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湖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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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阿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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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湖旧梦

阿缺

小花 图

  楔 子

  “喷了,喷了!”有人喊道。

  罗庆嘴里叼着一根烟,正躲得远远的,一扭头,看到一股黑泉从小坡上喷出来,周围的人也被淋得透黑。他猛把烟吐出来,向小坡跑去,刚跑两步,又回来把烟头使劲踩灭,脚都陷进沙子里了,这才奔到黑泉旁边。

  这黑色的液体从地底喷出,到了四米高才落下。它黑得如此纯净,仿佛这台“磕头机”钻破大地,钻进黑夜,提前让最浓的夜色喷涌而出。罗庆被它浇得满头是油,鼻子里全是原油特有的刺激性味道,于他而言却格外芳香。他听勘探专家讲过课,知道这对人体有害,但还是贪婪地呼吸着。

  为了这一刻,他们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奔波了三年。罗庆在本地出生,加入勘探队时,刚生了女儿,尚是个沉默寡言的小伙,眼神里还有羞涩,现在的他,肤色已经沉淀了戈壁滩毒辣的阳光,变成黑褐色。这里白天太热,叫人心灼,而夜晚的温度又到了零下,冷到灵魂里,冷得他那一腔子沸血都慢慢凉下来。尤其是今年6月,不远处的油泉子花2井完钻喷油,日喷一百吨,3292钻井队全体受到表彰。罗庆的队长也去围观了表彰会,回来后就脸色铁青,把他们召过去,指着鼻子骂,最后说:“要是今年还不出油,他娘的,我就把你们的血抽出来!”但当时罗庆愣愣地听着,心里只是想:天,日喷一百吨原油!那就是十万公斤啊!这么喷几天,不得把地底喷空?

  现在轮到他们1219钻井队了。此处名为地中4井,8月5日开钻,毫不停歇地钻了一个多月,终于,钻到六百五十米深时,发生井涌,继而猛烈井喷。

  原油是有温度的,淋在身上,让他原已冰凉的血液一下子燥热起来。

  “势头这么猛。出油量是多少?”他大声问着旁边的陈叔。

  陈叔是老石油工,抹了把脸,但眼睛还是被黏稠的原油糊住,只睁开细缝看了一眼,大吼道:“不知道,但至少五百……不,八百吨!”

  说话的当儿,他们脚下已经积满了原油,没到脚踝。原油向四周倾泻,一路裹挟着沙子,黑泉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油海逐渐扩大。

  这时,队长赶了过来。罗庆以为他会像自己一样高兴,但队长脸上的狂喜只持续了一秒钟,便勃然大怒,吼道:“他娘的,这么多比血金贵的油,一滴都不能浪费啊!”

  但钻井队没有料到今天会有油喷出,储油装置都没有运过来。

  所有人都站在油雨里,无措地看着队长。

  “愣着干啥,给我拦住油!”队长把声带都快吼断了,“建堤,堆沙包!谁他娘的敢浪费油,我就抽谁的血!”

  于是,罗庆和队员们连忙去帐篷里拿沙袋,玩命似的往里装沙子,堆到油井下面。所有人都行动起来,甚至脸上糊着的油都来不及擦,连队长也跑下来,嘴里一边念叨着要抽谁的血,一边扛起沙包。

  很快,一个圆形矮堤坝筑好了,围绕着油井,挡住了四下流淌的原油。罗庆终于有机会喘口气,抹了把脸,发现沙和原油都快凝固成团,撕开的时候,脸皮生疼。

  油还在喷。

  队长看着呼啸喷涌的油泉,脸色凝重,忽然转身道:“他娘的,这油停不下来!加高,加高!”

  于是,刚喘口气的人们,又转身去扛沙袋。罗庆跑得急了,摔在地上,周围都是奔跑的人腿,没人有时间来扶他。

  他爬起来,抹掉沙子,回头向油井看去。

  这股喷出地面的黑色油泉,仿佛一柄利剑,刺进了1958年湛蓝的天空。

  油喷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罗庆几乎没有休息。累得实在动不了,就在帐篷边坐着喘气,力气一溜回骨头,就又爬起来,继续扛沙包。

  队长也没闲着,他把所有能叫到的人全拉了过来,不论男女老少,一起来筑堤。其他油井的工人听说喷油了,专门开车来看,原本只是凑热闹,但见到人们不要命地筑堤,也骂了声,招呼同伴一起来帮忙。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油泉的威力。

  由于缺乏运输设备,原油拉不出去,而井喷势头丝毫不减,油越积越高,眼看要冲破沙堤。队长不得不扩固堤坝,在沙袋外围再修一圈。

  但外围堤正筑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一声巨响,油泉喷涌一下子窜到了五六米高。不知是不是眼花,罗庆看到有什么东西也随着原油一起喷了出来。

  但还没等他细看,哗啦一声,沙堤被冲开了一道口子。原油如脱缰野马,向着空地流出。

  “他娘的!”队长眼睛都红了,“堵住它,堵住它!”

  但沙袋一丢上去,立刻被冲开,根本堵不住。队长目呲欲裂,突然跳了上去,用身体堵油。他顶着原油的冲击,仰天骂娘。

  周围的人见状,纷纷腰缠布袋,也跳了过去,并排站着,臂弯勾着臂弯。二十多人组成了三排人墙。罗庆站在最前面,原油一下漫到他的胸口。他身后,缺口漏出的油立刻减缓。

  剩下的人连忙在他们身后堆沙包,只要人墙坚持二十多分钟,就能将缺口堵住。

  罗庆浸泡在原油中,看着眼前的黑色油面。此时除了油井处还在喷,溅起油花,其余地方的原油都平静下来了,仿佛一块环形的黑色镜面。他想起白天时,几只野鸭还飞了过来,以为这是一汪湖,落进湖里却再也飞不起来。

  “咦,”身旁的陈叔突然说,“小罗,你摸我干吗?”

  罗庆一愣。他的臂弯正勾着左右两人的臂弯,握拳死撑,根本没有动。

  “我没有啊。”罗庆说。

  陈叔呸了一口,“胡说!明明还在摸……嘿,可不能再往上摸了,那玩意儿是你婶子的,你碰不得……咦,你的手怎么怎么凉?”

  罗庆一头雾水,满脸羞红,让两只手浮出油面,说:“我的手在这里啊。”

  “那怎么……”

  陈叔还没说完,罗庆也感觉到了——有某种冰凉的触感,划过了自己的腿。在灼热的原油里,这种冰凉格外敏感,而且它似乎穿过了工装裤,直接沁在皮肤里。

  其他人肯定也感觉到了,全都面面相觑。

  他们跟前,平静的湖面突然涌起一道波浪,仿佛鱼脊,旋即消失。

  “这……”罗庆吞了口唾沫,“这原油里面,有东西……”

  队长停止骂娘,愣道:“什么东西?”

  “活的东西……”

  1

  爷爷手上戴着块表,很旧,表带泛锈,指针也不走。但爷爷从没把它摘下过。

  陈子彦问过爸爸,但老爸也不知道它的来历,只摇头说:“我记事起就看他戴着了。”也就是说,这块表,爷爷至少戴了四十年。

  关于爷爷的不解还有许多。比如他明明从大医院退休,有身份,名下也有房,却不住城里,反而在郊区租了个破屋,深居简出;再比如他年轻时对工作那么认真,在手术室里一丝不苟,到家了却冷漠如冰,弄得跟三个子女关系都很僵。

  子彦想,这一切可能都跟爷爷年轻时支援青海、当了几年石油工人有关吧?但对于那段往事,爷爷绝口不提,他也就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情况是在今年夏天变化的。

  本来暑假一过,子彦就要出国交换,在美丽的伦敦度过大学剩下的两年。他打算趁夏天跟朋友好好聚聚,不说醉生梦死,至少也得夜夜笙歌。谁知第一夜的梦还没醒,就被老爸叫醒,让他去照顾爷爷。

  一想起爷爷,子彦不由打个战,连忙摇头,“凭什么我去照顾他?他是你爸,又不是我爸!”

  “没有我爸,哪来你爸!”

  子彦年轻,但也知道老爸的心思——这么做绝不是出于孝顺。爷爷七十八,身体每况愈下,而他的那两套房子一直在三个子女心头挂念着。爸爸派自己去,无非是给不久后要到来的遗产争夺战增加筹码。

  “那我也不能白白牺牲这个暑假。”他说。

  爸爸说:“你不是一直想买块表吗?只要你爷爷把房子留给我,我给你买块瑞士的!”

  “一万以上?”

  “嘿,小子,要求真不低——成!”

  就这样,他提上行李,换了几趟车,才灰溜溜来到爷爷家。在子彦看来,爷爷租的小平房已经不在北京,得算河北。

  “嗯。”爷爷看到他,点了下头,就转身去做别的了。他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破旧的房子,闻着周围阴沟臭水散发的味道,知道自己这个假期算泡汤了。

  三个子女觊觎老人的财产,这种事儿,要发生在别人家里,子彦还觉得老人有点可怜。但看着爷爷冷漠偏执的表情,他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爷爷是个怪人,越老越怪。三个孩子长大后,跟他都不怎么亲,要不是惦记着房子,恐怕过年都不会叫老爷子吃饭。

  子彦在爷爷家住了几天,有饭就吃,到点睡觉,深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一次吃饭,他想着老爸的任务,又看到爷爷手上那块表,圆形表盘,中间有一颗钻石的标记,便搭话说:“爷爷,你手上这块表戴了好多年吧?”

  爷爷低头看了看手腕,屋子的阴影遮过来,看不到他的表情,好半天才说:“是啊。”

  子彦一听爷爷愿意搭话,心道有戏,忙说:“但我好像没有看它走过针。坏了吗?”

  爷爷却转过头,再没说话。

  子彦讨了个没趣,回头用手机一查,查到这是上海秒表厂生产的钻石牌手表。他以为值钱,又在收藏网上一查,发现很多卖同款旧表的,价格都在几十到几百块之间。爷爷这块表还是坏的,恐怕十几块别人也不收吧。

  接下来几天,爷爷照例种菜读书,再不就是长久地发呆。子彦闲得浑身难受,哪哪都不自在,索性给老爸发了微信,要求回家。老爸自然不同意,但他也不管,收拾完东西就要走。

  出门时,爷爷站在门口发呆。子彦犹豫一下,想想还是不打招呼了——就算道别,也只会得到一声淡淡的“嗯”。但就在他转头要走时,盛夏的阳光照在爷爷手表上,反射的光晃了下子彦的眼睛。

  “咦。”子彦视力好,看到表盘上的针动了下,“爷爷,你的表好了?”

  “嗯?”爷爷心不在焉。

  他凑过去,“你看,秒针动了。”

  爷爷低头看着表盘,却像是见鬼一样,后退一步,跌坐在门槛上。他不顾屁股生疼,把手腕抬到眼前,身上颤抖着。“终于……”他的声音也碎成一缕缕,一滴眼泪滴落在表盘上,啪地摔成几瓣。

  “爷爷你怎么了?”子彦不解地问。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让子彦不解——爷爷让他订机票。

  “去哪里?”他问。

  “冷湖市。”

  子彦没听过,查了下,连忙摇头,“爷爷你记错了,这地儿早就不是市了,是个小镇。而且太远了,在青海,机场也没有。从德令哈机场过去,还得四百公里,又是高原。您去那儿干吗?”

  爷爷不说,执意要去。

  子彦连忙给老爸打电话。老爸却格外兴奋,说:“冷湖是你爷爷以前挖油的地方!恐怕是要故地重游,正好是个机会,你陪他去,多哄哄。路上一切,找我报销!”说完就挂了。

  于是,子彦只得一头雾水地跟爷爷一起,先飞西宁,再转德令哈,气候一下子从平原到高海拔,阳光变得跟针扎似的。子彦不停地抹防晒油。出了德令哈机场,正好碰到一个旅游团,是去“冷湖火星小镇”参观的,他们连忙加钱添了俩座。子彦坐在一个有着水灵眼睛的女孩旁边,跟她聊了几句,问:“为什么现在冷湖叫火星小镇啊?”

  女孩摇摇头,“导游说参观结束的时候会告诉我们的。”

  子彦只得看着窗外。一路上黄沙漫卷,荒莽千里。他初时还看得新奇,看得多了,也就乏味起来,靠着车窗睡觉。

  等他醒来时,已是夜里八点,太阳却还垂在西边。他下了车,搀着爷爷走下去,一股风吹来,让他在盛夏里居然感到了一丝凉意。

  冷湖镇不大,只有几条街道,依托着305省道,像钉子一样嵌在青海、甘肃和新疆三省交汇处,旁边就是柴达木盆地。它前后都没有城镇,建筑也不高,孤零零地立在沙漠中。下了车,能看到街道宽阔,却没什么人,两旁店铺也大都关门。

  “这见鬼的地方……”他小声嘀咕。

  “这神奇的土地……”爷爷喃喃道,舟车一整天的疲劳似乎在下车的一瞬间烟消云散,缓缓四顾,眼角再次湿润,“我终于回来了……”

  “你很喜欢这个地方吗?”

  “是啊,”爷爷说,“多少次夜里魂牵梦绕。”

  “但……”子彦想了想,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爷爷喘息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说着,他呼吸平静了些,抬起头,眼神格外悠远,似乎看到时间之河彼端的隐约画面,“当年我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

  2

  近半个世纪前,1972年。

  来到冷湖的第一天,陈坚就动了四次要逃走的心思。

  第一次是早上刚到,连续四天的颠簸让他在落地的一瞬间,就把昨夜吃的全吐了出来。他直起身子,抹着嘴角,这时一股裹挟着黄沙的大风吹来,犹如迎面拍来一掌。他站立不稳,倒在刚吐出的秽物里。这倒并不羞耻,因为跟他一起来的大学生们都吐得此起彼伏,但他心里只有悲愤——回家,北京没风沙!

  第二次是午饭时,看着碗里的清汤寡水,他吐得空空如也的胃居然没半点食欲。“唉,这里是戈壁,”跟他一起从北京来的同学小川儿说,“伙食运进来不容易。先吃着吧,过几天就好了。”陈坚正要道谢,转头却发现小川儿并不是在跟自己说话,而是拍着肚子嘀咕,正安慰他的胃呢。一个念头再次涌起——回家,回北京吃肉去!

  第三次是晚上洗衣服时。他领了盆水,街上都是蹲在水盆前的大军,男女老少都有。他端着盆找了个角落,刚把外套丢进去,周围就响起一片哄笑,尤其是他身旁一个长着乌黑眼珠的女孩,笑得最欢畅。他不明所以,继续洗着,洗完了外衣,盆里一片乌黑,他要去换水,却被告知洗衣服只能用一盆水。他看着其余人,都是先洗内衣,水尚清,再洗袜子,水已浑浊,然后才洗衬衫和外套,等洗完,盆里的水已经变得墨黑色。他站在浩浩荡荡的污水洪流中,咬紧牙齿,心想——回家,回家有妈妈洗衣服!

  第四次是晚上,别人都在兴奋地聊天,他缩在床角,摸出了晓佳的照片。哪怕是在黑白照片上,晓佳还是那么光彩照人、眼眉柔媚,透着这个西北荒漠里无处寻觅的春意。他想起自己突然被调到这里,还没跟晓佳道别,自己这一走,北京那些小伙岂不是得天天对着晓佳吹口哨?他才刚追到晓佳,可没信心能让她等自己多久。他紧咬嘴唇,心想——回家,回家娶媳妇儿!

  他一下从床上跳起,闷头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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