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是谁？”头痛欲裂，还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车上的，眼前却有更紧急的任务需要处理。我不得不牢牢地控制住方向盘，以免汽车失控冲入悬崖底下，而在这辆高速行驶的红色汽车里，只有我一人。?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前行，窗外植物构成的黄绿色块迅速在眼角的余光里飞速闪过。我减了速，窗外的树林像停止快进的录像带一样，渐渐放缓速度，变得清晰起来。像是行驶在高海拔地区，路旁的柳叶松已罩上厚厚的雪，雪球不断从树梢滑落，重重地拍洒在车窗玻璃上，“磞！嘣！”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群山中，我紧握住方向盘的手心也不由得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记忆的残片断断续续从脑海深处浮了出来，其中一个残片努力游到了意识的中心，让我记起自己正要去往一个山间的度假村，那是一个叫做第零森林度假村的地方——有意思的名字，似曾相识。除了目的地名字以外，其余的记忆残片都奄奄一息地漂浮在意识的边缘，就像是被敲碎的古壁画，再也无法被完整拼接起来。???? 山路正要拐弯处猛地蹦出一个影子，是人还是动物？活见鬼了，我赶紧踩下急刹车踏板。下了车，便看到一个人影弓着身子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像一只被拉直的龙虾。老人苍白的脸正对着我，眼窝深陷，衣着褴褛，一头乱蓬蓬的银发，眼神里透露出疯狂的焦灼不安。“42号，啊哈哈，久违的42号，你又回来了！你再一次回来了！”老人似乎认得我，冲我说着听不太懂的话。当老人恢复站立姿势以后又开始继续刚刚未完成的动作——往悬崖的方向奔跑。我连忙伸出手，可还没来得及阻拦，面前的银发老人已经往山崖下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大雾中。?42这个数字听起来非常耳熟，银发老人的声线听上去也很熟悉，就好像认识多年的朋友。于是，更多的记忆碎片从意识边缘涌向中心，形成了一股巨大的龙卷风，裹挟着“42”这个数字高速旋转，使我的头快要炸裂开来。我蹲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大脑里的风暴平静下来，头痛渐渐缓解，这时我终于想起来了，42号正是自己。记忆告诉自己 ，刚刚那位跳崖的银发老人是9号，是第零森林度假村的老住户。记忆还告诉自己，这并不是自己第一次去第零森林度假村。?我走到悬崖边查看，只见缝隙里伸出几棵瘦弱的迎客松，脚底下白茫茫的一片雾，别的什么也看不见。腿打着颤有点发软，于是把头缩了回来，“9号也许发疯了”，我想。这时，一道锋利的紫光穿过浓雾从天而降，差点劈中自己，我不敢在路上停留太久，赶紧逃回了车里，继续前行。?太阳在暮色中沉入群山，夜雾越来越浓，第零森林度假村在夜雾中逐渐显现出来。橘黄色的灯光映照在松树林中，空中飘荡着细碎的雪花，白色的雪把灯光反射回去，经过雪花折射后交相辉映的灯光让度假村显得愈加明亮。度假村的大堂顶部是一个复杂的几何结构，既不是椭圆形，也不是立方体，更不是尖碑状。中间微微凸起，混合了圆形、菱形、星形，两端呈翼形，像巨鸟的翅膀一样一直向外舒展直至没入漆黑的夜色当中。穹顶闪着熠熠的银光，银光当中似乎藏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察觉到周围空气里的凉意，我不禁打了个冷颤。山路上突然杀出的9号和从天而降的闪电还让人心有余悸。直到见到度假村的灯光后，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一些。?第零森林度假村的历史已有数百年之久，建筑外墙上爬满了绿藤和荆棘，小朵的粉色蔷薇镶嵌在弯弯曲曲的藤条中，我轻轻抚过花瓣上的尘埃，用手指去感受一朵蔷薇花上不经意呈现的时间凝固的印记，一片花瓣从指尖滑落，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曾经来过这里。?拖着行李箱，经过厚重的旋转木门进入大堂。我径直走到前台，用手敲了敲桌面。前台接待员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国人，皮肤黝黑，他揉着发红的眼睛，似乎刚刚从睡梦中惊醒。?“尊敬的42号，欢迎您再次入住第零森林度假村，还是跟以往一样住十天吗？”前台接待员看上去认识我，一点儿也不吃惊。?“行……那就住十天吧！ 对了，刚才，那个9……”我的脑袋里还回荡着在山路上遇见9号跳崖的事情。?“您刚才说什么？”前台接待员没听清楚。?“没，没什么。就……就住十天！”我不再提及偶遇的9号，暂时还不想把自己卷入麻烦当中。?“这是您的小木屋钥匙，请拿好！”入住手续很快办理妥当，前台接待员把一串有着数字“42”木质号码牌的钥匙给了我。?一个手脚麻利的门童帮我拎着行李箱穿过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沿着湖边走了一小会儿，在一个小山坡旁终于见到了42号小木屋。?树林掩映下，小木屋显得特别安静，隐约记得来过这里。昏暗的灯光把影子拖得老长，我看到门牌号“42”似乎是墨绿色的，定睛一看，却又变成了铅灰色。门童走后，我掏出老旧的钥匙开门进屋，或许是灯光造成了门牌号码颜色的差别。?屋内陈设很简朴，地毯很厚，踩着一点声响都没有。一个有着台灯的工作台，一个迷你保险柜，墙上挂着一个小电视。墙角是一个电子壁炉，打开以后，猩红色的电子火苗上下窜动着，我靠在壁炉边上的米色躺椅上，顿时感觉四肢暖和了不少。床头是一幅抽象的画，线条酷似博物馆里保存的战国青铜器花纹，近看有着循环往复的简洁几何纹路，远看却像是一狰狞的兽面。小木屋的后门连着一个小阳台，阳台被翠绿的森林环绕着，林中时不时传来几声鸟叫。?床垫异常柔软，我一躺上去，眼睛就不由自主地闭上了，感觉身体变得沉重，不断下沉，似乎是在坠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那个银发老人——9号，再度出现在我面前，他的面孔失去了颜色，衣服是黑白色的，裤子、鞋子都是黑白色的，他就这么静静地漂浮在空中，在我面前悬停着。我往四周望去，赫然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山路上，似乎被磁铁紧紧地吸附在地面动弹不得，张开嘴，却说不出话。四周黑漆漆的一片，树林，山路，老人都停止不动，只有大朵大朵的雪花一直在空中旋转、旋转。对峙了许久，银发老人突然朝着自己俯冲下来，抓起我的肩膀，往深不见底的悬崖坠去……二我惊醒了，出了一身的汗，原来是做了一个荒诞的噩梦。?早起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清脆而欢快的音乐声响彻山谷。我慵懒地走到小阳台上，伸了个懒腰，此时阳光已经透过树林的缝隙洒到了身上，暖融融的，像是有人拿熨斗将自己从外向内妥帖地熨烫了一遍。听到近处传来的鸟叫声，四下张望，在稀疏的松树林间却一只鸟都没发现。?洗漱完毕，哼着歌去餐厅吃自助早餐，刚一坐下，我就被吓得跳了起来。桌对面赫然坐着一位衣着考究的老人，满头银发，看上去和头天跳崖那位9号长得一模一样。?“9号，你……你不是已经跳……跳……” 我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后半句硬生生地吞了回去。?“42号，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有点苍白，是不是刚回到山上还不适应？”银发老人相貌跟跳崖那位完全一样，可衣着和神情完全变了一个人。?“没事，没事，也许我昨晚没睡好。”我赶紧塞了一个小馒头到嘴里。一边快速地吞咽，一边观察着面前的老人。可我发现对方悠闲地吃着早餐，并无半点异常。?“我们都是这里的老住户啦！ 42号，对了，我有个疑问，你怎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消失一阵子？还有，你似乎比老年人还要健忘呢。”过了一会儿，老人主动跟我聊天。?“呃……这个，是这样吗？对了，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急事，得先走了，您慢慢吃！”我的脑袋嗡嗡作响，盘里的早餐都没吃完，逃一样地离开了餐厅。走的时候还绊倒了凳子，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自己做噩梦的老人。?“哎……42号真是个怪人，怎么慌慌张张的，早餐都没吃完就跑了呢！”逃走的时候我听到银发老人还在嘟哝着。?我有了充足的时间来探索第零森林度假村的每一个角落，希望能通过熟悉的环境唤醒自己完整的记忆，这个度假村，自己肯定是来过的。一路上，都有人跟我打招呼，看起来都像是认识已久的熟人，我甚至清晰地记得他们的编号。跟自己一样，度假村里每个人都有一个编号，编号对应着下榻的小木屋。?“42号，你回来啦！”25号跑步经过，热情地问候我。?“42号，你是不是又得健忘症了？”31号走到我旁边，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42号，怎么还不去看望你女朋友呢？”17号冲我狡黠地挤挤眼睛。?“嘿，等等，你刚刚说什么？你说谁是我女朋友？”我牢牢地抓住17号的手，让他解释清楚再走。?“1号呀，1号小木屋里头，你以前整天待在里面自言自语的！”17号一边忍不住偷笑，一边用手指了指湖那边。?放开17号，我带着满腹的疑虑朝着1号小木屋跑去。1号小木屋坐落在湖边的小山坡上，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清晨的阳光穿过彩色的窗户玻璃，色彩斑斓的光照在一个平躺着的女人脸上。她穿着碎花长裙，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随呼吸轻轻颤动。我屏住呼吸，轻轻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着她。心脏不由得加速跳动，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脑袋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面前的人的确是1号。1号熟睡着，呼吸均匀，就像城堡里的睡美人。和童话里的睡美人不同的是，她周围的时间并没有凝固。我用力地摇晃了她几下，1号还是没有醒，“她或许是个植物人”，我想，刚才17号一定是在捉弄自己，一个植物人怎么会是我的女朋友呢。?从1号小木屋出来，我徒步走到另一个小山坡上。突然旁边窜出一个人，示意我别说话，把我强拉到草丛里蹲下。这是一个矮个子印度人，面孔很熟悉，过去的记忆一点点地回到脑海里，我认出他了，是13号。13号缠着厚厚的头巾，顺着13号目光注视的方向望过去，松林间的雪花不紧不慢地飘落着。?“快看，那棵松树！”没多久，13号兴奋地叫起来。?“那些松树都长得差不多，跟我在山路上看到的没什么区别。”我认为13号可能在度假村里待得太久，居然有闲情看松树。?“你没发现吗？那棵松树刚才还没有，突然就硬生生地长在了山坡上！”13号补充着。?“我想你是眼花了吧。”瞅准机会我迅速挣脱他的手离开了小山坡。我离开的时候，13号还蹲在山坡上研究松树。?刚回到大堂，我就听到嚎啕大哭的声音，度假村的几个工作人员正安慰着一对中年夫妇。?“还我儿子，我儿子那么聪明，过些天还要返校参加一场足球比赛。好端端的，他怎么突然就上吊了呢？”女人坐在地上哭得很伤心。?“他才15岁啊，来度假还没几天。这张纸上写的字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你们谁能看明白？”男人虽然也悲痛，但表现得要克制一些，他手里握着一张便签纸。?我走过去看便签纸上写的字，只见纸上面少年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我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没有人能活着走出去！”?这句话刺痛了我，眼前的场景似乎在不久以前也发生过，它好像发生过无数次了。然而每当我想顺着面前的字迹进入更深的记忆，意识里便有一股力量在拼命抵抗，让我的头一阵阵眩晕，不得不放弃探寻。?带着一个个悬而未决的疑问，我泡在热气腾腾的温泉池子里，努力想弄明白这个度假村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先是自己莫名的失忆，然后是奇怪的跳崖老头，再后来是上吊的少年。少年到底发现了什么秘密，为什么要写下这么一句令人费解的话？?整件事还没理出一个头绪，我把身体整个浸泡在水里，闭上眼休息一会儿。大约过了十分钟，或者更久，突然，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嗨，42号，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我察觉到旁边多了一个人，睁开眼，发现又是那个该死的银发老头9号。?“也许你也发现这个度假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9号继续低声说着。?“你到底发现什么秘密了？”我镇定下来，盯着9号的眼睛问道。?“我在枕头里面找到了几张纸条，上面的内容吓到我了，我希望是有人给我开了个玩笑，或者仅仅只是一个恶作剧，可是从纸条上的笔迹来看这明明就是我自己亲手写下的。”9号声音激动起来，喘着粗气。?“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我好奇地追问。?“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下了我的好几种死法。”9号压低了嗓门。?“其中一种是不是跳崖？”我接了话。?“啊，你……你怎么会知道？难不成这纸条是你的恶作剧？”9号惊讶地瞪着我。?“我可没兴趣搞什么恶作剧，因为刚来的那天我就看见你跳崖了，你能明白我第二天早餐为什么吃得那么仓促了吧！”我说。?“难道有两个我？”9号脸上写满了困惑。?“这个度假村的确有不少奇怪的事情，得花多些时间把它弄明白，等会儿我们开车出去转转！”我说。?9号和我一起上了车，门童跑过来冲我们大喊着外面危险，希望他们快回来。我俩假装没听见，猛踩了一下油门，摇摇晃晃上了路。?暴风雪很大，天气阴沉沉的，除了我和9号，没人在这么恶劣的天气开车出门。有几棵松树被风吹倒，横在山路上。所幸，倒地的松树并不大，我和9号合力把它们抬起来搬到了路旁。又开了一会儿，出现一处栅栏，将路拦了起来，红色的大字写着“此路已封，禁止通行”，我用力踩下油门，冲了过去，单薄的栅栏碎裂在地上。再继续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前面没路了。没路的意思不是被大雪封住了，也不是被大树挡住了，路被整齐地拦腰截断，前面是白茫茫的一片，澄澈的虚空。?“9号，你看，悬崖边这几棵松树，我记得，这就是你昨天跳崖的地方！”我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熟悉的路段。?“那一定不是我，我这不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吗？”9号探头看着底下白茫茫的一片雾气，除了几棵瘦弱的迎客松，别的什么也没见着。?徒步走到路截断的地方，这时浓雾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我伸出手去触摸这里的空气，却发现，在空的地方摸到了一片硬质的隐形幕墙。?“9号，快看这里，这儿有一堵墙！”我喊着。?“在哪儿？我眼睛老花了吗，怎么没看到？”9号试着用脚在空中踹了两下，却踹到了硬的物件，疼得缩了回来。?这堵隐形的墙的确存在，我心里泛起不可名状的恐惧，他隐隐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一堵能简单用铁锤打破的墙。9号脚还在痛，一瘸一拐地上了车。我一路踩着油门飞奔回酒店，希望再多拉几个人一同去看看这堵隐形的墙，一起想想办法。?我们接连告诉了好几个人，都没人相信，我和9号只好先各自回屋。我走回到自己的小木屋门口，门上的两个数字“42”看起来像是变成了黑色，背后的木纹里似乎有张无形的面孔在冲着自己笑。三刚回屋没多久，第零森林度假村的警报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把度假村的客人都赶出了小木屋。我也跟着跑了出来，看见住店的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到了大堂门口的空地上。?“快看，前面的地塌下去了！”31号发现了异常状况，人群开始尖叫，推搡，无形的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大家冷静一点，先别到处跑，都过来站到一块儿！”第零森林度假村的工作人员拿个大喇叭示意大家冷静，他的声音由于惊慌不断地打着颤，过了好一会儿嘈杂的人们才安静下来。?“这是一个圆形的洞，太整齐了。”28号发现这是一个标准的圆，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胆子比较大的16号走到塌陷地跟前看了好一会儿，他想弄清楚突然出现的黑色洞口里到底有些什么。形状规整的圆洞一眼望去深不见底，他尝试着往里边扔了一块大石头，几分钟过去了，仍然没有听到石头落地的声音。?“看哪，那边又塌陷了一块！”17号尖叫起来，他发现不远处又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圆洞，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谁也不知道待在哪里才是安全的，在大堂门口挤成一团。?“听我说，你们都被骗了，第零森林度假村，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我这些天观察松树就发现了，那些松树不是自然长出来的，它们凭空出现在了山坡上。我们当中有些人会突然消失，突然失忆，你们想想，是不是很古怪？今天出现的圆洞说不定是通往真实世界的一个通道。我准备了一段时间啦，已经决定要走了，谁想要跟我一起走出去试试？”13号，矮个子的印度人大声叫嚷着，他为自己发现了世界的真相兴奋不已。?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发出窃窃的私语声，有几个人往前探出了半步，又缩了回去。面对寂静的黑暗和无形的未知，比想象中所有的恐惧都还令人生畏，谁也不敢走进那个未知的洞口。?“你们这些懦夫，不管你们了，我要先出去啦！”13号面露笑容，眼睛里发出期盼的光，也许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等等，大家别靠近这个塌陷的圆洞。”我伸手想去拉住13号，可是晚了一步，印度人一下子跳进了洞中，把我也连带着拖了进去。13号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但我被拖进去一半的时候，突然奇迹出现了，我被一股未知力量推了出来，又安然无恙地站在了众人面前。?13号消失了，而我却好端端地站立着，人群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我的身上。?“42号，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有人开始提出质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觉得他不应该跳进去，也许他理解错了！也许他已经死了！”我慌乱地解释着，越是慌乱，人们越不相信我。?“你是不是早就去过外面的世界，42号？”23号朝我走近了一些，眼神里充满着不信任。?“42号，你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消失一阵子？而且，你怎么总是健忘，还常常和1号小木屋里的植物人聊天？”从19号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也认为我是整个度假村里行为最为古怪的人。?“说句实话吧，42号！坦白告诉我们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你是被谁派来监视我们的吗？”31号怀疑我的身份，也提出了质疑。?“把他绑起来，他很有可能是外面世界派来的一个间谍。”29号开始鼓动大家对我采取行动。?“等等，我和你们一样不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再加上我还失忆了，过去发生的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现在没法回答你们的问题。”我一边为自己辩解着，一边往后退。?“是啊，你总是失忆，会不会你的失忆也是伪装的？为何你刚一回来，度假村里就发生了这么多怪事？”7号慢慢向我靠近。?我后退的动作让人看出我的心虚。?“抓住他，别让他跑了！”人群躁动起来，好几个人开始高声叫喊。?看样子他们真的认为我是间谍，我没法辩解，于是转身飞奔。身后又出现了一些塌陷的地洞，有几个追赶我的人被吞没在地洞里，其余人则停在远处观望，不敢再跟过来。?我朝着湖边灯光最明亮的地方跑去，灯光越来越近，我发现自己来到了1号小木屋门口。?敲了两下没人回应，我轻轻地推开这扇虚掩的门。?四“42号，你终于来啦！”我刚进屋，便听到1号小木屋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我吓了一跳，只见眼前的1号不再是平躺着一动不动的植物人，她缓缓站了起来，微微一笑，并径直朝着我走了过来。我屏住呼吸，发现1号苏醒后的样子比熟睡时更美。小木屋里柔和的灯光照在她的脸颊上，此时的她脸色稍微有一点点苍白，但仍像大理石雕刻的维纳斯一样冷峻神秘。?“他们猜得没错，这的确是一个虚构的世界，第零森林度假村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做的一个短暂而虚幻的梦！ 而且，你刚刚也看到了，度假村里到处都在塌陷，看来这个梦就快要结束了！”1号轻声说，也许是怕太大声会吓到我。?1号把手轻轻地搭到我的额头上，我感觉到像被强大的电流击中，丢失的记忆通过这只柔软的手像潮水一样争先恐后地涌回到脑海里，在无边无际的意识大漩涡里熔炼，重新组成清晰而完整的拼图。我的记忆像迷路的羔羊找到了回家的路，终于全部回来了。是的，记忆拼图告诉我1号不是陌生人，她和我的关系远远超过了通常意义上的伴侣。?我浑身颤抖着紧靠着窗户，只想挨着坚实一点的物件，比如墙壁，比如窗户。木质窗栏上一朵蘑菇散发出真菌腐烂的气味钻进我的鼻孔，就连细微的嗅觉也模仿得如此真实。这个世界崩塌了，仿佛四周都是深渊，过去是深渊，未来也是深渊，无处可逃。目光所及之处，看不到任何确定的东西，人类的全部体验都是通过记忆来储存，我意识到自己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没有一件东西是确定的，唯一确定的只有不确定本身。?“这个世界真的要完了？”我恢复记忆后，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是的，一切即将结束，但我想到了一个补救办法，”1号给我解释，“时间是生命的要素，——生命，它与时间密不可分，正如物体与空间密不可分。现实生活中的某些超感知状态，比如一个处于麻醉状态的瘾君子在短时间里体验到的迷幻场景，常常相当于十年、五十年、一百年甚至超过了人所能设定的任何时间界限。你能想象得到吗，其沉浸在幻想场景里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实际时间的长度。”1号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在现实里的时间已所剩不多，他们都说临死前创造一个美梦毫无意义，可我还是不听劝阻固执地造了这个梦！我一点儿也不后悔，这相当于极大地延长了自己的生命体验！幸运的是，真实世界和梦境的时间比例是1：1000，也就是说，在这里，你还有1000分钟，大约16.6个小时的时间来进行补救工作。”1号告诉我真实世界与梦境里相对时间的原理，我脑袋里的一部分疑问有了答案。?“关于构建新的梦境，我们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了，是吗？”我的记忆已完全恢复，庞大的记忆库里装载着与1号在三千个不同世界的经历，在每一个世界里，她都是我无比亲密的战友和伴侣。那些我们曾经共同构建的世界晶莹剔透，真实得触手可及。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度假村里离开了，离开的时间里并没有闲着，而是被训练构建能以假乱真的梦境。经过长达三千次的练习，我的造梦手艺已经相当娴熟，甚至青出于蓝，超过了1号。??“是的，很抱歉，每次训练结束，为了不影响你在第零森林度假村的正常生活，会把你的部分记忆抹掉。也许是残留的记忆碎片给你造成了困扰！”1号说。?我走上前，抚摸着1号乌黑的长发，指尖与发丝轻微摩擦的触感也无比真实，曾经的记忆再次和现实交织在一起，让我分不清真假。?“你在真实世界里是什么样子的？能告诉我吗？”我好奇地问。?“你不会猜到，在真实的世界里，我已经是个濒临死亡的老人，靠营养液支撑着最后的日子。我躺在病床上，医生已下达了最后通牒，也许还剩下一分钟就得断气，我的子女们都守在床边等我说出最后的遗愿。然而我最放不下的却是这里——这个我一手创建的第零森林度假村，这里面有你——42号，还有我在三千个虚拟世界里度过的最美好的记忆。这也许是上帝赐予我的最后一件礼物吧！对于外面那个病床上的真实世界，我反而没有那么留恋。”1号叹了口气，无限惋惜地看着我。?“等等，在外面那个世界里，人们会失忆吗？会有人失踪吗？会出现一些违背自然规律的奇怪现象吗？”我抛出一些新的疑问。?“呃……也会，偶尔会有人失忆、失踪，也有不少科学无法解释清楚的谜团。”1号脸上呈现困惑的表情，意味着不太明白在这个时候我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既然如此，那你们如何确定外面的世界就是真实的？”我问。?“这个问题我倒没想过，外面世界的人特别忙，大多数人仅仅为了活着本身就耗尽了全部精力，根本不会关心你提出的这些问题。”1号一脸困惑，看上去她对外面世界的真实性没有从前那样有把握了。?“好吧，我明白了。我，还有这个度假村里其他的‘虚拟生命’还剩大概16小时的时间？”我接着问1号。?“是的，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你必须尽快创建一个新的梦境，为这里的虚拟生命，不，为这里的人，争取到更多的时间，这里和新的梦境之间的时间比例也是按照1：1000进行放大。尽快行动吧，就像从前训练时一样，在这里浪费1分钟，在新的世界里就足足浪费了十多个小时。”1号催促我赶紧开始行动。?我闭上双眼，屏气凝神，曾经构建过的三千世界从脑海里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像海市蜃楼一样交替呈现在意识的中央。不是所有的世界都已构建完整，有的只是一个大致轮廓，有的细节不够丰富，有的残留了物理硬伤，有的还仅仅是一个粗粝的片段。我像鱼一样潜入记忆里深不见底的三千世界里游弋，希望从中挑出最适合居住的那一个。?一个不起眼的迷你岛屿从记忆的潮水里浮了出来，海天相接处，金色流云在湛蓝色的天空中次第绽放。海滩上晾晒着红的、紫的、绿的海藻，浅滩里趴着几只蓝色海星，海蛇悄无声息从水里游过。小岛的四周都被湛蓝的海水包围着，鱼群种类丰富，有着完整的生态链，岛上居民有各式各样的职业，独栋的木头房子散布在海岸沿线的沙滩上，海浪拍打礁石的画面清晰可见。?“就选它了——一个迷你海岛！”岛屿给人带来家园的亲切感和安全感，我决定了选它。时间很紧张，于是我立即动手完善海岛缺失的细节。先是调节了温度，让阳光变得更加柔和，增加海浪不断拍打礁石的声音。并在沙滩上洒下许多虎斑贝、夜光贝、七角贝等，另外增加了四季变换，引入小军舰鸟、信天翁、海鸥等鸟类，以及鳕鱼、沙丁鱼、鲨鱼、鲸鱼、凤尾鱼…… 再加上一些会发出蓝光的浮游藻类——多边舌甲藻，这会让环境显得更加真实。最后，我给岛上居民分配了适合的职业，渔民、木工、船长、潜水教练、灯塔看守员等。?“你挑的这个岛虽不是最美的，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给它取什么名字好呢？对了，别忘加上数据边界。”1号提醒我。???? 我沉思了一会儿，“要不就叫第一海岛吧！”接着我把岛周围的水域面积增大，为了保险起见，还在海水外面构建了一层浅滩包裹的复杂迷宫，以防止有人不小心走出到数据的边界之外。?“第一海岛，这名字听上去不错！”1号说。?我思考着如何邀请1号和我一起进入海岛生活。她也许会同意，也许会拒绝，谁知道呢？可我必须得试试，毕竟她在现实世界里剩下的时间不多了。?“第一海岛已建造完成，1号，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进去？”收尾工作结束后，我已精疲力竭。可脑袋里越来越紧迫的倒计时让我不得不握着1号的手，谨慎地问她。?“这样，42号，你等我一下。”1号说完这话后，又变成植物人的状态。我不安地待在一旁，握着她的手，焦急地等待她再次苏醒。?透过小木屋的窗户，我看见有几个黑影正往这个方向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赶紧搬来一张厚重的桌子抵住小木屋的门，敲门声逐渐变成了砸门的声音。眼看他们就要破门而入，我不由地握紧了1号的手，盼望她赶紧醒来。?“好，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愿意！”过了不知多久，1号睁开了眼睛回答了我的提问。她的手颤动着，在我们曾经一起经历的三千世界里，彼此早已经是对方生命的一部分。世界是虚构的，可这些经历不是虚构的。在真实世界里，她只剩下一分钟的生命，一旦进入第一海岛，从生命体验的角度来看，她将获得足足666天，接近两年的额外生命。她已经使用个人的自由意志作出了最终的选择。?在第一海岛上，空间已构建完毕，时间尚未开始。不过很快，光亮和生命将会抵达这片土地。?“准备好了吗？”我最后一次询问。?“准备好了，开始吧！”1号的眼睛里闪着钻石般的光芒。五第零森林度假村的人们全部都被我转移到了新的世界，他们过去的记忆已被重塑。当这些虚拟生命，不，当这些“人类”在第一海岛上苏醒过来那一刻，阳光、海水、沙滩、鱼群、职业全都是崭新的，一个新的文明即将诞生。?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海面上，第一海岛被染上了淡淡的金色，水鸟的羽翼轻划过淡蓝色的天空，流云缓缓移动。?“早上好，9号！”我在沙滩上走过，看见正用竹耙晾晒紫红色海藻的9号，海风轻拂过他银白色的发丝，脸庞红润，看起来他满足于当前的劳作。?“42号，又要出海了？”9号用毛巾擦擦汗，抬头问道。?“对，要出海了！”我笑着回答他。?清晨退潮后的沙滩上，一对夫妇和15岁的少年正光着脚踩在水里，弯腰捡海螺和贝壳。??? “哇，快看，有一只蓝色的大海星被冲到岸边了！”我听见少年惊喜的叫声，他把海星抓了起来，胖乎乎的海星在他手里扭动着。少年的父母仿佛感染了他的喜悦，相视而笑。???? “运气真好！”我对少年伸出了大拇指，在这个美丽新世界里也许他不会做傻事。?脱了鞋，光脚走进浅滩，我的脚底感受到细沙带来的触感，银白色的沙柔软如丝绸，金棕色的沙粗粝如远古的岩石。浅滩里停着一只摆渡的小船，13号坐在船尾。?“42号，你今天出发还挺早的呢！”13号像老友一样跟我打招呼。?“对，今天得去一个更远的潜点。”我观察着13号，13号启动了船尾的发动机，浪花飞溅到他的腿上。小船在13号的驾驶下，快速驶向海中央的潜水船，这次他似乎并未怀疑世界的真实性。?1号早已在潜水船上等待多时，“42号教练，早啊，今天能带我潜到更深的地方去么？”她已经学完了基础的潜水课程，期待去到深海看更美的风景。?“当然可以，背上气瓶，我们今天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去大峭壁！”我回答她。?“太好了，42号教练，那里能看到魔鬼鱼吗？”1号又问。?“当然能，除了魔鬼鱼，还有鲨鱼群，绝对不会让你失望。但是大峭壁的洋流很急，一定得跟紧我！”我帮1号戴好面镜，望着面前已经过记忆重塑后的1号。她真的把我当成潜水教练了，曾经与自己共同度过的三千个世界的记忆已被抹得干干净净。我想，让1号相信这是一个真实世界，让她忘记自己只剩下一分钟的生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阳光照射到海面，我望着她熟悉的面孔，走了神。?“42号教练，你怎么了？”1号拿手在我眼前晃了几下。?“噢，没什么，可能是阳光太刺眼，我们这就出发吧！”我回过神来。?潜水船开到大峭壁附近停了下来，1号和我背着气瓶，就像两条鱼一样潜入了海里。我们肩并肩在珊瑚花园里游弋，与海龟和魔鬼鱼作伴，一同穿越壮观的杰克风暴。无疑，这是第一海岛上崭新的一天。?崭新的时间意味着创造不朽。?<完>?作者后记：《42》，标题有三重含义，42既是小木屋的编号，又是主角的身份编号，另外还是《银河系漫游指南》里宇宙万物包括生命的终极答案。故事地点在一个女人的大脑里，虚拟世界面临崩塌，情节浓缩在两天当中。现实与梦境相对时间尺度的设定为每一层现实、梦境以1：1000倍数放大，展示时间的相对性。梦境能无穷嵌套地构建下去，造出宇宙、生命以及一切，与标题“42”的第三层含义相呼应。在女人现实世界临死前一分钟，也就是女人梦里的1000分钟（约16.6小时），男主角42号创建了另外一个1000倍时长（16600小时，也就是大约666天）的小世界，把第零森林度假村的人全都拉了进去，延长了生命体验时间，人类在第一海岛上重新开始新一轮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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