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昨日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张佳风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本文灵感来源于尼克库克的《零点狩猎》(《The hunt for zero poine》),文中历史资料、“杀人钟”实验均有据可查。

物理学家通过时光机回到二战时期,却发现自己变做另外一种形态,对现实世界不能做出任何改变。他将如何调查参与纳粹秘密计划的父亲,如何完成自我救赎?



正文:

失落昨日?我长眠于此,却无处不在。——《沃纳·海森堡墓志铭》楔子听到“Dr.黄”这个词,病床上的黄玦心头一颤。他咬牙直起了身子,一只手撑着床面,一只手颤颤巍巍地向前伸出,要与来人握手。领头的中国人告诉黄玦,他们一行三人分别来自于德国Gleiss Lutz Hootz Hirsch律师事务所的德国总部,上海办事处以及波兰驻华大使馆。由于此次委托事件特殊,事务所总部得到几国政府授权后,才安排三个国家的代表协作执行。中方小伙子表示,事务所根据其父亲“Dr.黄”在1945年的委托,现将其留给黄玦的个人物品正式交付。他身后的波兰人和德国人纷纷从公文包中拿出文件,递到黄玦面前。黄玦干瘦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委托协议书上父亲潦草的签名,心中思绪万千。他对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情感复杂,父亲是二战时期德国党卫军的最高级科研人员之一,用他高超的科学知识为纳粹德国研制多种绝密武器,被认为是法西斯国家的帮凶。而从亲人,尤其是妈妈的话语中,黄玦得知父亲是一个深明大义,有情有义的男人,他绝不会是一个制造杀人机器的屠夫。年少的黄玦陷入外界对父亲的谩骂和自己无力辩驳的自责中一度抑郁,他选择了逃避,在德国哥廷根大学理论物理专业毕业后便留在德国,起码在这里让他少了很多父亲带来的困扰。1988年,邓小平在全国科学大会上提出了“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论断后,中国人民越来越认识到科技的重要性,很多留洋学子们纷纷归国报效祖国。此时,已看淡一切的黄玦也毅然踏上了祖国的土地,在几所高校任教,把自己所学的知识最大限度回馈给家乡。近三十年没有人提起过父亲的名字了,没想到在自己的风烛残年,还能收到父亲特意留给自己的物品。黄玦喉头颤动,眼中一片浑浊。“东西……在哪儿?”黄玦问。“是个大家伙,在楼下的集装箱货车里,待会我们带您下去验收。”中国小伙子说。“哦,好。”黄玦心下好奇,会是什么东西呢,需要用卡车运输。“怎么过了这么久,你们才拿给我?”“是这样,Dr.黄委托协议中特别注明,要在您回到祖国三十年后,才能交付给您。”小伙子指了指协议书。“由于委托人身份和当时年代的特殊性,我们向上申报,包括对委托物品进行危险性排查,也花了一些时间。”波兰大使补充说。“请放心,我们采用先进的手段进行检测,绝对确保物品的私密性。”小伙子说。“你刚刚说,这位先生从德国来?”黄玦问。“是的,来自我们德国总部。”“Guten Tag!”黄玦向站在小伙子和大使身后的德国男人打招呼。“Guten Tag!”德国人微笑着向他致意。?一成功穿越时空,回到1944年波兰的一刻,黄玦意识到时间机器终究是要遵循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他此时像幽灵一样漂浮在这个中欧国家的上空,却什么都触碰不到,无法发声,不能与周围的物质发生关系——他就像站在大屏幕前,可以感知这缤纷世界的运转但却什么也改变不了。眼前的世界恍如昨日,时而模糊时而清晰。黄玦缓了半晌,才发现这个世界原本就色彩斑斓,像一块泼洒着各色颜料的画布。他面前是一片扭曲的黑色,几乎挤作一团,周围的褐色凸起物也随着他向前移动不断拉伸。而在他身后的蓝色天空——他强烈地感知那应该是天空——则慢慢往空间透视图的消失点处缩小,几近不见。随后,黄玦的世界中出现了红蓝两种颜色,前方的黑色色块向蓝色带漂移,后方的物体向红色带漂移。而黑色色块的最外侧边缘也似乎翻转了过来,扭曲地呈现在黄玦面前,这颠覆正常认知的一切让他头脑发晕,如果他还有头脑的话。可没过一会,身为理论物理学家的黄玦便明白了,自己正在以光速越过一片山谷丛林上空。黑色色块是成片的树林,两旁是褐色的山石,扭曲畸变是由于相对论效应,蓝移和红移是因为多普勒频移。这不可能吧?!黄玦头脑中第一个反应便是:超光速怎么可能存在,这与狭义相对论产生了矛盾。这不可能是真实存在的世界,一定是自己在做梦。可随即他便否定了自己,自己这个物理学家可真不合格。相对论中并没有禁止超光速的存在,它禁止的,是物体由低于光速加速到超过光速。也就是说,亚光速的永远亚光速,超光速的永远超光速。这么说,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以超光速在进行运动。黄玦“皱着眉头”(注:后文所有的感受,均来自主人公的“拟人化”感知),在思索自己的存在形式。父亲留下的时光机看来是真的生效了,我通过它成功来到了从前的世界。而且在这个世界中以另一种物质(可能是粒子)的形式存在,这有可能是人类尚未发现的粒子。这么说,我成了中微子?不对,中微子存在质量,它不可能达到并超越光速。难道我是快子类物质?或许是,那么我的质量应该为虚,且永远以超光速运动。喔,这样说来,时间机器也没有违背能量守恒定律,这一切可以说得通了。看来我们的物理学要改写了,这种假想中的理论物质的确存在,可惜身边没有检测设备,没办法分析自己的成分。如果我超越了光速,那么就有可能改变因果律,从而改变世界了!这个推论令黄玦无比兴奋,他使尽全力,让自己在天空中伸展开来,像孩子一样奔跑欢呼。达到速度最大值那一刻,黄玦似乎看到了无数个自己,从四面八方迎面而来,这些自己相互穿越,又不减速地飞向四面八方,他感到了自己无处不在。发泄过后,黄玦让自己慢了下来,像团云彩一样在天上漂浮。他慢慢适应了眼前的一切,将眼前的奇景与物理学规律重新匹配,逐渐认识和接受了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那天午后,他在集装箱内见到了父亲留给自己的大家伙——一个近4米高的金属大钟。从父亲几本发黄的笔记本中,黄玦得知这是一台能前后穿越时间的时间机器。虽然笔记中没有提到任何原理和计算公式,但黄玦将这个大功率的金属家伙通电启动后试了几次,实验的物品和小型动植物都消失不见,这与笔记中的实验步骤相吻合。这让这名痴狂的物理学家拖着病躯,没日没夜地研究了两个月,最终,黄玦按捺不住,他决定通过时间机器回到过去,了解自己一生的心愿。黄玦此次重病,让他已看淡生死。原本觉得自己将就此在病床上了却余生,谁知道临终前竟有机会接触如此新奇的科技。他离开前没有对家人做过多解释,只留下了一张纸条:朝闻道,夕死可矣。黄玦将参数设置为1944年6月的波兰南部——父亲笔记中提及其实验团队所处的时间和经纬度。母亲曾说过,父亲在1945年4月前后失踪,那正是德军投降的时间,但父亲不知去向,没有尸首,没有任何行迹,就这样人间蒸发了。而黄玦出生于1945年5月,他计划用一年时间完成“时间旅行”,为防止世界出现坍缩,他一定要在自己“出生前”使用父亲的时间机器返回。黄玦回去的目的有两个:第一,找出父亲死因,弄清楚其所作所为。如果他不是纳粹的爪牙,一定要为其正名;如果他忠于纳粹,尽力改变这一切,让他弃暗投明。第二,验证时间机器。对于一个研究了一辈子魔鬼的人来说,有机会亲眼去见到魔鬼,必然是冒着生命危险也欣然前往。可惜的是,黄玦随身携带的背包,包括电脑、手机等电子设备,地图、指南针、六分仪等勘测工具,还有若干书籍、资料和杂物都没能同时过来,或许它们过来了但自己这种状态也根本无法使用。但黄玦还是暗自庆幸自己运气不错,竟然真的回到过去。凭60余年的物理学知识,包括对二战时期历史的了解,黄玦有信心让父亲改邪归正,甚至挽救和延长他的生命。然后争取早日回归,将时间机器的原理弄清楚,形成论文公开发表,让父亲和自己的名字震惊整个世界。森林隐没在山谷深处,远方的山峰层层叠叠高低起伏,金色的太阳光辉洒满湖畔。黄玦跟随一群飞鸟,在远山和落日间翱翔。俯瞰着群山与森林,他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自己急需确认当前的时间和地点,千万别搞错了地方。?二山脚下的村庄里,黄玦终于见到人了。今天天气很好,小村子一派生机。妇女们包着头巾,在土豆田和甜菜地中劳作,年长的女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带孩子,看着娃娃们跑来跑去。这里男人们很少,只有零星的几个在山坡上放羊,黄玦猜测他们可能在前线参战,或是外出劳作了。根据村民们的衣着和使用的铁质工具,黄玦判断当前的年代肯定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之后。一个晒太阳的男人引起了黄玦的注意,他手中拿着一个军用水壶,不时喝上几口。水壶上隐约可见的“卍”标志让黄玦定了心,看来这是纳粹的时代没错了。这座村庄大约有一百户人家,被一条小河隔成东西两部分,村头磨坊上的四翼风车不紧不慢地转动。黄玦心情舒畅,他飞到高处,远远望向东部的山丘和山坡上大片绿油油的甜菜田,层层树林和小山之间,依稀能看到缓缓行驶的运煤火车。过去的空气真是清新,黄玦“想象”着自己紧闭双眼,沉醉于乡下的微风之中。黄玦自在地随风徜徉,感受陌生的新世界。一阵钟声响起,村子中的老人和女人们放下了手中的活,提着篮子,牵着孩子三五结队地向村子中心聚拢。黄玦心下好奇,跟着她们来到了一处灰砖尖顶、形似教堂的建筑前。这座“教堂”是磨坊之外第二高的建筑,二、三十名妇女们规规矩矩地站在教堂前的空地上,望向坐在门外平台上歪戴着德军山地帽的男人。黄玦记得这男人,正是用军用水壶喝水晒太阳的那个。只见他醉眼迷离,双手撑着平台挪动屁股把自己位置摆正,黄玦心想看来这家伙刚刚水壶里装的原来是酒。面对妇女和孩子,他绅士地脱帽致意又迅速戴上,虽然帽子比刚才更歪,但这也算是打了招呼。“两条消息。第一条,波兰共和国前几天正式成立了。”歪帽男人说。黄玦听得出,他说的是东低地德语,而且很像柏林附近的东普鲁士德语。另外,来之前黄玦特意补过波兰历史,二战时期波兰被德国与苏联占领,此后波兰政府一直长期流亡在外。1944年7月,波兰共和国宣布成立,这也拉开其反击法西斯侵略的序幕。因此可以判断,此地是1944年7月的德国东部村庄,并极大可能在波兰边境。“那会有什么影响?”一个戴着头巾的妇女问道。“战争。”歪帽男人说,“毫无疑问他们会组织军队来反抗德军。”底下人群一阵恐慌,大人们攥紧了孩子们的手。“别担心。第二个新闻,我们A集团军群目前不会与波兰方面直接交锋。约瑟夫·哈佩尔将军的主要任务还是抵御波兰南部的装甲集团军。放心,双方实力悬殊,你们的男人们暂时不会有危险。”歪帽男人说完打开水壶,喝了口酒。女人们环顾左右,纷纷长舒了一口气。“伊凡娜。”“哎!”人群中一位身材略显臃肿的女子声音颤抖地回应。“你家男人在附近某处煤矿里挖煤,没有在战场上阵亡。应该是受伤后被安排在煤矿休养,伤好了就留下干活了。”歪帽男人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伊凡娜问。“这,我就不知道了……要么我这几天再问问。”“好的,太感谢您了……”伊凡娜咧嘴笑了,掏出手绢不住擦拭眼泪。“今天,还有谁要帮忙吗?”“有。”人群中走出一个瘦小的女人。她提着篮子,走到歪帽男人跟前,拿出一瓶酒和一个纸袋,看样子是烧鸡或者什么肉食。“你要问什么?”歪帽男人自然地接过东西,将酒瓶放在阳光下慢慢摇晃,观察里面的杂质。“我……”女人看了看四周,轻声说“我上前和您说吧”。说着走上前来,踮起脚尖,向他低声诉说。黄玦哼了一声,全力跃上天空。他最不喜欢这种装神弄鬼的小人物了,尤其在战时愚弄妇女,占人家便宜。时代让小丑跳上房梁,而具备穿越时空能力的自己却手无缚鸡之力,对比之下,苍凉感油然而生。父亲在哪里?我该怎么找到他?面对一切未知,黄玦毫无头绪。他没办法去问任何一个人,也不可能去警局查询人口名录,甚至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黄玦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冲,他明显感到自己远超常人理解的速度,但这无济于事。在几十万平方公里,人海茫茫的昔日陌生国度,他根本不知道如何找到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放纵地晃荡了几天,黄玦又回到了最初的村庄。好在自己能够随意空间穿梭和无干扰地观察这世界,他放平心态,决定保持耐心,以纳粹的科学研究为切入点,争取从人们的行为和交谈中发现蛛丝马迹。悉心了解后,黄玦得知村子中的男人大多都被征兵去了前线,少数一些在煤矿中挖煤,为军方输送能源。歪戴帽子的男人名叫汉斯,战争中重伤后独自一人拖着残躯回到家,不出一个月竟神奇地自愈了。此后汉斯开始酗酒,整日醉醺醺地在村里乱逛,也不干活,女人们都笑称他为“醉汉斯”。醉汉斯说自己伤到了大脑,经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有神在梦中告诉他一些常人无法得知的事情,比如近期的战争局势,几千公里外地区的现状,某个村民的下落,甚至过去某地某天所发生的不为人知的细节。于是,他开始以“先知”的身份播报新闻。人们自然不信,总是把他当成苦闷生活的乐子。可时间久了,他的话语逐渐被事实验证,慢慢醉汉斯取得了村民的信任。有求于他的妇女会主动带来他最喜欢的威士忌或果酒,他一概照单全收,喝醉了倒头便睡,在梦里寻求答案。令黄玦惊奇的是,宿醉后喷着酒气醒来的醉汉斯竟然真能找到答案。上次“预言”过去不久,伊凡娜收到了来自霍洛煤矿的信。和醉汉斯说的一样,他丈夫伤愈后被安置在这里工作,信中说再过两个月就回家看望她和孩子。“一个新闻,波兰地下军发动了华沙起义。”这天,醉汉斯的话略显沉重。下面一片杂乱,女人们并不清楚这代表什么。“可能会引发大规模战争。不过我也不敢保证,只是觉得他们想在苏联红军到达华沙前解放我们的占领,避免受到苏联的控制。”醉汉斯说。女人们纷纷点头。“你们别担心,短期内你们丈夫的军队应该不会大规模参战。”醉汉斯荡起双腿,摆出轻松的姿态。看来时间线没错,华沙起义发生在1944年8月初,黄玦心想。他开始暗暗佩服这个邋遢的男人,莫非他也能穿越时空,还是真的有神祗相助?黄玦暗想自己还不太了解这世界的运行规则,他要找到背后的“神”,向他们找到问题的答案。黄玦紧跟拎着酒瓶子的醉汉斯,来到他乱糟糟的住处。汉斯写了一个纸条,塞进信鸽的腿环里,将它放飞。然后衣服也不脱,倒头便睡。黄玦浮在天花板上,凝视呼噜声老大的汉斯。这个家伙,每天什么都不想,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吃饱就睡倒也快乐。黄玦就这样,看着醉汉斯身体一起一伏,自己似乎也跟着一张一合。慢慢地,醉汉斯的大脑发出节奏感明确的波,这波带动黄玦同频颤抖,像一根弦。黄玦的振幅加大,超光速地涨落,不知在哪一刻,他的震动频率与醉汉斯释放的波相契合。巨大的吸力猝不及防地袭来,将黄玦瞬间吸走。?三没有任何征兆,黄玦出现在熙熙攘攘的马路旁。他回归到自己原有的形体,眼前行人也都是二十一世纪打扮。那个世界坍缩了吗,我怎么又回来了?黄玦正在纳闷,忽然发现醉汉斯站在旁边,面对林立的高楼一脸茫然。“这是哪里?”醉汉斯用德语问。“我也不知道。看样子,很像上海。”黄玦觉得这里很眼熟。“上海在哪?这里……怎么会这个样子。”醉汉斯的眼神充满新奇。“哦对,这是2018年。”“什么?”醉汉斯长大了嘴,转着圈打量这个未来世界。“对了,你是怎么——”黄玦刚要开口问醉汉斯如何具有超自然能力,可眼前的汉斯和一切现代化建筑急剧扭曲,整个世界瞬间土崩瓦解。黄玦又出现在醉汉斯的破沙发旁,自己的“身体”同汉斯脑中发出的波纠缠在一起,震颤不止。他用尽力气,才挣脱出来。原来自己进入了醉汉斯的大脑!难道他的大脑是另一种时间机器,可以在两个世界间穿梭?黄玦的脑中闪过一道光。他没多想,便再次使自己震动,向醉汉斯的大脑慢慢接近,与它发出的波再度融合。还是那个世界,醉汉斯正用手遮住反光,透过一座大楼的玻璃幕墙向里张望。“嗨,看什么呢?”黄玦拍了拍他。“哈!”醉汉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过身。“这里和你们那里不太一样吧。”“你……到底是谁?”醉汉斯对黄玦有说不出的感觉,觉得他怪怪的,整个人散发着不一样的气质。“好,我告诉你我是谁,不过之后你要帮我一件事。”黄玦说。“什么事?”醉汉斯警觉地问。“找一个人。放心,你能办到的,就像对那些种田的妇女们一样。”“行。”“实话告诉你,我来自74年后的2018年。现在这个世界,就是我生活的世界……啊!”话未说完,蓝雾弥漫,黄玦眼前的一切再次扭曲。他在一片蓝色中翻滚,双手乱抓。就要被震出醉汉斯的大脑时,他似乎抓住了雾中某种有形的东西。眼看就要得到父亲的消息,不能再被踢出这里了,他像抓住最后一棵救命稻草一样攥紧双手。无奈那股力量太大,一阵眩晕过后,他发现自己又被甩了出来。“你到底是谁?”一个声音传来。黄玦环顾四周,在天花板顶发现了一团彗星状物体,头部散发幽幽蓝光,身体至尾部逐渐淡化,末端星星点点,如同一根由像素块组成的电子豆芽。“是你一直不让我呆在汉斯的大脑里?”黄玦“怒视”豆芽。豆芽不敢“直视”黄玦,它头部蓝光闪烁,身体游移不定。过了一会,它才小声回答:“你不是来抢我饭碗的嘛?”原来,豆芽是在此生活的另一种形态的智慧物质。它们称呼自己为“游浮”,游浮不具有实体,整日在天地间四处游走,以人类为宿主寄生。但它们与人类不产生任何实质性接触,在人们身体虚弱,饮酒后或意识不清的时候,游浮会进入人们大脑信息存储区域,获取需要的信息。游浮唯一与人类产生交集的地点在梦中,它们以欣赏梦境为日常娱乐,并能够作为某种角色参与其中,向梦中人传递信息。一个游浮可以寄宿在多个大脑中,一旦某个大脑适应并依赖它设计的梦境,或乐于接受它传递的信息,二者形成长期的良性关系,该游浮便成功俘获了一个人。它们俘获的人越多,级别越高,在族群中话语权越重。眼前这条老实巴交,说话细声细语的“小豆芽”告诉黄玦,它只有醉汉斯这么一个宿主,要是被别人占了,自己就要被族群降级,栖身社会最底层,所以遇到黄玦“入侵”时会反应这么大。“你刚刚说,你来自2018年?”小豆芽惊讶地问。“是啊。”黄玦见它坦诚,便把自己使用时间机器来到这里寻找父亲的经历说了出来。“这么说,你也是游浮?”“我不知道,但是听了你刚刚的话,我觉得咱们真有些像。说不定是时间机器把我变成了和你们一样的物质。”黄玦说,他又问了很多物理学特性和参数,不过小豆芽没有这方面的概念,完全说不清楚。“你怎么可能知道未来的事情?我们这里所有游浮,包括都族长和军师都不知道任何未来的事情。”“毕竟我带着未来的记忆嘛!”黄玦给小豆芽讲述了这70多年来世界的变化。当听到二十一世纪的高科技和人们生活时,小豆芽完完全全惊呆了。“可有什么用呢,我就像在捞水中的月亮,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黄玦失落地说。“你在我们这里简直是神!”小豆芽说,“走,我有办法带你找到父亲。”众神殿位于白云深处,是游浮族群所在地。这里真是够大够气派。刚一进门,黄玦便看见一条纵贯南北的白练,各种颜色点缀其中,走上去暖洋洋的。小豆芽带着黄玦沿着白练,来到一处凸起的斜坡,坡上挂着一串夺目的灯笼。“这就是你带来的客人?”洪亮,厚重的声音将黄玦包围。“是的,族长。”小豆芽说。“族长,你好!”黄玦边说边遥望四周,猜测族长就在不远处。“据说你知道未来的事情?”声音再次响起。“是的,我从2018年来。”黄玦左顾右盼,仍没发现近处有游浮的身影。小豆芽指了指闪烁的灯笼。黄玦瞪大眼睛,这串灯笼就是族长?小豆芽摇摇头,指了指下面的白练。后来黄玦才知道,整条白练都是族长,上面点缀的不同颜色是其他族民。游浮们等级越高,覆盖面积越大,因此更容易进入辖区人类的大脑。人们对梦中“指点”自己的游浮奉若神明,纷纷在家中供奉“梦神”,以示虔诚。虽然小豆芽只有醉汉斯一个俘获的人,但它也有能力解答他的疑惑,让它成为汉斯口中的神。但是,游浮们只能将信息统筹后在不同人的脑中横向传递,它们无法获得未来的信息。而人类在梦中询问它们最多的恰恰就是未来会怎样,游浮们只能猜测。如果它们知道未来的事情,绝对能俘获更多的人。黄玦凭自己的历史知识,向族长和游浮民众讲述了1944年8月的华沙起义和诺曼底登陆战役的过往,并分析战争形势和各国政府接下来的应对。不出一个月,这些消息纷纷变为现实,游浮们完全相信了黄玦的话。黄玦花了些时间,把未来74年的重大事件,社会变故和科技发展向族长和游浮们讲述清楚,让它们掌握了一定的“预知”能力。作为回报,族长发动了全员对黄玦提供的线索进行搜寻,没过多久,便有了他父亲的下落。黄玦和族长打了声招呼,起身便走。发觉身后有吸力拉住了他,是小豆芽。“一起去吧,有个照应。”小豆芽执意跟着他。?四苏台德山北麓,斜阳夕照,微风吹散街道上的薄雾。此时的瓦尔登堡属德国领土,二战结束后才划为波兰的土地。这里矿产资源丰富,不过二战结束前并未大规模开采。这座地处德国、波兰、捷克斯洛伐克三国边境的城市人口稀疏,市区混合了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的建筑,日耳曼式屋顶随处可见。仓库门口,大肚子的卡车司机绕到刚刚装满生活物资的车厢后,重重关上门,抱起地上的煤炭一样漆黑的小猫钻进驾驶室。远离城市,平原和低地在脚下逐渐消失,黄玦和小豆芽来到了苏德台山脉的山脚下。黄玦放缓脚步,二人顺着狭窄扭曲的山路向上爬升,感受高树环绕的深山气息。黄玦一路畅想见到父亲的场景会是什么样,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位能发明时间机器大科学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未曾见过的儿子竟会穿越时空来看他吧!渐渐收紧的山路在两道小河后变得开阔,山谷中出现大片空地和一个简易露台,二人沿着露台下方的旧铁路继续前行,铁轨穿过大片密林,终止在一栋约30米长的圆形混凝土结构前。大门口,头盔上带有两道闪电标志的党卫军士兵正持枪把守。沃尔夫茨煤矿位于瓦尔登堡煤矿开采中心西侧,这里跨越了三重检查站,与外界隔绝。煤矿由党卫军管理,混凝土掩体后,丛林掩映中的高大红色教堂式砖房是他们的指挥中心、实验室及高管住处,远处山坡上分散着军营和岗哨。黄玦知道,这只是德国人军事和科研设施的一部分,地下防空洞和矿井中隐蔽地分布多个实验室。他之前曾听说纳粹在二战期间秘密研究飞碟,大脑读取仪器及各种新式武器,但他一笑置之,并不相信。经过一番探寻,黄玦和小豆芽最终将父亲所在的实验室锁定在一大块草皮覆盖下的四号矿井。令人意外的是,他们只能顺着竖井来到地下10米处,米黄色马赛克大门后是他们无法进入的禁区。这里像有一层无形的罩,黄玦每次想硬闯,都被无情弹开,小豆芽试过也是如此。“你们还有无法穿越的物质吗?”黄玦问。“太阳吧……老一辈人都这么说。”小豆芽想了半天。“什么?”黄玦觉得他在开玩笑,转念一想,这句话是有道理的。虽然太阳还算不上大,但理论上来说巨型天体周围可能因为引力巨大而导致时空弯曲,这座地下实验室也有很可能通过弯曲时空实现时间穿越。这么说,父亲和时间机器在这里没错了。“我们现在怎么办?”小豆芽问。“等着吧,不信他们不出来。”黄玦说。一连观察了几天,地下实验室仍没有人出来。黄玦和小豆芽摸清了这里的地理环境和组织构成。由大部分德国人和少部分波兰人、芬兰人和匈牙利人组成的党卫军雇佣了大量奴隶劳工在此开采煤炭,他们负责向山谷尽头的发电站提供能源。其他地下实验室同时进行关于新式器械和大型交通工具的实验,科学家们来自各个国家,彻夜工作的实验室用电则由发电站直接供给。驻扎在这里的党卫军主要负责谍报、监督科研和挖煤工作,他们大概只有一个排的士兵会每天坚持训练。军人们身体健壮,且严格执行命令,黄玦和小豆芽想俘获一个像汉斯那样酗酒的醉汉来获取信息根本不可能。他们穿梭于各个营地和煤矿间,劳工和军人们交谈很少,更是只字不提实验室的事情。深山水气较重,枝头常挂满薄雾。从高处看去,整个沃尔夫茨煤矿如置身梦境。“看!”小豆芽喊道。四号矿井平坦的草坪上,出现了几个生面孔。黄玦数了一下,一共是6男1女七个人。其中扎马尾辫的白人女孩抱着一只小黑猫,格外引人注目。但黄玦却被另一个人吸引,一位黄皮肤,黑头发,头戴礼帽的人,那人身着发旧的西服马甲,在草坪边缘踱步。黄玦的目光紧紧盯在这位黄种人身上,直到有人称呼他为“Dr.黄”。黄玦心情复杂,眼前这个人从未接触过我,我尚未出生他便已人间蒸发,或许他死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存在。这个从未与我有交集,未曾履行过任何家人职责的陌生人,就是我来到这世界苦苦找寻的……父亲?黄玦现在的记忆是一名古稀老人,他的“父亲”却看起来不到四十岁。除了疏离和违和感之外,黄玦更觉得失落,几十年来自己对心目中父亲的种种美好幻想,在父子目光相接的瞬间崩塌。久未见天日的科学家们纵情享受日光的照耀,在灌木丛前嗅闻绿色的味道。背后不远处,是上膛的步枪和带刺的铁丝网。不知为何,看到父亲,黄玦很自然地联想到德国著名物理学家沃纳·海森堡。这位1932年的诺贝尔奖获得者,与自己同校同专业的学长,也曾在纳粹势力的迫使下研究原子弹工程。不同的是,海森堡并未研制成功,而父亲则因间接帮助纳粹杀掉不少人而背负恶名。“他们在清理实验室。这帮科学家待会就要回去。”小豆芽从竖井中上来。“能见到他,我来这里一次也值了。”哪怕回不去呢,黄玦在心里默默地说。太阳穿过斑驳的枝叶,直射在Dr.黄身上,他停下脚步,凝望远处的红色教堂思考着什么。黄玦心念一动,小心翼翼地靠近父亲,和阳光一道融合在他身上。这一刻时间似乎不再流动,黄玦感到了这个男人的体温和心跳。父亲迈开步子,绕着草坪继续踱步。黄玦想跟父亲一起走,无奈他速度太快,只能在父亲迈步瞬间以光速驶向远方,再折回来来到他身上,和他共同完成一个动作,如此往复。这个普通的山中午后,白云飘在天上,河水静静流淌。人们在走路、交谈,做着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谁也没有注意,有一对父子相拥后正并肩散步。这份短暂的宁静被小豆芽的吼声无情打破。“看那个人,那个人!快俘获他!”他指着一个高瘦白皙的大个子说到。这是一位患有神经衰弱综合征的波兰科学家,经过几次尝试,黄玦终于进入了他的大脑。半小时后,党卫军士兵将掩盖井口的草皮掀开,科学家们依次进入竖井,回到地下实验室。?五从生物学角度看,黄玦一直没搞清楚自己进入的是人体大脑的哪个部位,会是负责长时记忆的存储和转换的海马体吗?还是某些睡着之后处于兴奋状态的神经细胞?一片虚空中,黄玦陷入困惑。但他随即不再以一名科学研究者的身份继续纠结,虽然他心里上已经将自己和小豆芽这种游浮归为一类,但他们到底是什么,具有哪些物理属性,自己一无所知。这个世界未知的信息远超自己的理解,索性不去庸人自扰,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父亲在做的事情,争取和他一起回去。游浮不会也不需要睡眠,但黄玦确确实实产生了可以称之为困意的感觉,可能是某种不适反应吧,他想。在这名波兰科学家的梦中,黄玦彻底清醒了,他不顾一切地,贪婪地获取关于父亲和这个项目的全部信息。几个梦境过后,他终于了解了个大概。党卫军在瓦尔登堡煤矿开采中心秘密开设5个地下实验室,这5个项目相互独立,科学家们严禁互通往来。其中,Dr.黄负责的代号为“Chronos”的项目最为神秘。来自各个国家的7人科研团队生活和实验在沃尔夫茨煤矿四号矿井下以厚陶瓷和橡胶为内衬的篮球场大的空间内,“陶瓷实验室”由此得名。陶瓷实验室所研究的,正是能回到过去,前往未来的时间机器。时间机器外形是一座巨大无比的金属钟,德语代号为“DieGlocke”,口语的称呼就是“杀人钟”。在被小组成员问到为什么用这么惊悚的名字时,Dr.黄直言不讳地说:他们(党卫军)喜欢。科研团队以Dr.黄的实验室为雏形,起初,大部分成员都不愿意加入党卫军为法西斯效力,尤其是研究如此神秘的机器。其中以波兰小伙伊万斯基反应最为激烈——这个白净的,话不多的物理学博士,刚刚被黄玦所俘获。对此,Dr.黄用马克沁机枪的例子和大家解释。“马克沁机枪发明的初衷,就是快速高效的杀人武器。对马克沁来说,他深知即使自己不发明机枪,也不能消灭战争。相反,正是由于机枪的出现,加速缩短了战争周期,这大大减轻了一线士兵、后勤队伍,尤其是战区群众的负担和消耗。再后来,机枪一定程度上成为了战争资本,如果你有五挺机枪,而我只有一挺,那么我很大程度不会发起战争,从另一个角度消灭了战争。”Dr.黄继续说,“虽然战争和科技是两回事,但战争却是促进科技发展最有效的方式之一。在关系到生死存亡的特殊时期,整个国家都会调动一切资源支持你,支持科研,这为科技本身带来了最大推动。”“科技的本质是什么?不是用来杀人的吧!”伊万斯基说。“我无法揣测马克沁当时的想法,但把邪恶留在自己手里恰恰是保持善良的一种方式——你不去发明机枪,其他人就会发明更残酷,更可怕的武器。因此科技不是用来杀人,而是用来杀更少人。”Dr.黄说。“马克沁不会受到良心谴责吗?”伊万斯基继续反问他的老师。“这种事情最清楚的只有他自己,他人都是见仁见智。对了,靠做机枪的收入,他退休后开了世界上第一家游乐场,里面的旋转电椅和大型游艺设施都是他研究设计的。”最后,伊万斯基表示会追随老师认真研发时间机器。但如果发现纳粹用来行不人道之事,他将不惜一切代价阻挠和损毁机器,哪怕献出自己的生命。在伊万斯基的梦境里,黄玦再次见到了杀人钟启动时的光辉。杀人钟矗立在陶瓷实验室的侧室,它超过4米高,上窄下宽,下沿直径近3米,后端伸出几根粗大的电线连接到房间一角的操作台。这台具有时间穿梭功能的巨型机器比黄玦首次见到时更具气势,厚重的钟身上下散发着闪亮的金属光泽,熠熠生辉。光洁的表面映着白茫茫一片——那是实验室墙面上米白色瓷砖的倒映。钟身正中的纳粹卐字符让黄玦极度不适,红底白圆的黑色标志看起来是那么刺眼,他真想用刀把它刮下去。大家在Dr.黄的带领下,用公式和模型不断计算和推演每一个模块,并通过大量实验来验证。这种态度令黄玦极为钦佩,在那个没有电脑的时代,这是一个相当庞杂和费力的工程。迫于党卫军的压力,第一次通电实验比预期提前3个月开始,实验对象是一只皮鞋。虽然机器整体联调测试只进行过两次,但有机会见证杀人钟传输物品到其他年代,组员们仍兴奋不已。杀人钟特别耗电(这点黄玦深有感触)。虽然有发电厂供电,但山中电缆传输不稳,为稳妥起见,其他实验室全部断电停工,一个排的党卫军士兵在四号矿井外待命,以做保障。为防止辐射,侧室房间内壁又垫起厚厚一层陶瓷和橡胶。小组人员全副武装,一名组员操作机器,一名记录,一名机动,其余四名在门外通过窗口进行观察。通电不到一分钟,杀人钟开始运转,整个钟身出现细微振动。钟身后陶瓷盖板下的发动机嗡嗡作响,紫色液态金属沿相反方向在两个汽缸内高速旋转。钟身发出奇异的蓝色光辉,时而细若游丝,时而刺眼夺目。黄玦在梦中曾好奇地追问汽缸中的紫色液态金属到底是什么物质,可能是出于潜意识中的保密心态,伊万斯基只回答了它的代号“Xerum525”,便不肯再说其他。黄玦根据颜色猜测可能是汞的某种氧化物。从结果来看,实验可以说成功了一半。作为道具放置在钟内的皮鞋确实是消失了,但没人知道它去哪里了,它到了过去还是未来,或者今天的某个时刻,尚无法验证。虽然整个实验只进行了不到2分钟,但事后三名在室内的小组成员纷纷表示嘴里出现了金属的味道。更不幸的消息是,做记录员的塔娜莎——那位抱猫的可爱姑娘,当晚便毫无征兆地死去了。整个队伍心情沉重,后续的每次测试实验,Dr.黄都会带着大家先向她默哀。伊万斯基更是心碎,他酗酒买醉了一个礼拜。通过他讲述这段过往的神态,黄玦能看出他深爱着这个姑娘。正是在这之后,伊万斯基开始出现失眠和神经衰弱,整个人由于久居地下而显得更加苍白。党卫军官方带走了塔娜莎的尸体,表示会进一步研究死因,但后来也没有了消息。不过每次通电实验过后,他们都会安排附近格罗斯罗森集中营的囚犯们来烧毁垫补的陶瓷和橡胶,冲洗45分钟盐水,避免再出现意外事故。感觉信息采集得差不多,黄玦想离开伊万斯基的大脑,但他尝试数次均告失败。他推测,这些科学家们一直在陶瓷实验室内没有外出,在这个让游浮丧失某种生物学特性的密闭空间内,黄玦只能继续潜伏在大脑内,耐心等待伊万斯基离开这里。黄玦在伊万斯基的梦境中,又陆续获得了很多碎片信息,尤其是关于父亲的经历。在他学生眼里,Dr.黄真算得上一个天才,他拥有超高的智商和推算能力,多次事实都验证了他看似不合理推论的正确性。让伊万斯基和其他成员不满的是,Dr.黄对党卫军过于恭敬,多次主动向他们汇报实验进展,低声下气地讨要实验耗材和资源。正想多了解一些父亲与党卫军间的关系,耀眼的阳光照射进来,黄玦轻轻一跃,跳出了伊万斯基的大脑。?六山中的空气愈加清新,黄玦长舒了一口气。他环视着沃尔夫茨煤矿,红色教堂在树林掩映中露出部分墙体和尖顶,远处发电厂的烟囱冒着青烟,这里像往常一样安静。科学家们在草坪上一字排开,伊万斯基头戴毡帽怀抱黑猫,站在Dr.黄旁边,几名党卫军在和他们交谈着什么。这次久违的放风,才得以让黄玦从脑中脱身。他特意往下看了看,的确是六名科学家,少了那位扎马尾的姑娘塔娜莎,想到这,黄玦不禁有点心酸。他四处看了看,一直不见小豆芽,不知道这家伙跑哪去了,会不会趁自己在陶瓷实验室这几天又跑回众神殿了。黄玦又低头看看父亲,他正召集大家,指指点点在讨论事情。天空出奇的蓝,几乎看不到一丝白云。这里似乎有些异样,但哪里出了问题,黄玦却说不上来。落寞感突然涌上心头,天地之间,游浮们飘来荡去,努力进入更多人的大脑。人们在进行他们认为有意义的事情,战争、或是建设家园,乐此不疲。而他自己呢,却两者都不属于。形式属于游浮却无法和它们族类融到一起,心属于人类但和他们不能产生任何实质性接触,父亲就在眼前,却对他视而不见。我来到了这里,却把自己弄丢。黄玦无比失落。一阵欢呼声传来,打破了黄玦的思绪。矿区大门敞开,一辆吉普车缓缓驶了进来,后面跟着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党卫军连同劳工们分列两排,欢迎车队的到来。在矿区党卫军领导陪同下,汉斯·卡勒姆在红色教堂宽敞的办公室里接见了Dr.黄和他的团队。这位负责武器研制的党卫军高级领导首先对着墙壁上的世界地图,进行了一番当前局势的分析,他表示纳粹德国已经占领了欧洲大部分国家,势力不断壮大,未来会扩张至亚洲和美洲各国。“作为武器研究总负责人,我对西里西亚煤矿中心的实验项目总体是满意的。这其中,‘Chronos’最有意义也最富有挑战性,甚至希姆莱将军和元首都在特别关注此事。”面貌消瘦,颧骨凸出的卡勒姆对大家说。众人点头称是。“这个项目具有极为重要的战略意义,我们将逐步统治欧洲和其他重点区域,将来势必领导全球。而如何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是我们现在就要考虑的。其中一个方式就是去到未来,学习未来人的先进技术,再回来指导我们的科技。”吊灯下面看着他们交谈的黄玦不住摇头,卡勒姆说错了,他的话是一个信息悖论,现代人回到未来获取未来的技术信息再回来指导现代人生活,那这个技术将是无中生有产生的,逻辑上不成立。但科学家们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相反,他们的研究得到认可,组员们都很欣慰。Dr.黄向卡勒姆做出项目汇报,表示目前机器运行稳定,首次测试暴露出的问题也得以修缮。“你们做得不错,但有一个问题需要着重解决,那就是时间穿越的可验证性。一定要明确参与人确确实实到了未来的世界,并且还要支持返回。当然了,实验很艰辛,甚至有生命危险,你们有任何困难或者诉求,尽管提给我。我就在这间办公室,大门随时向你们敞开。”卡勒姆说得真切。会谈结束后,卡勒姆留下Dr.黄单独聊了一会。“我这次来,就是专程为了Chronos项目。实话实说,希姆莱将军和元首也很想到未来看看,目前在国家发展的关键时期,新式武器对我们尤为重要。因此,你和兄弟们任重而道远,不管怎么样,我希望3个月内能够实现人类的成功传输。”“谢谢元首,希姆莱将军和您的信任。国家利益永远在第一位,不管怎样,我们必将全力以赴,希望能为国家做出微小贡献。”黄玦没有听完就离开了红色教堂,他实在不想见到父亲在党卫军面前的屈从。此后的几天,Dr.黄果然带领团队加班加点,没日没夜地实验。黄玦仍无法进入陶瓷实验室,只能在红色教堂和第四矿井中不断穿梭,希望得到任何关于此项目的只言片语。“哟,你出来啦!”一个熟悉,轻柔的声音传来。“你去哪了?”黄玦见到小豆芽,又惊又喜。“去德国转了一圈儿。”“德国,这不就是德国吗?”“马上就不是了。你下去了太久,这世界已经变了很多。”小豆芽告诉黄玦,现在是1945年3月。他已经进入陶瓷实验室整整半年。“什么?”黄玦大为震惊。“要么是里面时间流速变快,要么是某些物质影响了你的感知。”小豆芽分析。“我知道了,我在那睡了一觉,睡了这么久居然一点都不知道。”黄玦认为自己随伊万斯基进入陶瓷实验室后,立即出现了不适反应,因此出现了犯困的感觉,他昏迷或沉睡了5个多月才醒过来。“还好你醒了。中间他们出来了很多次,但我怎么也找不到你。”1945年2月,苏联红军在维斯瓦河-奥得河战役中胜利,波兰全境已经获得解放。月中,美英苏三大国的雅尔塔会议顺利召开,世界反法西斯战线更加坚固。月底,下西里西亚战役结束,德国下西里西亚集团被粉碎,苏联乌克兰第一方面军成功攻下该区。目前,上西里西亚战役正在进行,目前看来,德军上西里西亚集团已经被乌克兰军歼灭,胜负大局已定。“可是,刚来的卡勒姆说德国已经占领欧洲大部分,正在全球范围内加速扩张呢。”黄玦疑惑。“我特意调查了,卡勒姆是一路逃亡过来的,他骗了这里所有人。”小豆芽说。黄玦这才发觉,这里确实比之前安静了很多,原先的两道防线全部撤出,铁丝网都被剪断了。原本煤矿外的党卫军都已撤离。从小豆芽口中得知,卡勒姆确实位居要职,这位极具野心的德国人从1942年开始作为党卫军旅队长和武装党卫军少将,1943年起正式领导武器研制部门,专门负责A4 、V2导弹的研发和生产,1944年晋升为党卫军地区总队长,受希姆莱直接领导。在来这里之前,他刚开始接手喷气式飞机的生产。但是卡勒姆对外的身份并不是党卫军军官,而是一位租下了沃尔夫茨煤矿,向军队提供煤炭能源的富商。细心的小豆芽发现,他雇佣了大批居民作为劳工,安排仅有的几位党卫军亲信对煤矿进行秘密严防,在矿区内部仍按照党卫军的模式管理。战争即将来临,目前瓦尔登堡地区陷入一片混乱,部分群众已经提前撤离,大批居住了几世纪的德语人口已经被苏联红军无条件驱逐。黄玦认真回想,依稀想起来这个地方在几年后会被划为波兰领土。但奇怪的是,卡勒姆这位纳粹军官不向境外逃亡,却跑到这个秘密实验室亲自监督实验进展,难道他骨子里也是位纯粹狂热的科技爱好者?“不知道他的用意是什么,我在他办公室里盯了好久,也没看到他有什么阴谋。”黄玦说。黄玦内心的直觉是在如此混乱的时局之下,父亲的失踪或死亡与卡勒姆有直接关系。还有不到两个月时间了,自己仍没有任何有效的方式深入到陶瓷实验室内进行调查,对卡勒姆和父亲的真实想法,他也无法摸透。这让黄玦陷入恐慌和焦虑。远处发电厂的发电机日夜运转,陶瓷实验室内日夜灯光通明,劳工和工作人员们不时进出。自卡勒姆到来后,大家都明显感到整个实验更加紧迫了。实验团队固定每周五出来放风一次,Dr.黄要向卡勒姆做项目进度汇报。由于上次的被困经历,黄玦和小豆芽不敢再贸然进入伊万斯基的大脑,只能近距离观望。3月的山区温度降低到了0度以下,红色教堂和“军营”的排水管下方已经结了冰,团队成员们戴着皮帽,在草地上呼出白色哈气。那只黑猫在伊万斯基怀里不断打着哈欠,懒洋洋地享受冬日阳光。“我有办法进入陶瓷实验室了!”草地上方,小豆芽兴奋地大叫。?七游浮可以进入到抵抗力差,精神意志较弱的人类大脑中,在梦中能够与他们产生“接触”,实现获取信息或是传递信息。至于这些信息有多少被醒过来的当事人记住,则因人而异。其实,不止是人类,游浮大多数情况下也可以进入到其他生物,尤其是哺乳类动物的大脑中。只是这样没有价值,动物们也不会对他们产生认知,因此游浮中没有人会主动接近动物。这次灵光一闪,小豆芽将目光对准了那只黑猫。黄玦最初执意要进入猫的大脑,小豆芽坚持自己去,因为他担心黄玦经验不足,在完全被限制自由的陶瓷实验室风险较大。黄玦可以在外面掌握大局,了解战争状况和卡勒姆的动向,小豆芽每周随科学家们出来放风时,两个人再交换信息,共同商量下一步计划。第一周非常顺利,当伊万斯基抱着猫走出矿井大门时,小豆芽就第一时间跳出大脑,兴奋地对黄玦说:“哈哈哈,我成功进到了一只猫的大脑!”小豆芽随黑猫进入陶瓷实验室后,花了几天时间和猫的大脑信息存储部位产生作用,最终实现在其的时候查询它当天的记忆,以一只猫的视角查看实验室中的动态。虽然这些记忆零碎又杂乱,但小豆芽还是感受到气氛的压抑,组员们每天进行大量计算和实验,高负荷工作的同时,还要接受来自Dr.黄严厉的苛责和催促。对此黄玦没说什么,但他心里知道父亲的压力全部来自于卡勒姆,他也实属无奈。第二周,小豆芽出来的时候兴奋地说他们已经开始进行第二系列的生物测试。本周参与实验的植物包括苔藓、蕨类、真菌和霉菌,与首次实验的鞋子不同,植物们没有消失,其内部所有叶绿素迅速分解,一种不知名的结晶状物质由内至外侵袭了全部组织。受试植株在实验4-5小时后通体变成死一般的白色,8-14小时后,衰变产生,植株变为黑色凝胶状物质,接近一种不正常的腐烂状态。第三周,受试对象变成了蛋清、血液、肉和牛奶等动物组织。这些体液或血液出现凝结并被明显分离,最后分离为黑色凝胶状物质及透明或半透明液体。成员们这时候普遍反映身体不适,睡眠障碍、轻度失忆、平衡感失调等问题纷纷出现。黄玦也从卡勒姆的密报中处得知波兰西里西亚境内已全部解放,临近的德国瓦尔登堡地区恐慌加重,大多数人们已经撤离,西里西亚煤矿中心大部分煤矿已经停业,沃尔夫茨煤矿劳工也开始逃离。卡勒姆不得不威逼利诱,花费大量精力尽量将该地维持在自己可控状态下。第四周,经过调整和优化,青蛙、蜥蜴和老鼠等动物实验进行顺利,它们消失后只留下一滩黑色凝胶状物质,按推算应该是进入到其他时间线内。同时另一项研究取得突破,那就是时间穿越验证装置。组员们推算,参与者成功实现时间穿梭后,将无法立即回来,除非通过杀人钟再运送一个小型杀人钟过去,让他在另一个世界启动时光机,因此能够接受到参与者信息的验证装置尤为重要。虽然组员们身体不适加重,口中持续出现浓重的金属味道,但随着实验的如期进展,大家精神亢奋,情绪较为高涨,无比期待成功传送人类那天的到来。就真人传送的问题,Dr.黄和卡勒姆发生了激烈的争执,这是黄玦第一次见到Dr.黄正面拒绝卡勒姆。“首次真人传送使用我们组员,这绝对不行。”Dr.黄态度坚定。“那你的意思是?”卡勒姆冷峻的双眼透过眼镜看着这个一向对他依从的大科学家。“任意一名党卫军士兵,或者矿井上身体健康的劳工都可以。”“他们都不具备科学素养,对整个项目也不了解。这样贸然选用外人,不妥吧?”卡勒姆说。“我是出于安全性考虑,第一次测试时就失去了一名组员,这对我们团队尤其是项目进展的打击是巨大的。不懂科技没关系,我们来培训,他前往未来后,我们通过仪器进行验证,了解他的所见。”“你是担心机器爆炸,还是什么?”“一切任何可能发生的危险情况。”“同样是生命,你们组员的生命就很高贵吗?”“不是高贵,是价值。您一直负责武器制造,也一定知道飞机被击落时,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飞行员,因为一名有经验的飞行员比一架飞机有价值得多。”“我赞同你的观点。你是想随便安排一个人到未来世界吗?”“是的。实在不行,哪怕格罗斯罗森集中营的犯人们也可以。”卡勒姆脸色一沉。“我们纳粹党的全称是什么?”他没来由地问了这么一句,接着自己回答道:“是民族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从我个人角度,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如果实验有一去不回的风险,就应该由实验人员承担,而不是其他人,哪怕是个集中营囚犯!”黄玦很惊讶纳粹军官居然能说出这样人道主义的话。在这个场合,Dr.黄倒像一个随意用人体做实验的疯狂科学家,卡勒姆则代表了正义的一方。“难道你之前的汇报都是不真实的,机器根本就实现不了传输?因此不敢用人?”卡勒姆见Dr.黄不说话,继续追问。“实验有90%把握可行。但只要不能确保100%成功,我就要为我的组员负责。您之前提到希姆莱将军和元首也将使用杀人钟,所以我必须做到尽善尽美。”“你知道当今社会科技武器对战争的决定性影响,他们非常迫切想去未来看看。否则我也不能这样催促项目进度。”卡勒姆说。“他们计划什么时候用?”“先确保这次测试顺利并且可验证,我会汇报给他们的。听我的,你们团队里找个小兄弟到未来世界走走,让我们开开眼。”“我考虑考虑。”说完,Dr.黄走出办公室。至于希姆莱和希特勒也想使用杀人钟,黄玦想他们可能不止是想去拥有新式武器,鉴于现在战争局势,极大可能想逃跑。但黄玦不太理解卡勒姆关于人选的看法,父亲说得有道理,明明随便找个人实验就好。后来他才想明白,格罗斯罗森集中营已经解放,卡勒姆现在隐藏了真实身份,他以商人身份雇佣劳工在此工作以掩盖秘密实验的真相,这种特殊情况下不可能随意让外人(包括自己的亲信)卷入实验,如果出现意外就不好收场了。周五放风出来时,小豆芽异常兴奋。人类传送实验定在下周进行,尽管面对未知的风险,伊万斯基还是积极自荐,最终说服Dr.黄和团队成员,将前往百年后的世界。黄玦和小豆芽约定好继续里应外合,小豆芽这周主要研究杀人钟原理,仔细观看实验过程。黄玦继续监督卡勒姆,看他下一步的计划。黄玦觉得曙光将近,按最坏的打算,他也应该可以掌握整件事情的经过,通过小豆芽拿到穿越后的返程操作,顺利回到二十一世纪。这天格外冷,小草上结了一层白霜。伊万斯基抱着黑猫,一个人在草坪上转了一个多小时。伊万斯基抬头望望蓝天,低头看看猫,转身走向幽深的四号矿井。?八红色教堂西侧,通向四号矿井的小路上,两名煤矿工人正惊异于隆隆作响的大地和闪现着蓝色微光的枯黄小草,两人附身趴下,倾听这来自地底的震动。黄玦知道,杀人钟再次敲响。他能感知到钟身散发的蓝色光芒穿过地层,向上飞升,在空中无序地闪耀流动。伊万斯基大概已经到了百年后,黄玦想,如果他是伊万斯基,他可能会选择回到过去,在塔娜莎还活着的时代,尽力挽救她的生命。几分钟后,大地停止了震颤。又过了一会,身穿防护服的科学家们缓缓走出矿井,来到草地上。一队矿工穿着防护服走入矿井,他们是来清理和冲洗实验室的。这五个人神色凝重,摘下了防护头罩但都低头不语,Dr.黄望着远方天空,陷入沉默。黄玦首要反应是实验失败了。不过小豆芽迟迟没有出来,还得不到具体信息,或许那只黑猫正躲在笼子里瑟瑟发抖,伊万斯基不在了也没人带它上来。不过也好,小豆芽有充足的时间研究实验后的变化,从而反推实验原理,他这次出来一定有收获。没过多久,五名科学家被卡勒姆的亲信带进红色教堂,更衣后,他们在会议室内见到了一身戎装的卡勒姆。卡勒姆和随从人员迎上前来,恭喜实验的成功,Dr.黄和众成员满脸堆笑地回应他。黄玦有些摸不着头脑,实验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了?怎么众人在实验结束后和现在的神情完全不同。弄了半天,黄玦搞清楚实验确实是理论上成功了,科学家们之所以失落,可能是他们担心伊万斯基能否顺利回来吧。现在即将进行实验结果验证环节,此前伊万斯基戴着特殊的帽状仪器进入机器,他成功穿越后,所到世界的数据将传输给同样连接仪器的另一位成员拉姆。会议室正中摆放着一架带有巨大齿轮的复杂机器,拉姆走过去,躺在躺椅上,将一个布满贴片和电线的玻璃罩罩在头上,然后推动操纵杆设置了一些参数。众人将和卡勒姆一同在屏幕前观看拉姆大脑中来自未来世界的信息。“机会终于来了!”黄玦眼中闪着光。他认识拉姆,这个金发的年轻人最近身体严重遭受损害,出现贫血、神经系统紊乱等一系列症状。黄玦在他们放风时特意试过,他的大脑可以进入。一片虚空之中,黄玦见到了拉姆。“这是哪里?”拉姆自言自语。“这是100年后的世界。”黄玦试图按伊万斯基前往的时间点来模拟拉姆梦中的信息。“什么?这是二十一世纪?我怎么还活着?”拉姆惊讶。他看不到黄玦,但可以感知到他的声音。“看好了。”黄玦并没有回答他。瞬间,拉姆出现在一座现代化的立交桥上空,桥上车辆川流不息,道路两侧发光的玻璃幕墙大厦林立。拉姆张大了嘴,转眼画面闪过,他又置身于一排排机器狗当中,这些机器跳上蹿下,摇晃机器尾巴,一举一动和真正的狗别无二致,拉姆伸手想摸才发现它们表面是灰白冰冷的金属……背景最终定格在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花园,拉姆瞪大眼睛看向下面繁华的都市。黄玦的声音传来,简要地告诉他这个阶段(其实拉姆所见并不是百年后,而是黄玦所处的时代)的世界现状,人们生活工作状况以及科技的发展程度。“这么说,战争已经结束了?”拉姆问。“你所经历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早就结束了,现在是和平年代。”“谁赢了?”拉姆顿了顿,“轴心国吗……”“同盟国。”黄玦将二战的后续发展讲给拉姆,并告诉他在当前波兰全境已经解放,纳粹德国接近投降,再过1个月希特勒就将自杀身亡。黄玦明确地告诉他,沃尔夫茨煤矿地区党卫军其实已经撤走,卡勒姆实际上骗了他们,很可能为的是想通过杀人钟带领希特勒和希姆莱一起逃往到未来。因此大家一定要团结振作,不要再帮助法西斯国家做科研,而是应该奋起反抗卡勒姆集团,走向外面的和平世界。从拉姆脑中出来时,黄玦已精疲力尽,只能在空中随风飘荡。他希望通过告诉拉姆他们当前的处境,鼓励他们一起反击卡勒姆,就此终止杀人钟的研究,也能帮助父亲洗脱清白。可事实并没有按黄玦的预期发展,会议室中的屏幕关闭后,卡勒姆给予团队高度评价,认可实验的结果并鼓励团队再接再厉,让杀人钟尽早投入正式运营。黄玦慢慢飘到红色教堂外,他不想调查为什么自己在拉姆梦中的话没起作用,而是想迫切找到小豆芽交换信息,商量下一步对策。几名矿工拖着实验废物来到草地旁,厚陶瓷和橡胶被拿去焚烧,其余纸板、玻璃仪器、烧坏的电线等杂物被堆在一旁。黄玦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实验产生了哪些废物。垃圾堆中,一团白色物体引起了他的注意。是那只黑猫!或许是受杀人钟影响,黑猫全身脱水,毛皮上凝结了一层白色结晶,像是被抽干了全部体液,皱巴巴缩成一团。仔细看去,猫尸脑部有微弱的蓝光闪现,火星般忽明忽暗。“小豆芽,小豆芽!”黄玦大叫。对方没有应答,但蓝光持续时间明显稍长了一会儿。黄玦浑身颤抖,他试图撞进猫的脑中,任凭每次都被尖锐的玻璃状晶体无情阻隔,无法让身体渗进去一丝一毫。他强忍悲痛,完全全身形成球体围住猫的头部,感受小豆芽最后的心跳。蓝光逐渐变暗,小豆芽始终没有发声,直至最后光芒熄灭。伊万斯基进入杀人钟内启动实验后,察觉出异样的黑猫凑近时间机器,身体贴住钟壁,试图呼唤里面的主人,结果遭受辐射当场毙命。侵入黑猫脑部的小豆芽毫不知情,在无意识状态下遭受某粒子轰击,旋即魂飞魄散。黄玦如同痛失亲人,悲伤不能自已。接下来的日子他努力控制情绪,将注意力集中在陶瓷实验室和红色教堂中,密切观察实验团队和卡勒姆的一举一动。小豆芽死后,白色恐怖笼罩在沃尔夫茨煤矿上空,气氛变得压抑。实验进展顺利,团队成员们每周五仍然会来到草地放风,但成员数量一直在变。伊万斯基离开的第一周,放风的人变成了四个,拉姆无症状死亡。下一周,另一名成员实验中暴毙,人数减少到三个。到了这周,草地上放风的人只剩下两名——Dr.黄和另一名身体健壮的组员。卡勒姆近期情绪波动极大。黄玦觉得原因来自于外界战势,外出采购的亲信和远方的信鸽不断带来对德国不利的消息。在接连得知美国总统罗斯福突发脑溢血去世和苏联红军攻下奥地利首都维也纳之后,卡勒姆流着泪破口大骂,几乎砸烂了整间办公室。当天,卡勒姆便和两名亲信搬进了陶瓷实验室,再也没出来过。?九月光洒在沃尔夫茨煤矿的山坡上,夜风传来,松涛阵阵,不时传来虫鸣鸟叫。矿区沉寂如水,但守在四号矿井前的黄玦能感到陶瓷实验室的机器仍在运转,两名科学家在熬夜研究。黄玦心绪万千,他决定出去转转。他没有方向,只是顺着山脊,沿苏德台山脉飘荡。黄玦在复盘自己的整个计划和经历,他觉得自己有些冲动,在收到父亲的时间机器时,低估了科技和大自然的力量,以至于自己到现在一无所获。不,自己还是见识到了新的世界,尝试并掌握这世界的规则,这一切要感谢小豆芽……想到这里,黄玦一阵心酸。眼看还剩不到一个月时间了,不仅父亲的事情完全没进展,连自己能不能回去都成了问题。这是一个失落的昨日世界,他或许本就不该过来。不知走了多远,眼前山脉坡度逐渐放缓,两侧植被分布有序,道路也出现了。道路变得开阔,拐角处,一座风车在夜风吹拂下吱悠吱悠地转动。黄玦认出来了,这是汉斯所在的村庄。与他印象中的宁静安详不同,村庄内一派破败景象,大部分房屋早已无人居住,河上的桥断了,两块木板交叠着横在中间。汉斯当初给女人们通知消息的教堂也变了样,门口的空地上立起一排排军用帐篷,显然这里被军队占领,村民们可能是主动撤离或是被赶走的。黄玦突然有点想念那个歪戴山地帽的汉斯。他快速地挨家挨户找了一遍,显然没有发现他。不知道这个整日醉生梦死的家伙是否活着,还是在某个偏远的村子里继续他预言换酒的勾当。黄玦绕着村庄转了两圈,他要回去了,陶瓷实验室随时可能有新的状况出现,尽管他不能改变什么,也要见证全部的经过。第二天中午,一个穿西装提公文包的商人模样的人带着助手,在卡勒姆亲信带领下进入了四号矿井。不知怎么,黄玦竟觉得他有些面熟,像是哪里见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笑了笑,一定是自己精神压力太大了,他怎么可能认识70多年前的人。变故发生在当天下午。商人和助手走出矿井,钻进了卡勒姆亲信的吉普车。黄玦正要跟进车内了解情况,还未驶出大门的车子强烈晃动,车门被撞开,助手和一个亲信扭成一团滚下车。商人从另一侧车门跌落下来,吉普车紧急刹车,枪声随即传出。商人捂着受伤的手臂奔出门外钻进了灌木丛,一个大汉从车里跳出急忙追过去,但没跑出两步便被助手抱住大腿跌倒。助手拼命大声呼喊,但立即被刚倒地起身的亲信、跳下车的司机和大汉三人合围。三人扭打了一会,助手便被二人反手擒住,大汉抬手便是一枪,结束了他的生命。这时正是矿工交接班时间,门外驶来的卡车见状停下,上井的矿工们纷纷下车。刚才被助手的喊声吸引过来的矿工也都赶来,将吉普车围住。考虑到战争局势,自己的非公开党卫军身份,卡勒姆的亲信们只好费尽口舌解释说这是名叛徒,众人看到死人并不是工友,问了问也就散了。此时商人早已不知去向,亲信们四处找寻不见,只好作罢。回到四号矿井旁的草地上空,黄玦才发现一众矿工正准备下矿井清理,看来刚做完实验。他心里一惊,搜遍整个矿区的每个角落,都没有见到父亲、卡勒姆或另外一名科学家的身影。他们很可能已经通过杀人钟,去往另外的世界。黄玦不知所措,大脑空白了半天才想到那个商人模样的人。附近的旅馆,车站和村落里都没见到这个人。黄玦搜遍苏德台山,终于在山脚下一处隐蔽的树洞中发现了这名身份不明的商人。此人非常谨慎,在山中又躲了一晚才下山,他沿小路行走,最后乘车来到布雷斯劳市的一处律师事务所。黄玦这才知道他名叫安德里亚斯,是律师事务所一名业务员。看到事务所的公文时,黄玦心里一凛,他想起当初自己在病床上见到的德国Gleiss Lutz Hootz Hirsch律师事务所的小伙子,长像酷似安德里亚斯。联想到父亲的委托,他感到真相就在眼前了。安德里亚斯身体健康,没有喝酒的习惯,直到他因臂伤引起感染而住院时,黄玦才有机会进入到他的大脑。在梦中,他了解到他想知道的一切。在苏联战略性攻打柏林的当天清晨,安德里亚斯便接到了一项紧急委托,于是和助手一起赶赴客户所在的沃尔夫茨煤矿。矿井下被陶瓷覆盖的实验室内,他见到了客户Dr.黄,对方表示战争结束后,要把这台大钟模样的机器委托给几十年后的孩子。出于职业律师的警觉,他发现这位客户的表述中处处疑点,比如,对方刻意回避和纳粹党卫军(实验室遍布纳粹标志)的关系,大钟的用途,甚至他都说不清自己孩子的姓名和性别。在安德里亚斯坚持不知情不受理委托的态度下,Dr.黄向他袒露了心声。1942年,纳粹党卫军找到研究方向为反重力装置的Dr.黄,表示想请他带领团队参与时间机器的研发。反战的Dr.黄知道他们必然将时间机器应用于战争,当即多次拒绝。党卫军没找到合适的替代者后,以他的家人安全为胁迫手段,强迫Dr.黄屈服。党卫军确实提供了团队所需的一切资源,这使得实验进展顺利,Dr.黄和成员们全身心投入,逐渐沉浸其中,发自内心想尽快造出颠覆世界的时间穿梭机。卡勒姆到来后,他声称杀人钟会用于纳粹最高领导人到未来世界寻求先进武器以称霸世界,这让Dr.黄及团队产生抵触。在塔娜莎意外殉职,卡勒姆一再催促下,Dr.黄和团队秘密讨论后将杀人钟改造成真正的杀人钟,参与人进入后并非进入其他时间线,而是死于无形。团队们希望最终哄骗希姆莱和希特勒参与传输,杀死他们,粉碎纳粹的强权统治。为了获取卡勒姆的信任,伊万斯基明知自己将被杀死也毫不犹豫地主动赴死,成为参与“真人测试”第一人。这其中发生了令团队意外的插曲,验证环节中拉姆将通过设备接收“未来世界”的伊万斯基的信息,设备确实能读取部分大脑意识,但伊万斯基早已死于非命,团队计划让拉姆受试时反复幻想未来的发展,特意“演”给卡勒姆看。卡勒姆和众人在屏幕后看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未来世界,和一段杂音(黄玦推测设备可以读取梦中图像,但无法识别他对拉姆说的话语),于是彻底信服了这台机器。但拉姆事后表示自己迷迷糊糊睡着了,众人纷纷称奇,都认为是伊万斯基在天之灵在庇佑他们。受杀人钟不明的辐射影响,小组成员接二连三地死去,最终只剩Dr.黄和勒夫二人。卡勒姆要求与两人同去伊万斯基所在的未来世界,但二人更希望他能请来希姆莱和希特勒,五人同去。卡勒姆对此解释两位领导授意自己与两名科学家先去——他们认识伊万斯基,也更熟悉那边的环境,安顿好之后,领导们再去。考虑到任何可能发生的危险,卡勒姆答应了Dr.黄单独会见律师的要求,然后他当面发送密报给希姆莱,至此双方达成共识。听到这里,黄玦彻底明白了。父亲至始至终都是一位反法西斯的英雄,他和他的团队不惜生命的代价来谋杀纳粹最高领导。卡勒姆知悉德国即将战败的局势后,舍弃了领导人,妄图通过杀人钟实现逃亡。在他心里,Dr.黄团队是忠诚的,他们为最高元首衷心效力,因此假装给领导人发送秘电,想得到科学家们的信任,怕自己因地位不够而被他们拒绝陪同前往。当然,事后谋杀律师也是他一手安排,谁知道这位掌握重大机密的科学家说了什么,必须铲除后患。父亲是伟大的,他死前发自内心的独白打动了律师安德里亚斯。他深知自己秘密帮助纳粹研制武器,真相或许永不公开,自己和后人将永远背负骂名。于是申请两项委托:第一,将祖传的龙形玉玦带给孩子妈妈。不管即将出生的孩子是男孩女孩,都起名为“玦”。希望永生铭记祖国的悠久文化,无论身在哪个国家,都不忘自己身体中流淌着炎黄子孙的血。虽不能明说。但黄玦知道这还代表他誓死反抗法西斯统治的决绝之心,这也是对家人最后的告慰。第二,凭自己项目负责人的身份,授权律师事务所战后取出并封存杀人钟。在自己的孩子回归中国30年后,将机器连同笔记本交付给他。如果他此生并未回国或不满30年,则对其直系后代继续生效。如100年内无人满足条件,则委托自动失效。黄玦知道,父亲骨子里深爱生养自己的祖国,希望将自己的研究心血交给同样爱国的后代,让他们继续研究。战后,德国的瓦尔登堡和布雷斯劳市都划归给波兰。但死里逃生的安德里亚斯牢记这位伟大客户的嘱托,将委托移交给自己同样从事律师职业的后代。74年后,他最小的孙子终于完成了爷爷此生最有意义的订单。黄玦感叹自己的愚蠢。他一直错怪父亲,也正是他进入拉姆的脑中告知真相,让卡勒姆相信杀人钟的作用,从而推动了父亲的舍身取义。他也曾小人之心,还一度质疑伊万斯基真人测试时的远离塔娜莎的选择。他不断自责,认为自己的到来是个彻底的错误。悔恨伤感交加之际,黄玦突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之前从没想过的问题:既然杀人钟经过父亲改造只能用来杀人,那成功使用杀人钟的我……也是被它杀死的??十众神殿外,各种颜色闪烁跳动,看起来像极了圣诞节彩灯,热闹非凡。黄玦走上前去,原来贯穿南北两侧的白练已经变成醒目的橙色。他径直来到陡坡处紫色的“灯笼”下,请见游浮的族长,但他大声呼唤了半天,灯笼却无反应。“族长下界去了。”一位闪着绿光的游浮告诉他。“下界?”黄玦问。“族长通过预知未来的能力,俘获了大量信徒。他们为他建了神庙,堪称历代游浮中最壮观的建筑了。”“哦对了,之前白色那位在哪?”“那位呀,已经飞升啦!”绿光说。“飞升?”“就是俘获足够多的信徒,达到新的境界,飞天成神了。”黄玦谢过绿光,他在橙色区域内快速绕了两圈。这里的游浮变得更多更活泼了,他们中不少的体积已经变得很大,能感到他们想俘获更多信徒,提升自己地位的积极性。他不禁想到小豆芽,这位只肯俘获一个醉鬼,无欲无求却冒着生命危险帮助一个外人的另类。大部分游浮都在下界或者休息,没人理会他。“哥们儿,你们到底从哪里来的?”黄玦再次回到绿光旁边。“你们?”绿光一顿,“你是说咱们吧。这从来没人知道,大家该来,那就自然出现在这里喽。”“如果意外死亡,会变成什么?”“只要遵守规则,基本上不会出意外。这问题同样没人知道,死亡意味着彻底消失了。”绿光说。“我特别想知道答案,咱……咱们里面有谁关注这些,或者能知情的吗?”黄玦问。“你是第一个问的,真的。这些问题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出现在这里,那就按照这里的规则行事,努力追求飞升,实现价值。至于过去和未来,太虚无缥缈。当下都不能过好,讨论这些有的没的干嘛呢?”绿光答。黄玦再次谢过绿光,径直来到瓦尔登堡医院。在这个见证人类生死的场所,黄玦进入到重症监护病房内,在角落里耐心等候。午夜时分,一位患重疾的老人剧烈咳嗽,几乎咳得背过气去。黄玦惊奇地发现,漆黑的背景下,几颗明黄色的小星星从老人体内飞出,旋转着向上飞舞。黄玦随了上去,它们在夜空中跳动,最后在旗杆附近停了下来,不住闪烁。旗杆旁边,是一小簇同样明黄色的星星,它们也开始闪烁,频率逐渐接近新来的这几颗星。当星星们的闪烁频率一致时,它们慢慢接近,直至融合在一起。黄玦回头望去,眼见另一组同样颜色的星星,大概有十几颗,也跃动而至。下面病房中,传来撕心的哭泣声。黄玦瞬间像被电击中一般,紧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医院上空。他明白了,人死后有概率会变为游浮,以他们特有的方式“生活”着。杀人钟被父亲改进,杀人的功能与时间穿越功能相结合,即能够把杀死的人以游浮形态送到预设的时间点。黄玦被杀人钟杀死后,带着自己的记忆来到了1944年的德国。慷慨赴死的几名科学家,和卡勒姆同样将带有现存记忆,前往他们设置好的年代。但他们同黄玦一样,什么都做不了,唯有适应并以游浮的规则生存——这必将引发关于生命形态转变带来的无尽痛苦。还未完全开化的初春大地上,一个无助的灵魂四处游荡,他孤寂的心灵早已无处安放。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空出现鱼肚白,黎明静悄悄地到来。晨曦中,一幢风车的剪影进入视线。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汉斯所在的村落。黄玦茫然四顾,潜意识把自己又带到了最初到来的地方。可这冷清萧肃,成为军队驻地的村庄早已变得陌生。黄玦正准备离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是汉斯,那个歪戴山地帽的汉斯。军队入驻后,不少村民主动撤离。汉斯没有,他反倒搬进了磨坊,用村民留下的粮食酿酒卖给军人,当然前提是满足自己喝的。汉斯整日劳作饮酒,此处又有军队庇护,日子倒也潇洒。早饭过后,信鸽飞落到磨坊前的架子上。汉斯取出纸条,叼起烟斗走到门口一块小黑板跟前。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下几行字:4月28日墨索里尼被处死荷兰德军投降希姆莱被希特勒革职写完后,粉笔头啪地一声被扔进黑板下的小木箱。汉斯颇为得意,自言自语道:“今日的新闻,你们随意看。”说完,拿起桌子上的酒瓶,咕嘟就是一大口。虽然没有了过去的“拥趸”,但汉斯依然通过各种渠道获得最新信息——黄玦不知道小豆芽离开后,汉斯脑中是否有其他游浮进入。他乐此不疲地把信息发布出来,哪怕没有一个人看。黄玦想,汉斯能够合理利用规则生活,真好。我就不应该打破这种平衡,使自己深陷入规则的矛盾中。太阳从云层后探出,汉斯眯起眼,看着远方的苏德台山脉。黄玦身上涌起一阵暖流,他望向源源不断发射光线的太阳,第一次感到了宁静与和谐。记得小豆芽说过,游浮可能无法穿过太阳。黄玦最后望了一眼安静的村庄和一手拿烟一手拎酒的汉斯。纵身一跃,飞向太阳。无尽黑色中,身后的地球离黄玦远去,他用尽力气加速,宇宙中的星尘倏倏地从眼前飘过。他大声呼喊,宣泄内心的一切。到达地球轨道近日点处,黄玦感到了强烈的阳光和紫外线,他铆足劲冲破它们,目标直指那颗火球。差不多到了金星近日点处,他感受到了高能粒子的撞击,但他并无不适,撞击产生的颗颗光点涟漪般绽放,瞬间便被他甩到身后。接近水星轨道时,黄玦周围出现了奇妙的荧光,像极光般游动环绕。他猜测是某种作用下产生了气体,气体与高能粒子碰撞而出现炫光。这让他想到儿时妈妈带他燃放的烟花棒。随着离太阳越来越近,黄玦已经能清晰地看到熊熊燃烧的日冕层,被它巨大质量吸引过去的太空陨石都已汽化,这颗火球正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奇怪的是,黄玦并不觉得热,也不觉得刺眼,相反内心一片开阔,他莫名地想拥抱太阳。奇异的光芒闪耀,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黄玦感到全身开始高速旋转,一张一翕,不规则地膨胀与紧缩。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周身被暖流和电流包裹,在身体延展开到最大时,他甚至感觉能罩住整个太阳,当收缩到最小时,自己几乎变成了一个点。如此往复了不知多久,黄玦全身燥热,身体中每一个粒子都加速到最大值,他像一座即将喷薄而出的火山,等待着释放。大爆炸那一刻,天地间一切近乎消亡,只有黄玦的碎片散落在无限深空。碎片们重组,旋转,加速,突然指向宇宙中某一个点,瞬间归于无形。易北河畔一处宁静的村庄里,一个男孩儿呱呱坠地。他的妈妈正握着一块淡黄色龙形玉玦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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