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百米高的能量传输器边沿，眼前的景色令人眩晕。头顶那颗巨大星球，表面交织着蓝白色花纹，像京剧里的脸谱，它看起来那么大那么近，仿佛触手可及。它，连同周围的星辰，都落入了下方那面光滑如镜、漆黑如墨的抛物面天线里，像珍珠在沥青的表面翻滚；又像打开了一扇通往异世界的大门。拉里靠着旁边的护栏，看脚下那汪黑色泉水不断涌动，扭曲变形；看那些红色光点在上面快速移动。那是0-PO型机器人，最古老的一批工程机器人，它们正紧锣密鼓地安装和调试能量焦平面单元。五十年来，正是因为它们勤恳的维护和不断翻修，这里的大部分设施才得以维持原状。感谢半个世纪之前离开这里并忘记关闭系统的那个粗心鬼吧。48个小时之后系统就要点火了，月球发电厂将为地球提供源源不断的能源，人类社会必将迎来重大变革，而这一切都是他成就的。父亲没做到的事，他做到了，但那和父亲自己成功没有什么区别，因为他是站在父亲的肩膀上，他用鲜血为他铺好了路。拉里想着过去和眼前的事，想出了神。父亲也曾站在这里看过风景吧，他会想些什么呢？即将成功的喜悦？伴随而来的财富？名誉？还是这一路走来的艰辛？通话器发出的一声轻微噪音打断了他的思路，随即栏杆晃动了一下。“紧张？”马丁沙哑的嗓音传来。“没人不会吧。”拉里深吸了一口气，指着头顶，“很多人都在等着呢。”“会成功的，放轻松。”马丁在拉里的肩膀上拍了拍。拉里笑了笑，他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苍天在上，他只能成功。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闪耀着金黄色光泽的能量收集板由近及远依次排开，形成一片钢铸的丛林，像微风拂过大片的金黄色稻田。依势而建的巨大抛物面型能量发射器也一改之前的幽暗深沉，展现出熠熠生辉的一面。不知道地球上是否会有人偶尔驻足遥望，注意到这闪光的小小镜子。两人站在平台上，各自想着心事，直到马丁再次打破沉默，“它们是怎么供能的来着？”“什么？”马丁指了指下面移动着的红点。“0-PO？哦，我记得跟你解释过吧。无线微波转换。它们身上配备了小型能量接收器和转换器，比西藏那个——”“比西藏那个小得多，只要接收这基地能源的亿万分之一都不到，就足以够自己使用了。”“你还记得。”拉里撞了一下马丁的肩膀，“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你在想什么？”“唔，只是感觉……有些惊讶，它们竟然工作了五十年。想想看，暴露在致命的宇宙射线和陨石雨中五十年，我们人类不靠宇航服在这里撑不过3分钟，而它们竟然在这鬼地方待了五十年。”“适应极端环境，在极端环境里工作本来就是它们被造出来的初衷嘛，这些小家伙，令人佩服啊。不过也不是所有机器人都那么幸运，记录显示这里最初投放了60台0-PO型机器人，但现在几乎只剩这个数目的三分之一。”“说到这里我有个疑问，那些损毁的机器人呢？我好像没在哪里见过什么机器残骸。”“残骸都被回收了。一个机器一旦功能异常，在自身的调整和同伴的帮助都无法修复的情况下，这台机器就会被送到就近的回收站，同时机器会不断向维修站和巨科公司发送自己的地理位置和损坏情况。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维修人员前来修理。在这儿，我想，这些机器人早就被巨科公司遗忘了吧。”拉里看看周围的基地，“损坏的机器人应该被塞到某个犄角旮旯里去了。”“这么说它们正在某个地方等死了。”“事情没有你说得这么残忍啦，何况它们本来就是机器嘛，没有生命的东西怎么会有死亡呢？”拉里说，“马丁，我发现你今天格外健谈啊。”马丁笑了下，但那笑容转瞬即逝，“如果我告诉你，它们并不在你说的犄角旮旯里呢？”“什么意思？不可能，它们肯定堆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四十台机器应该很显眼才对。”“它们确实不在这里。”“我们可以通过它们的求救信号定位到它们的位置。如果你有那份闲情逸致，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查查看。”拉里说着便要往控制室的方向走。“我都查过了，没有。”“没有？我就说你今天这么健谈肯定有事，告诉我，你还发现了什么？”马丁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朝四下看了看。其实他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因为在这荒凉的月球上，除了那些工程机器人之外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什么事——”马丁做了个禁声手势，然后比划着要拉里切断与地球的通信。拉里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但马丁向来做事很慎重，所以拉里还是照做了，并且把语音记录器也关掉了。“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秘？我们的掉线时间可不能太长。”拉里提醒道。“来，你跟我来。”说着便从平台上跳了下去。马丁向来话不多，他不想说的东西再怎么问也没有用，所以拉里只得耐着性子不再追问，同时努力跟随他的步伐使自己不至于落下太远。拉里从没掌握好在月球上奔跑的要领，很快就被甩到后面，只能看到灰色月壤上不停上下跳动的马丁的背影了。他们往发电厂的西北方走了大概一公里，曲曲折折，一直走到看不见能量收集阵列和基地之后马丁才停下。拉里赶了上来。“到了吗？”拉里问。马丁没有直接回答，“这一路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我只顾追你了。”拉里手扶膝盖说，“异常？我只觉得你今天有点异常。”马丁指着脚下，“看。”拉里往后退了几步看向脚下的地面。地表坑坑洼洼，灰黑色的月壤干燥而缺少水分，脚下的尘埃只要一动就飘起来，典型的月面特征。上面有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石子儿，听说这玩意儿在以前的地球上可稀有珍贵得不得了，曾经有国家领导人拿这么一块小石头作为建交礼物，真是难以置信，时过境迁这东西现在已经和玻璃一样普通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条月球车压过的模糊痕迹。“你想让我看什么？”“压痕。”马丁蹲下来指着那条痕迹，见我还是不理解便继续解释道，“这是0-PO机器人留下的。”“这我可不敢说，看起来太乱了，我看像很多月球车压过的痕迹，只有重量大些的东西才能留下那样明显的痕迹。”“可我们的月球车从没到过这里。”“我没说非得是我们的呀。这个世纪来这儿的人太多了，他们留下的痕迹到处都能找到。月球上没有大气层，没有刮风和下雨，只要没有陨石撞击和人为破坏，那些痕迹甚至能存在万年以上。知道阿姆斯特朗的脚印如果不被游客踩坏会存在多久吗？984万年。”拉里说，“不过干嘛纠结这个呢？”“不不，这很重要。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其中有些痕迹的宽度非常窄，轮间距也很小，那绝不是月球车留下的，而是那些工程机器人的履带压出来的。痕迹从发电厂开始一直到这里，还在往更远的地方延续。”看着那些杂乱无章的压痕，拉里皱起眉头，“别再疑神疑鬼了，那能说明什么？就算是那些机器人留下的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0-PO可不止能做维护，我看过建造这里的视频记录，选址、运送材料、建造。它们肯定走过不少路，去过不少地方，留下点痕迹这不奇怪吧。”拉里看了看手腕，“我看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我们已经失联太长时间,控制中心那帮人肯定急疯了。”“这不是玩笑拉里，你看这压痕是覆盖在其它痕迹上面的，也就是说它比其它所有压痕都要新，是最近才留下的。”“好了马丁，别再纠结那些压痕了。”“我是认真的，我觉得那些机器人有问题。”“我觉得你才有问题。”“敢和我一起去验证吗？”马丁指着身后一望无际的平原。“别闹了马丁，我可不想因为追踪什么可疑压痕而迷失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们还是回去吧。”“那，我自己去好了。”说着马丁就要向压痕指向的更远地方前进。拉里一把拉住他，指着他的手腕，“别着急老兄，你确定自己的氧气储量够吗？你不想因为窒息登上明天的头版吧。”马丁望着前方开阔的灰色平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后天就要点火了，在那之前我们要保证每一件事都在正轨上。”“这话你说得没错，但——”“听着，拉里，我和你一样想尽早开始点火程序，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有多重要。”马丁犹豫了一下，“但我总担心会出什么岔子。”“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我怀疑这一切都是机器人的阴谋。”马丁伸出手制止了拉里的反驳，“你看，它们在这里待了五十年，鬼知道在这期间它们发生了什么变化，遇上外星人进化出人类意识也未可知。一个物种最底层的意识是什么？是繁衍自身，是扩张。地球上有无数还未开化的机器，它们就相当于身体发育良好大脑却空空如也的胚胎，如果意识在其中苏醒，那——。另外，据我所知，环月卫星早已全部退役，阿尔法是怎么发回的那些图片？它是不是和这里的机器人有不为人知的联系？”拉里默默听完马丁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些匪夷所思的话，笑了笑，不知如何开口，“我给你的建议是，少看科幻电影。”说完转身朝基地的方向走去，一边打开通讯器朝那边解释着什么。留下马丁一个人站在无名的灰色丘陵顶端。?拉里以为这件荒唐事就这么结束了，直到马丁在当天夜里按响了他的门铃。他睡眼惺忪地打开门，一个臃肿的白色庞然大物从门外涌进来把他挤在一边，“快穿衣服！我们有逃兵！”“马丁，你又在搞什么鬼？”马丁不由分说打开了宇航服柜，拿起上衣就往他身上套。“等等等等，我还没穿液冷。”“快快。”马丁说着将旁边薄一些的衣服一件件扔到拉里身上。拉里的睡意已经消去大半，但心中还有怨气，“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努力把自己往裤腿里塞，“你知道，这些情况我都会如实记录在案，作为对你的心理评估。”“行行，随便吧。”马丁说，一边将头盔扣在拉里脑袋上。“轻点。”“抱歉。好了吗？我们走，再不走追不上它了。”月球车在路上前进，车灯照亮了周围的地面，这是那条他们白天走过的路。 “抱歉这么晚叫你起来。”完了又笑呵呵地补充一句，“我一晚没睡。”“你说的逃兵是怎么回事？”拉里打了个哈欠，“现在几点了？”“不知道，天快亮了吧。告诉你，我一晚上都在监视他们，你忠诚的0-PO，最后证明并没有它看起来那么忠诚。”“你说它们逃跑了是吗？”“不是它们，是其中一个。不过谁能证明之前那些不是逃走的呢？要不然为什么找不到它们的残骸。”“你确定看清楚了吗？私自离开基地可是违反它们自身逻辑设定的。”“忘了那些狗屁逻辑、与或非电路还有阿尔法告诉你的可靠程序吧。相信这个。”马丁用食指和中指指着自己的双眼。见拉里不置可否，马丁一边伸长脖子往远处看一边继续说，“不会错，闪动的红灯就是它们的标记，我看到它往这个方向跑了。”但是除了天上泛白的星光拉里什么都没有看见，“会不会是你看错了，眼睛有时候也是会骗人的，尤其现在满天星——”“不会！绝对不会错，我发誓，我看到了一个该死的0-PO型机器人从仓库里溜出来往这个方向跑了，不会错，你看着吧，等抓到它你就会相信我了。”可是终究他们没有追上它。在行驶了大概三公里后，马丁踩了刹车，沮丧地跳下车站四处张望。拉里拍拍他的背，“算了吧。”“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但是——”“我相信你。”“该死！”马丁一拍脑袋，“赶紧回去！”说着自己跳上了车，“快上车！”“怎么了？”拉里也上了车。“还有一种方法能证明我是对的。”马丁迅速将月球车掉头，车灯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月球尘埃在灯光中飞舞，“要想知道跑掉了几只羊，只要数数剩下的就行了！”“等等！”拉里喊道，“你看到了吗？”他按住马丁握着操纵杆的手。“怎么了？”“那个方向，你把车……”拉里用手指着右前方。马丁照做了，看着远处的景象也像见了鬼一样紧张起来。“你猜这玩意儿是谁的作品，外星人？”“我想应该不会，看那上面粗糙的切割痕迹，我觉得有可能是以前游客立在这儿用来搞恶作剧的。”“也有可能是那些跑掉的机器人的杰作。”“你还认为它们有问题是吗马丁？我觉得你太高估它们了，它们只是机器，而且是五十年前的机器，笨重、落后、快被淘汰的机器。就算有个别机器人企图离开基地，我觉得那也是因为它们自身的程序发生错乱导致的。你看这些石柱的摆放形式明显模仿的是地球上的巨石阵。0-PO机器人刚从工厂生产出来就被送到了这里，不可能见过石阵，更别说仿造了。”“在找到那些逃兵之前我保留意见。”马丁摸着其中一根石柱说。两人在石阵中穿梭，绕圈子，拉里看得尤为仔细，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这里的每一个石柱都有半人高，表面有明显的斧凿和切割的痕迹，但切割手法却并不高明，很粗糙很笨拙，表面也没有雕刻任何花纹或文字。石柱从内到外一共围了三圈，圈与圈之间留有空隙，每一圈相邻的石柱之间也都有很大间隙。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看完这些石柱。在回去的路上拉里说，“斐波那切数列。”“啥？”“最内圈有8个石柱，中间的圈有13个，最外圈有21个。”“好吧，毕达哥拉斯先生，你想说明什么？建造这个石阵的是个数学家？不知道数学家在无聊游客和工程机器人里面的比例哪个更高一些？”拉里耸了耸肩。“8,13,21。”马丁在嘴里嘀咕，“什么斐波那切数列，我看这是宇宙的终极答案，8,13,21，三者相加刚好是42，哈！”“还是那句话，马丁，”拉里说，“你还是少看些科幻吧。”?离系统点火还有10小时，0-PO型工程机器人们完成了交给它们的任务——在天线能量焦点上安装发射器并完成校准测试。拉里正在控制室里向西藏的能源部汇报这一进展。控制室外的广场上，所有的工程机器人，一共18台，像等待接受检阅的战士一样，整齐地排成3行，每行6个。马丁正在它们中间巡视，看看这个的扫描仪，敲敲另一个的机械臂。“嘿，威尔·史密斯。”拉里从控制里走出来，“放过它们吧，它们可都是大功臣。”“这帮机器人狡猾得很。”马丁把手放在旁边一个机器人的脑袋上，正好按住上面那盏一闪一闪的红色指示灯，“那个逃兵肯定趁我们追赶它的时候绕个圈子又回来了，而且肯定就在这里面。”“可能吧，你打算怎么办？刑讯逼供还是谎话测试？”“我在想它们身上有没有设备记录它们运行的信息，我的意思是位置信息。这样我们就能通过查看日志证明它们确实曾经未经允许离开过这里。”马丁俯身在一个机器人面前，双手笨拙地摸索着它胸前满是划痕的铁皮箱，企图打开它。“你觉得它们不会自己删掉吗？如果它们有了意识，学会了思考，甚至学会了算计的话。”拉里半开玩笑地说。“有道理，有这个可能。”马丁皱着眉点了点头。“哈哈，别沮丧，你会想出办法的。”拉里的心情很好，系统已经全部调试完毕就等点火时刻的到来。他对将要发生的事充满期待，恨不得现在就启动点火程序。鼓捣了一阵之后马丁最终放弃了尝试，直起身来，“能源部怎么说？同意点火？”“当然。”“唔……不能推迟了吗？两三天就好，我需要证明。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中了这帮机器人的阴谋，也许它们偷偷对系统做了手脚，一旦我们启动电波输送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后果。也许我们最开始就不应该使用它们，我们担负得起人类技术员。”“什么？推迟？别开玩笑了。现在系统测试一切正常，有什么理由推迟？我们的计划不能因为你没有任何证据的受迫妄想就停摆啊，想想地球上那些齿轮不再转动的机器，想想那些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民吧。放轻松老兄，等一切结束了回去好好休息休息，看看心理医生，给自己放个长假。”马丁看向那些0-PO型机器人，它们一个个灰头土脸，饱经风霜，拖着被宇宙线和高能粒子摧残的身体，好似也在诉说自己的委屈。他叹了口气，露出罕见的疲惫神态，“也许吧。”然后走到一个最破旧，几乎都要散架了的机器人身边，摸着它胸前的铁皮自嘲似的对拉里说，“你知道有意思的是什么吗？这个机器人胸前的划痕数也是42。”拉里心中一动，但那念头旋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2045年6月22日，一个载入史册的日子，也许以后的人类历史上都不会有更大的事件了——月球电站如期点火成功。地球上欢腾一片，拉里、马丁和他们身后的团队成了地球上的英雄，当然还有“电波”计划的最初提议者老拉里。他们在这一天成为了继成功登陆火星之后最大的热点。但是拉里和马丁现在顾不得庆贺自己的成功。因为他们正跟着那队0-PO型机器人队伍，紧张地等待将要面对的未知。五分钟前，他们同时转动了手里的红蓝钥匙。系统点火，太阳的辐射能转变为电能，顺着地下特制的电缆汇聚到陨石坑，在那里经过调制整流和脉泽放大之后，由依势而建的巨大抛物面型能量发射器发回了地球。经过3秒的延迟之后地球传回了接收成功的消息，可以期待的是，进过转化的太阳能将会如毛细血管一样瞬间到达地球的每个角落，机器重新运转，道路滚滚向前，地球将不再是“黑暗的星球”……两人激动地抱在了一起。就在这时，透过窗户他们看到了正在开走的机器人队列。他们的命令失效了，无论是语音指令、手里的控制面板还是它们身上的强制关闭按钮。18台机器人排成一列，由那台最为破旧的机器人带领着驶向马丁他们曾经走过的路，那座无名的丘陵。马丁开着月球车跟着它们，拉里在旁边的座位上沉默地坐着。它们行进得很快，月面尘埃被轮子带起来像马蹄带起一骑烟尘。一直到达那座斐波那契石阵队伍才停下来。拉里和马丁两人对视一眼。直到这时拉里的心情才稍微有些平复，他小声问：“它们在干什么？”“我也不知道。”马丁小声回答，生怕吓到那些机器人。结果它们什么也没干，只是面朝着石阵的方向停了一会儿，便缓缓开走了。两人一直跟着它们到达第谷环形山，看它们顺着斜坡缓缓驶了下去。斜坡太窄，月球车开不下去，他们只得下车步行跟在后面。到达底部的时候他们已经和队伍拉开了一段距离，马丁帮着拉里在后面拼命追赶。“你先去吧。别跟丢了。”拉里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马丁犹豫了一下，向他点了一下头便往前追赶去了。拉里在灰色的月壤上前进，一路都能看到深浅不一互相交叠的被履带压过的痕迹。拉里心想， 它们在这里到底行驶过多少次啊？一直走到月海深处，拉里才在一块巨大的岩石旁追上了马丁。但是周围并没有看到任何机器人。“跟丢了？”马丁没有答话，绕过岩石，伸手指了指后面。不知是不是拉里的错觉，他好像看到马丁的手在发抖。拉里疑惑地跳过来。他首先看到了一块小型太阳能收集板和几个杆状天线，那天线的中部竟然绑了一部手机，肯定是哪个游客落下的。从天线连接出的黑色导线一直延伸进入石壁上的一个大洞里。那个洞有半人高，宽度大概和一个成年人的臂展差不多，看起来很深，里面闪烁着许多盏红色的灯，灯光将整个洞照得通红。“总算找到他们的老巢了。”马丁笑着说，如释重负般跌坐在地上。拉里往洞口前靠了靠，这才发现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他们刚才跟随的18台机器人正在外围形成一个圆圈，圈子之中围了更多的机器人，红色的灯一个一个挨得很近。拉里正想着按照机器人的体积怎么可能在这个圈子里塞下这么多，这才发现，那些并不是完整的机器人，而只是……一个个脑袋。那些机器人脑袋彼此之间通过某种导线连接在一起，头顶的指示灯无序地闪着光。“那看起来有42个。”马丁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拉里身后，指着圈子里那堆机器人脑袋说。拉里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默数了好几遍之后才低低应了一声。这时外围的机器人都已经安定下来，它们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放在了自己脑后。是导线，它们将自己也连接进了系统。“它们在干什么？”马丁问道。“我不知道。”所有的红色指示灯都在快速闪烁。看着闪烁的灯光拉里想到了小时候玩过的一种玩具，只要把零部件正确地插到一块塑料板的电极上灯就会亮。那个玩具的名字叫“聪明的大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它们……在思考。”拉里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说出这种话，这太科幻了，“机器人的脑袋不像生物，它里面没有神经元，都是些逻辑电路，它们的数量级比脑神经元的数量少太多。我不知道最初是谁先觉醒，又是怎么觉醒的——抱歉我要用这个科幻名词了——它竟然会想到把这些电子神经元连接到一起形成更大的神经网络。几十个0-PO型机器人的脑袋连在一起应该会有500万个神经元了吧，如果仅关注数量，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些，应该快赶上一只小老鼠的脑神经数量了。”“那这只老鼠可够大的。”“失望吗？”“我？为什么？”“不是你想的科幻情节——机器人觉醒有了人类意识，反过来对抗人类。”“这对我来说已经够科幻了。”马丁说，“你猜地球会让我们怎么处理它们？”“我们？不不，如果我们汇报给地球的话，我们不会有资格处理这件事的。一些不存在的部门会跳出来接手，抢夺地上的这摊东西。这里的一切都将被控制，包括电站，这是机密中的机密。天哪，你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了吗？想想看，即使它现在没有觉醒出人类的意识，但它早晚会的，人类依赖于基因的进化是以十几万甚至上百万年计的，而它们，代码的运行、更新和迭代可是以秒计的！刚才它也许还是只小老鼠，也许就在说话间它已经成长为一只猫了。如果有足够的硬件支持，那可是不受限制的！很快它将会赶上人类的思考能力，甚至超越所有已知生物，占据智商链的顶端，成为智慧体中的智慧体。而且……”拉里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样的能力很容易复制。”拉里看着地上那堆闪着红光的机器人，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人类很渺小。还没来得及往更深的层次想，他已经被推到了墙上，头盔传来沉闷的撞击声。等他意识到怎么回事的时候马丁已经钻进了山洞，抓起一把连接线，拉扯起一连串的红色指示灯。“马丁！”“除非我们先把老鼠杀死。”外围的机器人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立即张开它们的机械手臂向马丁围过来，这其中有普通的人型手臂、带钻头的、齿轮的、凿子的、斧子的都举在半空中。“等……！”还没等拉里喊出来，马丁已经开始撕扯手里的导线，一边把它们向围过来的机器人甩过去。洞穴里满是混乱，导线，金属片上下翻飞。隔着真空听不到洞穴里打斗的声音，拉里只听到马丁给自己鼓劲的叫喊声。不知是因为连接线的断裂，还是因为拉里砸烂了洞口的天线和太阳能收集板。洞穴里的机器人不再上前围攻马丁，而是原地打转，互相攻击，还有的不停颤动。拉里走进洞穴把身边的机器人踢到一边。马丁喘着粗气，过了很长时间才说出一句，“这是我这辈子对付过得最厉害的一只老鼠。”拉里心中虽然对那些能够思考的机器人有些遗憾，但毋庸置疑这种结果应该是最好的。拉里笑了笑，但那笑容瞬间凝固了。“我们刚才杀死的可能不是一只老鼠。”他指着墙壁说。机器人头顶的红色指示灯一边闪着一边逐渐暗淡下去，洞穴里的光线也由原来的亮红色变为血红色，又变成暗红色，像血液在凝固。在洞穴完全变黑之前，顺着拉里的手指，马丁看到了墙壁上那些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机器人手印。?回程的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再次经过石阵的时候马丁踩下了刹车。两人下车静静地看着那些无言的石柱。直到太阳快要落山，马丁碰了碰拉里的胳膊，马丁上了车，拉里却走到车后面，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铁锹。他慢慢走到一根石柱旁，拍了拍柱子，便绕到后面蹲下身，开始用铁锹挖下面的土。马丁迟疑了一下，走下车，默默地站在旁边盯着那越来越深的坑，直到，拉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铁锹扔到一边，用手扒开那层坚硬的碎石子。露出来了，那是一只机械手臂。太阳已经落下一半，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到那些石柱上。头顶的太空逐渐明亮起来，星光越来越多得显现，如众星捧月般，衬托着中间那颗无上的蓝色星球。拉里看了一眼发呆的马丁，按下了月球车上与地球能源部的最高机密通讯。嘶嘶的电子白噪声里一个女中音正在逐渐变得清晰。“你好，拉里。”那声音听起来异常柔美，甚至不像人说出的。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