动,用力握住孩子的手,简短地说:
“贺老放心。我们一定尽力。”
“贺老,那是我们的责任。”
洋洋笑着加了一句:“也是我的责任!”
贺老和洋洋要走了。洋洋恋恋不舍地同众人告别,大家在宾馆大门口送别,看着那辆加长红旗消失在盘山路上。
【注释1】观星望远镜所在的房间不能有任何空调措施,要保证望远镜和外界气温一样以避免温差带来的大气抖动。
【注释2】远星的光谱红移比较大,不需要太大的色散就能准确测量。
第三章 入山和出山
在那次老界岭秘密会议上,贺老把科学家安排在前排。他可能并没想到这会成为一个时代的隐喻或预兆:在灾变时代,科学家们当上了主角,而且还不仅仅限于纯学术领域。科学与政治以空前的力度结合起来,形成了被称为“科学执政”的特殊阶层,开始直接掌管人类文明的舵轮。我的丈夫楚天乐、公公马士奇和我本人都名列其中。
不过,我们多少是被潮流裹胁到了这个位置。只有一人除外,可以说是他在原河道上主动扒了一个口子,从而造就了新的流向。
姬人锐。也是我后来的柏拉图式情人。
——摘自《百年拾贝》,鱼乐水著
1
杞县公安局局长鲁军定敲敲姬县长的门,里边漫应一声:“是鲁局吧,请进。”他推门进去,见姬县长仰靠在高背转椅上,面向窗户沉思,靠背上方只能看见他的脑袋。老鲁在沙发上坐下,姬县长仍保持着那个坐姿,沉思不语。老鲁等急了,轻咳一声,对方这才转过转椅,平静地道:
“说吧。”
老鲁有点儿焦灼,“县长,今天是集体绝食的第五天,天又热,再不采取行动就要出人命了。已经有两个体质弱的休克,警员强行把他俩带走,送到医院输葡萄糖。但两人清醒后坚决不进食,坚持要回现场。”他摇摇头,“相当可怕。只要走近绝食现场,就能感到一种非常决绝的气氛。”
姬人锐平和地责备道:“公安要是早点从网上发现苗头,今天情况会好得多。”
鲁局长脸红了。县长说得对。老鲁干公安是把硬手,但这次确实疏忽了。那个该死的“楚马发现”公布后,网上曾泛起一波鼓噪,民众相约到杞县来集体自杀,以纪念那位忧天的杞人、所谓“人类文明中唯一的智者”。后来自杀言论被网站屏蔽,消失了,但自杀行动其实仍在网上秘密组织着。可惜的是,作为此地的公安局长,他并没意识到这些网上鼓噪会真正实施,实在是有些大意了。六天前,忽然有大批外地人——甚至包括不少外国人同时涌入杞县,直接到城外一片农田里集合,开始集体静坐。他们说是静坐而不是绝食,弄得公安局没办法采取行动——你无法把他们定性为鼓动集体自杀的邪教。
“参加者的身份仍然弄不清?”
姬县长曾出过一个主意:设法弄清这些自杀者的身份,然后通知他们的家属来杞县劝阻自杀。鲁局长很尴尬:
“嗯,一个也没弄到。但并不是咱们无能,我们通过一些借口或手段,检查了一批人的身上物品,竟然没一人带有证件!没身份证、银行卡、驾驶证等,最多只带着一些现金。这里面有相当数量的外国人,他们入境时至少是有护照的,那么肯定是在入境后销毁了。据此分析,销毁证件这件事他们肯定事先有约定。县长,一万多人哪,还都比较年轻,很少有超过五十岁的,又大都像是知识层次较高的,甚至有带着孩子的母亲。他们竟这么决绝地斩断后路,一门心思求死,实在可怕!”他骂句粗话,“妈的哪儿死不了,非要来杞县害咱们?”
姬人锐看看老鲁,没加评论。正是这些“知识层次较高”的人才会有足够的敏感,知道“楚马发现”对人类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才决绝地走上这条路。老鲁的知识层次显然不在此列。这会儿老鲁急切地盯着他,盼着他快点拿主意。牛高马大的老鲁是从基层熬上来的,算得是政界的老油条了,不大容易服气什么人,但对这位三十五岁的年轻县长却衷心佩服。姬县长是北大高材生,学的国际政治,曾在几个大使馆工作过,后来空降到这儿当县长,仅两年时间就赢得了极好的口碑。老鲁最服气的,是他干起工作来轻松淡定,无论是处理同僚关系,还是处理紧急事件,都显得游刃有余。以老鲁看来,这种人天生就是当大官的料,至少要当副总理的,当县长只是小试身手,是升迁途中必然得有的经历和垫步。除此之外,姬县长的相貌风度也是没说的。自打他来到杞县后,县府县委里那些漂亮小丫头就像被打了鸡血,有事没事往县长办公室跑,直到姬的妻子也跟着调到杞县后,这股热潮才慢慢冷下来。
这两天姬县长已经出了几个很巧的主意,让老鲁做了一些准备,只是一再告诫他不要着急,说等火候到了再行动。但老鲁今天有点坐不住了。“楚马发现”公布后,中央三令五申要保持社会稳定,这已经成了政界第一要务。如果杞县闹出个万人自杀,他这个公安局长头上的乌纱是保不住了,甚至还要连累到县长。
姬县长平静地说:“那就走吧,绝食了五天,已经到火候了。我通知现场人员先把肉锅烧起来。”他看看老鲁的脸色,安慰道,“老鲁,你不必过于担心。这次集体自杀的组织者肯定是个雏儿,没有经验,哪有用绝食这种方法来搞万人自杀?组织这种集体性的慢性自杀难度极大,那么多人中肯定有人坚持不到最后。”
他们来到城外那片农田。正如老鲁所说,只要一走近这儿,就能感受到一种决绝的求死气氛。骄阳如火,一万多人坐在麦茬地里,黑压压一大片,没有一丝声音,没有一个动作,就像是一片阴森的坟场,景象确实疹人。多数人已经很虚弱,无法保持坐姿,躺在地上。人群中有少数几个孩子,有的还是婴儿,没有谁哭闹,都软塌塌地歪在母亲怀里,肯定没力气哭了。姬人锐清楚,一万多人中肯定已经有人打熬不住,有人后悔,但他们仍被“集体意志”魇住。只有想办法打破这个气场,他们才会“活”过来,独立做出新的决定。
只要有一些人退却,其他人就好办了。
人群四周架起了几十口大锅,锅里是五花肉和各种香料。遵照姬的吩咐,肉锅早已动火,此刻肉汤沸腾着,浓郁的肉香弥漫在人群上空。这对饿了五天的人们来说当然是致命的诱惑,不少人下意识地抽着鼻子,脸上浮出近乎眩晕的表情。但没人动弹,因为那个气场还在罩着他们,而这个气场正是他们自己建立起来的,物理学上称之为正反馈。姬人锐从手下那里拿过扩音器,径直来到人群正中间,讲话前他先酝酿了一下情绪——把平时的不苟言笑换成满脸嬉笑——高声道:
“大家好!我是杞县县长姬人锐,我来问候大家,欢迎你们来到杞县!”人群没有反应,只有少数人微微抬头看看,重又躺下。“我是专程来感谢大家的。为啥感谢?因为你们这次来杞县,帮我们办了一件大事。要知道,古杞国的地望原在此地,但后来迁往山东诸城和安邱一带。那位忧天的杞人如今肯定成宝贝啦,能大大振兴旅游业,可他究竟是河南杞还是山东杞,史书没有记载。为了把他争过来,我们少不了同山东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口水官司。但你们这么一闹腾就好了,那位杞人先知铁板钉钉就是河南杞了!山东人甭想夺走了!所以,我代表杞县父老谢谢你们!”
因为绝食者中有不少外国人,于是,姬人说先用中文讲,然后又用英语重复一遍。人群周围散布着的杞县干部都有点儿吃惊。姬县长平素讲话沉稳内敛,带着浓重的书卷气,他文学底子厚,讲话中常常引经据典,而且顺手拈来毫不费力。但他今天的讲话——却相当通俗,相当玩世不恭。把忧天的圣人摆在金钱的秤盘上,而且是对一群即将死亡的绝食者说这些,未免残忍和厚颜。绝食的人群明显被他激怒,不少人撑起上身,恨恨地看着他。姬人锐对听众的反应很满意——说明自己这段话已经抓住了这群濒死者的注意力。
“再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杞县已经决定修一座杞人的巨型雕像,高度要超过峨眉山大金佛和太湖大金佛!雕像位置就定在大家现在围坐的人群中心。为了赶上今年的旅游旺季,今天就要举行奠基仪式,希望中心地带的绝食者配合我们,向外挪挪,腾出动土的地方。杞县谨向你们保证,在场所有献身者的名字都将刻在雕像基座上,以铭记你们对杞县的贡献——当然啦,前提是你们得留下名字。”
他用中英双语讲完,挥挥手,早就候在外圈的施工队伍立即进场来到人群中心,或劝说或强行架着,把中心地带的绝食者带到外围。被架走的绝食者很愤怒,但他们因为衰弱,无力抗拒。这么一闹腾,那个决绝的气场明显被搅乱了。被架走的人中包括五个男人,其中,四个中国人,一个外国人,这几天,警方已经大致确定他们是绝食的组织者,是自杀人群的中心。他们被架着离开人群中心,然后被“无意间”分开,安插在不同的地方,这样他们就无法及时商讨对策了。
“还有一件小事,很不好意思说的,但我想还是应该告诉你们。”姬人锐笑嘻嘻地说,“我知道诸位身上都没有证件,但大都带有相当数量的现金。你们去世后,如何处理这些现金是政府的大难题,因为你们全都拒绝留下家庭地址,没法寄还。我想这样吧,等你们死后,我们把现金搜集起来,全部用于这座雕像的建设。当然,我们绝不是稀罕你们的钱,你们看,四周是香喷喷的炖肉,有大肉,也有给清真教徒准备的羊肉牛肉;还有主食,是两指厚的香喷喷的大饼。我们希望你们都放弃绝食,高高兴兴地大吃一顿,然后各回各家。我刚才说的只是万不得已时才要做的善后。现在请大家表个态,是否同意对这些现金的处理意见?”
他低下头,征询绝食者的意见。鲁局长在旁边听着,手心捏一把冷汗。他知道姬县长今天是有意扮演丑角,插科打诨,以便破坏绝食现场那种“圣洁”的气氛。至于他的策略是否有效,马上就要见分晓了。这时,姬人锐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说:
“噢,顺便说一个消息。‘楚马发现’的发现者之一,那位姓马的天文学家,是我父亲的老朋友。我昨晚与他通过电话,听他说,已经对空间塌陷的原因做出了解释。解释本身太艰深,一般民众难以理解,但马先生打了一个浅显的比方——上帝,或老天爷,偶然向这片宇宙扔了一颗石子,扑通一声,石子消失了,荡起一圈圈的涟漪,这些涟漪就是此前发现的星体蓝移。但这些扰动是暂时的,很快就会恢复平静。再打个粗俗的比方,这个灾变不过是上帝撒尿时打了一个尿颤,尿完了,抖抖老二就没事了!马先生说,这个假说经过专家讨论后,很快就会公布。”
这两个浅显的比喻虽然很粗俗,但很形象,也蛮合理。不少人的眼中射出希望的光芒。他们来前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但——如果那场塌天灾祸只是上帝的一个尿颤?这位县长说的也许是谎话,但至少该去验证一下,毕竟生死不是小事,死了就完了,没办法来个游戏重启。人群中一个中年人抬起头,向姬人锐招招手,姬人锐立刻过去,把扩音器交到那人手中。那人怒冲冲地说:
“我不稀罕把名字刻在什么基座上,也不想为你们的旅游业出力。”他掏出一张百元钞摔在地上,“老子不死了,死也要换个没有铜臭味儿的干净地方!这是钱,把你的炖肉和大饼拿来!”
姬人锐不以为忤,仍嬉笑着:“你这位贵客也忒小看主人啦!炖肉和饼都是免费的,这就给你端过来。不过先生你悠着点,先喝点汤,饿久的人不能猛吃。”他朝远处喊,“这位先生放弃绝食了,快给他盛一碗肉汤,来一块大饼!”
立即有人端着汤碗过来,一路走一路吆喝:“来了来了,香喷喷的肉汤和大饼来了!”
姬大声问:“还有谁想要?”
一个年轻人抬起头,“老子也不在这儿死了,给我来一碗!”
又有人吆喝着把肉汤和大饼送去。但在这之后没人再要,老鲁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这两人其实是他的手下,是按照姬县长的计谋事先混进绝食人群的,已经陪他们绝食了五天。当时还特意挑选普通话好的警员,以免带出本地口音。但看眼前局势,没准儿这两只假头羊带不动这群顽固的真羊?立在人群中的姬人锐环顾四周,忽然说:
“快,那位女士也要肉汤,就是那位带孩子的女士!”
工作人员赶快把肉汤和大饼送去。那位三十多岁的女士其实没有表态要,不过肉汤送过去时,她只是稍稍犹豫了片刻,看看怀中孩子无力而渴望的眼神,就伸手接过,开始喂孩子喝。姬人锐连续指点着,“那位穿西服的先生!那位穿绿裙子的漂亮女士!那一对珠联璧合的小夫妻!算啦算啦,数不过来了,你们盛好肉汤排齐送吧。”
这些话他仍旧用英语重复一遍。一碗碗肉汤和一块块大饼送到人群中,有少数人坚持不接,但绝大部分人都接过去了。人群中心的姬人锐此时心中石头落了地,知道群体气场已经被戳破,即使还有少数顽固者,总归能想到办法解决的。圈外的鲁局长佩服得五体投地。刚才多亏姬县长急中生智才一举扭转了局势,而且县长的急中生智并非莽撞,是基于他对人性的透彻了解——如果肉汤送到头一位女士手中时被她坚决拒绝,并且一怒之下把碗摔在地上,那么,在这样高度敏感的场合,事态完全可能朝相反方向发展,那就不可收拾了。但姬县长吃透了那位带孩子的妈妈不会拒绝。
大部分绝食者慢慢地喝着肉汤,小口地嚼着面饼。他们都沉默着,互相之间没有目光交流,也许是对自己的“叛变”感到羞愧。半个小时后,吃过喝过的绝食者开始悄悄离开。人群中有数百名外国人,他们也大都顺应潮流,默默吃喝后离开。姬人锐知道大局已定,便离开人群出来,此时他脸上的嬉笑已经一扫而空。鲁局长避开旁人的视线,悄悄向他伸大拇指。姬人锐淡然一笑,小声说:
“大概有二三十人仍拒绝进食,等人群走后把他们分散,单独劝说一番,实在不行就拉去医院打葡萄糖。”
“好的,估计能劝转。”
“把所有外国人截住,想办法给他们补办出境手续,然后尽快送出境。客走主人安。”
“好的。”
“你那俩手下受苦了,替我谢谢他们,好好补养补养。”
“不消你吩咐。”他笑着低声问,“县长,真有那个上帝打尿颤的假说?”
姬县长摇摇头,“很可惜,我唱的是空城计。我得走了,这儿的善后交给你了。”
“行。只是——那个雕像真要整?”老鲁指指人群中开始干活的工人。
“没错,真的要整。这事儿我没上县委会集体研究,纯属个人行为。雕塑家是我的一位朋友,友情出力,带十几个学生来,全当是搞毕业设计。征地费和材料费是我拉的赞助——当然只够建个小雕像,绝对赶不上峨眉金佛的。”他微笑道,“刚才关于旅游业的话并非瞎说,只要社会没有立即崩溃,这座雕像应该会振兴杞县的旅游业。我走了。”
他沉沉地环视着正在善后的绝食现场。今天他的计谋大获成功,按说该高兴的,但他此刻意兴阑珊。良久,他没来由地叹息一声,走了。
姬人锐很晚才回家,妻子苗杳立即迎上来,接过公文包,递过拖鞋,笑着说:“大功臣回来了?老鲁给我打了电话,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你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还说他这次若能保住乌纱全是你的功劳,大恩不言谢。”
姬人锐笑笑,没说话,到卫生间洗洗手,又到卧室看看熟睡的五岁儿子,问:“昌昌今天在幼儿园惹事没?”苗杳说今天倒没有。昌昌是幼儿园里挂着号的调皮孩子,阿姨们很头疼的,但姬人锐一向不太在意。他常对妻子说,不要过于管束孩子的天性,有点野性的孩子长大才会有出息。他亲亲熟睡的昌昌,坐到饭桌前。妻子摆好饭菜,说:
“今晚特意做了你喜欢吃的螃蟹,犒劳犒劳你。喂,老鲁还提到那个雕像,很认真地让我劝劝你。虽然你没让县里出钱,但现在是敏感时期,社会上很多人窝着一股戾气。你在这时弄个雕像来振兴什么旅游,说不定会激起舆论界的反感,说你钻到钱眼里,发国难财,那就不好收场了。老鲁后来说得动了感情,他说知道姬县长不是凡人,早晚会成龙的,千万不要因一件小事崴了脚。”她剥了蟹肉放到丈夫面前,柔声说,“人锐,我看老鲁是一片诚心,他的考虑也有道理。”
姬人锐吃着蟹肉,慢悠悠地说:“你别担心,这事我有通盘考虑。不过现在透底儿还太早,等雕像落成后再说吧。放心,我不会瞒着你。”
此后,他就抛开这个话题。按照夫妻俩的一向默契,丈夫只要不说,苗杳也不会再一次追问,但她无法排解心中的隐忧,因为听丈夫的口气,似乎他很快就要做出一个比较重大的决定。苗杳不像别的官太,她不贪财,不好奢侈品,处事内敛,为人低调。她唯一挂心的,也可以说是她人生的唯一目的,是帮助丈夫在仕途中发达。丈夫有这样的天分,也有这样的志向,这是她在选择夫婿前就认准了的。平时她言语谨慎,从不在其他官太面前说三道四,但时刻竖着耳朵倾听着政界的些微动静。她认为老鲁的劝阻不无道理,那么——丈夫究竟有什么样的“通盘考虑”呢?
此后几个月,姬人锐把雕像的完成当成了第一要务。他开会协调征地,与北京来的雕塑家吉大可商量雕像的设计构思,组织施工,到现场察看塑像进度。县里其他头头儿比较困惑,因为按姬县长的处事风格,他向来不会这样独断专行的,即使是私人行为,至少要向同僚们打个招呼,但姬既然不说,他们也就礼貌地保持沉默。四个月后,这座杞人塑像以惊人的速度落成了。它的整体构图比较怪异,不循常规。一个巨大的半球形大理石底座,通体黑色,有如黑色的夜空。外表面用浅浮雕技法镌刻着北半球的星图,其中,星体是用白色石英石镶嵌其上,并按照中国古代的二十八宿,用金属丝镶嵌出各星座相应的连线,刻出星座的名字。半圆的上部有一个不规则的缺口,缺口处露出一个男人,裸体,头顶绾有古人的发髻。他表情忧郁,目光苍凉,头颅后仰,两手平举,手心向天,像是在发出天问,也像是在(很不自量力地)以手托天。他身体羸瘦,肋骨根根凸出,完全不似希腊雕塑的健美。塑像的高低与一个真人相当,嵌在巨大的基座里显得尺度过小,颠覆了一般塑像和底座应有的比例。这样的设计凸显了人的渺小和脆弱,再加上基座的暗色背景,给观看者造成沉重的压抑感。不过,雕像本应仰视的星空却处在他的脚下,这又使他显得高大。
姬人锐主持了一个低调的非官方剪彩仪式,县里头头只有他一人参加。他没有邀请旁人。仪式结束,众人散去,包括吉大可的学生们也一窝蜂去KTV放松了,只剩下两位老友立在塑像前,久久凝视着他们四个月的成果。塑像内蕴着阴郁、苍凉和困惑,它正是雕塑家心态的显化。天色暗下来,姬人锐拉上吉大可,开车来到一家相熟的高档酒家“水一方”,对老板说:
“曲老板,不必点菜了,按最高档的上吧。吉先生为杞县做了四个月的义工,今天我要好好犒劳一下。噢,对了,不要上鱼翅、发菜这类,吉先生是个彻底的环保主义者。”
吉大可闷声说:“不,有什么尽管上,今天我也要彻底堕落。现在讲环保还有什么意义?”
“好,遂客人的意吧。曲老板,菜单由你来定。这儿不用服务,我们想单独聊一会儿。”
老板领着女服务员恭敬地退出房间,先上了几个精致的凉菜,开了一瓶茅台。姬人锐举起杯:
“大可,感谢话我就不说了,一切都在杯中,干。”
吉大可与他碰了杯,一饮而尽。“人锐,其实我该感谢你。你提供了这次机会,让我在天塌之前能够留下一件传世的作品——虽然它同样逃不脱毁灭。不管怎样,至少让我有了一次心理上的宣泄吧。”
“现在谈地球毁灭还早着哩,来,再干一杯。”
酒过三巡,吉大可说:“人锐,听说我来杞县之前,你刚刚化解了一次集体自杀。”
姬人锐笑了,“没错,手段不大光明,半蒙半骗,反间计,空城计。虽然没用美人计,但用了美肉计。”
“那不算啥,为了高尚的目的可以使用不高尚的手段,这是你一向的主张嘛,我也赞成。”
“谢谢啦。我当时是被逼无奈,你没到过现场,不知道那种一心求死的气场是何等决绝。”
“其实从世界范围来说,中国人天性比较皮实,比较耐摔打,更重要的是上面有一帮老家长在尽心照管着,在苦苦支撑着,所以情况要好得多。你看国外,已经实施的集体自杀至少二十起了!北欧几个小国,就是那些民众吃惯高福利的国家,社会已经整体崩溃了!人类的诺亚方舟真的会被这个该死的塌陷所毁灭?一切的一切:人类一砖一瓦所建立的物质殿堂和精神殿堂、鲜花一样娇嫩的儿童和姑娘、精妙的诗句、天籁般的音乐、美色美景、美酒美食、爱情亲情、理想抱负,如此等等,都要消失?这些天,我真遗憾自己不是某种宗教的信徒,如果是,至少我还知道谁该负责,我还可以用最恶毒的话骂骂宇宙的主宰,出出胸中的郁闷气。可惜我信仰的是科学,是冰冷无情的物理定律。科学让我们预知了明天的灾难,却给不出拯救宇宙的办法。你说这样的科学有啥用?还不如在懵懵懂懂中死去的好!人锐你告诉我,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就是一路荆棘地走来,艰难地开启智慧,只为了能清醒地看到最终的毁灭?”
姬人锐拍拍他的肩膀,斟上酒,微笑着说:“那位鱼乐水记者对楚马二人的采访,你应该看过吧?”
“当然。”
“建议你再看一遍。文中有马先生劝绝症病人楚天乐的话,说得很有哲理:人生尽管免不了一死,还是要活得高高兴兴、快快乐乐、有滋有味,不枉到世上走一遭。这是一段很浅显的大白话,但它其实涵括了人类所有哲学、宗教和科学的真谛。有生就有死,生存不是为了逃避最终的死亡,也无法逃避。生存的意义就在于生存本身。我很信奉马先生的话,哪怕明天天塌,今天我还是要活着。”
吉大可苦笑道:“其实我也一样啊。宣泄归宣泄,活嘛还是要活下去的。”
两人又喝了几巡,聊了些闲话,吉大可问:“今天给我个实话吧,对这尊雕像你为什么如此上心?你当然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旅游。”
“你说错了,我确实想用它来带动本县旅游业,这是我送给杞县的告别礼物。”
“告别?又要高升了?”
“不,我想挂冠封印,从此扁舟江湖。”
“归隐江湖?你?”吉大可大为摇头,“别开玩笑了,且不说你本人一向志存高远心向庙堂,至少你过不了嫂夫人那道关。她可是立志要以身为梯,托你跳过龙门的。我想她的最低愿望是副总理夫人吧。”
姬人锐此时有了五分酒意,借着酒意说:“大可,你我是过心的朋友,我不瞒你,不过这些话眼下到你为止。我不是开玩笑,我确实要辞官入江湖,但不是出世,而是更深地人世。人类面临的灾变是没有先例的,旧的社会体制已经失去了动力,目前只是靠惯性在运转,但不久就会停转的,倒不如及早跳出。”他为客人斟一杯酒,忽然问,“知道陈宫吗?三国中的人物。”
“捉放曹的陈宫?”
“对。他当时是中牟县令,和我一样的七品官。”他笑着说,“中牟离杞县很近的,同属开封府,拉远一点,我和他算是前后届的同僚吧。此公足智多谋,更难得有清醒的眼光,知道那时天下即将大乱,正是英雄建功立业的时候,就断然放弃仕途前程,跟着通缉犯曹操跑了。只可惜他很快发现,曹操并非他心目中的明主。”
“你已经找到明主了?”
姬人锐放声大笑,“大可,你太古板了,那只是个类比嘛。现在还有什么明主,我就是自己的明主。”他又说,“我不担心苗杳那一关,估计她权衡利弊,会认可我这个大动作。”
吉大可举起杯,“很佩服你的雄心和决断,来,我敬你一杯,祝你成功——不,这话不准确。纵然你才智过人,对这样的天文灾变也不会有回天之力的。不过,在文明走向毁灭的途中,让你的才智再怒放一次吧。”
那晚,苗杳把五岁的儿子昌昌哄睡,靠在床背上等丈夫,一直等到零点,打手机,对方始终关机。苗杳开始觉得焦灼,虽然丈夫不近女色,但如今的社会,稍稍有一点儿把握不住就会掉下去。但她没有打电话问司机和县府办,因为打这样的电话可能影响丈夫的声誉,对这类事她一向非常谨慎。过了零点,听到脚步声,她急忙打开门,丈夫和水一方的曲老板沿在门口。曲老板笑着说:“县长犒劳那位雕塑家,两人喝得高了一点儿,我把他送回来了。”
苗杳向曲老板道谢,老板没进屋,走了。她把丈夫扶进卧室,为他解衣脱鞋,嘴上埋怨着:“老朋友见面,也不能没有节制,再说,和大可喝酒干吗不喊上我?我和大可也熟,我带着昌昌去。”
“不合适让你去,今天是谈些男人的话题。”
“哼,男人的话题,多委婉的代名词。”
丈夫正色道:“别以你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俩今天的谈话一点儿不带‘色’的。不过——这会儿我倒想和你‘色’一次。”
苗杳哼一声:“就你那个醉猫样还有余勇?来吧,今晚我撑着你。”她招呼丈夫冲了澡,到小屋查看了儿子,两人上床,缱绻了很久。事后她夸丈夫,小看你啦,醉是醉,今晚很勇猛啊。丈夫困乏了,没有应声。苗杳没睡,一直悄悄看着臂弯里的丈夫。凭她的直觉,凭她对丈夫心理脉搏的把握,她估计丈夫要在今晚把那个“通盘考虑”揭开盖子了。果然,一会儿丈夫睁开眼,虽然还有醉意,但目光非常清醒。丈夫把她搂到怀里,平静地说了他的重大决定,苗杳的眉头则越皱越紧。最后丈夫说:
“如果你同意,这几天我就要递辞呈了。”
苗杳摇摇头,“风险太大。人锐,我理解你的考虑,但风险太大。你眼下走的是一条已经熟悉的路,尽管是条坎坷险峻的山路,但只要锲而不舍地攀登,避免一跤摔到悬崖下——凭你的才智能避免的——就肯定能攀到相当的高度。但你新选的路其实根本没有路,前边究竟是沙漠、悬崖,还是能够陷顶的沼泽,都不清楚。人锐,我劝你谨慎。”
“苗杳,我正走的这条路的确已经熟悉,但山体本身就要崩塌了。”
“我知道,虽说宇宙得了绝症,但毕竟离现实还远。影响到人类生活那是两百年后的事,要谈论地球灭亡更是千年后的事。在那之前,咱们还得活下去。”她看见丈夫的嘴边绽出了笑意,“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笑你和楚马二人的话不谋而合,他们也说,即使明知明天就会死,今天也要活下去。只是你和他们的活法不大相同,他们是为活着而活着,你是为活着之外的追求而活着。”他望着屋顶,沉默片刻后说,“苗杳,虽然这个世界暂时还在正常运转,但我的心态已经变了,我已经不能在旧舞台上继续演出了。不过,这件事不是一下就能说清的,今晚我累了,以后再细谈吧。”
他转过身,很快入睡。苗杳则睁着眼直到天亮,心中翻江倒海。她不同意丈夫如此突然的人生转折,但她也知道,丈夫决定的事很难劝转,而且丈夫最后那几句话说得很对,在官场中奋斗需要时刻鼓着一种无形的“心劲儿”,现在丈夫的心劲儿已泄,继续留在这儿很难发达了。新路虽然险,但成就与风险成正比。丈夫敢于断然抛弃已经熟悉的旧路而重新选定一条险路,这样的气魄她是敬服的,这样的心劲儿可鼓不可泄。早上她唤醒丈夫,说:
“该起床啦。人锐,我想了一夜,同意你的决定。”
丈夫奇怪地看看她,“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我料到你最终会同意,但原先估计需要几天才能说服你的。”
苗杳简短地说:“知道劝不转你的,那就赌一次吧。”
当天姬人锐送走了吉大可和他的学生,又用几天时间处理了一些善后,包括落实对雕像征地的赔偿,为那些赞助过雕像的企业介绍一些好项目。五天后的晚上,他仍在“水一方”酒家举办宴会,宴请了县里四大家(县委、县府、人大、政协)的主要头头儿,又多请了一个公安局长老鲁。宴会上他说:“我打算离开这里了。这些年在官场打拼,‘恃此方寸耳,今方寸已乱,留之何益?’”这是引用徐庶别刘备时说的话,“至于老婆孩子,不想让他们随我到江湖上颠沛,暂且留在这儿了,还望诸位照顾。”同僚们很吃惊,都估计这位空降而来的县长肯定是腾云而去,另有重大的升迁,很可能是某种秘密职务。按照官场的默契,当事人不明说,别人都不会追问的,所以大家都打着哈哈,祝他鹏程万里。姬人锐笑着,没加解释。政协的郭主席同他最熟,一脸鬼笑地说:“至于夫人,令郎你就放心吧,我以后天天去向弟妹问安,只要你在外边放心。”姬人锐说:“那我预先谢谢你啦,你一天去两次都行,我绝对放心。”他又特意对老鲁说:“咱两家住得最近,那娘儿俩就托付给你了。”老鲁简单地说:“尽管放心。”宾主尽欢而散。
第二天,他把一封辞职信放到办公桌上,回家吻别了娇妻爱子,飘然而去。
2
杞县离宝天曼很近,当天中午马家人接待了这位姬姓客人。他自称是楚马的倾慕者,专程前来拜访。这个客人很家常地提了一些要求:想在这儿住上一两夜,还想请主人带他去山中转转。马家人以山里人的好客爽快地答应了,先安排客人吃午饭。
饭桌上姬人锐说:“我想问一下,马太太……”他笑着摇摇头,“我不习惯这么周吴郑王的,显着生分。我就称伯母吧。伯母,我估计你的预产期快到了,到时候怎么下山?这段山路可不好走。”
天乐妈不在意地说:“没事的,世上没医院之前女人是咋生孩子的?祖祖辈辈不都过来了?再说又不是头胎。”
“话是这样说,但你可是高龄产妇啊,还是小心为好,最好到医院生。”
马士奇说:“小姬,你不用担心,贺国基贺老不久前给我们配了一架直升机做专机,可以随唤随到。”
“是吗?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这架直升机配给你们后,用过没?”
“还没有,我们轻易用不上它的。”
“那就用一次!下午就让它来,咱们一块儿从空中俯瞰宝天曼的全貌,行不行?”
全家人稍愣,互相交换着目光。这个要求也……太不客气了点儿。他们在山中过惯了不求人的生活,轻易不想麻烦人,哪怕这架直升机是专门配给他们的。不过楚天乐想了想,爽快地说:
“好吧。让直升机来一次,一则陪客人转转,二则把日后送妈去医院的事安排妥当,全当是预演一遍。”
鱼乐水给小朱打了电话,饭后直升机就来了。全家人坐上它,请小朱把直升机拉高,从空中俯瞰宝天曼的全景。天乐妈是第一次坐飞机,惊叹着:“从天上看地上,景色真的不一样啊。”这一带有玉皇顶、犄角尖、老君山、化石尖等悬崖,均是刀削斧劈般险峻。但从空中观察,险峻之处都隐没了,只剩下平缓的山顶。山势一路向东南延伸,只是时有中断。这样的平缓山顶正是宝天曼独具的景观。极目之中尽是郁郁葱葱的山林,连阳光都被染绿了。一条条白色的细线从山石中钻出来,曲曲折折,时隐时现,最后汇成一条白带,向东南方向流去。姬人锐大声叫好,说这儿烟锁雾罩,元气内聚,龙脉绵绵,有王者之气。驾驶员小朱笑嘻嘻地回头看看他,那意思很明显——哪儿跑来这么一位年轻潇洒的风水先生。
转了半个小时,直升机把他们送回原地,双方做了将来接产妇的安排,然后直升机飞走了。他们搀扶着两个残疾人回到屋里,姬人锐意犹未尽,说:
“你们几位休息吧,我想请小鱼带我到山上转一转,看看她那篇著名访谈中提到的几个地点。”
鱼乐水爽快地答应了。她用一个下午领客人逛了山景,看了那一线山泉串起的各个小石潭,看了潭中悠然往来的柳叶鱼,看了那些横生在绝壁上的古树,返回时还领他看了悬崖边的火葬台。客人在这儿停住了脚步,默默抚摸着井字形的柴垛,久久凝望着悬崖下的荒草古树、飞瀑流泉,叹息道:
“人生自古谁无死。小楚将来葬到这片清净之地,也算是福分了。”
鱼乐水含笑望着他,没有接话。
“小鱼,也许你猜到我单独约你出来的用意了?”
鱼乐水笑着摇头,“我只猜到你大概要和我说什么话。”她补充道,“我、丈夫和公公都看出你不是一般的访客。你……”她斟酌着用词,“气度不凡。”
姬人锐笑了,“谢谢夸奖。其实这句话该用到你们身上的,你们全家人的气度都非常平凡,但又非常不凡,这种平凡的不凡才是真正的不凡,是不凡的最高境界。”
鱼乐水笑了,“你给我念绕口令啊。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夸奖。”
他说出真实身份:“小鱼,我是原杞县县长姬人锐。”
鱼乐水想了想,“是你平息过一场万人集体自杀,后来又搞了个‘杞人忧天’的雕像?我在网上看过有关消息。”
“对,是我。不过那都可以说是前生之事了,今天早上我已经挂冠封印,披发入山了。”他笑着说,“入山就是为了找你们,想谈一件大事。但我觉得,在和楚马二位谈话之前,最好先和你把话说透。小鱼,我看出了你对他俩的影响力。”
鱼乐水笑道:“是吗?我倒没觉得我有什么影响力,要说影响也是他俩影响了我。”
“你说得不错,但我说得也不错。小鱼,我们找地方坐一下吧,这场谈话比较长。”
“好的,我洗耳恭听。”
他们找地方坐好,开始了这场平心静气的谈话,后来史学界称之为“火葬台谈话”。它实际奠定了此后几十年人类文明的流向,开辟了一个极度辉煌的、被称为“氦闪”的时代。面临绝境的人类像“氦闪”一样迸发出了千万倍的能量,用几十年时间实现了千年的科技进步,虽然这些努力对灾变本身并无实际影响,但“氦闪时代”仍以金字书写在人类历史上。当然,绝非是姬人锐以一人之力造就了这样的时势,这样的时势迟早会来的,他只是提前扣动了扳机而已。
“小鱼,这次灾变所造成的局面是人类从未面临过的。科学让我们预知了这场泼天灾难,但又给不出求生的办法。人类还有两三百年的时间,这段时间太短,不大可能在科技上做出足够的突破;这段时间又太长,足以让人类在一天天逼近的灾难中因绝望而疯狂。小鱼,我亲自处理过那次万人自杀事件,我知道人一旦绝望是多么可怕。你能想象得到吗?母亲带着婴儿来自杀!因绝望而生的疯狂已经抵消了人类最强大的母性。而且杞县那些自杀者的行为还是在法律框架之内,如果民众的绝望转化为暴力又该如何?我给出一个估计吧,如果‘楚马发现’没有被新证据否定,又找不出求生之路,那么人类社会将在五年之内停转,在十年之内崩溃,在五十年之内毁灭。”
鱼乐水心情沉重地点点头。
“但事情都是两面的。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人类已经被置于死地了,这种极端的处境也许能转化为巨大的能量,从而促使科学技术在几十年几百年内暴升几个数量级,让人类绝处逢生。”
这次鱼乐水看着对方,没有点头。这番话恰恰是天乐在那次会上说过的,但这种可能性——她觉得希望不大。科学能帮助人类改变局部的自然,但不能改变宇宙。像这次尺度至少为几十光年的天文灾变,站在现阶段的科学平台上,看不到任何一种有可能实现的技术突破能够改变。这是那次老界岭会议上诸位科学家的一致看法。姬人锐了解她的想法,紧接着说:
“即使奋斗的结果仍是失败,至少可以把人类社会中的高压蒸汽在可控状态下引出来,让它喷到汽轮机叶片上,不致因高压累积而造成锅炉本体的爆炸!依我说,单单为了这个结果就值得全力去做,这样人类至少可以死得有尊严。”
鱼乐水仍旧没有点头。这段话如果换一种直白的说法,就是用虚幻的希望蒙骗人们,让他们在劳碌中麻木神经,在没有结果的努力中度过一生。依她本人的愿望她不想这样,如果人类确实无法逃生,她宁愿在这片山林中安静地打发日子,安静地死去。姬人锐看看她,显然洞悉她的心理,接着说:
“也许有些人宁愿安静地死去,作为个体意志来说,这也无可厚非。但人类作为群体来说绝不会这样,所有生物物种在族群濒临灭亡的时刻,都会爆发强烈的群体求生意志,并转化为狂热的群体求生努力——只是,它也可能转化为疯狂和暴力,毕竟这次灾变来得太陡了。”他一字一句地说,“作为人类的清醒者,有责任把群体的亢奋引向‘生’,而不是听任它滑向‘死’。”
鱼乐水思考之后,深深点头。姬把问题分成“群体”和“个体”两个层面,这种观点很新鲜,也很有力,她自己的“个体意志”拗不过“群体意志”的。“你说得对,你把我说服了。人类应该这么做。但你为什么来这儿?你应该去找政府或联合国,这肯定应该是国家行为,甚至是全人类的行为。”
姬人锐摇摇头,“不,这是全新的局势,需要近乎疯狂的努力,旧的权力机构无法适应也无力承担。我这句话你不一定相信,那我跟你打个比方吧。现在假定有某种可以让人类逃离灾难的设想,要想实现技术突破必须砸进去数千亿元,但它只有百分之一的成功希望。假设你是国家主席,你会冒险决策吗?”
鱼乐水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道:“不会。如果这样冒险,那这位政治家太不负责任了。”
“你说得对。但在全新的形势下事情恰恰反过来:只有敢这样冒险才是对人类负责任!否则你就是个坐拥亿万家产而活活饿死的土财主。但旧式政治家已经习惯了‘负责’和‘稳健’,很难转过这个弯子。何况‘国家’是个极为庞大的机器,即使失去动力也能因惯性继续运转很久,这会掩盖局势的急迫性;但若等到机器真的停转,等政治家们真正认识到形势的危殆时,想让机器重新运转就非常困难了,可以说已经没有可能了。还有一点,今后的领导层将面临很多艰难的决策,决策者的科学素养和科学直觉将变得非常重要。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把决策权交给睿智的科学家。”
“你说该怎么办?”
“我想这样办:现代社会的一大特点,是私人拥有巨大的财富,其总量堪比国家。我想,最好的办法是借某个民间组织把这些财富集中起来,组织对新技术的攻坚战。船小掉头快,民间组织能把这件事办得非常高效。如果要打个比方,那么这个民间组织就像解放战争期间的野战军,而今天的国家机构将扮演当时的地方政府。前者可以轻装前进,纵横驰骋;后者只管维持治安,组织支前工作,解除野战军的后顾之忧。”
鱼乐水沉吟着,“要发展这样的全新技术,所需投入应该是天文数字,可能是数千亿……”
“不,你的估计还是太保守,投入可能是数万亿,应该是人类财富的大部分。”
鱼乐水沉思良久道:“我得好好想一想。你的设想太宏伟,太辉煌,我的眼睛一时间被耀花了。我得让眼睛适应片刻。但你为什么……”
“为什么来山里找你们?因为你们已经在无意中占据了‘天枢’或‘天权’的位置,占据了人类社会的道德制高点,尽管你们本人尚未意识到这一点。你看,马伯伯身有残疾,小楚更是绝症患者,但两个残疾人做出了伟大的‘楚马发现’;他们藐视死亡,坚韧地活着,这对民众而言是巨大的精神力量;还有你婆婆,任冬梅,正像你在访谈中说的,是天下最好的母亲,为绝症儿子燃烧一生的爱,又为所爱的男人生孩子,不计较名分,可以说是母性的绝好象征;其实,在你们四人中最具号召力的则是你。”
“我?”
“对,你是真善美的化身,是牺牲精神的象征。你漂亮,性格开朗,对民众而言有很强的亲和力。你自愿留在山中陪伴一个时日无多的绝症病人,以达观的态度对待死亡,完全不把金钱、前程等世俗庸物放在眼里。而且你这样做纯粹是响应内心的呼唤。从内心里你把自己的举动看得非常平凡,对不对?”
鱼乐水笑着说:“本来就很平凡嘛,我哪是牺牲,说起来倒是极度的自私——在这大难临头的时刻,我却只顾寻找内心的平静和个人的快乐。”
姬人锐深深地看看她,“有句老话说,意识不到自己美貌的姑娘才是真正的美貌。今天我可以说,意识不到自己高尚的鱼乐水才是真正的高尚。试想,如果民众和企业家把钱捐给你们这样的四人组合,他们是否会非常放心?”
鱼乐水痛快承认:“那倒是。我们四个有无能力干成什么事且不说它,但绝不会把捐款私吞一分一毫。”
“所以——担起历史交给你们的责任吧。我先说服了你,咱俩再共同说服那三位,然后,先成立个基金会……”
“基金会?我们刚刚有了一个,叫‘乐之友基金会’——我俩名字中都有一个‘乐’字。是北京青年报葛总编号召的募捐,原来的目的是为天乐治病,但没想到募到的金额太大,有几个亿,我们不能把这么多的钱据为己有,就成立了基金会,准备用于公益事业。”
“噢——我知道募捐的事,不瞒你说,我还捐了钱呢。但我同样没想到会有这么大金额,也不知道你们已经有了一个基金会。这么说,你们实际已经走到我前边啦。”他略为思考,“如果这件大事定下来,以后我会找葛总编谈谈基金会的事。”
“再往下怎么做?”
“有了钱,就要立即开展工作了。我想应该首先成立一个世界性的科学院,它将招揽各国的天才科学家,然后以最疯狂的想法、最狂热的节奏,寻找让人类逃出这个地狱的办法。科学院的地点我都看好了,就设在离这儿不远的老界岭迎宾馆,然后向山下慢慢辐射。”他解释说,“因为,我觉得你们最好不要离开这儿。这儿已经成了世界民众心中的圣地,最好让这样的神圣感继续保持。好在如今科技昌明,即使居住地偏僻一点儿,也不会影响指挥的效率。我路过时已经了解过这家宾馆,它有1500张床位,一应通信设施俱全,硬件是大致够用的。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们同意我的设想。”
鱼乐水考虑了一会儿,笑着说:“我已经差不多被说服了。《三国演义》中说诸葛亮不出山便知三分天下,你是未进山就看准了文明之河的流向。”
姬人锐一笑,立起身来指着东南方向,此刻夕阳在背后,为那个方向的山水涂上了金光。“你看,伏牛山的余脉沿这个方向再走百十里,就是诸葛亮曾经隐居过的卧龙岗。我非常敬仰这位古人,只是对他躲在卧龙岗上、坐等刘皇叔去三请三顾这一点儿颇有腹诽。大丈夫生于乱世,自该挺身而出,建功立业,就像徐庶或陈宫那样。干吗扭扭捏捏的,太不爽快。所以,我就贸然上门自荐来啦,哈哈。”
鱼乐水沉吟着。这位姬先生的游说很雄辩,很有煽动力,但她也不好轻易许诺。她知道,自己只要一点头,此后的人生就变了。这与不久前她决定与天乐结婚不同,那也是个陡峭的人生转折,但那时她更多是顺应内心的呼唤,是潜意识的母性替她做的决定,并非理智的权衡。而今天则是清醒地思考,决定是否把一副十字架扛在肩上。一旦扛上就没有退路了,随后是终生的攀登……长久思考之后她轻叹一声:
“只是,公公和天乐都要受累了……受累也值,这样活着才有意义,哪怕最终只是空忙一场。”她向姬人锐伸出右手,“来,握握手,这就算是拉钩了,我答应帮你说服他们仨。”
两人紧紧握手,薄暮中,两双眼睛都闪着火焰。这番长谈后两人都觉得,他们已经成了相知很深的老友。鱼乐水忽然说:“呀,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咱们快点回去吧,那仨人肯定在等着咱们回去才开饭呢。”
两人在暮色中步履轻快地朝山下走去。
晚饭后,鱼乐水对家人说了姬人锐的真实身份,笑着说:“这位辞官不做的姬县长此次进山,是想说动咱们几位出山的。他已经把我基本说服了,让他再对你们施展辩才吧。”
四人坐在院中的凉棚下,姬人锐从容地开始了游说,马士奇和楚天乐听得很认真。天乐妈收拾好碗筷也出来了,笑嘻嘻地听着,她能听懂姬先生说的话,但以她的境界胸襟,还不能把它转化为形象化的、宏伟的历史图景,所以听是听,却并没把他的话太当回事。但楚马二人与她不同,他们的目光越来越专注,明亮的火焰在眸子中跳动,照亮了山中的暮色。等姬人锐说完,马家父子交换一下目光,楚天乐毫不犹豫地说:
“你把我们也说服了。我们干。”
马士奇则有片刻的沉吟。以他的人生经验,他看出这位现代版的陈宫绝非等闲之辈。姬肯定能把这件事做大,也很可能成为“乐之友”的实际掌门人——楚、鱼甚至加上自己,就政治谋略而言完全无法与他相比。那么,“乐之友”今后的功罪将与姬的个人品德密切相关。至于姬的个人品德,仅仅一天的接触是无法透彻了解的。但不管怎样,姬的提议顺应了时代的潮流,这种建议无法拒绝。所以他沉吟后也表示:
“我们干。”
鱼乐水笑了,“呀,这么爽快!我还等着帮姬先生敲边鼓哩。”
天乐说:“你的态度就是最有效的边鼓。我们干!只是……我与你们不会同行太久的,也就两三年吧。”
他的口吻非常平静,但由于这句话中内蕴的悲凉,在场人心中都是一震。鱼乐水非常机敏,立即笑着说:
“能同行多久就多久,那是以后的事。说不定你这么一忙活,阎王爷会对你手下留情呢。你想嘛,如果这片宇宙塌陷,他的阎王殿也难逃此劫。他和咱们是一条绳上拴的蚂蚱,巴不得咱们成功哩。”
众人都大笑,那片刻的悲凉也就化解了。姬人锐赞赏地看看鱼乐水。这位年轻女性浑身散发着光芒,而且是她内心世界的自然流露,没有作秀的成分,她确实非常适当基金会的旗帜。马士奇说:
“往下说吧,对于‘乐之友’组织的基本结构,你肯定也有想法。”
“也基本是三权鼎立,不过不是为了相互制约,以人类面临的局势,无法享受这样的奢侈。我们将建立三个方面军,各有不同的任务。第一方面军是‘乐之友’科学院,负责确定新技术的发展方向。科学院应该有个执委会,由几位最睿智的科学家组成。人数不能太少,太少则难免片面;也不能太多,太多会影响效率。我想以九人为佳。马伯伯和小楚都是合适人选。”
马士奇说:“天乐更合适,我俩占一个位置就够了。往下说。”
“第二方面军是‘乐之友’基金会,负责募款、资金管理和其他综合性事务,其执委会也以九人为佳。我想小鱼是非常合适的人选,她将是基金会的首席亲善大使。”
马士奇说:“乐之友基金会眼下由葛总编负责,他也是一个合适人选。第三方面军呢?”
“是执行机构,姑且命名为‘乐之友’工程院吧,这个名字比较不招摇。工程院的任务是,无论科学院做出多么疯狂的决策,后者都要以疯狂的努力把它变为现实。执委会同样定为九人。”他笑着说,“内举不避己,我想我是一个比较合适的人选。”
三人都点头,“没错。你最合适。”
“如果你们都同意,明天我想去北京一趟,把基金会也许还有葛总编这个人一块儿收编过来。有了这笔钱,咱们的事儿就要正式启动了。”
三人相继点头,“好的,你去吧。”
天乐妈这会儿才听出点眉目——这几个人真的要干一件大事,而且马上就要干了。她迟疑地问:“你们是不是很快就要离开这儿?”她忙解释,“你们都走也没事的,我一个人能对付。”
四个人都笑了,纷纷说:“我们没打算离开这儿,就是离开,也不会把你一人撇下呀。”天乐妈说:“那你们继续商量吧,我在旁边插不上话,我要先睡了。”她用手支着后腰窝,慢慢地走了。余下的四人为了不影响孕妇休息,把谈话声音压低了。他们谈了整整一夜,可以说,“科学执政时代”的大致轮廓当晚就基本勾勒出来了,以后填充的只是细节。
第二天,彻夜未眠的姬人锐顾不上休息,要来了直升机,启程赶往南阳机场,从那儿飞往北京。他这趟游说非常顺利,当天晚上,葛总编兴高采烈地给小鱼来了电话,说:“你派来的那位说客真是舌灿莲花呀,我轻易就被说动了。我已经向报社董事会递了辞呈,明天就赶往你那儿,给我几个月前的部下当兵去。你看看,真是三十天河东转河西!”
鱼乐水笑了,“来了你还是我的领导,是基金会的实际掌门人。我的唯一任务就是戳在基金会门口当招牌,就像机场进站口戳的空姐招贴画,不用大脑的,只要笑得甜就行。这两天我正在苦练露齿微笑呢。”
“好说好说。喂,小鱼,那位姬先生,那位现代版的陈宫或诸葛孔明,你觉得是怎样一个人?”
鱼乐水有所警觉,表面上仍是嬉笑着:“也就相处那么一天,说不上太深了解。你说呢?你既然这样问,肯定有自己的看法。”
“我对他印象蛮好,否则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说服。不过——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吧。预先请你原谅啊,这个比方有点得罪人——如果你和丈夫楚天乐被困在一只小船上,只有够十天用的食物和淡水,但离最近的海岸也有二十天的路程。你会不会省下食物和水,让天乐一个人用?”
“我想我会吧。”
“可是你要考虑到天乐是个残疾人,即使有食物和淡水也无法把船划到海岸。所以冷静权衡,应该让天乐把东西留给你才对。这个方案你会接受吗?”
鱼乐水略略停顿,埋怨着:“你真是个变态的考官,专提这些戳心窝的问题。告诉你吧,我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我会和丈夫均分食物,然后我尽力划船。谁知道呢,也许十天之内就有船只路过,也许十天内会下雨,也许我们能靠捕鱼活下去。即使这些都没有,我们会在吃完食物后一同迎接死亡。不过就是一死嘛,也不是啥了不得的事。”
“但如果姬先生处于你的角色,绝不会做出这样感情用事的愚蠢决定。不,我的评价并非贬低姬,而是完全客观的。如果他处于天乐的角色,他也许会心甘情愿把生的机会留给你。所以这不是自私,只是冷静权衡后做出的清醒选择,完全排除了感情的因素。”
鱼乐水沉吟片刻,“也许你对他的评价是对的。”
“我的话还没有完呢,你既然说我变态,我就再变态一点儿吧。现在,假设食物已经罄尽而海岸还没到,天乐先去世了。这时——你做好心理准备,我的问题令人作呕——食用尸体可以让你坚持到成功。你会吗?”
他稍停片刻后说:“算啦,我不逼你回答了,我想你肯定不会。可是,如果姬先生处在你的位置,他会这样干的。再重复一遍,我这么说并非贬低他,如果他反过来处在死者的位置,他也许会主动提议,捐出肉体供你食用。所以,这不是自私也不是残忍,而是无与伦比的冷静。”他沉默片刻,“坦率地说,这样的冷静让我心存忌惮——但话又说回来,在现在的非常时刻,也许正需要这样极度冷静的人。”
鱼乐水稍停,笑着说:“葛总你不愧是领导,说起话来逻辑严密滴水不漏,正面反面你都分析到了,我还能说什么?”她转了话头,“葛总你快点来吧,我盼着你呢。”
姬人锐和葛其宏总编的进山耽搁了几天。几天后他们上山,同时带来三块金属牌:乐之友科学院、乐之友基金会(基金会虽说已经成立几个月,但并没有正式挂牌)和乐之友工程院。还带来十几位新闻界的人士,包括搜狐、网易和新浪,难得的是,其中还有央视记者,他们将对这次挂牌仪式全程直播。众所周知,央视一般不会随便报道民间活动,但眼下的非常局势,再加上姬人锐的辩才,最终促使央视破了例。
姬人锐还说,他已经把老界岭迎宾馆全部买下,做一会两院的临时总部。当天下午所有来宾参加了挂牌仪式,媒体向全世界直播。典礼简朴而热烈。姬人锐担任典礼的主持,鱼乐水做了发言。她呼吁各界踊跃捐款,诚邀世界各国的一流科学家和工程师来这里效力,呼吁各国政府与这儿密切合作。她的讲话激情洋溢,客观坦率,为世人描绘出一个清晰的、热烈而不疯狂的前景,拨动了亿万人的心弦。当然,她甜美明净极富亲和力的笑容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达到了和讲话内容一样的效果。
在她身后是加入救世计划的第一批人员,此刻只能说是一小撮:一条假腿的马士奇,病歪歪的楚天乐,神态冷静风度不凡的姬人锐,心宽体胖笑得像弥勒佛的葛总。挺着大肚子的天乐妈不算正式人员,但她也笑呵呵地站在楚马二人中间。
在北京的一家单元房内,鱼子夫喊正在阳台浇花的妻子:“你快来看,咱们的女儿!”
章隽拎着水洒急急往客厅跑,“水儿怎么啦?”
“她正在‘乐之友’一会两院挂牌仪式上讲话呢。台上还有咱的俩亲家,有咱的可怜女婿。咦,那不是水儿报社的葛总吗,怎么也去那儿啦?”
夫妻二人挨坐在沙发上,认真听完了女儿的讲话。他们很感动,也很惊奇,那个大大咧咧、在他们眼中永远长不大的女儿脱胎换骨,已经是世界级的人物了。他们正在做的事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无比壮阔和艰难,虽然最终的成败无法预料,但是单单他们的气魄和境界就让人敬服。章隽叹口气,“水儿这就要忙了,会忙一辈子的。”她再度叹息一声,“那就忙吧,忙着最好。人哪,哪怕处境再绝望,只要有事可忙,就不会太痛苦。而且,真希望他们确实忙出一个结果。”
北京的另一座高级公寓里,贺老和孙子一块儿看着这则消息,洋洋看得很认真,目光中异彩闪烁。看完后他激动地说:
“他们已经开始干了!这么快!爷爷,你说过让我去他们那儿的,什么时候去?”
“洋洋,你太性急了,你现在去能干什么?只会给人家添乱。等你大学毕业后吧。”
“也好。我努把力,争取跳它几级。”
洋洋转身就回他的书房看书去了,从“乐之友”那儿回来后,他一直在自学天体物理学、宇宙学等专业,学得非常刻苦。这孩子过去就懂事,学习有韧性,屁股能坐得住。现在有了明确的人生目标,这让他更成熟了。
客厅里电话响了,是一个国际长途,但说的是流利的普通话:
“贺老师你好,我是阿比卡尔。”
“你好,总统阁下,现在该称秘书长阁下了吧?我正想打电话向你道喜呢。”贺国基笑着说。艾哈迈德·阿比卡尔是个黑头发厚嘴唇的索马里黑人,年轻时在北大留过学,留学期间是个积极的社会活动分子,曾出面邀请三十四岁的贺国基去学院做讲座,诸如“政治博弈”“权力与制约”“中国历代统治术”“政治谋略中的正与奇”等。出乎贺的预料,这些讲座大受欢迎,以至于贺国基一时成了媒体明星,甚至其后他在政坛的快速升迁与此也不无关系。两人也就自此认识了,之后阿比卡尔对贺国基一直以老师相称。阿比卡尔回到索马里后迅速崛起,成为耀眼的政治明星,担任了两届总统,是公认的铁腕人物。也可能是一个比较小的穷国更便于管理吧,他把“开明威权”的优势在索马里演绎得淋漓尽致,让这个在战乱、部族冲突和海盗肆虐下呻吟多年的国家迅速走上正轨,成为那几年世界上发展速度最快的国家,而且有效避免了常见的“发展病”,如贪污、贫富悬殊、裙带关系等。更难得的是,这位铁腕人物并不恋栈,两届总统任期满后很潇洒地走了,没有留下什么可以让他“重回大位”的政治操作。
不过也有人说,他的“不恋栈”是因为他已经盯上了另一个大位。他卸任之时,正值联合国秘书长换届,按照不成文的规矩,这一届应该由非洲人出任。由于政绩出色,四十八岁的阿比卡尔是最有力的竞争者。但这只是“水面之上”的形势,实际上,因为某些比较微妙的原因,他的胜算并不大:有些大国忌惮他的执政风格过于强势,担心他为联合国带来不可控制的因素;有的国家则是因为更深刻的原因——他的“威权政治”不符合西方的普世价值。据贺国基在各国政界老友那儿听到的“悄悄话”,阿比卡尔几乎肯定会出局的。但恰在这时,“楚马发现”公布了。联合国内迅速达成一个共识——灾变临头,应该推举一位雷厉风行的新秘书长。于是,阿比卡尔顺利当选。
“道什么喜啊,该致哀才对,我是被绑上火刑柱了,推我上火刑柱的也包括老师你和楚马二位。”阿比卡尔笑着说,“贺老师,你看到‘乐之友’一会两院成立的消息了吗?”
“刚刚看到。”
“他们的行动真快。其中的姬人锐还是我的低届同学呢。”
“没错,他也是北大的,应该比你低……十届吧。”
“贺老师,关于这场灾变,我知道你在中国主持和参加过两次重要会议。我去联合国上任之前,想从你这儿得到一句忠告。贺老师见识过人,我一向很钦佩的。”
贺国基沉思片刻,凝重地说:“你太客气了,恐怕我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忠告。这个局势是人类从未经历过的,往日的老经验都失效了。”
对方笑了,“你这番话就是最好的忠告——非常之时,应对以非常之策。谢谢啦,再见。以后我还会随时向你请教。”
对方挂了电话。贺国基料定,这位铁腕人物上任后一定会强力推进救世行动。他沉思了一会儿,决定要通一个电话。电话中他言简意赅地介绍了有关“乐之友”的消息,以及他所知道的有关“乐之友”们的背景。最后说:
“据我的估计,这个民间团体可能会鼓捣出大名堂。我提一个冒昧的建议:政府最好能派去一个联络员,正式的,驻外大使级别的,并给予一定资金支持。”他歉然地说,“这样做是没有先例的,所以我真的冒昧了。”
那边回答:“好的,我们合计一下,谢谢贺老的责任心。”
康不名刚看完对“乐之友”的电视直播,就听见有人敲门。是同一家属院的两个退休老太,一个是楼下的陈素芳,另一个住得远,不太熟,名字好像叫刘什么琴,是基督徒,常常热心地劝住户们“信主”。两个客人一进门就看见客厅堆着的大小旅行包,问老康是不是要出差,康不名说:“是牛牛要走,跟着他妈到天津的外婆家住几天,晚饭后我送他们上飞机。”陈素芳逗牛牛:
“早该走了!也该到外婆家住几天,哪能老赖在奶奶家?”
四岁的牛牛大声说:“才不!这儿是我家,外婆家是旅馆!”
全家人都笑了,康不名笑着说:“这是牛牛外婆说过的埋怨话,谁知让他记住了。我这个小孙子可是抱出感情了,乍一离开还真舍不得。”
陈素芳说:“你家有事,我们不耽误,就问一句话。康工,你是不是到北京开过一次‘天塌’的会?”
“对,开过。”
“天真的要塌?记得以前闹腾什么2012世界末日,凤琴每天找我说叨,蛊惑得我差点都信了。后来多亏请教了你,你说那纯粹胡说八道,事实证明还是你说得对。凤琴最近又说世界末日,我说咱们去问问康工,我就信服你这样有学问的人。”
凤琴脸上有点挂不住。当年,她确实非常焦灼地到处宣传:世界末日真的要到了,只有主才能拯救你的灵魂。这样的宣传一直进行到那年的12月21日晚,即传说的世界末日。第二天好些人笑着问她,末日咋没来?弄得她很尴尬。康不名忙打圆场:
“我哪说过她是胡说八道,我只是说,用玛雅历预言世界末日不大靠谱。”
“那这回呢?八成还是瞎闹腾。说啥子只要太阳变蓝天就会塌,这几个星期我一直在注意看,太阳根本没有变蓝。”
康不名犹豫片刻,不知道对两位家庭妇女该把话说到哪个程度。俩客人巴巴地盯着他,尤其是那位叫凤琴的,似乎在等待最后的宣判。最后康不名斟酌着说:“现在就说天塌地陷、世界末日什么的肯定太早,但这回确实有大灾难了,太平日子怕是要到头了,你们得有点心理准备。”
这话让陈素芳很沮丧,那个叫凤琴的则有明显的胜利感。两人没有多停,告辞走了,她们一路下楼时还在争论。康不名一家匆匆吃过饭,送牛牛母子去机场。取了票,把行李办了托运,两人要进站了。老两口说:
“牛牛,来,给爷爷奶奶再抱抱。”
牛牛在奶奶家长到四岁,从来没离开过,这次要离开几个月,爷爷奶奶打心眼儿里舍不得。特别是康不名,常常自称“阉公鸡”,对孩子特别亲。牛牛曾自豪地宣称:爷爷只要在家,我再淘,妈妈也不敢打我。这会儿牛牛高高兴兴地跑过来,同奶奶拥抱亲吻,再同爷爷拥抱。但小东西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抱紧爷爷的脖子,深深埋下头,很久很久不说话,也不松手。几个大人的眼眶都湿润了。
回程中,康不名比较沉默。老伴知道他是动了感情,也陪他沉默着。刚才牛牛的举动触到了康不名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一时五味俱全。他和老伴已经年过花甲,把生死都看淡了,那个“天塌”的噩耗并未引起太大的感情激荡。但在刚才,四岁孙子的一抱在他内心中激起了汹涌波涛。这样嫩生生的孩子有权好好地活下去,一代一代地活下去,他们不该遭受灾变恶魔的戕害!他在片刻之间做出了决定,对老伴说:
“我决定了,到‘乐之友’那儿去。这两次开会我有一个印象:我这样的老家伙也多少有点用处的,那儿都是专业精湛的科学家,但太专太精,需要有一个万金油式的人当黏合剂。老伴,家里这一摊子就交给你啦。”
老伴想想,没有劝阻,“行啊,想去你就去,为孩子们尽尽心吧。到那边以后注意身体,别玩命,毕竟是六十多岁的老家伙啦。”
在杞县的县府家属院内,五岁的昌昌感冒高烧,这会儿正在哭闹。苗杳对他又是恨,又是心疼。这个小祸害今天在幼儿园又和人打架,院长训他,他竟然把院长的手给咬破了。院长一怒之下罚他在院里站了半天,结果受凉感冒。昌昌一向淘得出格,说起来也怪当爸的。虽然夫妻俩一向为人低调,但姬人锐唯独对儿子十分宽纵,他说不要太约束孩子的天性,调皮孩子长大才有出息。这下可有出息了,把院长都咬伤了。
姬人锐临走时曾让苗杳请一个家庭保姆,但苗杳考虑丈夫此去前途未卜,也许很长时间全家得靠她一人的工资生活,所以就没有请保姆。她正在哄昌昌吃药,电话响了。她抱着昌昌拿起听筒。对方说:
“是我,老鲁。”那边听见了电话里的哭声,“咋了?我听见昌昌在哭。”
“发烧,我正在喂药。”
“那我和你嫂子去帮忙,这会儿就过去。”他在电话外大声喊了几句,回头对苗杳说:“你赶紧打开电视看中央十台!人锐在那儿正主持什么‘乐之友’一会两院的挂牌仪式。”
苗杳赶快打开电视。昌昌看见屏幕上的爸爸,不哭了,偎在妈妈怀里,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老鲁夫妻两个很快赶来,鲁妻照看着昌昌,那两人仔细把直播看完。老鲁困惑地说:
“原来人锐真的辞官人江湖了?他留下辞职信离开后,县里头头们没一个相信他是辞职,都猜他是另有秘密任命。但后来问过上级,上边不知道,而且对他的不辞而别相当生气。”他苦笑道,“我说过人锐不是凡人,早晚要成龙的,没想到他去深山做了一条野龙。”
“野龙”这个新鲜词儿把几个人都逗笑了,不过笑过之后是苦涩,因为这个词儿意味着——姬人锐确实主动跳下了动力强劲的官家大船,从此将在人生的波涛中自生自灭。老鲁悻悻地问:
“苗杳你没劝他?”
苗杳叹道:“当然劝了,但其实也没怎么劝。我知道他的脾性,劝不转的。嫁鸡随鸡吧。”
“你该劝的,这下子中国少了一位姓姬的副总理,太可惜了。那个什么基金会……”他轻蔑地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苗杳怀中的昌昌突然大声说:
“我爸没被抓!”
三个大人很吃惊,忙问他为啥说这话,昌昌却闭上嘴,执拗地不回答。不过这个谜不难破解,猜也猜出个八九分:一定是昌昌和人打架,素来不喜欢他的院长过来批评时说了些过头话,比如“你当你爸还是县长啊?”或者“如今哪儿有辞官不做的,肯定是贪污受贿,被纪委抓走了!”昌昌这个惹事精哪受得了这些话,一怒之下就把院长的手给咬破了。对,肯定是这样,昌昌平时虽然淘,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出格,肯定是受了强刺激。老鲁沉着脸说:
“苗杳你放心,我明天去见见那个院长。对孩子竟然说这样的混账话!”
苗杳苦笑道:“算了,息事宁人吧,也怪昌昌太淘。”她想了想,“去还是要去的,你去不合适,明天我去一趟吧。”
之后他们中断了这个话题,开始商量昌昌要不要去医院打点滴。
凯迪拉克顺着纽约长岛的半岛公路一直前行,前边就是著名的刚尼逊天体海滩了。亚历克斯没把车开往停车场,而是拐入一处无路的荒滩。凯迪拉克缓缓开着,一直开到台地的边缘才停下来。从这里向下看,海滩景色一览无遗,海面上漂浮着几艘白色的帆船,蔚蓝色的海水轻柔地拍击着海岸,激起一线白色的水花,一群灰色的海鸥扑打着翅膀在浪花里觅食。台地下面是沙滩,白色细沙无边无际,沙滩上有一大片区域躺满了裸体男女。再向前远眺,是高楼如林的纽约市景。
“咱们的营地就扎在这儿吧?”亚历克斯笑着说,“我觉得,观察尘世最好是隔着一段距离,那样才会有上帝的目光。”
三个伙伴没有异议。他们下了车,把野餐毯子铺在地上,摆好食品、刀叉、酒杯和法国葡萄酒。亚历克斯·汤利是年轻的天体物理学家,他今天邀约的三位朋友也都是年轻的科学家,同时也是各个专业领域的佼佼者:分子生物学家乔治·雅各比,数学家詹姆斯·格莱克,理论物理学家玛格丽特·坎尼普,后者也是亚历克斯的女友。四个人在地毯上安顿好后,亚历克斯从旅行背囊中掏出一个考究的方形酒瓶,钴蓝色的瓶身中荡漾着深红色的酒液,透着高贵的皇家气质。亚历克斯小心地打开瓶塞,为大家斟上酒:
“这是一瓶百龄坛牌苏格兰威士忌,二十年前的三十龄特酿,所以它有五十年的历史了,在我祖父的庄园酒库中也算是极品。我一直没舍得喝它。今天就用它来纪念我的祖父吧。他不久前去世了。”
四人举杯,祝老人安息,然后呷着酒,细细品味着。
“亚历克斯,这瓶威士忌确实是极品!余味中带着橡木和金雀花的绵长芳香。向你的祖父致敬,他生前一定非常会享受生活。”乔治笑着说,“愿他在天堂中也能喝到这样的好酒。”
“没错,他是典型的老派美国人,把各种生活细节雕琢得非常精致。只是——”亚历克斯叹息一声,“也许我们已经习惯的享乐主义社会马上就要坍塌了。”他把一具蔡司双筒望远镜交给伙伴,“来,一边喝酒一边欣赏吧。”
镜野拉近了那片白花花的裸体,有如一堆白色的天蚕,其中也夹杂着一些黑人和黄种人,这是在网上组织起来的一场万人性派对。自从楚马格林发现公布之后,西方国家中的集体露天性派对已经不是稀罕事。有人说,动物种群濒临灭亡时,性欲会特别旺盛,这符合进化论,因为濒死物种是以“强化生殖”作最后的抗争。这也许是这些性狂欢的深层生物学原因。对类似的露天性派对,各国警方基本都装聋作哑,因为社会上积聚着越来越浓的绝望、愤懑、狂躁和戾气,如果这些负面情绪能在性集会上多少得到释放,又何必干涉呢。今天的集体露天性派对更特别一些,它是专为同性恋者组织的,所以此刻沙滩上进行的大多是同性之间的性游戏,以男“同志”居多,女性也不少。沙滩上气氛相当平静,甚至算得上静谧祥和,性游戏都是一对一的,没有不堪入目的群交。不过他们就像舞会上交换舞伴一样安静有序地交换着性伙伴,也偶尔会转换为异性交媾。悬崖上的四个人品着酒,轮流使用望远镜,静静地观看着。
“世界末日的景象。”理论物理学家玛格丽特先开了口,“就像古巴比伦,双性神阿芙洛蒂忒的神庙中,圣妓借着神的名义公开淫乱。或者像古罗马,男女混杂的阿格里帕大浴场中,贵族们在昏暗的灯光下公然行淫。不知道历史该如何记载我们这个颓废的时代。”
数学家詹姆斯苍凉地说:“只要有历史记载,那就不是世界末日。怕只怕连后人的评判也没有了。”
生物学家乔治说:“我对同性恋毫无不敬,但我认为它只是富裕时代的奢侈,是富裕时代人类过度繁衍时冥冥中设立的自限。一旦它——”他指指天上,大家知道他是指那场空间暴缩,“越来越近,人类得为生存和繁衍而挣扎时,这种现象自然就会消失的。眼下这一幕只是油灯熄灭前的回光返照,所以不必看得太重。”
亚历克斯点点头,“你说得对。你说同性恋只是富裕时代的奢侈,其实西方社会的‘个人至上’同样是富裕时代的奢侈。如果社会陷入绝境,人类肯定会重拾集体主义,靠它来凝聚群体,拼死杀出一条活路。”他顿了顿,“在东方的中国,已经有人开始这么做了。”
大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久前中国一个偏僻山区成立的“乐之友”组织。大家也知道,恐怕这正是亚历克斯组织这次野餐的真正目的,他拉大家来这儿聚会,并非只是为了观赏一场肉欲表演。众人沉默一会儿,玛格丽特叹道:
“那是一群可敬的人,只是我看不到任何成功的希望。我觉得那更像是北美旅鼠成群扑向大海,是一次狂热的死亡大行军。”
“至少到眼下为止,我同样看不到逃脱的希望。”亚历克斯说,“但在宇宙坍塌之前,为什么不让咱们的智慧再绽放一次?像咱们几位的脑瓜,那是上帝对少数人的特别恩赐,如果不让它们燃尽就埋到宇宙的废墟中,未免可惜。”
大家默然。正如亚历克斯一样,其他三位对自己的天才有同样的自负。亚历克斯说:
“尽人力而听天命吧,谁知道呢,尽管眼前看不到希望,但正如麦哲伦的探险,他在出发之前并不知道大西洋和太平洋之间是否有海峡沟通。我们没准儿也能侥幸找到一条麦哲伦海峡,把人类从灾难中拯救出来,包括把这伙人,”他用手指划过海滩,“从堕落中拯救出来。你们说呢?”
乔治端起望远镜又看了一会儿,传给其他人。另外两人也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詹姆斯说:
“比比眼下这些人干的事,我宁可去参加旅鼠的死亡大行军。不过亚历克斯,联合国安理会也开始行动了,他们正在诚聘各国科学家以组建一个行动委员会,简称SCAC,直属安理会领导。新秘书长阿比卡尔看来是个雷厉风行的铁腕人物。”
“我知道。那也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选择,但那儿政治家太多,聪明人太多,政治沙龙的传统也太强。我宁可押一个冷注,把希望押到另一些没有名声但崇尚实干的人身上。毕竟,那群缺乏个性的蚂蚁建造了世界上最多的高速公路、高速铁路、三峡大坝、越海大桥、南水北调,如此等等。坦率地说,在和平时期我总觉得他们是疯了,集体性的疯狂,他们工作的狂热就像是在担心:如果今晚不把话干完,明天天就要塌下来——但现在正好天要塌了。”
乔治思考片刻,“好的,我随你去。”
“我也去。”
“我也去吧,哪怕最终证明这只是一次无效燃烧。”玛格丽特笑着说。
亚历克斯举起酒杯,“那好,品完这瓶五十年的陈酒,同这个享乐主义时代告个别,大家就回去准备出发吧。我们得尽量抓紧一点儿,‘乐之友’科学院有九个执委的名额,目前只落实了四名,咱们去抓它三四个,因为——我不大放心让别人来执掌航船。”
詹姆斯笑着说:“如果是这样,那咱们就要来点小谋略——各人单独行动,把行程错开。到那儿以后,暂且不要透露我们互相认识。”
其他三人都理解了他的意思,最后商定分为三拨,亚历克斯和玛格丽特先走。他们喝完这瓶威士忌,收拾了杂物,向远处沙滩上那片蠕动的天蚕投去最后一瞥,然后乘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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