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造者Z 

分类  : 中文 / 原著
作者  : 陈楸帆
翻译  : 
出处  : 天涯杂志(公众号)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ChinaSF

备注:

  作者自叙

  当我们谈及未来时,往往会陷入一种模糊的语境。“未来”即“尚未到来”,那么究竟是多远的未来,又是发生在哪里的未来,其实对于讨论的问题本身尤为关键。正如威廉·吉布森所说“未来已来,只是分配不均”,波士顿的未来和甘肃边远村庄的未来必然天差地别。对于写作的未来也一样,出发点不同将会看到完全不同的未来。我相信在十年之后,机器辅助写作会成为普遍现象,这里指的是人类利用算法来辅助自己进行普遍意义上的写作,包括应用写作及创意写作,而那些更容易被结构化的数据比如财经新闻、医疗报告、法律文书等则将更早即被AI全面接管,因为那是机器擅长的领域,更加准确、高效、实时。写作本身的边界也将被不断深挖拓宽,如果将人类类比为一部机器,那么写作无疑是极其重要的输出模式。通过写作我们可以理解个体的认知与学习过程,甚至是跨个体间的情感如何传递并引发共鸣,不同语境下概念与符号系统如何传承流变,这是文学、语言学与认知科学的交叉领域。科学家们在研究如何通过光遗传学和视觉刺激将信息写入生物大脑,同样对于机器来说,理解自然语言指令就是这样的一个输入过程,那么在一个集成化程度足够高的智能时代,比如三十年之后,我们真的可以通过语言,通过书写,改变现实或者虚拟世界的运行秩序,所谓呼风唤雨,喝山开道,画符为马,撒豆成兵。那时就真的到了如克拉克所说“一切足够先进的科技都与魔法无异”的时代了。



正文:

  比接到一个C级投诉电话更让人崩溃的是收到一封标准模板的电子退稿信,只是在抬头的下划线处假模假样地填上你的名字,他们甚至不屑于提及作品标题。

  你们怎么能这样!狗屎!都是狗屎!

  办公室里冷气很足,但仍然冷却不了我的怒火,当然,我的脸上还是如一潭死水,因为在我脑袋右侧斜上方四十五度角位置有一个540线彩色高清摄像头正对着我。是的,我早就学会如何控制表情肌和声带,哪怕是再极端的情绪波动,深吸一口气,数三下,吐出,再吸,一、二、三,嘴角上扬,微笑,声音温顺而胸有成竹:“您说得太对了,王先生,这件事我们会抓紧跟进的……”

  哪怕脑子里已经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说起来,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太大不了的事情。那封电子邮件里,编辑措辞温柔而拘谨。

  “……经再三考虑,暂不考虑刊用贵稿件,我们将一如既往地期待着您更加精彩的作品……”

  读着那些字符,你仿佛能看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敦厚男人,板着面孔,却硬憋出委婉的口气,告诉你这真的真的不是你的错,这是制度的错,是社会的错,是这个时代的错。可这于事无补。

  好吧,我承认,我写不出那种所谓“情节跌宕起伏、节奏大开大阖、人物形象鲜明、情感饱满动人、异域风情浓重”的黄金时代风格科幻小说。可退一万步,你们发表的那些所谓名家,所谓经典大作,就真的符合这些要求?又或者,只因为那几个名字,所以什么标准,什么要求,都可以往后排靠边站。说到底,即使读者骂街,也是骂名人来得过瘾些吧。

  冷静。冷静。吸气,一、二、三,呼气……

  冷静下来。“沙皮”正在看着你。

  “沙皮”是我给头顶那台摄像头起的名字,我总是想象在显示器的另一端前,坐着一头满脸褶皱的沙皮狗,它看着6乘6的电视墙,兴奋地抖动着粉红色的舌头。

  倘若我露出半点受挫的神情,只会让“沙皮”更加兴奋吧,这就是坐在这个职位上必备的技能,以发掘放大他人的不幸为娱乐,并转化为驱动整个系统精密运转的动能。

  我不过是一名平庸至极的彩虹客服人员。每天,流水线上会有一万两千台彩虹发生器流入全球市场,其中的3.24%会发生III级故障,也就是开关失灵,线路接触不良之类,0.751%会发生II级故障,也就是核心耦合元件错误或者散热系统失效,0.0218%会发生I级故障,一般都由当事人的直系亲属直接上门,哭天抢地,打滚上吊,目的是索取高额保险金。

  关于彩虹发生器,我们一般有一套固定的说辞:“请打开产品说明书第……页,包括中英德法日五国语言,请详细阅读,如仍有不清楚之处,请拨打电话……”

  即使遇见实在难缠的客户,我们也会有固定的遁词:“X先生/女士,您的意见及要求完全合乎情理(但不符合逻辑),我们(而不是我)将尽量(请注意!)在最短的时间(以蜉蝣或者恒星为参照系)内跟进(而不是解决)此事,请您静候佳音……”

  有时候我会怀疑,这一切工作完全可以通过自动声讯系统来完成,我们的存在完全是多余的。当然,又据某社会调查机构调查显示,采用自动声讯系统会造成客户直接上门投诉比例的激增,因为在这个时代,没有太多人有耐心听完导示语,并像小白鼠一样不断地按下数字键,直到二十分钟后像个傻子一样木然听着断线的忙音。

  于是,偶尔,我会假装成自动声讯系统“……产品介绍请按1,故障投诉请按2,入会申请请按3……”我可以把这些分支无限地细分下去,直到对方完全崩溃为止。当话筒那边传来一句咒骂,然后是重重的撞击声,最后只剩下单调而冗长的忙音,我便会露出会心的微笑,仿佛是站在机器的立场上赢得了一场人类的小战争。

  是的,伪装,为什么不呢?

  我突然有了主意,一个绝妙的、天才的主意。要让拒绝我的编辑难堪,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如此。不,我并不认为这是一场报复,或许可以把它称之为,嗯,站在伪作者的立场上赢得了一场作者的小战争?

  我打算伪造一篇小说,一篇科幻小说。更准确地说,伪造一个并不存在的科幻小说家,并假借他的手,写成一篇科幻小说,发表出来。

  然后,戳穿它。

  一个漂亮的,轻盈的五彩肥皂泡。噗。

  首先,我需要一个作家。他必须不为人所熟悉,不能很轻易地被编辑求证,那么最为简单的,他必须操作一种不为人熟悉的语言,从南非的祖鲁语到北欧的法罗语,从印度的旁遮普文到西班牙的巴斯克文,这种语言拼写不能过分怪异,但又足够生僻,生僻到学习这门小语种的大学生会失业,然后去街头卖烤串。

  最后,出于某种未可知的原因,我锁定了阿尔巴尼亚,一个自科索沃战争之后就极少上新闻的国家,当年的社会主义革命兄弟,共产主义在欧洲的一盏明灯。

  阿尔巴尼亚语是阿尔巴尼亚共和国的官方语言,他们称自己的语言为Shqipe(本意为老鹰)。有近300万人使用。方言主要分为南北两支:南部为托斯克方言(Tosk),北部为盖格方言(Gheg)。两者差别较大,互通程度有限。现代标准语以托斯克方言为基础。语序为主—动—宾(SVO)。重音落在倒数第二音节上。

  阿尔巴尼亚语以拉丁字母为基础,共有36个字母,字母表中没有w,有很多在其他语言中不常见的字母组合:dh,gj,rr,xh,zh,它们作为一个字母出现在字母表中。还有两个加变音符号的字母:?和?。文字中常出现的词有t?,me,i,n?,dhe等。

  很好。

  Fillimi i mbar??sht? gjysma e pun?s.

  这句很像乱码的话意思是:“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请别担心,我不会真的用阿尔巴尼亚语去写一篇小说的,这只是个幌子,或者说,障碍物。让编辑的视线巧妙地被框定在一个陌生的领域里,然后,偷偷地转换一个角度。大卫·高柏飞是怎么把自由女神像变没的,没错,就是那样。

  我把我亲爱的阿尔巴尼亚兄弟取名为“Aleksander Zogolli”,一个充分体现巴尔干半岛民族复杂性的名字,Aleksander与Alexander同源,这是一个无论在阿尔巴尼亚、波兰、斯洛文尼亚还是爱沙尼亚都同样常见的名字,姓氏Zogolli在斯拉夫语里是“鹰”的意思,但也可以看成是阿尔巴尼亚语“Zogu”(意思是“鸟”)带了一个土耳其语后缀“olli”(意思是“……的儿子”)。

  铃声响起,我强抑住激动的心情,微笑着接起了电话:“您好,彩虹客户服务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我需要控制自己与电话那头的愤怒客户分享好消息的冲动,这一刻,我的鸟人科幻小说家——亚历山大·佐戈里诞生了。

  这就是创造的奇妙之处,仿佛一股熔浆在心头不停地翻腾滚涌,迫不及待地要冲出胸口,填平沟壑,吞噬生灵,重塑大地的样貌,在虚无的海洋表面凝结成形,联结成一片雾气蒸腾的大陆。那里便是我的王国,我便是这片土地唯一的王。

  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我会花一个月的时间,替我的鸟人作家在社交媒体上开一个账号,同时逼他写完他的第一篇英文短篇小说。我发现自己热情高涨,甚至超过了自己写小说的冲动,每天搜寻一些阿尔巴尼亚文的只言片语发表在时间线上,那些玩意儿可能是新闻、说明书、旅游简介或者是病历,天知道居然还有一些访客像模像样地在后面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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