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湖梦
赵海虹
小花 图
1
琳在社交媒体上只留下了三张自己的动图。
虽然,路过月球保留地的孤独行者们大都记得她,也曾用各种不同的媒介留下她的影迹。在月球驿站漫天飞舞的电子讯息中,可以看到种种她被放大的表情:喜悦、傲慢、慈悲……但她总是带着浓妆,有时妖艳,有时狂放,难以想象她一旦卸下那层厚重的外壳,会是什么模样。
那么这三张动图就是她认可的真实样貌吧?
第一张是她在社交媒体上的头像。一个特殊角度的脸部特写,放大了眼睛,缩小了鼻子和嘴,因此也无法作为辨识的凭据。而且,这是一张孩童期的留影,孩子一脸懵懂,瞪大的眼睛带着做梦的表情,瞳仁里星光闪烁。
第二张是她坐在舞台上,低着头,长发披面,左手扶着二胡琴杆,手指按动琴弦,右手猛烈地抽动琴弓。这是一张有声音的动图,万马齐喑中掠起一声惊马的嘶鸣。她的面容藏在长发中,却仿佛有藏不住的光亮迸射出来,像一颗随时可能爆发的灼热星体。
第三张是她最晚的一次留影。强烈的光打在她的正脸上,五官在满溢的光线中几乎融化,但依然让人感到款款的温柔。动图的背景上不停变幻地闪烁着几个字:再见!Farewell!Aurevoir!Aufwiedersehen!Ad-dio!adiós!さようなら!……各种不同的古老语言表达着告别意味的那个词。
竹之内丰面前的这个女孩,纤弱、白净、素颜。很难想象她就是那三张动图中的主角。但也许卸净了所有非本质的装饰,这恰恰就是她该有的样子?
“欢迎来到‘世界’。”竹之内丰抑制住自己的兴奋,一年多来漫长的寻找终于有了结果,他终于可以向洪祖交代了。
“为什么这里叫‘世界’?”她的肢体语言仍显拘谨,但望着窗外的目光里有跳动的好奇。
“因为放眼望去,这里已经是人类文明最重要的堡垒。‘灵波世界’就是人类世界的未来。太阳系的人类基地已经没落,其他星球上的文明也大多后继无力。你离开月球完全是正确的选择。”
“我不是因为这个才来的。”她好像有点生气了,握紧了拳头,脸色发白。
“当然,你是为了找父亲。”竹之内丰忙赔笑说,“洪祖正等着你,检疫期一结束,你就会见到他。”
她张开嘴,迟疑了一下,止住了想说的话。
2
安阳是一位采矿员。作为梵天社区最早的签约者和“世界”的第三批居民,他参与了“灵波世界”最蓬勃的建设阶段,但又在“世界”初具规模之后,开始在群星间残存的人类保留地中流浪。由于月球储藏了大量氦-3,所以它成了“灵波世界”重要的矿产基地。虽然“世界”在建立之初就力主建成本星球自给自足的能源体系,但星际航行仍需要大量能源,必须依靠其他星球上开采的矿产。
时隔五个地球年,安阳第二次被派到月球矿场。刚到月球驿站的晚上,他就被琳无处不在的电子广告吸引了。他乘坐月球缆车来到梦湖,找到琳驻唱的大型酒吧,买了一杯最高价的马德拉酒,被引到第二排中间的好位置落座。在等待她登台的时分,他慢慢品味着这杯来自地球的昂贵饮料。那是20世纪70年代酿造于大西洋马德拉岛上的酒精加强型葡萄酒,因为能够常年保存,素有“不死酒”之称。
琳据传是位极有音乐天分的少女,人类古往今来的各种乐器,她大多都能玩上一把。但是否说得上真正精通,台下来来往往的外行人亦无从分辨。若以动人为音乐之第一标准,她登台三年来赢得了多少酒客的喝彩、礼物和眼泪,大约可以说明问题。
这女子的身世不甚明朗,似乎她在大崩溃时代之前同最后一批逃难者一起来到月球,滞留至今。彼时人类文明世界大厦将倾,遥远的文明灯塔“灵波世界”不再需要更多的垦荒者。面对其他星球蜂拥而至的新移民,盖亚政府建立了苛刻的准入制度。于是,剩余的人类在广阔的星际间漫游,在日益萎缩的人类殖民地上艰难维生。核聚变连锁事故后,传送门——远距离瞬间传输的技术被禁止使用。距离以光年计的星际旅行必须依赖虫洞网络,但代价极其高昂。月球上的人类保留地因为拥有大量氦-3资源,而且与地球交通便利,与灵波世界建立了常规的联系,也成为“灵波世界”在本星球之外的少数几处矿产基地之一。
透过月球驿站防宇宙辐射的铅化玻璃穹顶,可以看到蓝色的“半月”浮在黑沉沉的夜空中,十四个半地球日那样漫长的月夜中,星际的旅人们点上一杯马德拉酒,望一眼零下一百五十摄氏度的夜空中再也回不去的原乡,不禁都眼窝发热。
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安阳听到了琳演奏的《柔版》。那声音是如此明亮。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曲调;眼中的半月忽然变模糊了,变得毛茸茸的,多出一层光晕来;胸中好像有一根细细的线被谁的手指一圈圈缠绕起来。一线弦音将他牵系、抽紧、提升,再轻轻放下。嘴里的甜味变得沉郁、厚重了,带出一丝丝果木的香甜,然后又变酸了——那是他的鼻子在发酸。
安阳向酒保招招手,“我想约她,该怎么做?”
酒保一咧嘴,“很多很多钱。”
“我有一些,你看够不够?”
“你还当真了!”酒保促狭地笑了,“别人也许可以,她不行。先得看她对你有没有兴趣。”
“方便时帮我问问。”安阳轻轻扣了一下手腕上的表。随着滴答一声,一笔钱已转入了酒保的账户。
“得嘞!”酒保闪身进了后台。一曲终了,琳刚刚下场。
3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十个地球日之后,安阳就得到了单独同琳见面的机会。
屋里很暖和,琳轻盈地滑行而入,一进屋就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安阳有些吃惊,采矿的这些年,在各个人类保留地,他去过很多的声色场所,见过不少欢场女子。但今天听过她的演奏,他完全没有将她视作卖笑女。她应该有几分艺术家的矜持,至少,应该有与她的才情相配的自尊。
琳没有再脱下去,一条紧身长裙束着细细的腰身,像她的一层皮肤。然后她望着安阳,目光晶莹。近看她的妆容很重,如同面具。
“约我做什么?”琳几乎是一字字吐出这句问话,语速慢得发滞,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只想和你聊聊天。”安阳答。
琳没有像以前那些女子一样——诧异、讥嘲,或怀疑。她轻轻呼了一口气,语气仿佛有些怀念,“聊什么呢?”
“聊聊你的故事。你是哪儿人?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工作?你的家人呢?”安阳问出这些几乎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话,一如每一次,他有点紧张,但太多次的失望已经让他学会了尽量少些期待。
“然后呢?聊完又怎么样?”琳的声音越发滞重。
安阳愣住了。他也曾遇到过这样反问的女子,但那些欢场中的女孩子如此问话时,口吻或是轻佻,或是不屑,像是要以此戳穿寻欢客的虚伪。琳却不是这样。任他再迟钝也已发现,她已经快哭出来了。
“怎么……”安阳茫然地望着琳,她正忙不迭地用手背抹去争先恐后夺眶而出的泪水。她的浓妆花了,晕开的睫毛膏和眼影被抹得满脸都是。
“五年了,”她抽泣着笑了,又或是苦笑着抽泣,“你还在找你女儿!还在用这么笨的法子!”
安阳有点明白了,这个女孩以前一定见过他。
这些年来,他在访遍正常途径的同时,带着隐秘的希望在每一个短暂工作的地方拜访过许许多多和他失散的女儿大致同龄的女孩,因此得了一个可怕的名声。同事们暗地里叫他“雏妓猎人”。一年又一年,随着无望的寻找,七岁就走失的女儿,现在应当二十一岁了。
4
当年,安阳追随洪祖的道路,远赴盖亚星建设“灵波世界”。因为前途未卜,便把妻女留在了地球。
大崩溃时代来得毫无征兆。原本只是世界各地以核聚变为动力支持的传送门突发连锁事故,所在地方圆一公里被完全摧毁,引发了全球性的恐慌。同时连锁事故又引发系列里氏八点八级以上的超级强震,其中许多震区原本是地质层稳定的区域,在核裂变技术退出历史舞台前,曾掩埋了海量未经彻底无害化处理的中、高辐射的核废料。这些用各种方式与外界隔绝的核废料在地震中重新被搅动到地表,其屏蔽辐射的外壳也多有破损,核泄露造成的辐射灾难短期内蔓延全球,人类世界包括南北极几无幸免。在三重灾难的打击之下,幸存者们或深藏地底,或涌入临近的星球,月球和火星等近地行星的居住人员超过负荷。原本运行良好的各个星际保留地既失去地球支持,又面临大量冗员涌入,引发了各种次生灾难。各大近地人类文明辉煌不再。
安阳克服万难,在三年后赶到地球去接妻女,那时才得知,女儿早在混乱期的第三个月,便与母亲失散;自责与悔恨几乎将他压垮,但妻子当时身患严重的辐射病。他有义务照料她走好最后一程。然后,带着妻子临终的遗愿,他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崩溃时代的信息网络破碎不堪,加之传送门技术被禁,他并非大富大贵之人,以本身的财力,无法负担多次的虫洞飞行。要在茫茫宇宙中寻找一个人,几乎是无法完成的任务。于是他选择了格外艰苦但报酬丰厚的采矿员工作,借工作的便利解决大部分的星际交通问题。五年前,他曾经在月球寻找过女儿的踪迹。是否遇到过眼前的这个女孩,他已经记不清了。那几百个或稚幼、或憔悴、或俗艳、或清纯的女孩在他记忆中沉浮,常年的失望与深深的疲惫使她们的脸日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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