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世界末日之前,我选择另一种结束。”“世界末日之前,我选择另一种结束。”“世界末日之前,我选择另一种结束。”“世界末日之前,我选择另一种结束。”“世界末日之前,我选择另一种结束。”“世界末日之前,我选择另一种结束。”
01.Children蛇的孩子??a.?“哥们儿这就走了啊?”?李匪应了一声,正把办公室里的私物一股脑地收起来。王胖子扭着腰走过来,“诶、诶、诶——”话还没有说明白,就眼见着那颗集物胶囊遭了黑手。?“我说你这也做得太不厚道了吧!里头好东西收了那么多,留给爷多好!”?“留着不好,”看着站在过道正中、怒得像只斗鸡的王胖子,李匪有点无奈,“你要就全买新的,我全额报销。”?“说得好像爷图你钱似的,小爷可不是那样的人!走吧,我送你回去。”王胖子笑笑,转身就朝走廊走去。李匪想拒绝的,可看着王胖子那招摇的背影若有所思一阵,最后也只得跟了上去。?电梯“哐当”一声到了顶楼,冷风从门里窜进来,活像大耳掴子似的打在两个人脸上。?“这他妈什么破电梯!什么破停车场啊!”王胖子一脚揣在内壁上,“就算是古董也该入土为安了吧!你辞职之前就不能先让你们部门管管?”骂完又头也不回地走了。?“你找上头的领导说吧。他要是同意了,我趁着人走茶还没凉的热乎劲儿,立马叫人给你批!”李匪看了眼晃晃悠悠才合上的电梯门,“几天不见,脾气往海里大了啊,王胖子!”?“你叫谁胖子、你叫谁胖子!”王胖子从车窗里探出个头,一面嚷着,一面作势要关了车门。李匪连忙躬身钻了进去,进去之前隐约看见车底盘好像又压低了些,想王胖子这阵子是又胖了些吧。???b.?“这是又抽的哪一阵风儿啊,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呢?”王胖子乜着眼儿瞧他,“你丫不是得癌了吧?”说完马上拍了拍李匪的肩膀,宽慰道:“不怕啊,就算全部癌细胞都举家迁移到你身上,咱们也不过是换副身子骨接着活的事儿!哥们儿怕不是抑郁了吧?不过也不怕,我们还可以……”?“谢谢您、谢谢您!我还能从您嘴里听到句好话吗?”李匪忙着打断王胖子的浑话,眼睛才注意到车子主控台变了模样,“我瞧这是又换车了?您呢就可着劲儿造她的钱吧!”?“换车怎么了!换车一年到头能花多少钱!我还停留在我太爷爷那辈儿呢,玩儿的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可人家倒好,早就开始玩儿‘球’了,星球的球……”?李匪不可置否,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风景,很久才开口说道:“相互体谅吧,要不就趁早分开。”?“分不开,也不能分!所以现在就剩‘多多体谅’嘛,多得论斤卖爷也能成富豪。”假装没看见李匪手背上亮起的讯号,王胖子接着张嘴贫:“她不就是嫌我不好看吗!这年头变好看还不容易嘛,信不信爷今天走进Fi-Center,明天出来就能立马靠脸出道大红,引全世界的人来抢购我的眉毛、我的衣服、我的眼神和我的爱情……”?李匪听得哭笑不得,抬手松了颗脖颈下的纽扣,“人民群众都相信爷能靠脸出道!不过大红嘛,还是得看看别的。现如今人分堆儿都不靠上头了,靠的是偶像啊!早多少时候都不能单靠脸了,劝爷还是出道前多动脑多思考……”?“嘿!话还挺多!爷这么多年不一直都在‘积淀内涵’吗!再说了,不是还有基因在那儿杵着嘛,祖祖辈辈优选传下来的,总得有些优势不是?”还能得掰这么多,王胖子看他是不准备连接讯号了。?“那成吧,坐等您出道大红呗,到时候……”李匪的话还没讲完,就被突然的一句骂给怼了回去:“李匪,你他妈的王八蛋!”?这话可把坐在一旁的王胖子给乐坏了,看着立体投屏上张棠几欲挣脱出来的怒容,心里还在想:“这都几几年了,怎么骂人的话就愣是没迭个代呢?”嘴上却立马宽慰道:“棠棠人儿别生气,老李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啊,王叔叔给你做主了!”?“对了,你女朋友几岁来着,叫我叔叔没错儿吧?”王胖子乐不可支地扭头问。李匪面色平静地答道:“叫叔叔不合适,她比你……大两岁。”?“那可不就三十,还要开外好多了!我们棠棠人儿瞧着可不像啊,少女,绝对的少女!”?“你见过现在哪个姑娘显老的?你姥姥成天儿地满世界溜达,瞧着也不过四十吧?”?“那倒也是……不对啊!那我可得回家确认下我家那位几岁了,兴许这精神的代沟啊,其实就出在年龄上。”?“王胖子你……”王胖子拍了拍李匪的手,将张棠的怒吼截断在消失的讯号里,随即嬉皮笑脸地跳下车,“到家了。”?跟在后头的李匪,一面觉得等会儿遭殃的还得自己,一面又忍不住暗叹:“真是个灵活的胖子!”???c.?门一打开,便是坐在客厅正中沙发上的张棠,脊背挺直。?李匪只瞥了一眼就挪开了眼睛,王胖子却已经迎了上去,“哟,棠棠人儿这么快就到啦?”?“有钱能使鬼推磨,多少年也还是句真理。”语气是冷冰冰的,可藏不住眼角的红。?又一个“多少年”即刻浮起。王胖子问自己,有多少年没见过生活里还有肯这样泄露情绪的人?反常地一派情深,自以为是地不加节制,令他觉得事情有些大发了。?这年头,人人都沉溺于虚拟的光影里,那些深邃的、姣好的、独特的面容,在大把大把的声音里变形,向可能的每一位观众展示人类情绪的多面与极限。似乎只有在那里面才能被允许存在,才能永远撒上一层向往的柔光。?而在现实中亲自展示或经历,则是万万不可的。笑,可以啊,生气,也成的;可像哭这种起伏太大的,就不是那么受待见了。久远的天性渐渐演变成原罪,形成百分百的割裂,却竟然也收获了近乎百分百的拥趸。于是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心甘情愿地砸出大钱在情绪调解上。?“我去看看你儿子饿了没有。听说它最近正在学说西班牙语,小语种……小语种不错的……”王胖子决心留空间给两个当事人处理烂摊子,说着便朝阳台走去。?沉默让呼吸声也远退,剩空气偶尔躺过的微电流暴露流向。张棠会出现在这里,李匪毫无意外,但他原以为的一场好聚好散,被迅速吞没在眼前的尴尬气氛里。?“关于目前你所知道的一切,”李匪定睛看着投落在地板上的那方阴影,“我只能说我很抱歉。”一句话,换来那方麻木不仁的阴影活过来。?“你真的觉得抱歉吗?原来‘抱歉’还有这种用法,可惜我今天才知道……””张棠抬起头,刻意放大的笑容是血腥的武器,诡异地引人入胜。?种种前尘往事在李匪的脑海里浮现,拉近后却又被人无限放远,叫人坠落在茫茫然里。张棠似乎仍在张嘴说着什么,但李匪觉得自己像是被隔离在了一个真空的世界里,声音的走失叫意义丧失,连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对面那个女人是谁?”“我,不认识。”?“挺好看的,怎么会不认识?”“……好看的女人太多,我为什么偏要认识这一个?”?“你不认识她?那么‘你’是谁?”“‘我’是谁?不知道。那么,‘你’又是谁?”?意识在一瞬间回拢,疑问却像回声般还在蔓延。“或许又被入侵了吧。”李匪暗想。辞职前没日没夜的加班,自己根本没有时间去更新大脑防御系统,“盲羊补牢还来得及吗?”?最后的侥幸立马就化了乌有,“你做了这么多,想掩饰的就是这个?”张棠摊开的手掌上,显示的正是李匪那个隐匿账户。?此时正值日落,昏黄的光像潮水一样漫进来,又悄无声息地涌上张棠那张明丽的脸。李匪看着她蹙起的眉眼,像天光撒落的河山。可惜他找不到任何理由,让自己得以沉溺其中,收敛起过去,又长久地延续未来。?“张棠,这不犯法——”?“那这样呢?”闪闪烁烁的蓝光里,账户余额的数字在不断变化着,几秒钟就归了零,而后听见她说:“你信不信,我能一直让它停在这里?”???02.Project人类跳岛计划???a.?“棠棠人儿,这年头儿可不时兴扣男人私房钱啊!”?王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客厅,一边安抚着怀里挣扎的李匪儿子,一边接着说:“老祖宗老话儿了,强扭的瓜,它不甜!”?“你闭嘴!”猪队友开口,叫李匪只觉得头大。他扬扬下巴,示意自家儿子把那个百八十斤的胖子给弄出去。儿子立马心领神会,说什么也不让抱了,扑腾几下就跳下来跑回了露台。?“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也别来糊弄我啊!”眼看着那只企鹅歪歪扭扭跑没了影儿,王胖子却一反常态地没追过去,反倒是一屁股坐在了李匪对面。?蠢儿子忧心忡忡从露台探出个头来,又被不知道是谁的一记白眼给吓了回去,心想着今晚上的鱼罐头,“怕是没了吧。”?统共就围了三面的沙发,如今正好一人坐一面,“三方会谈”正式开启。李匪顿时觉得头更大了。?“我说哥们儿,这可做得不厚道啊!一水儿的东西统统都给卖了,工作也给辞了,”王胖子侧了侧身,像个自己会翻面儿的大面饼子,“你兜圈子弄这么一大笔钱,到底图什么呀?”?缺了一围的空白墙面上,忽然投出张棠的手屏。黑皮书正被快速地浏览着,最终停在一副动态影像上:一望无际的沙漠,风从有些枯败的萝摩科植物间掠过,可原本平平无奇的景象,却因为矗立在镜头最前方的那块法典碑而变得诡谲异常。?“巴塔哥尼亚沙漠,刻满Zapotek文的法典碑,突如其来的关系整理,再加上那一笔藏起来的钱,”连抽丝剥茧的力气都不用,答案就早早被甩上台面,王胖子沉了脸色,“你去参加了‘人类跳岛计划’?我简直不敢相信……”?张棠有些鄙夷地看了眼王胖子,随即挪开了目光。她目光游荡着,找不到可以落下的地方,语气又忍不住带了凄惶:“我一直以为这些年,你收藏那么多关于‘二十世纪福克斯’的东西,只是处于兴趣,没想到你还真的信了邪,还满心满意地要去!李匪,当了这么多年的怂货,来这么一出,真是叫人刮目相看!”???b.?历史发展到到这里,似乎已经注定,纵然人类拥有无限纵深的伟力,也无法窥探到上帝的整个宇宙计划。于是一分钟一分钟地呼吸着,一厘米一厘米地拓展着,七情六欲要烧高要熄灭,人与万事万物短兵相接,来来去去都是时间轮盘上逢上的一个赌局。赌什么?来来来,赌一次浩浩荡荡的方生方死。?快乐吗?快乐的。哀伤吗?哀伤的。愤怒吗?愤怒的。麻木吗?麻木的……语言学家还有多少天纵奇才的词汇,来来来,统统说出来。不够不够,还要更多更多,才足以叫人眷恋生世。?兜兜转转,反反复复,人类在数千年的混沌里开眼,才发现了上帝最后的慈悲——那隐匿在无数故事、故事的故事里的,人类跳岛计划。?故事是如何讲述的?故事说时间可以不再是线性的,时间也可以不是网状的,有限的人生并非从一而终的结束,人类有了不断在岔路口重新选择的机会,穿越过“二十世纪福克斯”的隘口,就能够抛却肉体以外所有的东西,进入又一的世界,拥有又一的人生。?黄昏烧红的云还挂着,一阵不大不小的秋雨,就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四面都是潮湿的泥土味,儿子从阳台退回了客厅,立在李匪腿跟前,一脸的很不满意。?有人造了分明的四季,可有人也知道,那么分明的四季其实早就不在了。“那现在的,是假象吗?”如果真的已经不在,而活着的人还要指望它活下去,那么自然就不需要什么真真假假的猜测了,无知便无妄。?“我想给你们留点的什么的,”李匪搓了搓眉毛,“想了想,还是算了吧!干干净净的开始之前,也应该有个干干净净的结束。”说着,他就弯腰在儿子后脑勺上摸了摸。?眨眼的工夫,那只方才还一脸很不满意的企鹅,就面无表情了。折碎的芯片,被李匪轻轻丢进了垃圾桶。?机械体还立在那里,但脚掌上的运作灯已经熄灭,即使再装入新的芯片,那也不会再是N-1257了。王胖子想,也不是每只鹅他都喜欢的。???c.?“你儿子不会再有了,人也没有下辈子,”王胖子有些自嘲地看着李匪,“我们这种唯物主义的走狗,不是都对此深信不疑吗?”?“这里,不是每个人都相信‘跳岛计划’吗?”李匪把那尊冷冰冰的机械体往旁边挪了挪,差点弄倒了。张棠不耐烦,起身把它一把抱起,朝背后的玄关走去。?“你明面儿上问我,我嘴上答的肯定是‘是’;但夜深人静了,我总归会忍不住自己问自己,那时答案可能就是别的了。”?“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长大以后,或者说是成熟以后,”王胖子笑笑,“跟升级没关系。”?重新坐回沙发的张棠,显然不同意王胖子的回答。撇开智源升级,纯粹地谈生物体成长带来的认识变化,根本就是经不起推敲的谎言。?身处在智源升级的大时代里,谁没有接受过智源改造呢?生物体成长的意义,人们或许更专注于它所带来的抗衰老需求吧。?“我是真的不想相信!”王胖子不在意张棠那声嗤鼻,像百八十斤的面饼又翻了个面,闲闲地靠在沙发上,“都是有去无回,‘二十世纪福克斯’跟宇宙黑洞,不是一样的存在吗?”?区别只在于,人们给黑洞安了一个物理的意义,将其驱逐出了生活;而“二十世纪福克斯”,人们却耗费深重地为它编织了一张有着现世生存意义的网——法典、铭文、史书、歌词、教育大纲……,人人都在参与并延续它的传奇。?它是最好的,它甚至是可得的。每个人都可以得到它,只要你愿意相信,并且你恰好出得起了一个虽然位数多、但最终有尽头的数字,地球律法将给予你得到它的权利。“”嗯,誓死捍卫!“”即便你的生物体已经死亡,你也可以要求相关机构及人员将你的“尸体”抛入“二十世纪福克斯”。?谁能保证自己穿过去,就一定能进入又一的世界、拥有又一的人生呢?有古老的和现在的法典、铭文、史书、歌词、教育大纲……在保证。割裂所有关系,抛却全部拥有,奔赴一个有着明确答案的旅途,即便是希腊神话,也不见得里面的英雄会觉得值得。?只可惜奔赴的,都是肉体凡胎的人。人经历了很多,最终的信仰只剩了这么一个——“我要去!”去参与那个围绕着“二十世纪福克斯”而建立起来的“人类跳岛计划”。相信吗?相信的,因为牺牲巨大,更令它拥有了深厚的信服力,它是M世纪里人类最后的宗教。?“人类用想象,创造出了前所未有的现实。这是我们运转地球的方式,我参与其中,所以我必须相信,但有时候……我也想不信的。”声音浅淡,王胖子往沙发里缩了缩,带着一点由疲乏而生的驯服。?“胖子,随便你怎么想,但你嘴上得一直说着‘相信’,”李匪故作轻松地笑笑,随后便正了脸色,“我想你好好的,如果你还在。”?“我又不蠢。”?话题显然告一段落,迎来了长久的沉默。整个世界的光还在暗下去,晦暗里流淌着难言的安宁,直到谁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明天——”???03.Anxious分离焦虑症寄宿营??a.?雪从午夜开始下起,白色的失眠愈发厚重。被意识屏蔽的光源重新亮起时,客厅无处躲藏。?“这他妈……又搞的什么玩意儿?”?“别看我,”李匪不喜欢王胖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变更命令到不了一个部长这里,何况他还离职了。”?“有人想看雪落,自然就有雪落,总是有它的来意的。”张棠转了转有些僵痛的脖颈,觉得身旁坐了两个痴线。?一个介意,一个无力,跳脱不开的圈子。早就稀松平常的事,被大众刻意遗忘的事,总是在个体的记忆里自行爬起,湿漉漉地上岸,带来避无可避的黏腻感,令人厌倦。?“就好比‘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哈哈哈哈哈,得了吧张棠,心知肚明的事情,别弄得那么玄乎!”王胖子大声地说着话。嬉皮笑脸的样子,像个十足的混蛋。?可得意总归只有那么一瞬,王胖子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陡然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声音:?“我并非生来就是第一夫人或议员,并非生来就是民主党员,并非生来就是律师或妇女权利及人权的倡导者,并非生来就是妻子或母亲。没有人是……”?“操——”两个人只听见一声咒骂,就看见王胖子猛拍了下自己的头。?他显然很不耐烦,但短暂的晕眩过后,又挂起了嘴角的笑,指指脑门儿:“那群疯子刚在我这里放了段儿广告!这年头卖古董书的龟孙子也兴这么着了?上次卖的什么?对了,标本!是标本……”?一边是公寓的屏蔽系统被最大频地开启,一边是李匪仍在调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侵入脑子是为了播广告,而不是直接叫你买。”说完翘起了腿,问向张棠:“今年买那么多东西,有多少是你自己真的想买的?”张棠翻了个白眼,觉得屋里又多了一混蛋。?“现在几点了?”窗外的雪已零星,没人知道早上起来是继续过秋,还是转眼就“入”了冬。?李匪的意识尚未给出答案,张棠先给出了答案,“快1点了吧!”?“0.2秒,距离正确答案。”王胖子冲张棠抬了抬眉毛,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随即站起身疏松了几下窝得有些僵硬的背胛,“得!就冲哥们儿明天要走了,爷今天怎么着也得给你办个欢送派对!说吧,想怎么弄?”?欢送派对?亏他说得出口!瞧着吧,满世界的变变变,到头来人类语言也还是那样用,即便更新措辞,到底也还是那些意思。语言跟广告一样,不过是庸俗符号的精致拼接,区别只在于,有的人要这样,有的人要那样。?“爷看你那小黑屋子弄得跟陪葬坑似的,满坑满谷地海报、胶片儿、影像……爷想你睡不着觉的时候,就指望着它们过活了吧?得,你那协调医生也是吃素的,最后还得靠爷满足你!谁叫爷钱赚得多呢……”?“我想你太太,或许赚得更多——”?“闭嘴!”???b.?“匿空这么久,你就带我们来这里?”张棠仰头,一口喝下了手里的酒。?彼时三个人,正穿得人模狗样地依靠在三楼的大理石栏杆上。王胖子举着高脚杯,满面堆笑地同来来往往的人鸡同鸭讲,逮住一个空档就一巴掌拍在李匪的肩上:“爷就说,带你来这儿不会错!”?“我们这是穿越了?”?“想多了,爷可没那么多钱再搞一个狗屁的跳岛计划!高端娱乐懂不懂!”?声音淹没在乐队里那些双簧管、长号、萨克斯管、大小提琴、高低音鼓所产生的音符里。整个大堂已焕然一新,全然没了下午时候那股子散漫,几巡鸡尾酒过后就连空气都欢腾起来。?礼服、皮鞋、香水、钻石、口红、领结齐聚,人像一尾尾波光粼粼的鱼,分散,聚拢。穿梭其间的,谁都在大笑着说着什么,谁都不关心听没听清,只要说就好了,只要笑就好了。?音乐一换,舞步跳起,鱼又随波逐流地漾开来。有谁说了一句玩笑话,引得一群人笑个不停。有笑弯了腰的姑娘,趁着醉意倒在李匪身上,气息洒在耳朵上,像草坪上的露水。?他无可奈何地笑笑,将酒杯轻轻放在栏杆上,一把将她扶正。当她还沉醉在不期而遇的温情里时,就已被他推回了原来的人群里,轻轻地,像放生一尾鱼。?转身,王胖子晃着手中的酒杯,嘘着眼:“难道爷这次,错了?”?气氛在一瞬间冷下来,尽管派对正在往热闹深处走。“你不喜欢这里?”张棠从正好路过的侍应生盘里拿起一杯酒,“还是说,你不喜欢她?”?顺着指尖的方向看去,似乎才迎来派对真正的主人。她一现身,整个大堂里所有的音符、美食、裙摆、金银餐具、意气风发们的光芒都踉踉跄跄地走开了——她是真正的“Golden Girl”。?一般说来,征服男人的唯一地点是在床上。但她是所有人的漂亮宝贝,男人女人们都叫嚣着说“我爱你”、“我恨你”;但她是那本只流通于地下的纽约城市指南上,最不可或缺的风景。这样就弄明白了,为什么派对上的人们好像要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才有短暂的勇气来直视她。?可惜她从不缴械她的肉体,甚至拒绝出让灵魂。所以一干人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她由相熟的人牵引,走上攀援回旋的阶梯,走向二楼起伏的熟人圈子里。李匪转过身来,双肘支撑背靠在栏杆,“与其说我喜欢这里、喜欢她,不如说我喜欢那些旧影像里的时代。”?没有人能超出他所在的时代。那些深邃动人的面孔,那些妙趣横生的言谈,那些时代里有着格外多美的事物,要随意地挥霍,避免小心翼翼,观察世界的变化,探寻可能的边界。那时候人还很小,野心来不及长大,享受奇特而又生机勃勃的丰盛,让每个人都着迷,让每个人都变得迷人起来。?后来的,都太快的,像挣脱出伊甸园的孩子,带着无止境欲念的创造,更像是享乐主义的破坏。悲哀在于永远无法成就神的存在,因为神本身的存在就是最大的限制阀域。这时代的趣乐太多,时间里后来的时代都像它,它成为卷过数世纪的滔天洪水,人类从此开始了迷航。?李匪觉得有些久违的难过,当他以意识虚拟的形态身处这个时代时,才发觉与这个时代的欢乐格格不入。他想起自己公寓里的黑屋,想起那些破败的海报、胶片、数字影像,旧人类的台词是派向未来的奸细,为的是经由崭新的意识实现某种程度的复辟。?意识这是时间之前对时间之后的阴谋,那些他独自沉溺光影的日子,就成了浅薄的笑话。引不起哄堂的大笑,但足以让过去的无数温情一闪而逝,像遁入黑暗的光晕,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合乎流行的孤独,最终将他带往了虚空。???c.?可他面上是释然的表情,抬手松了松绑得过紧的领结,“要下去跳舞吗?”?三个酒杯被抛下,残余的酒液在灯光下摇漾出夜晚的湖面,有陌生的鱼汇入了河流,像粼粼的金线。乐声大噪,皮鞋踏在地板上大力再大力,裙摆需要高扬再高扬,有招摇的红唇说了肆无忌惮的话语,有带茧的手抚过温热的山川,有涨潮的水升起,淹没了未曾提起的秘密……?没有前因后果的享乐,让人与现实的物质关系生出一种可变为文化关系的趋向,一文不名的现在,但陈旧的过去价值千金。然后听到了酒杯碎裂的声音,玻璃碎片上映出今晚的月色,笑声从时间里匆匆溜过,三个人气喘吁吁地从大堂里跑出来,倒在草坪上捡拾平静。?像是过了很久,有人问起:“爷就说爷这钱花得值吧……”?张棠率先坐起了身,将手中拎着的高跟鞋远远抛开,“提供的逃避和幻想元素越多,果然就越贵!”?“爷就当你承认了。”王胖子枕着手臂仰躺着,余光里瞥见又一个坐起的身影。?李匪又变回了那个了无眷恋的李匪,他就坐在那里,身旁是他最好的朋友、最合适的未婚妻。只有一两颗的星亮着,天空美过深蓝色天鹅绒的褶皱,夏夜的风吹着很舒服,但他谁也没看。?码头那边的灯,在雾色里依旧亮着,像个伤口。耳边响起的水声越发模糊,他重新躺回草坪上,闭上眼睛开始等待新的天光。????04.Fawkes二十世纪福克斯???a.?乐队声渐渐熄灭,人群的嘈杂愈发沸腾。每个人都对今夜的派对深感满意,一阵阵的笑声混杂着喇叭声,为那些手舞足蹈的再见做新的伴奏。?可热闹都是别人的,草坪上的三个人仍守着他们的静谧。夜凉覆水,小憩后抬眼望去,月亮之后的星子更亮了。据说在古巴比伦时期,每当人们面临两难时,都会有在黑暗的夜里爬到神庙顶,仰望星空。?当星的神秘被一层一层破界,当神或许远在银河之外的银河,人类的动作简化,仪式没落,趣致似乎变得更少了。王胖子时常说,他们应该多向年轻人学习,适当地改变生物算法,以获取人生在世时更多的快乐。?可惜只有快乐是不够的,人也需要意义。无能为力的是,意义往往出产于悲伤。于是有了生活里的往复循环吗?像李匪那样倚靠旧光影来体验情感变化的人,是如今名副其实的守旧派。诚然,他是个敏感的人,但是很奇怪,除了隔着屏幕的故事人物,他对别人的感受总是十分木讷。?李匪没办法继续想,再想下去只会更多地暴露他的贪恋——他贪婪地抓着“二十世纪福克斯”的每一种可能不放,他熟记“人类跳岛计划”里的每一条古老法规,他甚至为未来做明知不可能会记起的打算……这么说起来,他其实还是那么渴望生活,拥有那么多的生活理想,可他为自己选择了没有明天。?明天,明天又会怎么样呢??那个平日里偶尔嬉皮笑脸的青年人在他们中间凭空地消失了,会被短暂地问起,而后又被轻而易举地抛诸脑后。他们仍然在忙着过活,忙着加入新的信仰,忙着攒钱移民,他们继续熬夜、说屁话、做升级,充实满足而又心神不宁。?而那个消失的青年人不再在他们的心智里占据任何角落,只在意识遭受污染的时候,闪现出模糊的身影,经不起深究——所有的字符、影像、遗留物质,都在后来里消散。年复一年的,不再存在。?尽管他成熟理智,尽管他从未考虑去森林里自杀,尽管他花了大价钱参加“人类跳岛计划”,但当明天他穿过那个叫“二十世纪福克斯”的隘口时,他竟然也就没有了明天——时间在某个点上分了叉,给予虚空的人可能的充实,在明天以前的所有人类都再也无从知晓的事实面前,“他们不会知道,他们以后不在那里”。?所以他同死了一样,毫无差别,在劫难逃。???b.?古老的蓝色雾气飘散在月色里,香味抓住了两位男士的鼻子,张棠从善如流般的递过2根细长的烟。告别的人们已走得差不多了,最后一辆汽车驶离时,听见人们说期待下周末的派对。?一切都在消散时,一种哀伤的情绪从张棠的心底升起。香烟也无济于事,她开始认真思考返回后,自己是否应该再切除大脑边缘系统的一小块组织,好抵挡情绪的干扰。?没有人,再询问李匪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个人的答案早已变成细枝末节的东西。王胖子想,即便李匪现在告诉他说他不去了,执行委员会的人也不会放过他的。这本来就是只有开始键的游戏,按下去就能继续下去,知道他穿过那个该死的隘口。?“爷好像忘了,‘二十世纪福克斯’到底是个什么鬼?”王胖子挣扎坐起来,用一脸的理所当然,问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美国一家做广播电视电影娱乐公司。但我想,它最终被历史挑选出来,做那个地方的名字……可能是因为像李匪这样的守旧派,自古以来就很多。”最后一句,张棠忍不住调侃道。人类对自己和世界都知之甚少,却还要长久地背负希望和假想的重担。?但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就像伊甸园里终究吃下禁果的夏娃,“如果,如果让你能永远活在你喜欢的那些旧时代里,你会做新的选择吗?”既然假象是华丽,那自然可以绵延出一段与时间平行的华丽,聊以慰藉并未因科技而延长更多的人生。?“没有人会做这么没有价值和意义的事情,”李匪咳嗽了一声,显然他不太会抽烟,“而且我会更加麻木,尽管抱着不可错过的心态,我可能会去体验所有喜欢或稍微喜欢的时代……”?他想,人在生活最广泛的体验中提炼出智慧,但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想要智慧。如果可能,他更想要丰沛的情感,能够让他在漂浮里抓住些牢靠的东西,不至于像如今这样惶惶。张棠从他手里接过那支快要燃尽的烟。?最后的星火消散,三个人眼见得身旁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快速流逝,豪宅、花园、灯光、人群、水声、花香……一切固定的事物和关系,都在烟消云散,“现在,我们都醒着。”?天光重新亮起时,三个人坐着的露台成了停泊的港口。大船靠岸,意识回航。舱门开启,数个身着制服者立在两侧,绵延向幽深的舱内。为首的人抬了抬压低的帽檐,随即目不转睛地看向李匪。?瞥过那些荷枪实弹的人,王胖子一面将松散的衬衫扣回,一面侧着头小声地问张棠:“怎么看起来像押解的人?李匪花那么多钱,去的到底是‘人类跳岛计划’,还是‘人类清除计划’!”?“你见过优先清除精英的‘社会’?” 她眼角的余光注视着迈步离开的李匪。王胖子看着衣服上平复好的褶皱,并不做声。他觉得有些念头一旦产生,就必须付诸于实践,否则得需要一场革命来阻止它。?可惜,这里并没有——???c.?直到引擎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两个人仍立在原地。张棠问道:“你为什么没跟他一起走?我一直以为面对‘二十世纪福克斯’,你比李匪更……”?“不会有什么‘更’。张棠,措辞应该严谨。”王胖子从天空的某处收回视线,再看向张棠时,脸上的笑意已全然褪去,“他有他自始至终的倦怠,一种对活的恐惧。而我,我不一样,我还有很多其他,很多。”?“你是个明白人,但李匪不是。他总归……总归是个天真的人。”她攥紧了藏在手心里的东西,只有眼神泄露了些许秘密。?“天真的人才有勇气真的相信它,而我,我只能坚信此处和别处,并没有什么不同。”王胖子假装没看到。他的心里有了更大的颓然,心想他的未来并不会是凭空产生的,它站定在了过去的延长线上,尽管时间的线性被认定是一场温柔的骗局,它也依旧看起来没什么希望。?“影像都拍摄完了吗?”绕过她时,他问道。?“嗯。”短促的一声,带着回避的态度。?“声音、气味,还有其他交换物质呢?”?“N-1257的第二虚拟系统启动了,它负责收集。”她看向那间晦暗的屋。?“到最后也不告诉他?这么看来,你对他那充沛的情感,也不怎么经得起挥霍嘛。”?“我们都有东西,需要隐瞒。”?“祝福!祝福你的新作品还算精彩。你把他赶进你的新作品里,收揽了那么饱满的过程记录,‘跳岛计划’里那群上层蛀虫会欣赏的!也许人类更应该去你的新作里,寻找那该死的上帝!”?“说实话张棠,我现在有点害怕你了,”王胖子扭开公寓的大门,“不过,我总是更害怕自己的。”?咔哒一声之后,离开的和留下的,两双眼睛在说,故事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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