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杀人事件??? “安静，现在开庭。”罗伯特森法官拿起木制锤，缓慢地在桌子上敲了一下。在这个机器人、飞行器、全息显示技术都已经普及的年代，法官桌上的木制锤显得十分格格不入，但罗伯特森法官仍然坚持使用这种古老的法庭道具，因为在他出生的年代，法庭依然是使用木制锤来开庭，直到他开始进入法庭工作的第5年，全息锤代替了木制锤，但他作为全美最有威望的联邦最高法院的9位法官之一，被特批可以继续使用木制锤。他依然清楚地记得当时接手这桩案件时的急促，那是大约半年前，2070年的9月9日，波士顿发生了一起离奇的凶杀案，一台二手家用服务型机器人在清空原有数据、转移新主人记忆数据的过程中遭到不明身份歹徒的袭击，随机触发了机器人的防卫机制，遭到其反击，袭击者最终不幸身亡，由于之前从未遇到过此类案件，马萨诸塞州法院请求联邦最高法院的帮助，于是联邦最高法院紧急委派了罗伯特森法官受理此案件，相关的证据收集和材料汇总工作持续了将近4个月，半年后才正式开庭审理，创下了自2050年之后的美国所有刑事案件的开庭时间最长的间隔记录，即使是在凶手已经确定并且当场被捕的情况下，这位70岁高龄且已经有近50年司法工作经验的大法官对这起案件仍然没有把握。因为这是家用服务型机器人普及以来的全美第一起机器人杀人案件，更是一起特殊、离奇的杀人事件。????????????????????????????? ?陈述“首先请原告律师做开场陈述。”原告席上坐着马萨诸塞州检察官史密斯先生，由于原告已经死亡，代由州检察官提起诉讼，被告席上坐着机器人生产商代表麦克、波士顿机器人管理局代表以及机器人所有者查斯特三方，每一位的脸上都表情凝重，而陪审团成员和原告家属坐在听众席旁听，表情同样凝重，整个法庭被这样的气氛笼罩着，空气像凝固一般。原告律师首先打破了沉寂，开始做陈述：“尊敬的罗伯特森法官，各位检察官和陪审团，大家好，我是原告布莱恩?詹姆斯的代理律师，我叫乔治?保罗，请叫我保罗，我当事人詹姆斯在2070年9月9日晚被代号为HN0574的家用服务型机器人杀害，外部监控、机器人内部的摄像头和记录仪都详细记录下了杀人的全过程，下面我先向大家播放这段视频，由于场面比较血腥，所以后期去掉了血迹，请大家观看。”说完，保罗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大小的移动终端，将全息视频投影到了法庭中央的空地上，全系视频是全立体的，可以从上下前后左右等各个方向甚至进到视频里面去看所有的细节，视频中出现了波士顿机器人管理局的全景画面，那是坐落于波士顿东郊的全市唯一的机器人管理局，负责整个城市的新机器人注册、二手机器人交易以及年检、报废等机器人业务的办理，保罗开始走进视频，用手势将视频逐渐放大至管理局的二手机器人数据清空转移操作间，那是一间狭长的类似于通道的房间，两边每隔两米分布着大小相同的机器人舱位，每一位过户的二手机器人会自行走到舱位里，接上电源和数据线，清空已有主人数据并将新主人数据转移，过户完成，机器人归属于新的主人。当HN0574机器人走入舱位时，保罗暂停了视频，“我们可以看到，HN0574此时的剩余电量为65%，电量充足，行为举止并未发现异样，可以初步判断机器人案发时处于正常状态，我们接着往下看。”视频继续播放，HN0574自己插上了充电线和数据线，它的舱位处于房间的中部，其他的舱位都被机器人占满，舱位上方实时显示着电量和数据转换率。一切都在正常有序地进行，按计划，40分钟后转换结束，HN0574将拥有自己的新主人，但是，19时38分42秒，改变这一切的事件发生了，一名蒙面戴墨镜的消瘦黑人男子推开操作间的门，径直走到了HN0574的面前，试图拔掉它的数据线，但可能由于插的太紧，他有些吃力，数据线并没有任何松动，大约3秒后，机器人苏醒了，睁开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男子似乎被吓到了，暂时愣在那，突然，HN0574的双手掐住了男子的脖子，按在了舱位侧面的凹槽内，由于巨大的推力，男子的后脑瞬间磕到了凹槽侧壁的边缘，顿时脑浆和鲜血直流，虽然经过了后期处理，但仍能清晰地看到透明无色的液体像泉涌一般迸发出来，就在这5秒钟的转瞬即逝后，男子身体已经僵硬，一动不动，像是耶稣一样被死死地定在了凹槽内。保罗暂停了视频，长出一口气，从男子死后的全系形象中穿了过去，“其实我看到的原始影像比演示给大家的要血腥的多，HN0574的内部摄像头还完整地记录下了第一人称视角的全过程，由于代入感过强，即使后期处理，看过仍然会有不适感，我决定不向大家展示了。”“我当事人死后，HN0574并没有松手，一直到警察逮捕它，有可能是因为没有检测到我当事人的后续动作，据后来的法医鉴定显示，死者由于后脑遭钝性物撞击导致后颅骨粉碎性骨折外加脑出血，当场死亡，以目前最先进的修复术也无能为力，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永远离开了人世。”保罗说完后，会场的气氛死一般的寂静，大部分人都低下头，沉默不语。“我们也拿到了HN0574当时的运行记录，显示19点38分42秒，数据转移率为78%，由于不可抗力阻碍数据转移，随即启动了防卫措施，根据《联邦机器人防卫法》，机器人有权向袭击它或企图袭击它的人类和其他物种进行自卫，但最大力度不得超过100 N·m，达到阻止施害人攻击的效果后即停止自卫，据当时的记录仪显示机器人掐住我当事人脖子的力度为98 N·m，并未超过规定的最大力度，机身也基本完好无损，但是由于我当事人身体挡住，机器人无法检测到其身后的环境，所以最终他遭受身后外力的撞击，当场丧命。”保罗说完这段话顿了一下，似乎乍听起来是一起机器人防卫过当过失致人死亡的事件，但他接下来话锋一转，说道：“但是为什么那么多机器人，我当事人一开门就径直地向HN0574跑去，像是早有预谋，那么他们之间之前是否有纠纷或者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现在已无从查证，而最为关键的是我当事人只是在拔数据线，而且没有成功，更没有主动袭击HN0574，却被机器人锁喉，虽然力度不会造成我当事人窒息，但却是造成我当事人死亡的间接原因，所以我认为此事件应定性为机器人过失杀人罪，而不是正当防卫，我们要求三位被告共同承担我当事人的罪名以及相关的赔偿，具体的指控都在起诉书中，请被告过目，我的陈述完毕。”随即在被告席前方和法庭中央分别出现了两个全息屏显示的原告起诉书，但三位被告都没有正视，低着头，似乎若有所思，罗伯特森法官只是随意看了一眼，令他吃惊的是赔偿金额上赫然写着1000万美元。“下面请被告律师做开场陈述。”罗伯特森法官开始有些坐立不安，隐藏在法官桌下的双腿开始抖动，听完原告律师的陈述后他意识到今天的庭审也许比他预想的还要困难和棘手，但他仍然努力克制不安。被告席上的菲利普律师也已经有些坐立不安，但他仍然尽力保持镇定地开始了陈述，“尊敬的罗伯特森法官，各位检察官和陪审团，大家好，我是三位被告的共同代理律师强尼?菲利普，我的三位当事人一向是秉公守法的良好市民，之前没有过任何犯罪记录和不当行为，对此次三位首次成为被告深表遗憾，但我也将尽我所能维护我当事人的权益。”说完他用余光看了一眼对面的保罗，是的，作为全美最强的耶鲁大学法学院的同门师弟，他深知对方今天是来者不善、志在必得，虽然在学生时代并没有正面交锋过，而今天的这场遭遇战也许会改变他们各自的命运，是一场双方都输不起的战争。“原告律师已经将记录视频和法医鉴定结果完整地公布给了法官大人、各位检察官和陪审团，我就不再重复描述，我只想说一点，原告律师自己都说了机器人的防卫力度没有超过规定最大值，符合《联邦机器人防卫法》，同时也符合马萨诸塞州的《不退让法》，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当事人完全是正当防卫，只不过由于不可抗力，变成一场意外，结果令人遗憾，我对原告遭受的一切深表同情，我的陈述完毕。”菲利普的陈述简短许多，没有一句多余的表述，他的余光又一次瞄向了坐在对面的保罗，只见他身体微动，嘴角稍稍上扬，似乎是一副不屑的神情，但菲利普内心最清楚保罗的不安和焦躁，他胸有成竹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辩护“双方陈述完毕，下面进入自由辩护环节。”随着木制锤一声清脆的敲击，罗伯特森法官终于意识到大战即将打响，好戏才刚刚开始，在休庭茶歇期间，他已经跟各位检察官反复强调，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接下来的自由辩护环节，这将有可能是美国司法历史上最为激烈的一次自由辩护，一场暴风骤雨降级来临，必要的时候开启全息终端来辅助记录和审理。但是，真正进入到辩护环节之后，他才发现事情的走向远超他的想象。由于袭击机器人的詹姆斯已死亡，原本的交叉质询环节实际上变成了保罗向三位被告质询的环节，“首先，我想提请犯罪嫌疑人HN0574出庭。”“我反对。”保罗似乎被吓了一下，身体微微一颤，没想到他的第一个要求就被菲利普反对，“HN0574目前还处于检修期，无法正常运行，不适合出庭。”“需要检修几个月吗，而且，我不需要他能正常工作，我只需要看到他站在这里，一个杀人犯难道不应该被站在法庭上被当庭审判吗？！”保罗最后突然提高了声调，义正言辞地说道。“反对无效，请HN0574出庭，但也请原告律师注意措辞，在没定性罪名之前，任何人都是无罪的。”罗伯特森法官又敲起了他熟悉的小锤，他预感到也许接下来他还要敲很多次，他知道法官只是法庭审判的裁判，他要极力地去维护法庭秩序，这可能是他目前唯一能做好的事情。随着HN0574被缓缓地推出，这个“杀人犯”第一次出现了法庭上，除了现场法官、双方律师和被告见过外，大部分人包括检察官、法警、陪审团和原告家属都是第一次见到其尊容，自从案发后，HN0574就被警方强制关机并封存在警察局的仓库中，这是一台第一代的纯机械型服务机器人，目前已经停产，外观呈深灰色，但看上去就像是全新的一样，连曾经“作案”的双手也几乎看不出任何的痕迹，大臂和大腿关节处还裸露着连接线路，消瘦的身材也让他看起来有些单薄，由于已经关机，机器人面部紧闭双眼，没有任何表情，全身也一动不动站立在那，仿佛一尊静止的机器雕塑。“法官大人，请允许给我一点时间观察一下HN0574。”“允许，但不许触碰。”罗伯特森法官同意了保罗的请求，他已经连续两次准许了保罗，这也让保罗之前不自然的表情放松了许多，脸上多了一份自信。保罗起身走向HN0574，仔细端详着机器人，时而俯身，时而蹲下，在它四周来回踱步，足足有半分钟之久，法庭异常的安静，又一次安静的像死寂一样。“原告律师，请你注意观察时间。”罗伯特森法官忍不住打断了保罗的观察，他知道这种安静对庭审的节奏是不利的，以他多年来的经验，要马上制止这种安静，让法庭不停地发出声音，回归正常的节奏。“法官大人，我已经观察完毕，只不过想再确认一下，抱歉。”保罗举手示意，但他似乎很满足地离开了机器人，他想以此让胜负的天平向他预想的方向倾斜。“我想先向机器人的制造商代表——麦克先生提问。”保罗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径直走向了被告席。麦克此时显得十分从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这位其貌不扬的年轻人已经是机器人HN0574的制造商——波士顿动力的首席工程师，这家上世纪末在麻省理工学院诞生的机器人制造商，经过了半个多世纪的发展，已经成为了目前全世界最大的机器人制造企业，产品涵盖了工业机器人、服务型机器人等多个领域，也使它的诞生地——波士顿成为了全球机器人生产和集散中心，每天都有数万台机器人在这里被生产出来，相关经销商遍布大街小巷，同时还拥有全美最大的机器人管理局，而麦克是这些机器人的总工程师和设计师。“麦克先生，久仰大名，很荣幸今天能见到您本人，您是波士顿动力的首席工程师，掌管着所有机器人的设计、生产和后期维护，我想大概了解一下你们的设计、生产和维护流程。”“好的，保罗先生，我们波士顿动力始终致力于制造最好的旨在减轻人类负担、改善人类生活的服务类机器人，我们严格遵守《机器人三大定律》，在此框架下生产机器人，并在机器人体内预先植入各种法律、法规、守则，使每一台机器人在出厂时就能严格遵守社会行为准则，并且我们经过对比研究，最终确定了小于100 N·m力度的锁喉这一既能阻止外力伤害同时又不会对攻击方造成伤害的防卫动作，也是经过了美国机器人工业协会的许可，一切都是合法合规的，我们的后台服务器时刻监控着所有机器人，提供终生的维护服务。”“嗯。”保罗托着下巴频频点头，他预感到今天的对手是守备而来，不好对付。 ??? “你们产品的良品率是多少，是否会有部分的残次品流入市场？”“我们产品的良品率是99.7%，残次品会返回生产车间进行再生产，如果质量还不达标，销毁。”麦克语速不紧不慢地说，他的从容镇定有些出乎保罗的意料。“机器人有没有突然失控的情况，比如像HN0574这次。”“有，但据我们后来的检测，HN0574从来没有发现过此类情况，另外，我不认为HN0574这次防卫属于失控。”“那为什么会在我当事人还没有袭击HN0574的时候就启动防卫了呢，这难道不是系统失灵或失控吗？”麦克听完保罗的质问，顿了3秒钟，他第一次遇到了稍难回答的问题，“机器人有权向袭击它或企图袭击它的人类和其他物种进行自卫，詹姆斯的行为属于企图袭击。”“那它又是怎么判断对方有袭击的企图的？”“它有一整套物理模拟的算法，可以提前预判动作来判断袭击的意图，如果机器人真的被不法分子损害，那真的是制造商和消费者的共同损失，我们需要合理地保护我们的财产。”“可你们杀了一个人，一个鲜活的生命，这不是一笔更宝贵的财产吗？”“不是杀，是一场意外，另外，我想请问保罗先生，你用过机器人吗，你如果知道你的机器人被人恶意破坏后，你是怎样的心情，难道你......”“被告代表，请注意法庭秩序，无权向律师提问。”没等保罗说话，罗伯特森法官先打断了麦克的话。“对不起，法官大人。”麦克刚提起的音调瞬间又降了下去，当然他也估计到他的问询应该是结束了。“法官大人，我向麦克先生提问完了，接下来我想向波士顿机器人管理局代表提问。”果然，保罗停止了提问，而菲利普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已经猜到保罗的提问顺序，从生产商到管理局再到拥有者，责任从主到次，逐一击破，可惜生产商那里并没有成功，保罗，你葫芦里到底还再卖什么药呢？波士顿管理局代表由于隐私要求，并没有显示其姓名，而是直接将管理局的全称显示在了全息屏上，一位同样看上去沉稳的中年男性。“先生，首先我想请问您在管理局是做哪方面工作的。”“我是波士顿机器人管理局安保部的负责人，职责是维护机器人管理局的安全。”果然又是一个有备而来的，甚至连语气语速都与麦克几乎一样，好吧，我终有办法来找出你的破绽，保罗依然托着下巴做洗耳恭听状。“能简要的介绍一下贵局的安保流程吗。”“可以，我们采用的是眼球+骨骼识别的身份识别系统，由于这两项特征都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所以可以完全做到100%的准确率，外加全身的安全检查，自管理局成立以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刑事案件。”“管理局的所有地区都允许通过身份识别和安检的公民自由进出吗？”“除了内部工作人员的办公区域，其他区域都可以随意进出。”“也包括二手机器人数据转移的操作间？”“是的。”“那你就不担心有人会破坏这些机器人吗？”“首先，我们有严格的监控系统，可以在5秒内处理突发事件，其次，保罗先生，您自己刚才也说了，机器人有自主的防卫系统，他们本身就可以制止破坏行为，另外，我们允许自由进出也是为了方便二手机器人的过户双方观看机器人状态。”“据我的调查统计，不算今天的这起案件，贵局在过去10年间曾经发生过6起有记录的破坏或企图破坏机器人的事件，造成1人轻伤，其余5人都当场被机器人制止并逮捕，是否说明贵局在安保方面仍然存在漏洞？”“我不这么认为，这反而恰恰说明了管理局出色的安保能力，10年的时间不到两位数的破坏事件，而且制止的过程中全部没有造成重大的伤害，难道不能说明安保出色吗？”代表的回答让保罗还是吃了一惊，特别是最后的反问，但他仍然不动声色，保持镇定。“那这次的事件呢？又该如何解释？”“属于一场意外。”保罗料到了代表的回答，果然是事先商量好的，连措辞都一模一样，但他随即嘴角一撇，露出了一丝自信的神情，“舱位是贵局向生产商采购的，那自然是贵局的财产，因为舱位导致我当事人的死亡，不应该只是一场意外，贵局在舱位的摆设和布置方面是否存在不合理，从而直接或间接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难道你们就一点就没有责任吗？在你们的管辖区域内发生的致人死亡的事故，你们的良心过意的去吗？”“这......”被这猝不及防的提问过后，代表突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5秒钟过去了，法庭再次陷入了沉寂。“我反对！”突然，这铿锵有力的三个字打破了法庭的沉寂，几乎所有人都向发出声音的人——菲利普律师看去，他的这声反对比之前的那声响亮的多，“首先，管理局不是舱位生产商，如果真要追责，应该连带生产商一并起诉，其次，原告律师有诱导提问的嫌疑。”“反对无效，请原告律师继续。”罗伯特森法官又一次坚定地驳回了菲利普的诉求，他仍然不希望有任何拖延庭审的争执，尽管他也不是很认同保罗咄咄逼人的提问方式。“谢谢法官大人，不过我对机器人管理局代表没有其他问题了，提问结束。”戛然而止的问询让现场的所有人一片哗然，保罗镇定地回到座位，喝了口水，稍作休息，然后再现了标志性的嘴角上扬，他清楚，今天的结果有很大可能不是他预想的，可能最终不会定性是机器人过失致人死亡，但他要转移责任，推向其他的被告，让他们来承担过失的责任，这样也不失为一种他希望的结果。而另一边的菲利普已经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躁不安，他之前预想生产商和机器人管理局的代表都可以顺利地通过保罗的考验，破绽可能在机器人所有者身上，但万万没想到在管理局这一环节就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而且对方的问询技巧用得格外娴熟，节奏也把握的非常到位，真不愧是耶鲁法学院的高材生，同时他对罗伯特森法官的连续驳回也有稍许的不满，但不管怎么样，他要继续坚持下去，他现在还有一手准备，希望接下来的辩护能用得上。而此时，法庭上的气氛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僵持“法官大人，我现在向HN0574的所有者查斯特先生提问。”查斯特之前歪斜的坐姿稍稍调正了一些，但仍然是一副松散的架势，这个和本世纪初一位摇滚巨星同名的中年人似乎在风格上也有几分相像，朋克发型、硕大墨镜、花臂纹身，还有一身皮夹克的着装，与今天严肃的法庭风格格格不入，也与之前两位被告大相径庭，保罗隐约觉得他会成为今天的最大突破口。“查斯特先生，请您先简要介绍一下自己的基本情况，包括年龄、职业、家庭。”“查斯特?埃文，44岁，玩摇滚的，是的，好像很多方面都跟几十年前的那个查斯特很像啊，连名字都一样，哈哈，真是有意思，只不过现在不需要背那么多乐器了，那玩意又重又麻烦，我们现在主要是用全息的虚拟乐器演出，偶尔还用一下古老的乐器，三个孩子，老婆健在，就这么多。”查斯特说完，法庭现场第一次出现了哄笑，稍微缓解了一下之前的压抑气氛。坐姿散漫，说话随意，跟之前两位被告的沉稳严谨相比差太远了，保罗似乎胜券在握，已经在盘算如何打开他身上的突破口，“请说一下你购买HN0574的全过程。”“我对机器人一直很感兴趣，所以8年前波士顿动力推出第一代家用服务型机器人的时候，我就买了一台，可以算是第一批用户吧，后来我还买了他们的仿生机器狗和机器猫，那跟真猫真狗一模一样，比他们的机器人逼真多了，我可是波士顿动力的铁杆粉丝。”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保罗的问题，但他还是很满意，因为他还得知了其他相关信息，算是意外收获，“在你使用机器人的过程中出现过什么问题吗，或者说失灵的情况？”“初期有过，头两年经常不灵，后来通过几次OTA升级，基本上没有问题了，至于伤人，机器人三大定律下生产的，可能发生吗？而且波士顿动力真的够意思，长达10年的保修期，可惜我没用到10年就想换了。”“为什么换？”“因为听说他们出了新的3D打印肉体的机器人，只不过植入一个控制芯片就可以了，那跟真人还有什么区别，我当然要换更好的了。”“去机器人管理局过户的那天，发生事件的时候，你当时在干什么？”“我在外面，我没必要进去一直守着看，我不像其他人非要在舱位前盯着自己的机器人，因为我绝对信任我的产品不会出问题。”“那你是怎么看待这次事件的？”“我觉得可能是那个哥们倒霉吧。”查斯特淡淡地说，淡定地又一次出乎保罗的意料，一场人命就被他这样轻描淡写地掠过，保罗也没有从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那你认为也是一场意外。”“是的。”“当时操作间里还有5个人在场，他们目睹了事件的全过程。”“那你可以去问问他们的看法。”“没有必要，因为监控和机器人本身的记录仪已经记录得非常详细了，不需要。”“那你还想知道些什么？”查斯特竟主动问起了保罗。“你认为一个人类的死亡，而且经你的机器人所为，和你没有一点关系？”“哦，别想引我上钩，退一万步讲，机器人制止的行为也是生产商所为，和我没关系，我又改不了程序，呵呵。”查斯特神采奕奕地说，但是，仅仅过了3秒钟，他的脸色随即大变，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是吗，你是这样认为的，也就是说你认为生产商设定的制止力度还是有些高，不然我当事人是不可能撞到侧壁上的？”查斯特此时已经低头不语了，全然没有了刚才的神采奕奕，而一旁的菲利普已经半捂住脸，他已经不再抗议，也许他觉得大势已去，不敢直视他们，毕竟是自己从事律师行业这么多年以来最好的一次机会，看来就这样要拱手让给别人了，而同时，他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他想起来他之前的准备本应在这个环节用上，虽然没有按照自己预想的时机用上，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能使出自己最后的杀手锏，奋力一搏。绝地反击罗伯特森法官大部分时间都以旁观者的身份观看这次辩护，他感觉今天的气氛与以往的庭审有些不同，也许是他前两次拒绝菲利普的抗议太过直接，只是因为他不想耗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在辩护环节，但现在回过头来想想，也许有不妥之处。就在他要宣布辩护环节结束之际，一直沉默许久的菲利普突然开口了，“罗伯特森法官，我想提出一个主张，并且向我当事人提问。”“允许。”罗伯特森法官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要为之前的不妥偿还。而现场也出现了小的骚动，保罗也在撇嘴观察着这一切，向自己当事人提问，菲利普，这次倒是要看看你葫芦里的药，而大家也都在拭目以待他接下来的举动。“我认为这个机器人首先所有权不属于任何人，所有被告都不应对此负责，其次，没有记忆数据的机器人不应被视为机器人，而应该被视为是机器，造成的事故应是机器造成的意外事故。”现场包括三位被告的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菲利普的这个主张把原告方之前的所有指控全部推翻，并提出来一个全新的从未听说过的新主张！即使是庭审前，他也只是跟被告简要地说自己会做完全无责任的辩护，而保罗这时身体向前倾，差点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但他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惊愕，坐观其变。“首先，根据《联邦机器人管理法》，二手机器人在管理局过户期间，除非不可抗力，如停电、自然灾害等因素造成的机器人伤人或外力伤害机器人的事故，应由管理局及相关保险赔偿，正常情况下，机器人所有权归属以过户完成为准。简单说，就是过户前还是归原所有者，过户后属于新的所有者。”“首先，我想请问波士顿管理局代表，贵局之前是否发生过停电或自然灾害等不可抗力事件？”“我们管理局有5套备用电源，同时是以抵御百万年一遇的自然灾害建造的，目前从没发生过此类事件。”代表似乎突然明白了菲利普的意图，十分配合的回答。“根据我的调查，波士顿机器人管理局确实从未发生过不可抗力事件，那么接下来的重点就是机器人的归属问题，首先《联邦机器人管理法》并没有明晰在机器人进行数据转移时候的所有权归属，我的理解是在目前的法律框架下，数据转移期间的机器人是无主机器人。”罗伯特森法官用智能全息屏快速调出《联邦机器人管理法》，并迅速查找了一番，在英美法系中是按之前的判例作为参考，而本案并没有之前可参考的判例，所以菲利普的主张是成立的。“我反对，因为......”“反对无效，请菲利普律师继续。”罗伯特森法官甚至不等保罗说完就驳回了他的抗议，而保罗此时有些焦躁，因为他知道目前的形势非他可以掌控。“比如飞行器的过户，在过户前一秒都属于原所有者，而在过户后一秒属于新所有者，归属划分的非常明确，即使飞行器被袭击，也很好判定责任，但是机器人不同，他们需要数据转移，并且可以自卫，目前的法规并不完善，所以我的主张自然是成立的。”保罗欲言又止，因为他知道他的抗议仍然是会被驳回的。“此外，家用服务型机器人属于智能机器人，根据《联邦机器人管理法》，对智能机器人本身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义，我在美国机器人工业协会找到了他们对于智能机器人的定义，将具备感觉要素、反应要素和思考要素的机器人称为智能机器人，智能机器人显著区别于一般的机械机器人，他需要有记忆功能、认知功能、情感功能等附加功能，才能称为智能机器人，如果不具备这些特性，只能归为机器。”现场再一次哗然，这次的动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议论声此起彼伏，几乎快盖过了律师的发言，“安静！”罗伯特森法官大声说道，甚至忘记了敲木制锤。“请问麦克先生，你们的机器人在数据转移期间是否停止了其所有基本功能？”“是。”麦克也心领神会地配合回答，当然他说的都是事实。“只保留一个防卫机制？”“是的，我们的机器人在数据转移期间就相当于将一个人的意识和记忆清空，将新主人要求的记忆数据转移到这台机器人当中，在这期间，机器人是一个完全没有意识和记忆的空白的机器，我们设定了防卫机制，就相当于加装了报警器的飞行器一样，只不过多了一个防御功能。”罗伯特森法官还有一些检察官以及陪审团成员都在频频点头，保罗眼看菲利普的主张要被认同，已经顾不上向法官申请，直接打断了菲利普，“我不同意你的主张，简直是毫无根据，你自己都说了，法律上没有明确条文，那你怎么就能自己下结论？”“正是因为没有之前的判例，我才可以自己下结论，这是英美法系赋予我的权力。”“那就请您详细解释一下一个没有意识和记忆的机器人为什么只能被称为是机器？”“好，既然你问了，我就详细解释一下。”菲利普几乎是没有停顿地回答了保罗，就像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讲一样，“文化人类学上，人被定义为能够使用语言、具有复杂的社会组织与科技发展的生物，尤其是能够建立团体与机构来达到互相支持与协助的目的。这是人类与动物显著的区别，同样的，智能机器人也可以用人类这样的定义，只不过现阶段他们不可能自己来建立文明，需要听从于人类，但这已经与那些冰冷的只会做反复固定动作的机器有了本质的区别，智能机器人服务于人类，而人类也给予他们尊重，双方和谐相处，这样坚实的根基使智能机器人产业可以发展到今天的繁荣景象。”“但是。”菲利普话锋一转，说完有意顿了一下，“如果有人类冒犯了机器人，那它们也绝不会无动于衷，也会采取措施予以回应，我想这也是波士顿动力设计机器人防卫机制的初衷所在。”被告席的麦克听完菲利普的解释后频频点头，这位律师把他的心声几乎按原意说了出来，而更令他惊讶的是事先他并不知情，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菲利普，一个瞬间脱胎换骨的菲利普。“是吗，那好，我们就来讨论一下你的主张，既然你可以主张，我也可以主张。”保罗看起来已经跃跃欲试，等不及与菲利普进行最后的决战。“请便。”罗伯特森法官这次并没有打断两人的对话，他觉得也许这是一件好事，应该纠正之前的行为，只是当一位旁观者静静地聆听即可。“千百年来，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有思想、有感情、有高智商，所以人类可以统治这个星球，成为万物之灵，人的生命高于其他任何物种。”保罗率先发话。“是的，但是某些人只是看起来是人而已，而你所指的那些属性，他们已经不具备了，在我看来，没有了意识、记忆、道德甚至是灵魂的人只是一副行尸走肉，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人了。”“那只是你看来，哪条法律说他们不是人了？”“法律没有剥夺他们做人的权力，但可以逮捕他们、审判他们、限制他们的自由，甚至严重的会被剥夺生命，你的当事人如果还活着，一定是这几种结局中的一种。”“呵。”保罗冷笑了一声，“是的，也许我当事人会因为盗窃进监狱，但是你当事人却剥夺了他的生命！”“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那只是一台机器剥夺了他的生命，严格来说已经不是我当事人了，但究其根本原因也是你当事人心中的罪恶导致了这起悲剧的发生！”“人的生命更重要还是机器人的生命更重要？！”当保罗抛出这一问题时，法庭陷入了最后的寂静，所有人都从刚才快节奏的对话中稍稍舒缓了下来，同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菲利普身上，屏息凝视，等待着他的回答。“保罗，真不亏是顶级法学院的高材生，虽然我们不曾相识，但我也曾经看过你在全美辩论大赛上的精彩表现，没想到今天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相遇。”菲利普语气平缓，就像在跟一个自己的同龄人聊天一样，“你的问题很好，也许我的回答不是最权威的，我也不认为目前有谁能圆满地回答你的问题，我只能......”菲利普没等说完这句话，就径直走到了法庭中央，像是思考着什么，顿了一下，准备要做最后的发言。“地球已经诞生了46亿年，生命也已经诞生了37亿年，而人类的历史不过80万年，在生命的历史长河中人类只是一掬细沙，但却最终成为了统治这个星球的主人，但人类的发展史同样也是人类和其他物种共同相处的发展史，和其他物种的和谐共生才使得人类的文明可以延续至今，而今天人类已经可以创造出智能机器人这一“新物种”，为我们带来更高效的工作和更便捷的生活，我所理解的机器人和人类是朋友的关系，或者说是父母和子女的关系，只有彼此信赖和尊重才能使人类社会更加长久和持续地走下去，使我们赖以生存的这个星球变得更美好，这就是我的回答，谢谢。”菲利普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而这时，法庭内开始有零星的掌声响起，他抬头看见了人们起来为他鼓掌，这掌声越来越大，时间越来越长，甚至最后连罗伯特森法官都无法制止，而保罗最后也一度抬起手来，但还是没有鼓掌，最终把手放了下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不服。罗伯特森法官最终也没有鼓掌，这是他从事司法工作以来罕见的场景，他又想起了他年轻时经历的那些让他印象深刻的案件，过失致人死亡的见义勇为者、为救母亲而去偷钱的孩子......好像那些庭审就像昨天刚刚在他眼前发生一样历历在目，让他难以忘怀，在这一刻，善恶已经变得不再那么明晰，探究其中的真谛成为了他这样的法官的毕生追求，他知道最后的总结陈述已经让精疲力竭的两位律师无法继续，索性缓缓站起身，用平静而浑厚的声音做最后的总结。“今天的庭审是我从事司法工作以来最特别的一次，我几乎经历了之前在庭审中能够遇到的所有状况，当然这也是一次美妙和难忘的体验，感谢两位年轻律师精彩的辩论，我从中也学到了很多，我也以有你们这样的优秀司法工作者为荣，今天的庭审对于我们在场的每个人来说都是一次宝贵的学习经历，学到了不仅仅是法律的知识，辩论的技巧，更重要的是类社会的道德、伦理、尊重、感情......等等这些东西，这是一笔无形的财富，希望在场的各位都能好好珍惜，至于今天的审判结果，我会跟陪审团的各位成员认真审议，鉴于案情的复杂性，以及对后世相关案件审理的重大参考意义，我们将择日宣判，我相信我们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结果，法庭审理结束，现在休庭。”判决?? ??一个月后，正式判决结果公布，由于机器人在数据转移期间停止所有功能，不具备行为能力，应被视为机器，定性为机器防卫导致的意外事件，被告波士顿动力公司、机器人所有者查斯特?埃文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波士顿机器人管理局由于舱位设置不合理，负有管理不善的责任，同时追加舱位生产商为共同责任方，双方共同赔偿原告家属100万美元，整个案件也由刑事案件变为民事案件。同时，美国国会重新修订了《联邦机器人管理法》和《联盟机器人防卫法》，将数据转移期间的机器人定性为机器人管理局托管设备，并进一步降低了机器人防卫的力度，同时重新设计了预判人类攻击行为的算法，各地区机器人管理局进一步加强管理，这一案件日后被写进各大法律教科书中，成为机器人相关案件审理的经典参考案例。???? 10年后，在西雅图的一所公寓内，一台正在工作的机器人杀死了他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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