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失色

彭思萌

静渊　图

　　K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好好看过太阳了。

　　K的办公室其实有一扇超大的窗子，可以俯瞰成片层层叠叠的高楼。但他每天上班都是忙忙碌碌的，几乎一刻不曾得闲，竟从未想过欣赏窗外的美景。

　　然而今天不一样，K把腿架到桌子上，整个人窝进椅子，望向窗外，等着落日坠下。整个房间里从办公桌到书架都披上了一层金色。

　　终于，巨大的落日缓缓沉入楼群，好像一个巨大的熟柿子坠入落叶，一群乌鸦追逐而过。

　　K现在有心情享用这幅美景，是因为今天他晋升了，在这个一百多人的测试中心里正式成为总负责人：总监。

　　刚刚收到的公司正式发文里，“总监”这两个字标红加粗写在邮件的第一行。他咂摸着那两个红字的滋味，想着大老板给他举行的庆功宴的时候差不多到了，于是站起身来。

　　这一切是他应得的。

　　K付出了超量的劳动，连续几个月的高强度加班，劳心劳力，拼命工作。也亏得手下那几个测试组长给力，连着做成了好几个挺值得一提的项目。他终于从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补上了这个空当。

　　最值得骄傲的是，他没有动用任何阴暗的手段。他又想了想，几乎没有，确实问心无愧，赢得堂堂正正。他仔细回想着他奋斗的这三年里战胜的所有那些优秀的对手，想了想自己刚满三十就得到了这个头衔，还想了想自己的薪水，对，他不仅升职，而且涨薪了。这个仍处于上升期的大型软件公司，给了他一笔丰厚的报酬和股份。虽然跟前女友分手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时间再恋爱，但对于他这样的青年才俊来说，这又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呢，事业成功了，还怕没有女人吗……

　　他轻巧地想着这些事，看着窗外渐渐暗淡的天光，夕阳已经消失了，只在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抹深橘色。他收起双腿，从办公椅上离开，昂首挺胸，去参加庆功会。

　　改　革

　　第二天一早K走进办公室，下属们都特意地站起来走过来跟他打招呼，恭恭敬敬叫一声：“K总。”

　　他穿过此起彼伏的“K总”“K总”声充斥着的热闹的测试大厅，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声声称呼让K心里美滋滋的。其实他已经被这样叫了很久，但之前的“K总”可不是现在的“K总”——那意思是“K代总监”。那声声称呼不仅不让他受用，反而每次都让他的心有种微微的刺痛感。然而现在不同了，现在的“K总”一词里，包含了更多实质性的东西，一种让他心安的实感。

　　称呼虽然变了，但他的业务领域却没有变，换句话说，之前做什么，现在还是做什么。他代行总监之职已经大半年，现在这一纸任命只是肯定了这个既成事实。

　　K手下共有六名测试主管，每名主管分管二十几名测试员，整个测试中心承接这个大型软件公司的所有测试任务：接任务、分配任务、撰写测试用例、返回测试报告，等业务部门根据报告修复问题，再提交给他们重新测试，直至测试通过，允许软件出厂面向客户。

　　K之前在另外一家小型测试公司工作，跳槽到这家行业巨头软件T公司已经五年。五年间，他目睹并且参与了测试成型的全部步骤：看着成百上千种细碎、烦琐的测试步骤不断摸索尝试着，最后逐渐归拢、优化、定型、形成规范，甚至成了整个软件测试行业的通用规范。然后……然后就只是遵循着已经确定好的规范，不断执行罢了。这些年他一步步爬上了总监的位置，然后在这个位置坐得越来越轻松。

　　直到一个月前，事情渐渐起了变化。

　　首先，是他的顶头上司R总去跟竞争公司的老同事吃友谊饭，顺便交换一下行业讯息。R总看着对面那个牙口不好的胖子花了足足十分钟扯烂一口牛排，同时得意地吹嘘他们公司的自动化测试情况：他们那儿已经基本上没有测试员了，全是机器人在做测试。

　　R总忍着心头的焦虑和胖子的口水飞溅吃完了这顿饭，回头就把消息告诉了K。K听了之后就吩咐手下的心腹组长F赶紧去调查，初步调查结果令人吃惊：竞争公司的大部分测试工作确实已经被机器人取代。

　　自动化测试技术早已有之，但K一向不以为然，这种尝试他们不是没有做过，但在实际测试过程中，软硬件的各种突发状况层出不穷，对整个流程的顺畅执行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要么就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卡住，要么就是上报一堆并非问题的问题，比如什么声音播放失败啦，界面卡顿啦，堆栈溢出啦……其实只是自动化测试A.I.太过简单粗暴导致的。花了好几年试图解决这些问题但一直失败的K，已早早裁撤了花钱如流水又长期毫无建树的技术攻坚小组。看着得心应手的部下们做得顺风顺水，K不禁感叹，还是人力测试靠得住啊，专业的测试员，按照流程纯熟的操作，快捷，可信赖。

　　但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家研发能力一向很弱鸡的竞争对手公司，不知通过什么办法搞出了这么一整套先进的测试技术，那些测试机器人同时控制着上百台手机，日夜不停测试。K看着偷拍来的视频，瞠目结舌，让F赶紧去把这个黑科技进一步查个清楚。

　　一周以后，组长F的详细调查报告承上来了：竞争公司的研发实力确实不足，他们的测试机器人是从国际测试巨头H那里采购的，而H公司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打造了这套大杀器，攻克了阻挡所有其他研发团队的问题，就是为了用自动化测试技术将人力测试行业整个儿取代掉。

　　K一边安排手下和H巨头接触，一边把事情如实报告给了R总。

　　没想到R总比预料中还要重视这件事，当天就从总部亲自飞到了K所在的城市。

　　R总站在K的办公室里那幅巨大的落地窗前，跟K侃侃而谈。背后整片大厦反射着强烈刺目的阳光，白花花一片。R总谈风起云涌的智能化测试现状，谈到国际国内的A.I.研究态势，谈到本公司今年的开源节流的策略，谈到自己对提升测试效率十分关心。R总不急不缓地说着，一个上午就在他单调平淡的语调中流逝了，直到最后，他话里的意思逐渐清晰。

　　“K啊，你刚刚得到这个总监的头衔，恭喜你啊……”F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多亏R总的信任。”K诚惶诚恐。

　　“你是我的老部下了，这么多年一起走过来的，我自然信任你，但你多少呢……也要做出点儿拿得出手的业绩，不要叫我为难。”R总慢慢补了几句。

　　K自然是连连点头，说道：“您放心，您放心，这个测试自动化，我会当成今年的重点来做，一定做出成绩。”

　　R总点了点头，离开了。

　　那一天，K一直在公司待到很晚，任那面巨大的窗户外夜色缓缓侵袭，只剩下黑暗中几条模糊的光带。他得到这个总监头衔以来那种松懈消失了的危机感又回来了，他现在只觉得自己脖子酸痛，整个脊背都僵硬住了，说不清楚是什么压得他酸痛。

　　“K总……”他念了出来，然后摇了摇头。这个称呼已经不能给他带来欢乐，反而带来了许多更为复杂的滋味，那味道有些辣又有些苦涩。

　　久已生疏的思维导图界面又出现了他面前的屏幕上，错综复杂的线条串起条条繁杂的思绪，他用笔“邦邦邦邦”地敲着脑袋，逼自己赶快进入状态，开始思考自动化测试的改革思路。

　　实　施

　　第二天，K早早召集了会议。他把自己和几个组长、测试骨干关在狭小的会议室里，讨论测试效率提升的改革方案。这是一个历时十个小时的马拉松会议，他们的午晚两顿饭都在会议室里勉强凑合。K一开始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主意，而是抛出问题，再花好几个小时引导大家说出自己的意思。

　　整个方案和盘托出后，组长们自然是一阵激烈讨论。K以逸待劳，等大家都争得没主意的时候老奸巨猾地把争论引向了实操层面，最后总算开出了个结果——在会议室的白板上留下了一张蛛网似的概念图。

　　对这个决策，组长们虽然觉得意外，但也觉得振奋，都决心把这件事做好。

　　第二天，关于实操方案的后续会议继续召开。K坐在敞开大门的办公室里，沐浴着温暖的天光，看着手下们在为这个计划奔忙，稍感欣慰。万事开头难嘛，开了头一切就都会顺利起来的。

　　经过足足一个星期断断续续的会议结束之后，自动化测试改造的详细项目计划终于敲定，K可算彻底放下心来。

　　这份计划递到R总那里，马上得到了首肯，K便放手去操作了。这是一份非常翔实的计划，三个月时间内，将逐步增加A.I.测试比例，提升效率，同时削减人力、节约开支，具体到每个自然天每个人的工作计划。

　　现在，万事俱备，只待执行。

　　K可不是吃闲饭的，他爬到这个位置，靠的是结结实实的能力和他手下那支执行力超强的测试队伍。

　　两个月后，K的团队提前完成了任务，将一半的测试员替换成了测试A.I.。现在每个测试员的工位上都多了一个辅助测试机器人，测试员监督好这个机器人即可完成双倍的工作量，只要业务稍微熟练些就能提早完成任务下班回家了。

　　R总大大夸奖了K的办事效率，又亲自飞来了一次现场，视察这令人欣喜的工作场景。他满意地看到产线上的机器人掌握着几百台手机，无形的手指按照自动脚本的框架运行着一个一个软件、游戏，手机上完全同步变换的图形界面像涌动翻飞着的图像海洋，有一种令人着魔的韵律感。

　　R总面对着这片纷飞的信息海洋，对K说：“把测试效率再提升一步，完全实现无人化测试，你能啃下这块硬骨头吗？”

　　K拍着胸脯保证今年测试中心的任务就定为这个了。

　　R总走后，K这儿又兵荒马乱地大干了两个星期。他跟手下的组长们商量了很久，M公司提供的测试A.I.方案倒是一应俱全，不仅有流程化的功能测试，还有性能测试、性能监控、安全测试、压力测试等等一整套解决方案，可以把本公司的整套测试流程需求都包圆了。

　　现在不光是最基层的测试员了，身居管理职位的组长们也需要学会操作测试机器人。虽说他们之前都是专业测试员出身，做测试监管的活儿不在话下，但毕竟做了那么久管理，现在要重操旧业开始上手干活，难免有些怨怼。但K的个性是颇为强硬的，大家在会上明里暗里反抗了几句都不管用，就只好私下凑了个酒局，吐槽吐槽。

　　只有组长F思来想去，还是单约了K，想和他聊一聊。

　　F是K的心腹，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在这之前他们是大学同学，F的老婆跟K交情更久，是高中同学，这些情况知道的人就少了。F和他老婆大学毕业第二年就结婚了，K是证婚人。之后F和K都入了测试这一行，K进T公司第二个月，就把F拉到了自己的团队里，这么多年也是着力培养，极为信任。这些是F跟K聊的底气。

　　两人往公司外的美食街大排档一坐，几瓶啤酒下肚，虚浮的上下级关系消失了，当年刚毕业时的亲切劲儿又回来了。两人把衬衫袖子一卷，F正准备开口，K却抢先大倒苦水，滔滔不绝了起来，说自己被架在这个位置上，实在是必须拿出点儿业绩，还把R总对自己的种种敲打都告诉了F，就差抹着眼泪说需要老同学的支持了。

　　F也是第一次知道K承担了这么大的压力，感慨之下，压下了种种自己和其他组长们的难处，只能是点头叹气，只是最后还争取了两句，说想为各位组长保留一个测试助手来操作A.I.。

　　“要不然我们这个组长还算什么组长？只管了一堆机器人。”F说。

　　K唉声叹气，说非常理解他们的不容易，他一定会尽量争取的。

　　K这样说着，心里却非常为难。他没有想到效率提升会给自己的部下带来这么大的压力，心中开始担心这项任务能否顺利执行。

　　随后几天，他陆陆续续约了所有的组长了解情况，众人半真半假地说了自己的想法，K只能是说理解理解，争取争取。

　　K花了很久字斟句酌地考虑该如何跟R总去谈这件事，甚至有时候躺在床上他依然久久无法入睡，陷入长久的思考。

　　酝酿了一阵子，他总算下定决心约了R总，好好谈了这件事。

　　组长们都翘首以盼他们的谈判结果。但最后只等来了K在最终会议上要求大家把全部的测试员都裁掉的决定：他尽力了，但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大家都盼望改革带来效率的进步，但谁也没想到会效率到自己头上。不过K这次放宽了时间，让大家用这一年剩下的最后四个月完成这次改革。

　　不出K所料，抱怨最多的一个组长在一个月后走掉了，这一位申请调回在另一个城市的T公司总部，那里并没有那么大的自动化改革压力。

　　两个月后，另外一个组长也走了。幸运的是，大部分组长都留了下来，K明白，其中最要感谢的是F的力挺，他更明白，这进行了一半的改革必须推进到底。

　　最后K确实做到了。

　　在公司年会上，K作为唯一的新晋总监，领取了团队进取金奖。在R总赞许的目光下，他登上领奖台致谢。K点名感谢了留下的四名组长，他没有点名感谢的，是那些被测试机器人替代的一百二十名基层测试员。但愿他们现在找到了其他的工作，K默默地想。

　　深化改革

　　在T这样效率先进的巨型公司，事情是一件赶着一件的。一件事情刚下眉头，一件事情又上心头，对于K这种总监位置的中层更是如此，上下都是压力。年会结束后便是春节假期，K没有回家，而是独自去一个海岛待了两周。

　　面对碧海青天，K什么都不愿想，只想给自己放个假，奖励一下艰难奋斗的自己。面对着海面上的夜空中礼花绽放，在新旧年之交的一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脆弱，脆弱到两行泪水缓缓滴落到下巴，自己是个男人呀。

　　幸福的时间总是短暂的，痛苦的时间却漫长到近乎永恒。两周假期结束，K万般无奈地回到了公司，在零零星星的“K总”的称呼中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不知道为什么，重返公司不再是一件让他快乐的事。可能是因为他的老部下都不那么开心，哪怕大家因为那个团队进取金奖而分享了一大笔奖金，但每天与机器为伴，本来做管理现在却降级去操作机器人，坐在一堆钢铁之中，脸上都难以掩饰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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