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哀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刘宇昆
翻译  : 汪梅子
出处  : 《日本未来时》
发表时间: 2018.10.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物哀

刘宇昆

汪梅子 译

  这个世界状如“伞”字,不过是个写得不太好看的“伞”,就像我写的字,整个字的比例都不对。

  父亲若是看到我的字仍然如此稚气,一定会深感羞愧。的确,有很多字我甚至已经不太会写了。八岁之后,我就不在日本上学了。

  不过眼下,姑且用上这个歪歪扭扭的字吧。

  上半部分的伞篷是太阳帆。这个拉长的字也难以体现它有多么大。太阳帆是一个不断旋转的圆盘,直径足有一千千米,厚度却只有宣纸的百分之一,宛如一只巨型风筝,不漏掉路过的每一个光子。确实可以遮天蔽日。

  伞篷下方悬垂着一条碳纳米管线缆,有一百千米长,轻盈、坚固、柔韧。线缆末端挂着希望号的核心——居住舱。它是一个圆柱体,高五百米,这个世界的全部一千零二十一名居民都生活于此。

  太阳光照耀着太阳帆,驱动我们不断加速,沿着不断扩大的螺旋轨道,逐渐远离太阳。加速度使我们能够立足于甲板,使一切获得重力。

  轨道带领我们前往一颗名为室女座61的恒星。现在还看不到它,因为被太阳帆挡住了。希望号会在大约三百年后抵达。如果运气好,我的曾曾曾孙子会看到它——我曾经数过到底应该有多少个“曾”,不过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居住舱没有窗户,无法观赏群星掠过的景象。大部分人早就厌倦了星空,对此并不在意。但我喜欢透过安装在飞船底部的摄像头观看太阳不断后退的红光,那是我们的过去。

  “大翔。”父亲把我叫醒。“把你的东西收拾好。该走了。”我的小箱子都装好了,只差把围棋塞进去。围棋是父亲在我五岁的时候送的。一天当中,我最喜欢和父亲对弈的时光。

  我和父母出门之时,太阳尚未升起。邻居也都站在各家房前,带着行李,我们在夏季星空下彬彬有礼地彼此寒暄。我和往常一样搜寻着天锤星。自打我记事起,夜空中除了月亮,最亮的便是这颗小行星,它的亮度每年还在不断增加。

  一辆车顶装着大喇叭的卡车在路中间缓缓行驶。

  “久留米市的各位市民,请注意!请有序前往公交车站。有足够的大巴将你们运送至火车站。你们将搭乘火车前往鹿儿岛。请勿自驾。请务必将道路让给疏散大巴和政府用车!”各家都在人行道上慢慢走着。

  “前田太太。”父亲向我家邻居说,“我来帮您拿行李吧。”“太感谢了。”前田婆婆答道。

  走了十分钟,前田婆婆停下来,倚在路灯柱上。

  “婆婆,快到了。”我说。她点点头,因为喘不上气来,没有说话。我试图给她鼓劲。“您盼着在鹿儿岛见到孙子吗?我也很想念米奇君。您可以跟他坐在一起,在太空飞船上好好休息。他们说,大家都有位子。”母亲朝我露出赞许的微笑。

  “咱们能在这里,真是太幸运了。”父亲说。他指指朝公交车站有序前进的人流,穿着洁净衬衣和体面鞋子的小伙子,搀扶年迈父母的中年妇人,空荡荡的干净街道,还有静悄悄的气氛——尽管人很多,但大家都是悄声低语。家人、邻里、朋友、同事……众人之间的深厚羁绊有如丝线,难以觉察,却十分坚韧,丝线密布,令空气仿佛闪闪发光。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世界其他地方发生的事:劫匪尖叫着冲过街道,士兵和警察朝空中开枪,有时也朝人群开枪;建筑着火,尸体成堆;将军对着疯狂的人群高喊,发誓要为过往的不公复仇,哪怕世界行将毁灭。

  “大翔,我想让你记住此情此景。”父亲环顾四周,十分激动,“正是在这灾难当前的时候,我们表现出了万众一心的力量。你要明白,定义我们的,不是形单影只的孤独,而是包围我们的关系网络。人必须超越自私自利的需求,才能让我们所有人和谐生活下去。一个人渺小软弱,但大家紧密团结起来,日本国就能无往不利。”“清水先生,”八岁的鲍比说,“我不喜欢这个游戏。”学校位于圆柱形居住舱的核心,这样可以在最大程度上避免辐射。教室前方挂着一面巨大的美国国旗,孩子们每天早上对着它宣誓。美国国旗的两侧各有一排小一些的旗帜,是希望号上其他各国幸存者的国旗。最左边是一面小孩画的日之丸旗,白纸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一度红艳的初升旭日也褪成了橙色的落日。这是我登上希望号的那天画的。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鲍比和他的小伙伴埃里克的桌前坐下。“为什么呢?”两个孩子之间摆着一张棋盘,纵横各十九条直线交会其上。棋盘格的交叉点上摆着一片黑色和白色的棋子。

  每两周,我便有一天不必像平常一样监测太阳帆的状态,而是到这里来给孩子们讲讲日本的事。有时候我觉得这样做有点蠢。我自己所拥有的也不过是孩提时代对日本的模糊记忆,又能教给他们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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