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靶效应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贾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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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在近未来,疫苗研发将走向何方,除了预防传染病,还能用来做什么?这里面也许存在“二律背反”,也许永远没有答案。本文通过写实的手法,由两条线交替推进,一条是正在进行时,“男老师”在“女学生”的意识中寻找疫苗;一条是过去时,“男老师”回忆“女学生”一路走来,从研发传统的病毒疫苗,到新型的“基因疫苗”、“4D疫苗”,再到万能的“终极疫苗”,通过她的情感变化和人生起落,侧面对未来疫苗的发展进行了大胆想象。



正文:

脱靶效应内容简介:在近未来,疫苗研发将走向何方,除了预防传染病,还能用来做什么?这里面也许存在“二律背反”,也许永远没有答案。本文通过写实的手法,由两条线交替推进,一条是正在进行时,“男老师”在“女学生”的意识中寻找疫苗;一条是过去时,“男老师”回忆“女学生”一路走来,从研发传统的病毒疫苗,到新型的“基因疫苗”、“4D疫苗”,再到万能的“终极疫苗”,通过她的情感变化和人生起落,侧面对未来疫苗的发展进行了大胆想象。脱靶效应?这座城市的尽头是十字路口。雨淅淅沥沥,模糊了我的眼睛,鳞次栉比的高楼和崇山峻岭被雨雾扭曲,唯有脚下的“十”字清晰可见,逼着我做一道选择题。一块路牌高悬在我和章尼克的正前方。我抹了一把脸,透过蒙蒙细雨望过去。路牌上的字迹浅淡,密密麻麻。我费力地看了一会儿,还是低头看导航器,上面赫然标识着四周的地名,指示我直线向前,但我又迟疑着抬头,望向路牌。我确认路牌上有两个字没有出现在导航器上,它们躲在路牌的左上方,隐隐约约,却被我敏锐地捕捉到,这大概因为某种直觉,让我在一片模糊中也能认出了它们——邑乡。我关掉导航器,从城市的边缘迈出去,朝着左上方靠近,那里是一片密林。章尼克拉了拉我,我甩开他的手,扒开繁茂的枝叶,看见一条土路蜿蜒延伸,通向一个看不见的目的地。我又迟疑,回头望了望被乌云笼罩的城市,霓虹灯和彩色射灯在楼林之间变幻,流光溢彩,仿佛喧嚣在无声地涌动,与这边静默的山林形成两个世界。邑乡,邑乡!从她口中发出的两个音节,以一种道不明的魔力,迫使我回过头,下定决心,钻进了密林。最终,我带着章尼克从一个世界穿梭入另一个世界,即使偏离路线,也觉得是冥冥注定。这一趟,我不就是为了她而来吗??大约二十年前,我在北方一所医学院任教。我带了好几届博士生,无一例外是男性,唯独在她那一届,收了三位女学生。所以,这三位女生得到了我更多关注,不是因为她们性别特殊,而是因为她们的成绩都异常优秀,实在令人刮目相看,甚至令很多男生都望尘莫及。相比而言,她是三位女生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初见时,她朴实的外表和一口浓浓的乡音让我印象深刻。她一只手捏着衣角,一只手背在身后,略显腼腆地说:“贾老师,您好,我叫桂素月,来自邑乡,我给您带了点家乡的土特产。”说完,她提起脚边的礼品盒,怯怯地递给我。那是一小箱叶儿粑。我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有一块烧伤的疤痕。我没有接。她尬尴地放回地上,垂着头。我煞有介事地问她:“为什么来学这个?”“为了救人。”她的声音很小,却有穿透力似的,令我一惊。一些学生也这样回答过,但他们说话时的神情,明显出卖了他们——他们要么是在吹牛,要么是在敷衍我。可桂素月羞怯的表情,反而让这话更像内心深处的声音。这个时代,但凡说点高尚的真话,都会让说者和听者脸红。“救人的方法有很多种,最直接的就是当医生,而且收入有保障,你何必来学这个。”我故意说反话,“你可真了解我的研究方向?”“了解。贾老师您是全国著名的免疫学家,主要研究方向是疫苗。”她的声音逐渐增大,眼睛变得明亮,“在硕士毕业后,我当过一段时间医生,但我觉得医生救人都是事后行为,受众面积也小,我想要帮助更多的人,从源头上就去抑制疾病的发生,所以我才又报考了您的专业。”“这个专业很枯燥,想要有成果也很难,毕业后就业会更难,你真的想好了?”“是的,贾老师!”她的回答掷地有声。后来,我也以同样的问题问了另外两位女生。余凝的目标是继承家族企业,她家企业是赫赫有名的制药公司;肖小柒压根就没目标,她是典型的“学霸”类型,拼命读书只因惧怕涉入社会,便继续留在了“象牙塔”。所以在初步接触中,我很满意桂素月的回答,虽然她不是所有学生中令我最满意的一个,但她真诚的眼神让我相信了她的志愿。我喜欢有理想的学生,尤其是女学生。接下来的一个月,南方疫情突然爆发。伊卡埃病毒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进化,并通过蚊媒传播,不断肆虐,半年内,患病率增长了三十倍,尽管迅速治疗可以挽回生命,但还是导致几千人死亡,其中大部分还是儿童。于是,我被立即调往了南方的病毒研究所,这一去就是三年。伊卡埃疫苗始终没有成效,我一筹莫展,完全沉浸在与病毒抗争的悲愤中,几乎与外界断绝了联系,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清脆的女声才将我拉回三年前的记忆。“贾老师,您好!我是桂素月。”我怔了怔,许久才想起那个质朴的女生:“哦,小桂啊!”“贾老师,很冒昧给您打电话,有件事想请您帮忙。”她一点不见外地说:“我毕业了,想继续从事科研,能不能到您的实验室来?”我有些惊讶。一来因为这个专业三年就能毕业的学生并不多,二来因为毕业后的学生大部分会选择放弃科研工作,三来因为她语气中的从容,令我与印象中的她有点对不上。但不管怎样,她能主动找我,让我感到一丝欣慰。我正是需要助手的时候。“你把简历发过来吧。”我淡淡道,好似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电话那头传来她的欢呼雀跃:“我明天就过来,谢谢老师!”第二天,她就真的站在了我面前。与三年前相比,她从外貌到气质都发生了变化,连手腕上的疤痕,也用一个动物纹身遮掩了。晚上,我请她吃饭,告诉她到研究所工作需要哪些手续,如果审批通不过,我也爱莫能助,所以她其实先发简历就好,不需要急着跑过来。“没关系,我在哪里等都一样,这段时间就当先来适应这边环境。”她挑着眉毛,微笑道:“我相信贾老师的能力,不会让我白跑一趟。”柔和灯光下,略施粉黛的她有种成熟女人的味道,让我有些走神。我抑制住心里的其他想法,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岔开话题:“你怎么想到找我的?”“吃叶儿粑的时候。”她噗嗤一笑,“当年您没收下礼物,让我不安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记忆犹新。当初您离开,我们都知道您到这边的研究所了,我就试着打听了一下,知道您还在这儿,便向导师要了您的手机号码。”“以你的条件,不说去国内顶尖的研究所,至少是中等水平的研究所应该都没问题。”“您这就是全国最顶尖的研究所,所以我来追随老师您了。”她抚了抚前额的刘海,扑闪着长睫毛,“三年前,您还没给我们上过一堂课就走了,我们都觉得惋惜,很多同学可是奔着您的名字报考的这个专业,没想到您突然就消失了。现在,我要跟着您好好学习。”“没能教你们,我也觉得遗憾,但这边疫情严重,我必须到更需要我的地方。抗击病毒就是和时间赛跑,刻不容缓。所以,当时也没来得及与你们道别。”我一本正经地说着,又问:“其他同学怎么样了?”“他们呀……”她把身子倾向前,凑近我,“肖小柒还没毕业,忽然结婚了,听说是奉子成婚……余凝倒是毕业了,她命好,几年都获了全额奖学金,毕业论文还拿了一个全国优秀奖,回家后她爸直接送了一家公司给她……其实我一点不羡慕她,她在学校得的那些奖,还不是因为她爸年年给学校捐赠,说白了,就是花钱买的嘛。”我早料到她的焦点就只有这两人,她说话的语气令我有些不习惯,但转念一想,又好像是习惯的,女人之间不就是这样吗?因此,我劝慰她:“你们几个的实力我不太清楚,可我一直记得你们学习的初衷,仅从这点来说,我就觉得你是最优秀的一个!”她的眉头舒展开,又笑起来:“谢谢老师这么说,那我一定要做最优秀的一个,超过所有同学,五年不行用十年,十年不行用二十年、四十年,一定在专业领域做到世界的顶尖!”我禁不住为她鼓了几下掌,竖起大拇指。她却伸出小拇指,在我面前晃了晃:“贾老师,为了我这伟大的理想,拉个勾吧,请您助我实现这个目标!”我愣了愣,随即伸出小拇指,与她的小拇指勾在了一起。一种久违的电击感流遍我全身。我听到自己激动地说:“小桂,你有这雄心壮志,老师一定让你成为这个领域最闪亮的那颗星!”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的交汇——人生路上的交汇。?还未进入邑乡,我和章尼克就被一股浓烈的恶臭呛得捂鼻。站在小土丘上远眺,眼底是一座由废品堆积而成的村庄,破败的房屋被杂物掩盖,稀稀落落,四周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我是在认识桂素月很久以后,才知道邑乡是个垃圾村。我和章尼克淌过被秽物污染成黑色的溪水,踏上邑乡的土地。我们都努力想象桂素月站在这里的感受。沿着唯一的土路向前走,踮着脚尖跨过途中的垃圾,突然听闻一阵哭声。我们顺着哭声,寻着一间瓦房。房前是两棵秃树,树干上系着粗绳,绳上晒着洗得泛白的小床单和小衣裤。我们从那排晾晒的衣物下依次穿过,走到窗前,伸长脖子向里探,看见了令人心酸的一幕。一个小男孩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年轻的母亲趴在他身边,哭得撕心裂肺,父亲蹲着地上也哭,还不停捶打自己的头,时而痛苦地揪扯头发。一个小女孩站在门边,直愣愣地盯着男孩,面无表情。她大约八九岁,头发凌乱,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全身脏兮兮,但我很快从她清澈而倔强的眼神,认出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桂素月的眼神。这是桂素月儿时的家!当我得出这个结论时,被自己吓了一跳。桂素月对我讲过,她曾有三个弟弟,都死于疾病,所以她就成了独生子女。我问她是什么疾病,她草草回答说是先天性疾病,传儿不传女,我就大致猜到了什么病,没再追问,可现在看来,她说了谎。作为长期研究病毒性疾病的人,我一眼看出小男孩的症状类似某种传染病,这种病的疫苗早在上个世纪就有了,没想到还有孩子在被它折磨,甚至因此丧命!“那是桂素月吧?”章尼克也认出了小女孩。我木讷地点点头,还陷在震惊中:桂素月竟然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这里是她的家乡?”章尼克又问。我对着他的蓝眼睛,又点了一下头。“她家乡叫什么?现实世界里还在吗?”“叫邑乡,好像已经不在了。”我盯着小女孩,见她从门边跑走,欲追过去,一转身,看见章尼克杵在原地,面色难堪,搭在窗沿上的手在微微颤抖。自我们进入桂素月的意识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种魂不守舍的模样,这实在不应该,因为他们告诉我,他以前可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军人。?两年后,伊卡埃疫苗终于研制成功,这与素桂月的努力分不开。在我的团队里,她是最勤奋的人,只要穿上工作服,进入实验室,那整个状态就是一种痴迷。她可以为了等待一个实验结果,守在那里不吃不喝,通宵达旦地连续工作七八十个小时,专注到不知疲倦。她身上的那股劲,有点像我年轻的时候,但又不完全像,她比我更好强,更激进,更急于成功。我有时暗示她慢下来,说做实验急不得,她却反驳我:“贾老师,你不是说过,抗击病毒就是和时间赛跑吗?”于是,我哑口无言。最终,她的这种作风竟带动了我们所有人,因为我们几个大老爷们没好意思总是让一个妹子加班,久而久之,我们团队的工作效率变得出奇的高,取得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成果。不在实验室时,桂素月又是另外一个人。她天生面容姣好,肌肤若水光洁,不化妆时,是一副清纯素朴的模样,化妆后,五官更显精致,粉妆玉琢似的,再搭配一身时尚的衣服,可谓气质脱俗。工作之外,她常常参加各种活动,有高雅的,比如红酒品鉴会、艺术展览……也有具有挑战性的,比如拳击比赛、高空跳伞……人固然都有多面性,但她更像一人饰几角,把每一面都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有点捉摸不透。我有时与她谈话,只能以场景来调整语态。如果是在实验室,我会比较严肃地与她讨论工作,那时我们的身份固定在老师与学生之间;如果在实验室之外,她换作温文尔雅的女人,我就绅士般地与她说,换作野性果敢的女人,我就夹杂着粗话说,那时我们的身份是平等的,就是男人与女人的关系,非常微妙。那两年,行业的会议很多,全国性的,国际性的,都需要我参加。团队里的男人们很宅,不愿“抛头露面”,因此大多时候,我都是带着桂素月去的。从某种角度来说,她身上的光鲜,也让我更乐意带她去。这个行业本来女人就少,漂亮的女人更少,每次她的出现,总能激起大家的好奇心,一些朋友私下打趣地问我,我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便摸棱两可地回答,为了男人的那点虚荣心,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每次大会上,桂素月都能成为焦点,但也有例外,那就是余凝出现的时候。如果说桂素月的美是含蓄的,那余凝的美就是张扬的,加之她厚实的家底,使她的气场足以碾压任何人。有几次她专程来给我打招呼,完全无视站在一旁的桂素月,两人的那种暗潮涌动,让我明显感到空气中的紧张。我以为这只是女人之间的游戏,慢慢的,才意识到,妒忌是可怕的,它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走向。那是桂素月在得知伊卡埃疫苗被余凝的公司承接生产后,她闯进我的办公室,质问我:“为什么把我们的疫苗交给她!”“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从一堆资料中抬起眼睛,“我的团队只负责研发,至于由哪家公司生产,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你应该知道。”“但你至少有建议权吧!”“康龙公司是国内生产疫苗的主要机构之一,伊卡埃疫苗交给他们,很合适。”我轻描淡写道,然后又把头埋进了资料堆里。桂素月愤愤地离开了。我能理解她的心情,这就好比自己生的娃,最后交给了“情敌”去养,而且还让“情敌”因此得了不少利。所以那段时间她“罢工”,我尽量由着她,还批准她休了一次长假。从那以后,她的工作热情与日俱减,团队加班时再也没了她的身影。这事后的第二年,伊卡埃疫苗出现了状况。从接种的儿童来看,接种后因严重感染伊卡埃被收治入院的概率,比未接种疫苗的儿童高了五倍。我们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立即叫停了疫苗接种项目。然而,疫苗问题被意外曝光,媒体的反应激烈,舆论瞬间就把我们和康龙公司推到了风口浪尖。顶着各种争议的压力,我一面让团队查明疫苗漏洞的原因,赶紧找出解决办法,一面对外“警告”那些夸大其词的挑事者,他们得为每一位因放弃接种疫苗而死亡的伊卡埃患者负责!对于疫苗,我相信它是安全的,因为就研究来看,我们是摸清了病毒的整个异变过程,还彻底解决了“抗体依赖性增强”的问题,当初就是这个问题,耗用了我们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可以说,解决了这个问题,就解决了疫苗的关键,这是我们团队最引以为豪的事情。所以,我怎么也不相信问题出在疫苗上。就在我为疫苗事件焦头烂额的时候,桂素月却突然递来一封辞职信,令我猝不及防。那天,她把我约到第一次见面时的餐厅,选了那个老位置。在柔和灯光下,我们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然后提到了伊卡埃病毒。“这是一个让人困惑的疾病。”她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比历史中的乙型脑炎、寨卡、登革热、黄热病等蚊媒传染病的危害性更大,也更不可思议。我以为我们已经攻破了它,但目前看来,还远远不够。”“你知道我们做的那些实验,疫苗本身是安全的,问题可能出在人体的免疫系统上。”那时,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出现在实验室,我很高兴她还能与我探讨学术问题。“这个我已经想到了,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出在蚊虫的传播上。”她掏出辞职信,把半边脸藏到灯光的阴影里,“贾老师,不好意思,今天我不是来与你讨论疫苗的,而是因为这个……”我看到“辞职信”三个字时,惊得手一颤,杯里的水洒了一桌:“小桂,你怎么……?”“迪武诺公司邀请我加入,我打算去试试。”她直言不讳。我僵住了。迪武诺是全球最大的生物制药集团,暂且不说那里有最先进的实验设备,仅是可观的薪酬也是谁都无法抵挡的诱惑。我很清楚桂素月的抱负和处境,如果继续待在我的实验室,无疑会限制她的成长,既然她有了更好的选择,我没有理由阻拦她。于是,我收下辞职信,忍着心痛,对她说:“小桂,祝贺你。”她大概没料到我竟没有半点犹豫,咧嘴一笑:“贾老师,你都不留我?”“我可不会说那些假惺惺的话。”我强颜欢笑,“小桂,你记住,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支持你。我希望看见你越走越好。”“谢谢老师!”她站起身,绕过桌子,给了我一个拥抱。这是我们第一个拥抱,一个离别的拥抱,夹杂着她给我的意外和安慰,与我想象中的拥抱天壤之别。我闻着她青丝的淡香,抚着她背脊的温柔,让时间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我早料到,她的才华与美貌,以及特立独行的个性,注定了她将登上更大的舞台。?我和章尼克跟着小女孩跑出去,一路未见他人。天空被雨洗得透亮,咸蛋黄的落日搁在山头,我们朝着余晖的方向奔跑。小女孩对山林的环境熟悉,跑得极快,若不跟紧,她矮小的个头随时都可能消失在林中。可这到底是在她的意识里,任由我们怎么跟紧,都无济于事,我们还是跟丢了。不敢在此地逗留太久,凭着来时的记忆,我们往回走了一段路,却发现越走越偏,四周的地形和刚到过的地方已完全不同。“我们迷路了。”章尼克把导航器摔在地上,“为什么你要来这里?”“直觉。”我蹲下身,想看看地上有没有什么线索,“导航器上的路线是机器计算出来的,精确度不容置疑,但机器没有直觉,我有,我相信在这里能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万一你直觉错误怎么办?”“那我们就回去。”我刚说完,他就一手抓住我的衣领,猛力一推,将我撂倒在地。他一改刚才平和态度,凶狠道:“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记得。”我若无其事地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泥土,“我家人还在他们手上,我不敢乱来。”“我们只剩42个小时了!”他搡了一下我的肩,“快让你的直觉找条出路!”我四处张望,带着他朝前走,不知不觉来到山的谷底。谷底中央的凹坑,有一方潭水,陡峭的山脉将它包围,我们前方已是一条死路。此刻,从山脉的缝隙中吹来阵阵冷风,发出呜咽声,偶有大鸟的啸叫自远空落下,除此之外,便是凝固于天地间的死寂。我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是那么突兀和可笑。三天前,我收到国际疫苗组织理事会的邀请,只身去他们国外的驻地,从机场刚出来,就被一群陌生人胁迫到了一间地下实验室。我被告知要进入一个女人的意识,获取某样东西,且必须在65个小时内完成,而这个女人,就是桂素月。得知桂素月,我就明白了他们为什么找我,在这个世上,除了我,没有人会更了解她。如果不是时间紧,他们大概不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请”我来,既然来了,我就只好听命。为了防止我搞“破坏”或“偷懒”,他们又强行把章尼克灌入她的意识,美名其曰是为我派的“保镖”。这时,章尼克在身后捅了捅我:“现在往哪走?”我挪到潭水边,望着一汪蓝绿相见的水,将脚尖涉进去。忽然,潭水跃动,蓝绿色各自分离,归于两侧,中间由一条“S”线隔开,两种水色俨然形成一副八卦图。我那涉水的脚被一股力量吸入潭内,抽离不得,我惊呼,章尼克跑来拉我,却与我一同被吸入。我们没入潭水之中,从一处斜坡而下,滑到中途,坡变得倾陡,我们滚下去,一阵翻天覆地后,重重摔在坑底。坑底有一层堆砌的枯草和枝丫,起了缓冲作用,除了些许擦伤,我们没伤着筋骨。从地上爬起,环顾四周,我感觉进入了另一个山林。这里攀缘植物很多,一些藤本植物缠绕于粗壮的树木,攀扭交错,横跨林间,与刚才的山林差别巨大。当海浪声从某处尽头传来时,我们才得以确信,我们到了一座海岛!?伊卡埃疫苗的问题最终出在蚊虫的传播上。虽然我们解决了“抗体依赖性增强”的问题,让人体多次感染病毒都不会再出现症状,却忽略了蚊虫的传播速度,也就是接种了疫苗的人会产生某种气息,更吸引携带病毒的蚊虫,尤其是儿童。所以,疫苗本身是安全的,只是没有预料到其他外围因素的产生。问题找到了,接下来,便是研制新型疫苗代替原有的疫苗。为了尽快弥补损失——名誉损失和经济损失,我带领团队没日没夜地加班,就在快出成果的时候,一款进口疫苗抢先占领了市场。余凝生气地找到我,毫不避讳地质疑我团队的科研技术,虽然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伊卡埃疫苗让她公司损失惨重,但我不在乎她的公司,如果她有本事,大可成立一个科研机构,我更多关注的是那款进口疫苗,因为我注意到,那是迪武诺公司的产品。我拨通了桂素月的电话,这是在她辞职后,第一次联系她。“你们的伊卡埃疫苗在这个时候进入我们的市场,是故意的吧?”我开门见山地质问。“是的,贾老师。”她毫无遮掩地答道,“你们的疫苗出了问题,总得容许我们的疫苗来补救吧!”“你能保证你们的疫苗没问题?”我有些愤慨。“绝对没问题!”她的声音响亮,“因为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当时我对此有所质疑,在一次讨论会上提出过,但没引起你们的注意。贾老师,您忘了吗?”经她一提醒,我才想起她确实提起过,包括在递交辞职信时,也提到过,可我们谁也没觉得那会是个问题,因为无论是动物实验还是临床试验,疫苗对体内化学物质的改变,都没有明显表现,更别提谁会去注意那些改变对蚊虫的吸引度产生什么变化了。从我内心来说,桂素月能及早发现这个问题,我是佩服她的敏锐力和观察力的,但同时又有些担忧她在这方面的能力,大概是隐隐感到了她身上某种不安分的因子在扩张,并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小桂,你辞职时,就想好了有这一天吧。”我深深叹口气。“没错,余凝能做的,我也能做,而且会比她做得更好!”电话里,她语调变得尖酸,我能想象她眼里冒着妒火。我劝解她:“小桂,和余凝暗中较量,这不该成为你的目标。”“这当然不是我的目标,但这是我的动力。”她逐渐平和道,“比如我现在走出的这第一步,就是她给予的动力。”我不可置否,悻悻然挂了电话。伊卡埃疫苗上的失误,令我反省了很久。思维局限是首要原因,我的团队长期所见的是单层空间,可桂素月看到的是多层空间,所以她才会注意到蚊虫的传播方式,才会把关注点转移到人体汗液中丙酮、辛烯醇、乳酸等化学物质的变化。这不是我第一次见识她思维的发散性,但却是第一次有种震撼感,而此后,这种感觉不断加深,随着边际效应,又逐渐减弱,也就是见怪不怪了。由于迪武诺公司进口疫苗的冲击,我们的国产疫苗即使只迟了几天上市,即使疗效更好,也难以挽回市场,余凝本想通过我的团队打出康龙公司的名号,反而被我们耽误了,她把这次的出师不利归咎于桂素月,甚至怀疑她在辞职前就做了手脚。我说这不关桂素月的事,并以科学的名义发了几次誓,她才暂且信了。女人之间无端的猜忌像病毒扩散一样令我恐慌。在伊卡埃疫苗这事上,虽然没造成死亡事故,但差点酿成大错,为此,我主动提出辞职——总要有人负责。余凝再三帮我说情,想留下我,我都婉拒了。在研发伊卡埃疫苗的这几年,我身体垮了下去,不再适合呆在攻关团队里,时刻面临紧张的局面,再加上我对研发的失误有了思想包袱,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一时也不适合继续承担科研项目,所以,我提出重返高校。我也是时候回到校园了。我被安排在南方的一所综合院校里,过上舒缓而简单的校园生活。一开始,我还不能适应,闲下来了总感到心慌,看着时间流走就像眼睁睁看着病毒软件窃取电子钱包里的数字,那么无能为力,直到半年后,这种感觉才得以缓解。我学会了享受慢生活,也学会了打发闲暇时间,接触的闲人也就多了,这一闲,有些朋友就把关注点落在了我的婚姻上,相亲便成为了我闲暇的一部分。我是相对保守的人,不玩那些大数据操作的智能相亲,只能接受熟人牵红线,就这样兜兜转转,肖小柒竟然出现在我的相亲对象里。在我们见面前,我并不知道是她,只听中间人说她毕业于北方的医学院,与我同专业,现也任南方一所高校的老师,就答应了。我还怀念着那所医学院,所以想着相亲是其次,认识一位同校又同行的朋友才是重点。那天,我刻意买了一件新衬衫,穿戴整齐,提前去了约定地点。我到时,她已经到了。我走近,还没打招呼,她就倏地站起来,一只手按在胸口,一只手飞扬,高亢地喊了声:“贾老师!”我吓得后退一步。她冲过来握住我的手,又连喊了几声。我心生凉意,想着这女人是不是过于冲动,有些神经质,不太适合交朋友,便打算找个借口离开,正要说出口,她才叫道:“贾老师,我是肖小柒啊!”我在记忆里搜索那个身材瘦小,带着瓶底厚眼镜的“学霸”女生,无法将她与眼前这个矮胖的油腻妇女形象重叠在一起。我把手从她肥实的双手中抽出来,邀她重新坐下,以示让她冷静。她意识到有些失礼,喝了口水,傻笑道:“贾老师,看到您太激动了,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我也没想到。”我在心里哀叹,“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见面。”她又傻笑,笑声像有人在敲木鱼。我们不紧不慢地聊起天,主要是她说,我听。她说,她博士毕业前结了一次婚,怀孕时不幸流产,熬了一段时间,熬到博士毕业时,就离婚了。她先是留校工作,因在医学院待了很多年,与同事们都知根知底,很难在周边找到合适对象再婚。后来,她就在网络上结识了南方一位小学老师,在网恋的力量下,克服重重障碍,调往到现在南方的高校,与小学老师结婚生子。但没过几年,她与小学老师又离了婚,孩子判给了男方,她就又恢复了单身状态。她说这些时,像在说别人的八卦,丝毫与自己无关似的,那么自然而然,反而让我觉得尴尬,我有时想打断她,碍于面子,又勉强听下去。终于,她来了个电话。她接电话,我就去了趟洗手间,想着怎么脱身。回来时,她还捧着手机,不停地“嗯嗯嗯”,很专注的样子,我猜她是在说工作上的事,就耐心等着,准备等她一挂电话,就告辞。可是,当我听到她张口说出那句话,我的心就轻颤了一下,把其他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说:“桂姐,你等等,我现在和贾老师在一起,你的问题,要不先问问他?”她说完这句,就把话筒捂住,低声对我道:“是桂素月,她来咨询专业上的问题,正好老师您在这里,就现场为她解答一下吧。”我接过她的手机,脑袋空白。距离上一次与桂素月通话,已过去大半年,我以为她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喂,贾老师吗?您怎么和小柒在一起?”电话里熟悉的声音刺激着我的神经。“我现在回学校工作了,偶然和她在校园遇见。”我瞄了一眼肖小柒,撒了个谎,再问她,“你最近好吗?”“我很好,就是实验遇到一些难题,所以来问问小柒,没想到您在,能问您更好。”“欢迎你随时来问。”“嗯……上次的事连累到您,所以不太好意思再找您。”她的语音里带着愧疚。“没事,只有你愿意,我永远都是你的老师。师者嘛,不就是传道授业解惑也吗。”“谢谢贾老师。”她的笑声爽朗,“我现在研究的伊卡埃疫苗,和基因编辑有关,它比传统的伊卡埃疫苗精准度更高,但遇到了‘脱靶效应’这个问题,我想请教一下该怎么办?”我的心收紧了。“小桂,我知道你很聪明,但你也要相信,世上有人比你更聪明,你能想到的办法别人也会想到,为什么别人不做,你要去做呢……”“贾老师,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她打断我,“我所谓的基因编辑,和您想的不一样,我只是利用基因编辑的原理,让疫苗的应变力变得更强。”“科学技术一定要受到伦理的限制。”我严肃道,“你不要带着侥幸心理。”“放心吧,贾老师,我明白。”她声音里透着一股失望,把话题拉回来,“目前我主攻免疫治疗,一般来说,这种疗法的疫苗由两部分组成,一端是能激活细胞的抗原,另一端是能与血液中的白蛋白结合,使疫苗可以直接抵达目标区。我的实验是在这种传统做法上增加疫苗的自我编辑功能,可一旦涉及类似于基因编辑的应用,就免不了产生脱靶效应。所以,我在想有没有办法避免这种现象?”“办法是有的,就看你使用的是哪种基因编辑器,还有如何对关键酶进行了筛选和改良。”我明白了她研究的内容。她是想让疫苗渗入细菌中的某种基因组,透过基因片段来侦测并抵抗相同病毒的攻击,并摧毁其 DNA 的特定部分。她口中的“脱靶效应”,就是疫苗在进入靶向区域的活动中,未能达到预先设定的目标,导致产生潜在突变及危害,简单地说,就是产生不良副作用。“为了阻止脱靶效应,我们采用了最先进的智能机器人去预测,在生产数据上不断创建模型,所以我们选择的基因编辑器和关键酶都是最优配置的。”桂素月说,“我现在担心的,是唯恐实验设计方案有问题,哪怕是一点瑕疵,都会导致严重的脱靶效应。”“如果是一开始方案有误,我就没办法给你意见了。”“那如果老师能到实验现场呢?”“谢谢你的邀请,在伊卡埃疫情没彻底缓解前,我哪也去不了。”“嗯,我理解,就算您不在科研前线了,但作为后盾,还是随时待命的吧。”她沉吟了一声,“贾老师,虽然您无法到现场,但我可以发一些资料和视频给您,在研发方面,您得帮我啊!”“只要你不怕泄密,我肯定无条件帮你。”“在老师面前,我没有秘密。”她咯咯笑起来,这笑声很熟悉,让我想起我们一起参加各种会议她挽着我的情景。与肖小柒的相亲意外让我和桂素月重新联系上,虽然她的伊卡埃疫苗几乎让我数年的成果功亏一篑,但我对她是不计前嫌的。说实话,在她与余凝之间,假如我有私心,那一定是偏向于她,可能因为我们曾经共事,也可能因为她曾经的拥抱,让我持有了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幻想。我不是伪君子,也算不了真君子。?听着海浪声,尽管在密闭的森林,我也能感到海风从头顶拂过。没了导航器,我和章尼克漫无目的,事到如今,无论他怎么恐吓我,都只能作罢。可我不敢有半点怠慢,除了想从他们手里救出家人,也真想目睹一下桂素月留下的东西。我们辨着涛声而行,一路无言,只有撇开树枝和走路沙沙的声音作响。章尼克在前方开路,大步流星,显然有穿梭丛林的经验。我紧随他,走得磕磕绊绊,生怕从密林后蹿出个怪物似的,四面扫视,警惕着周围。在她的意识里,我们只是一组电波,一种幻影,不会真的死亡,但我不喜欢被惊吓的感觉。海浪声愈渐增大,我在树缝间望见了湛蓝的海洋,快到密林尽头了,我有点兴奋,加快步子,缩短与章尼克的距离。忽然,我被什么绊了一下脚,低头一看,半个骷髅头从黑土露出来。我唤了一声,章尼克回头一看,跑来飞起脚就是一踢,骷髅头在半空画了个弧线,击在近处的一个小山包上。只听几声闷响,小山包轰然垮塌,数不清的骷髅头咕噜噜四处滚散,铺了一地。我和章尼克都呆了。几个骷髅头滚到我们脚边,我往后退,章尼克却往前,他又想故技重施,把骷髅头踢走,我忙喝住他:“别乱动!”“有什么可怕的,这东西我以前见多了。”他不以为然。我没理他,在一个骷髅头前蹲下,刺鼻的腐烂味熏得我反胃,我捏着鼻子,很快又站起来,对章尼克:“从头颅的颜色来看,不像是正常死亡。”他耸耸肩:“那是什么?”“可能是遭遇了某种可怕的传染性病毒。”章尼克退到我身边:“那我们赶紧走!”出了丛林,我们沿着海岸线,开始小跑,那堆骷髅山,让我们确信这岛上一定有人居住。果然不多久,我们就眺望到一排排房屋,走近时,扑面而来的气息让我感到那里近似于邑乡,虽然它们在布局和造型上迥异,但总有什么东西是雷同的。我说不出是什么。我们踩着软软的细沙,从一间间屋子前走过,边走边往里探头,走了一会儿,章尼克突然停下来。他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因呼吸急促而胸脯起伏。如果不是在桂素月的意识里,我会以为他被传染了病毒。他侧过脸,盯住我,神情复杂地说了一句:“我来过这个地方!”?不算视频见面的话,再见桂素月,已是一年后在行业内的国际大会上。那是业界的盛会,每三年举办一次,除了学术交流,更重要的是为表现杰出的科学家颁奖,可以说,那是业界的最高奖项。桂素月作为我的助手时,曾经参加过一次,这次再参加,已是作为表彰的入围人选。入围的四十人中,只有两名女性,一个是她,一个是余凝。她是学术新人奖候选人,余凝是创业新人奖候选人,两人都是行业明星。她们肯定都料到了对方入围,却没料到在这一天会撞衫。宣布获奖名单时,她们相继上台领奖,场面尴尬,更尴尬的是,一些脸盲的国外媒体人以为她们是同一人,私下采访张冠李戴,等弄清楚后,竟把她俩请到一起。桂素月好不容易扬眉吐气,还是被余凝牵扯到同一画面里。两个撞衫的女人被框入一个镜头之下,还不停地被别人拿来作比较,她的心情可显而知。在媒体眼中,作为生物学界的女明星,学术和业绩似乎都不重要,他们更感兴趣的是两位华人女性背后的故事,所以采访时,问及最多的,也就是她们私生活的那点事。女人长得漂亮,颜值往往会掩盖了才华。她俩接受采访,我就站在不远处。镜头前,她们手挽手,亲密无间,当问到撞衫时,余凝说她俩是老同学,曾在校园就被公认为双胞胎,所以这次故意穿着一致来领奖。如此回答,记者们就找到了更多话题。余凝的表现非常老道,一看就是接受过专业训练,桂素月不免逊色太多,她的表情极不自然,被余凝挽着的那只胳膊也显得僵硬,几次她开口说话,都被余凝巧妙地打断,将记者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就好像她仅是一个摆设而已。第二天,我和桂素月约好出去走走,她失了约。我去房间找她,推开门,看见一地狼藉,她仰面坐在沙发上,蓬头垢面。“不至于气成这样吧。”我捡起地上的靠枕,放回沙发。“今天的新闻你看了吗,那些记者居然写我是她的小跟班!”她气急败坏,“还说我以前给她打工,后来因伊卡埃疫苗事件辞职,也就是在国内混不下去了,才去了国外的公司!”“别这么在意别人的看法,也许你更应该关心你的学术成果。”我坐到她身边,“最近基因编辑引起社会争论,不是个好兆头。”我预感没错,基因编辑用于人体被公开后,真的就招来了一场科学与伦理的风暴。“我的疫苗不在他们讨论的基因编辑范畴之内。”“业内懂这个原理的人当然知道,但业外的人不一定知道。有时候一项禁令出来,都是一棒子打下去,不管有没有伤及无辜。”我把手搭在她手背上,“所以我奉劝你,给疫苗换个名字,至少宣传时不要牵扯到‘基因编辑’四个字。”“我不换!”她干脆地回应,“这是我的心血,我还因它获了奖,现在全世界都知道它是我研发出来的,凭什么我要给它换名,像它见不得人似的。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桂素月的犟脾气我见识过几次,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知道再怎么劝也是徒劳,只能拍拍她的手背,在心里默默祝她好运。见我不吭声,她把火气压下去,露出点笑脸:“贾老师,你放心吧,这款伊卡埃基因疫苗还没进入生产阶段,一旦被投入使用,其价值不可估量,到时候不管舆论什么样,都影响不了它!”“但愿吧。”我苦笑道,“我们一起攻克了那么多难题,连最难的‘脱靶效应’都解决了,如果能投入使用,前景一定远大。”“是啊是啊。”说到这个,她来了劲,紧贴在我身边,“想想看,那些小东西进入人体,在里面自由畅游,侦查容易受感染的细胞,一旦发现抵御性弱的,就潜伏在那里,如果遇到病毒侵袭,就立即游入细菌中的基因组,防御或摧毁病毒的攻击。它们就像乱世中守护国门的士兵,众志成城抵抗敌人来袭。”“真是美妙!”我叹道。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我俩就像一对父母在憧憬儿女幸福生活的图景。大会结束后,我回了国,她去了东南亚疫情严重地区,为下一次实验招募志愿者。没过几天,我就听说迪武诺公司暂停了她的项目,原因不详,但我确定与基因编辑舆论有关。生活在社会化的媒体时代,我们被置于一把双刃剑之下,任何舆论风波都可能波及我们,等到剑落下的那一刻,我们谁也不能幸免。一天晚上,来自大洋彼岸的电话惊醒了我,桂素月在里面哭得一塌糊涂,泣不成声:“贾老师……我连夜赶回公司总部,他们……他们在我未到场的情况下……竟然宣布结束基因疫苗……我不能……不能接受!他们怎么能这样……他们不尊重我……呜呜……”我第一次听见她哭,恨不能在她身边,着急地安慰道:“小桂,事情到现在这一步,不要自责,更不要难过。迪武诺公司不是做公益,它是要盈利的,它会事先估算基因疫苗带来的效益,再决定是否做下去,如果我是他们,也一样会停止你的项目,一是因为舆论风险,二是因为……因为你的疫苗并非不可替代品。”“可我觉得……我没错……”她极为委屈。“你当然没错,你的研究方向是对的,在创新这上面,老师我都不及你。这次只是你运气不好,但现实就是这样,我们研发的疫苗不是每样都能派上用场,能上市的一支疫苗背后,是失败的那99支。”“你说的是研发中的失败。”她的哭声不减,“我这是研发成功……还获了奖……只差最后小半步了……还失败……这真是行业的一个大笑话!”这种失败的机率确实很低,我在心里为她惋惜,当舆论发展到人们谈‘基’色变时,她的项目是危险的,这早已提醒过她。她明明有补救的机会,我相信迪武诺公司也一定给过她补救方案,但显然她没听进去。后来很可能是,迪武诺公司把她的基因疫苗悄悄换了名字,交给了其他人负责。她太心高气傲了。这次通话后,我们就失联了大半年。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后来换了号码,还删除了所有社交网络信息,注销账号,来了个人间蒸发。因为担忧她的安全问题,我专门去迪武诺公司打听了一下,得知在那件事以后,她辞了职。再后来,我又通过多方关系打听她的去向,才知她已自立门户,成立了一家生物公司。知道她过得不错,我就安心了。这样又过了大半年。一次,肖小柒和几个同学请我吃饭,席间,他们聊起了桂素月,因为其中一个同学被她重金挖走,即将去她的公司。从言语间,我听出他们对桂素月学术上的成绩是认可的,但对她生活上的事,褒贬不一。而我一直好奇的是,她哪来的钱开公司。她的家庭背景我是知道的,这几年在研究所和迪武诺公司打工的薪酬我也知道,这些都支撑不起她创建公司。最后,肖小柒借着酒意,向我透露,原来是她傍上了大款,那人给了她一笔钱,完成了她开公司的心愿。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第二年,桂素月以另一种姿态出现在我面前。她主动联系的我,还专程让司机把我接到她的别墅用餐。她的住处布置得非常现代化,使用了当时最高新技术,打造得既像未来体验馆,又像美学展览馆。最为醒目的,是客厅的右侧,放置着一个全息立体沙盘,几乎占用了客厅四分之一的空间。她为我介绍,沙盘里逼真的三维模型,是邑乡,她指的是曾经的邑乡,现在的邑乡是后来搬迁新建的。我问曾经的邑乡怎么了,她说因为灾害,全村人都死了。我心里一抖,没再细问。邑乡所处的地理环境,是地质灾害频发地区,我自以为是地震或泥石流将邑乡掩埋,很久以后才知道,病毒才是罪魁祸首。晚餐时间,我们面对面坐着。“这套房子不错。”我边吃边说。桂素月掩面而笑:“贾老师,为了谢谢你以往对我的帮助,先送一份见面礼给你。”她让机器佣人送过来一样东西。我一看,是刚才接我那辆跑车的钥匙,没有接。“怎么了?不喜欢?”她挑了挑眉头。“无功不受禄啊!”我隔着饭桌盯着她,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在拉远。“每次送老师东西,老师都不收,怪没面子。”她带着撒娇的语气,“既然这样,我就明说了吧,这次请老师来,是想让老师助力我的公司,你先别拒绝,等吃完饭,我带你去看我的实验室,你再决定是否答应吧。”“怎么个助力法?你好像已经挖了很多同学过去。”我注意到她左手腕上皮肤光洁,已没有了疤痕的迹象。“当然是重金聘请你,你开什么价,都没问题。”她高昂着头。“我也不知道自己值几个钱。”我把汤勺放在嘴边,吹了吹,“一会儿看了再说吧。”桂素月在家里装修了一个小型实验室,里面的设备都是按正规实验室的缩小版来配置的,可以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来形容。她给我看了一些视频和生物材料,我便了然于心,问道:“你在研究3D疫苗?”她诡媚一笑:“不,是4D疫苗。”我懵了:“怎么解释?”“3D疫苗是通过介孔二氧化硅棒,在接种部位自发形成三维支架,构架出多孔空隙,以致招募和吸引数百万计的免疫细胞,当检测到病毒时,就会触发免疫反应。”她一边侃侃而谈,一边拿起注射器,“我们都知道,疫苗的作用不仅在于它的免疫力,更在于它持续的有效时间,那么我在3D之上增加的一个维度,就是时间,所以我叫它4D疫苗,它比任何疫苗的有效性都更持久。”我按奈不住内心的震动,叫道:“你怎么想到的!”“通过上一次失败。基因疫苗是针对局部增强免疫力,我就想能不能研发一种疫苗,可以针对整个免疫系统,更准确地说,是针对先天性免疫系统。人体的免疫系统有两个组成部分,一个是适应性免疫,一个是先天性免疫,我们的问题在于,先天性免疫反应更迅速,却无法像适应性免疫系统的细胞可以针对特定的病原体,所以必须想出一种办法来刺激或训练先天性免疫,如果成功,这可比基因疫苗更适用于预防广泛的病毒,而非伊卡埃一种。”她从实验箱里捉起一只小白鼠,将针头插向它,慢慢注射药物,“至于时间的延长性,这就取决于生物材料了。你可以看到,我用的不是普通的可编程生物材料,而是我们公司自己生产的新型材料。这种材料采用的纳米技术,包容性很强,纳米孔中可以填充特异的细胞因子、寡核苷酸、大蛋白抗原,或是任何种类的关注药物,允许以大量可能的组合来治疗广泛的感染。它在人体内预计可以存活五十年之久,才会自然发生生物降解及分解。”说完,她把注射器抽出来,将小白鼠放回实验箱:“过段时间你再来,就可以看到它在小白鼠体内的表现了。”“那么,目前实验进展到哪个阶段了?”我凑近实验箱,观察小白鼠的反应。她对着小白鼠努努嘴:“目前就进展到这里,效果显著,所以下一步,我想聘请你为我公司的首席科学家,进行临床试验。贾老师,你知道的,临床成功率很低,我非常需要你的加入。”我的内心蠢蠢欲动,各种想法在心里翻腾。桂素月太知道什么更能打动我。“别犹豫了,贾老师。”她伏在我肩头,娇嗲道,“我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公司,可以自由发挥了,一定不能在技术上掉链子。算我求你,加入吧,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你。”她的红唇离我的耳垂很近,她的呼吸让我产生了某种错觉。这时,门外传来说话声,机器佣人像在和谁打招呼。桂素月直起身体,不满地哼了一声:“我男朋友回来了。”我不自然地干咳几下,盯着小白鼠,不敢直视她:“小桂,我再考虑考虑。”?这是一个无名岛村。村里的人都是病状,大部分人躺在房里,少数还能活动的人在照料他们。章尼克说,他刚为那些资本公司工作时,到过这里,他负责监控中间人是否把“货物”送达目的地。“货物”是患了传染病无法治愈的人,目的地就是这里。“他们像垃圾一样被抛在这儿。”他眼神忧郁,“但我并不知道他们被抛弃,我以为只是把他们暂时隔离。”“疫情来了,先要保证未感染者的安全,这样做没错。”我问他,“你来过几次?”“就一次。他们应该有很多抛弃点,用以处理这些传染病人。”“那她肯定也来过这儿。”“谁?”“桂素月。”我想起她有一次说找到了新的邑乡,可能就是指的这里。“这绝对是个重要的地方。”章尼克反应过来,“她把它藏在意识最深处,机器也没读取出来。”“是的,所以导航器上的指示,是错误路线。我们现在走的,才是正确的路。”他撸了撸袖子:“走,我们去把她找出来!”我比他更急于寻得答案——除了本身找的东西,我更想切身体会桂素月的心路历程,好似从这里感知了她,就与她真正的融入了一起。岛村总共不过一百多人,要找到桂素月很容易,但我们不知她是以什么模样出现,还是费了不少工夫。亏了章尼克的侦察能力很强,他在一个依树而建的屋子里,认出了她。那个屋子躺满了病人,横七竖八的,找不到一块下脚的地方。她背对我们,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满屋病痛的呻吟声中。章尼克欲冲上去,我强行拉住他,从屋外绕了半圈,绕到她的正前方,从漏缝中看进去。这时的她不再是小女孩模样,虽然戴着口罩,但从衬衣微微隆起的乳房来看,约莫是刚发育的那个年龄。她身边放了个医药箱,正半弯着腰在给病人注射。“她在注射什么?”章尼克问。“那还用说,疫苗呗。”我剜了他一眼,“她这辈子就没注射过其他东西。”“这么说来,她是在救人?”章尼克似乎不相信,“她不是在拿人体做实验,制造生化武器?”“你看她像个恐怖分子吗?”我忍不住大笑,“原来你以为你在追踪恐怖分子?”我这才知道,那群人是怎么污蔑桂素月的。章尼克紧抿嘴巴,皱起眉头,陷入沉思。?经过再三权衡,我没有加入桂素月的公司,因为朋友间一旦涉及到钱,都没有好结果。我答应她有任何技术上的问题,都可以与我探讨,我愿意全力支持她。但桂素月不能理解我的拒绝,提出要与我断交,随后就将我拉入了黑名单。我不想解释太多,多说无益。此后,桂素月就真的没再找过我。我只能通过业内的朋友和一些边角新闻来关注她。不得不说,4D疫苗的研发速度,令人咂舌。在我们分开半年后,它就被投入了生产。桂素月的公司对外宣称,这款疫苗将建立起对病毒的长期免疫抵抗,不仅能预防致死性感染,还能治愈一系列顽固疾病,比如癌症、尿毒症、糖尿病等。此宣称一出,外界的反应可想而知,业内更是沸腾了。我在新闻里看到,桂素月邀请了质疑她的媒体和业内人士去她的公司,从各个环节进行讲解,并完美回复了他们所有问题,更重要的是,她透露,4D疫苗已率先在东南亚疫区投入使用,新型药物入选那些国家项目名录通常需要三至五年,但4D疫苗接种项目迅速就上马了,这就说明4D疫苗被认可度非常高,所以她说,希望在国内能尽快通过审批,让4D疫苗早日为国人造福。她想通过4D疫苗为公司打开局面,跻身进入国内市场,这目的性再明显不过,但我还是低估了她的野心,她想进入的,是全球市场。从东南亚疫区使用4D疫苗的情况来看,效果是良好的,特别是在对抗伊卡埃病毒上,其药效显著高于其他任何疫苗,所以那些国家的疫情很快得到控制,也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4D疫苗成了各国媒体的焦点,国内的审批也很快通过,南方疫情终于彻底解决。一夜之间,桂素月似乎成了民族英雄,关于她的成功事迹,被媒体反复渲染,变得神乎其神。不需要我的指引或帮助,她就已经成为生物医学领域最闪亮的那颗星。4D疫苗在国内市场投入不久,肖小柒来与我告别,她打算去桂素月的公司工作。我问她:“你真的想好了?那可与校园里教书是两回事。”她笃定地点点头:“我当然想一辈子待在校园,可桂姐开出的条件太诱人,我现在缺钱。”“如果你急用,我可以先借给你。”她摇头:“不,贾老师,这不是一时可以解决的,我需要稳定的收入来源,因为……因为我前夫车祸身亡,孩子搬过来由我抚养了……”我哑然。她笑了笑,换作轻松的口气:“桂姐很早就想我过去,但她知道我舍不得离开学校,后来也没勉强我,这次一听说我这事,马上就来安慰我,还说只要我愿意,她公司的门随时为我敞开,她可以给我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只做理论研究。她真的挺照顾我。”我微微点头:“既然她都替你考虑周到了,那你过去也不是坏事,你也应该出去看看了。”她“嗯”了两声,转身欲走,又忽然回头道:“贾老师,为什么你不愿去桂姐那儿?要不我们一起去吧,她现在研究的几个课题,你一定会感兴趣。”“是她让你这么说的吧。”我扶了扶额头,做了个无奈表情,“我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都没去,何况现在她已经飞黄腾达。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宁可雪中送炭,也不锦上添花。”肖小柒愣了愣,做了个更无奈的表情,退了出去。肖小柒走后几天,余凝又来了。在我离开研究所后,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找我。她事先没打招呼,径直来了学校,等我上完课,她在教室门外拦住我,扬声道:“贾老师,我们谈谈!”她做了个往外边请的手势,我杵在原地:“就在这里谈吧。”“这里?”她扫了几眼来来往往的学生,往阳台边靠了靠,“好吧,我也不转弯抹角,这次来找您,是想请您出山。”“哦?你没开玩笑吧,我可是让你赔了不少钱的人。”“那次的事不能全归咎于您,我也是学这个专业的,自然知道这行存在很多不可控因素,在人命这事上,只要出一丁点差漏,都会被无限放大。”她把身体转向阳台外,眺望远方,“桂素月引以为豪的基因疫苗,不也是一样吗?”“她只是当年运气不好,和我们的失误是两码事。”“是的,但我所说的不可控因素指的是所有。有时候,外界因素的影响可能更大,一些人却怎么都不明白。”我听出来,她说的“一些人”,暗指桂素月。“余凝,你找错人了,这些年我不搞研究,做回教书匠,教的是本科学生,教的也是基础知识,你们想研发的,我做不了。”我与她并肩而立。“贾老师,您恰好说反了,这事只有您能做,因为您是唯一到过桂素月实验室而不为她工作的人。”余凝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她是个聪明女人,但她的聪明仅限于学术。她完全不懂市场,她以为用一款疫苗就能垄断?就能在行业里称霸?她错了,她目前扰乱疫苗市场的行为,已经引起了行业的公愤,我们打算联手将她逐出去!一个不懂游戏规则的人,不配在市场上竞争,如果她一味强行介入,产品再好,也会被淘汰!”“那我能做什么?”“帮我们研发4D疫苗。客观来讲,这种疫苗的功能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虽然它的治愈效果还达不到他们吹嘘的,但它的预防效果完全可以横扫其他所有疫苗,也就是说,今后只需要这一种疫苗,就可以对抗所有病毒,那么我们以疫苗生产为主的生物公司都得倒闭。所以驱逐桂素月的第一步,就是要用同类产品替代她的产品。现在,我们已经向政府申报了这个项目,并联合了南方地区的所有生物公司和研究机构,准备共同研发一款类似于或更高于4D疫苗的疫苗,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投入生产。”我听出她话里的言下之意:桂素月的4D疫苗占领了绝对市场,于是即将面临倒闭的公司“抱团取火”,以科研的名义,获取政府支持,试图借助几方力量,打压桂素月的公司。因此我问道:“你们这个项目,是公益性质吧?”她果真点头:“对,公益项目推动起来会更快,抗击病毒就是和时间赛跑,这是你说的嘛!”我一怔,她竟然这时候把我的口头禅用上了,真让我心里别扭。国内目前并没有疫情,需要抗击什么病毒?恐怕唯一的病毒,就是桂素月。“余凝,你恐怕高估我了。”我开始委婉地拒绝,“生物医学在这所学校是边缘化学科,这几年我授课也都是书本上的东西…… ”“贾老师,您先别忙着拒绝。”余凝打断我的话,侧过身,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今天我只是先来通知一声,让您有个心理准备。我和桂素月都是您的学生,您没答应她,自然也不会答应我,但是当不是我们需要您,而是更多人需要您的时候,您是否应该站在道德的层次考虑一下问题?”说完这话,她就踩着高跟鞋,以傲视群雄的姿态走了。一周后,我就收到调函令,不得不重回研究所。那时的我很懊恼,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我就该答应去桂素月的公司,但如今,我没脸去找她,也不想丢了工作,只能按部就班。刚回研究所时,我怕桂素月知道了会恨我,曾一度想通过肖小柒给她带个信,为自己的迫不得已解释,后来想想又算了,这解释来解释去的算什么?我好像也没必要跟她解释。慢慢地,我再次接受了这种心安理得的日子。项目的负责人依然是我,虽然已没了当年的劲头,但我对待工作还是一丝不苟,不会因为对这次调动的懊恼,就故意出岔子或放缓进度以示不满。该做的还得做,而且必须认真做,这是我的原则之一,原则之二则是绝不抄袭别人的科研成果,所以,尽管我心知4D疫苗的技术核心,可坚决不会效仿它,我要研发自己的东西,一款能与4D疫苗媲美的疫苗。从4D疫苗受欢迎的原因来看,预防病毒已不是主要需求,人们更渴望的是治疗性疫苗。因此我把研发的重点,放在了治疗性上,这也正好可以在4D疫苗治疗功能较差的特性上形成产品优势。研发一种通用型的治疗性疫苗,在十多年前我就曾有设想,但当时因为条件受限,我并没有着手去研究,而今,随着生物技术、基因重组技术和细胞学技术等的迅猛发展,已到了万事俱备的时候,我不想再错过。在接下来的实验中,我发现单一表位抗原疫苗结合免疫细胞产生的免疫反应和稳定性明显低于多个抗原表位疫苗,如果通过多个优势抗原集中至载体等媒介上,那么就可以统一解决病毒传染疾病、肿瘤疾病和自身免疫性疾病等多种疾病。找到了研究方向后,我们还要在佐剂的选用、疫苗的联用和新免疫制剂的开发上进一步研究,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错漏,都会导致实验前功尽弃。所以,我事先给余凝“打预防针”说:“治疗性疫苗的设计思路、制备手段及应用技术等方面,其复杂程度远超出预防性疫苗,因此它的开发风险极高,即使通过了三期临床试验阶段,在获得批准上市前亦同样面临严峻考验,好在这次的项目是公益性质,否则即使进入了市场,其商业销售是否成功也是个未知数。”余凝对此嗤之以鼻,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在我们研究治疗性疫苗的同时,桂素月也在研发第二代4D疫苗,不断强化疫苗的治疗效果。经过两年的努力,我们的疫苗提前上市,但在此之前,桂素月就已经主动退出了国内的部分市场,再过了一年,余凝的驱逐计划就基本实现了。在同质化的产品面前,免费接种项目足以击退任何需要付费的疫苗。三年后,桂素月的公司彻底退出了国内市场,余凝的“公益事业”也宣布结束,又重新开启了商业模式。整个疫苗市场,似乎恢复了余凝口中的稳定“秩序”。桂素月销声匿迹。我再度获知她的消息时,已经又过了两年。那是在一个节目采访中,我目睹了她的风采。她的外貌变化不大,依旧光彩照人,气质却与往年不同,除了女人的高雅,还掺杂了一种超凡脱俗的知性,即使隔着屏幕,我也能感受到她强大的气场,那与余凝咄咄逼人的气场迥然。那次采访,是针对她公司在国外上市一事。仅仅成立几年,她的4D疫苗就已研发到第四代,还有十余款在研疫苗,覆盖了几十个疾病领域。时代的机遇,给了她那样的创新生物技术公司前所未有的机会。记者祝贺她的公司即将上市,问及其意义时,她娓娓而谈:“这对于我们未来的发展意义重大。从公司成立开始,我们就致力于疫苗研发,但其投入多,周期长,资金量需求大,对于绝大多数创新药企而言,缺的不是技术、产品或市场,而是资金。这次能够上市,不仅为我们推进在研产品临床研究和商业化提供了资金保障,也吸引了世界知名的投资机构和投资人,为我们成功进入国际市场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您认为贵公司独特的优势是什么?”记者追问。“我们公司在产品研发和运营方面有着行业领先的优势:通过对东南亚市场的深入理解,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产品线、一整套世界领先的疫苗研发平台;并拥有在世界生物制药企业具有多年工作经验的研发和管理团队。”“4D疫苗的成功为贵公司赚足了第一桶金,但其治疗功能不容乐观,如今很多生物公司都把研发方向聚焦在治疗性疫苗上,您如何看待这种趋势?”“在预防传染病和降低传染病死亡率方面,没有任何其他手段能够同免疫接种相媲美。通过新型的疫苗设计,提高疫苗的治疗效果,它的研发将会给目前尚无特效治疗药物的病毒性疾病的治疗带来新的希望。未来生物技术的药品会朝着五类组成发展:单克隆抗体、反义核酸、基因治疗药物、可溶性蛋白质药物和治疗性疫苗。所以,疫苗的应用将有十分广阔的发展前景,值得我们投入更多的精力。”“贵公司的发展速度非常快,这主要得益于产品的创新和效率,请问你们是如何提高研发效率的?”“现代高新生物科技对我们提高研发效率的帮助很大。比如,人工智能和大数据的应用,为药物设计和目标人群选择提供更好的依据;又比如,生物标记物的应用提高了临床试验的成功率……还有我们与其他知名研究机构的合作,取长补短,也加速了产品研发的步伐。”……我坐在家里的荧屏前,将桂素月的采访视频反复看了很多遍,一个人用花生米下酒。她的回答专业、睿智、机敏,让我有种心悸的陌生感。她终于实现了人生目标,成为业内万众瞩目的“女王”。我把画面定格在她面容的特写上,让她的目光久久盯向我。我狠狠灌下一瓶酒,心里失落。?海岛上,我和章尼克躺在沙滩,吹着海风,等待。年轻的桂素月还在接种疫苗,我们等她为全村人接种完,再去找她。章尼克看似心情不好,沉闷了半天,问我:“能不能告诉我,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在找桂素月研发的一款疫苗。”我回答,“我不太相信她真成功了。”“这么说来,你也不知道那东西是否存在?”“是的,但他们相信它的存在,所以才会威胁我来找。”“如果真的没有,或我们真的找不到,怎么办?”“那才好。如果真的有,我们也要假装没有。”“什么!”他翻个身,迅敏压在我身上,用胳膊肘抵住我的下颌,“你又想干什么!”“你能不这么暴力吗?”我被他压得变声,“你在这监控我,我能干什么,我这不是一路都在配合你吗?”其实我比他们任何人都更想找到那款疫苗,因为我要赶在他们找到前毁了它。他松开我:“那你什么意思?”我直起上半身,坐起来:“你有没有听说过‘单一人种’理论?就是很多年后,随着高度全球化,不同人种会逐渐被同化,不同肤色融合到一起,种族特征逐渐消失。据考证,在过去的上万年内,人类的基因库不是在发散,而是在收敛,按照这一趋势,未来会导致单一人种的诞生。”“那不好吗?人种单一了,地球上可能就没有战争,人类也许会出现从未有过的和谐。”“从这点来说,确实很好,但是,从我的专业来讲,结果会很糟糕。因为像所有的单一物种一样,单一人种也更容易受到传染性疾病的威胁。基因可变性的好处在于,能够在病毒来袭时,保护基因多样化的物种不受大规模的伤害。而从目前全球环境来看,环境的急剧变化会带来意料不到的病毒,那么单一人种的背后,面临的是灭顶之灾!”“这和我们要找的疫苗有什么关系?”“一千年前,如果你是个先天性心脏病患者,或者长了一颗跑偏的智齿,可能嘎嘣一声就死了,但现在不会。人类医学科技的发展,已经干预了自然选择,这是好事。”我屈起双腿,环抱膝盖,思绪随海浪飘到远方,“但是过分依赖医学,人类本身的免疫系统会越来越怂,抗病能力越来越弱。比如现在我们可以治好癌症,这些致癌基因就会遗传下去,成为人类基因库中固定的一部分,未来我们患癌的机率就会增大,像得个感冒一样简单。那么桂素月研发的疫苗,会加速这一切的发生。”我一边用食指在沙面上画连锁图,一边说:“也就是,她的疫苗会导致人体变弱,随着基因收敛和环境恶化,一旦有新型病毒出现,疫苗来不及攻克,人类很容易就从地球上消亡!”章尼克听得发愣,反应了半晌才说:“接种疫苗的范围还是有局限性的,你说得太夸张了吧,我不相信全世界的人都会去接种她的疫苗。”“关键就在这里。”我抓住他的话头,“如果他们得到了这种疫苗,指不定就在全球推广了,你应该清楚他们的能力,而最为关键的是,人们无法拒绝这种疫苗,可能还会哭着抢着要,因为她的疫苗,是治愈疾病的长寿药!”见章尼克张大了嘴巴,我继续说:“如果真能在这里发现桂素月的疫苗,我希望你能同 我一起保密,不要让它流传出去。”“我们骗不了他们。”他眼神躲闪,“他们有最先进的测谎仪。”我察觉到他的心理防线已被击破,赶忙补上一句:“别担心,我有办法!”?桂素月的公司未等来正式上市,就全面崩塌了。起因是东南亚疫区接二连三的死亡事件。第四代4D疫苗上市后几天,便出现了第一例接种后死亡的案例。死者是一名患有呼吸道综合征的男孩,他在接种了第一代4D疫苗后,病情有所好转,但后来病情复发,他接种了第四代4D疫苗,却遭受了厄运。此后,这类新闻在当地层出不穷,有传言称,4D疫苗因过度激活免疫系统,导致其耗损严重,如果患了病再继续接种,会促使免疫系统濒临崩溃边缘。更有传言称,4D疫苗透支了免疫系统,会缩短人的寿命。后来据公布的数据,仅一个月内,东南亚疫区接种过4D疫苗的人就有10%莫名死亡。不久,有人开始组织游行,抗议当地推动4D疫苗的政策,要求立即停止使用4D疫苗。听说了这些,我感到事态严重,很担心桂素月。这时,肖小柒回来了,她带来的消息正中我的担心:桂素月的公司在事发后迅速解散,她在公众场合公开道歉后,已不知去向。肖小柒还帮她带给我一段话,那是一段音频,她说了一堆不知所谓的感谢语,最后说:“贾老师,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问我为什么来学这个,我回答说,是为了救人。我没骗你,真的,救人就是我的宿命。”这段像是某种告别的话,听得我的心抽搐。我不敢多想,向肖小柒要了桂素月的所有信息,请了个长假,赶往东南亚她最后出现的地方。那时,东南亚的几个国家不太平,战事连连,这也是导致疾病盛行的原因之一。亲眼见到了疫区的情况,我才明白桂素月主动退出国内市场,并非余凝的排挤得逞,而是明智之举。这里才是一个天然的大试验场。在战火纷飞的时期,身处异地要寻找一个“罪人”,谈何容易。我把整个疫区寻遍了,还到她废弃的公司里细细搜了几遍,企图找到一些线索,但一无所获。我不甘心,以一种说不清的原由,发誓要找到她,即使是见到她的尸体。在弥漫的恐慌和对疫苗质疑情绪中,当地又连续爆发了多场病毒疫情。我在疫区寻了她一年之久,一边寻,一边救助伤亡和病患人员,总感觉某一天,我会在疫情最惨重的地方遇见她,因为她说过,她想救人。一天,我在为一位小女孩接种疫苗时,照例拿出桂素月的电子照片,问她是否见过。女孩迷茫地瞪着眼睛,又摇头又点头。我叹口气,收回照片,她却把手放在我胳膊上,拉了拉我衣服,比划了几下。我确信她听懂了我的话,跟着她到了屋外。她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座废墟,歪着脑袋,做了个睡觉的姿势。我看了几眼那半截高楼,它在战火中已是千疮百孔,不知荒废了多久,别说里面有人,就说有蚊虫,我都不相信。谢过小女孩后,我继续为下一位孩子接种。忙完这天的事,我稍闲下来,一抬头,就从窗口看见半截高楼。我的心里开始发痒,有些坐不住了,趁着天未黑,决心过去看看。走近废墟,我闻到有食物烧烤的味道,瞬时有种惊喜,赶紧顺着香气寻去。在废墟里,有一小块空地,由倒塌的房梁柱子搭成,隐蔽性非常好,我走进去时,看见几个人在里面煮东西。听见有动静,他们都警惕地看过来,有人抓起了枪,对准我。我高举双手,半蹲下,示意自己不是敌人。其中一人站出来,把持枪人的手压了下去。那人全身裹着宽大的黑衣,只留了两只眼睛在外。他缓缓靠近我,离我仅一米之远时停下来。他正对我,慢慢揭开黑衣,整个身体因呼吸凝重而颤抖。当黑衣从那人身上全部滑落时,我的眼睛湿润了。“小桂!”我失声叫道。“贾老师,你来了……”她的嘴角上扬,浅浅的微笑。我一把抱住她。那一刻,压抑多年的感情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喷发出来,让我再也不能自已。她抬起右手,拍了拍我的后背。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她,转了转眼珠,不让泪水流下。平静后,我从头到脚打量她。这回,她的气质未变,外貌倒变化挺大,整个人消瘦、憔悴,脸颊和嘴唇毫无血色,目光也变得浑浊。我发觉她的左臂软哒哒的,一直未动,就去拉她的左手。她没有避开,任由我拉起,又放下。我感觉不到她左臂的一点力量。“断了。”她轻轻说,“我公开道歉那天,被人从台上推下去,又被人围攻践踏,整只手臂都断了。”我的眼泪涌出来。她倒是又笑:“贾老师,能带我回去吗?抗击病毒就是和时间赛跑,我这还没跑完呐!”我握住她毫无知觉的左手,又抚了抚她曾经有疤痕的地方,多想带她回去——回到过去。“行,我们走吧。”我捡起地上的黑衣,为她披上,牵起她的右手,离开废墟。回国路上,我问她有什么打算,她说本来是准备结婚的,但男朋友已经跑了,公司也没了,只有重头来过,首先要做的,是把左臂医好。“如果刚断的那会儿医治,这手臂还能抢救回来,但现在耽搁了这么久,我也不指望能医好了。”她靠着背垫,望着前方,眼神空洞,“幸好我还私下攒了不少钱,实在不能救治,安装仿生手臂也好。”“别想那么多。”我瞟了一眼她的左臂,心痛。“不,贾老师,该想的还是要想。”她收回视线,盯住我,“你知道吗?4D疫苗的问题出在质量上,那些传言说它提前透支免疫系统,还说什么缩短寿命,都是刻意抹黑!”“我知道,传言的那些,懂专业的人一听就不成立,但是当媒体带着偏见去炒作,公众又被激化了愤怒时,无论多么有权威的人或组织去解释,都无用,那反而会加深他们对疫苗的不信任情绪。”“是的,所以我选择了道歉,而没有去解释,毕竟质量上的问题,归根结底也是我的错。我也很理解民众的愤怒,他们想靠疫苗救命,但疫苗的效果辜负了他们。”“别自责了。”我把盖在她身上的大衣理了理,“现在你正好可以休息,开始新生活。”她摇头:“这些年,我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病人,已经没办法让自己停下来。我特别挂念的有一个地方,那里住着被遗弃的病人,他们让我想起了童年的邑乡。我一直想找回当年的邑乡。”“当年的邑乡,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想起她别墅里的全息沙盘,脑子里出现那个模拟村庄,但总觉得不真实。她想了想,说:“是家的样子。”我笑笑。我们都沉默了……不一会儿,她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她伸个懒腰,向空姐要了几杯咖啡,恢复精神,又变得活跃,与我聊起了专业问题。她说:“贾老师,这次被人传言4D疫苗的缺陷,倒是给了我一些思考。你说,有没有一种万能疫苗,既能预防病毒,又能治愈疾病,还能让人长寿啊?”“肯定有啊。”我半眯着眼,随意答道,“一个人一辈子只需要接种一次疫苗,就可以预防所有病毒,也没有生病的困扰,还能延长寿命,这在科幻小说里肯定有。”她没理会我的玩笑话,继续认真道:“前段时间,我在全球各地考察,最新的生物材料已从纳米技术提升到飞米技术,智能飞米机器人可以进入人体内,协助医生更精准地手术。所以我有一个设想,未来的疫苗应该是智能化的,不用去激活什么免疫系统,直接就注入这些机器保卫战士,让它们在我们身体内服务。”我觉得有点意思,睁开眼问:“不管什么机器人,都需要驱动源,因为它们是没有生命的,那么这些战士的驱动源怎么解决?”“用细菌电池。”见我有了反应,她说得更来劲了,“我们都知道,在细菌的尾部有一个提供动力的微型发动机,那就是细菌鞭毛的运动机制,只要运用这种原理,我们也可以让智能飞米机器人永久地活动下去。”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在这种疫苗药物里,我们像程序员一样为它们编程,清扫病毒,对抗疾病,满足细胞生长和分裂需求,让细胞存活期或者说人的寿命,达到150岁左右。这种疫苗是人类病痛和衰老的终结者,我要叫它‘终极疫苗’!”我觉得她说这话的样子,带着点俏皮,像小女孩讲童话故事般可爱,不由笑出了声。“你不相信?”她娇嗔道。“我相信。”我收起笑容,故作正经。“你等着瞧。”她白了我一眼,背过身去。这是我们最愉快的一次交谈。回到国内,我立即请了全国最好的医生,为桂素月安排了左臂修复手术,但因她错过了治疗的最佳时期,左臂已彻底废掉,只能进行左臂肩部截肢手术,再安装仿生手臂。住院的那段时间,是我记忆中的她最安分的日子,她变得很温顺。我给她喂食,她就伸长脖子,喂什么吃什么,像只小狗,有时还把勺子舔净;我训练她的假肢,向她投球,她接住了就得意地大笑,没接住就噘着嘴发怒;她做身体检查,我帮她揭衣,她就笑盈盈看着我,任由我辅助医生检查,丝毫没有不适表情……在医院里,我们每天出双入对,很多人都误以为我们是夫妻。同学们也来看她,肖小柒来得最多。她又回到了学校教书,生活安定。她每次来看桂素月,都会说很多感谢话,她在桂素月公司的那几年,攒够了钱,足够她和孩子生活。余凝也来过,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与桂素月谈了两个多小时,我在门外看着她俩,起初还有点紧张,后来看见她们谈笑的样子,放了心。这是一个温暖的寒冬。我以为今后的日子就是这个模样了,我乐意照顾桂素月一辈子,我想等她出院,找个机会告诉她,我很期待一个家庭。大年三十晚上,我陪她在医院过年,为了营造节日氛围,医院在墙体上安装了许多虚拟设备,把四周装扮得张灯结彩,还特意为我们设置了一个邑乡的场景。在烟花爆竹声中,我们欢闹,宣泄,玩累了,桂素月就拉着我跑出村庄,到了山上的小树林。在那里,我们俯瞰整个邑乡,广袤的星空、剪影似的山坳、星星点点的灯火……让老旧的村庄古韵悠长。“贾老师,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些。”她用左手灵活地摘下一朵花,递到我面前。我接过花,觉得这晚的气氛恰到好处,犹豫着是否应该提前表白。她把一缕头发顺到耳后,垂下眼睛:“这段时间,我把那个设想做成了一份商业计划书,发给了以前几位投资人,没想到他们对此很感兴趣,想让我过去谈谈。”“什么设想?”我一听,脑袋就炸了,“终极疫苗?”她点了一下头:“他们已经为我安排了实验室,组建了实验团队,只等我出院了。”“终极疫苗……”我哼笑一声,“这不是天方夜谭吗?”“那几位投资人来自世界知名的几家投资机构,他们资金雄厚,会为我提供全球最先进的实验设备,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介意我之前的失败,因为他们明白那些失败与疫苗本身无关,他们看重的是我的创新,是终极疫苗的市场,是生物技术的发展,是人类未来的健康……”“好了,别说了。”我扔掉花,花在掉落中化为空气。邑乡的画面忽闪了几下,场景退去,四周变回干瘪的白色墙壁。我从病床边站起来:“小桂,追求理想没有错,错的是在一条路上执迷不悟!如果你想走,我不拦你!”“贾老师,你怎么判定我这条路就是错呢?”桂素月理直气壮,“在其他方面我不敢说,但在科研上,我们怎么知道谁对谁错?谁的研究最有价值?谁应该来决定别人的生命?”“你为什么就不能消停!”我吼道,第一次对她发火。“因为我想救人,你知道外面还有多少孩子死于病毒感染,有多少人死于疾病,有多少家庭和村庄在消失吗?”她鼻翼翕动,隐隐带着哭腔,“贾老师,这是我的命。”“好吧,我不耽误你做女英雄!”我扔下这句话,摔门而出。几天后,我再到医院时,桂素月已经远渡重洋。她再度从我的世界消失,而这一别,竟是永别!?桂素月从最后一间房走出来时,是初见我的模样,清秀的脸上带着羞涩。我和章尼克走向她,她也缓步迎向我们。我们和她相距不远,但相互靠近,才发现其实很远。在一路走来中,她不断变幻着模样,从青涩的高校学生,变为成熟的工作人员,再变成干练的白领,直至变成韵味十足的领导者。我在她的变化中,体味着她心灵的苦痛。实际上,当我进入她的意识后,这种苦痛就一直伴随着我,也伴随着章尼克,所以章尼克踟蹰的内心,很快就偏向了妥协。当看到病死的村庄,听到无助的呻吟,又感受着桂素月的感受时,再强硬的汉子,恐怕都得软下心来。当我们和桂素月停下脚步,面对面了,她已是穿着病号服,变成我最后见到的样子。她一只手捏着衣角,一只手背在身后,从脚边提起一个礼品盒,怯怯地递给我。我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有一块烧伤的疤痕。我没有接。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毕生追求理想中的疫苗。随后,岛村的人都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刚才还奄奄一息的他们,现在已是生龙活虎。刹那间,岛村变成一派热闹景象:海风习习,歌声袅袅,三三两两的村民去海边捕鱼,妇女在家门织鱼网,孩子们在细沙上追逐嬉闹,这里变得古朴、纯净、安宁,宛如世外桃源。它是她的邑乡。“她成功了。”我对章尼克说,“你看他们都痊愈了,她的疫苗真的存在。”“那我们能在哪里找到疫苗?”“不知道”我摇头:“可能她并没有备份,但这些人身体里,都有她的疫苗。”“你的意思是,在现实世界,这个岛上有他们要找的疫苗?”章尼克自问自答道,“原来,她把他们视为珍宝的东西,藏在了他们最鄙弃的地方。”“你能够保守这个秘密吧?”我享受着岛村愉悦的气氛,“你也不想这些人被暴露,又多一个村子从地球上消失吧?”章尼克盯着桂素月,重重地点了下头。而后,他转头问我:“时间快到了,在她意识消失前,我们要赶紧出去。你打算怎么办?”“如果我告诉他们,我知道桂素月研发‘终极疫苗’的方法,他们肯定会相信,也不会为难你。”我回过神,想起在那个地下实验室里,第一眼看见桂素月时的崩溃。她躺在一张实验床上,除了头部和左臂,全身溃烂。她最后一定是把自己身体当了试验品。他们把她的脑袋置于一个容器内,致使她心脏停止后还维持大脑活动,然后胁迫我进入她的意识寻找“终极疫苗”。他们前期投入了巨额资金,不甘于她的意外死亡毁掉整个项目,于是冒险走出了这一步。我怎么能让他们失望?章尼克又问我:“你真的能研发‘终极疫苗’?若是不能,被他们发觉了,又怎么办?”“科学研究是一件复杂的事,它是在我们并不完美的思想下,被创造和发展起来的。只要是人的产物,总会有点什么美中不足。所以,谁说得清呢?”“你……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应付?”章尼克看了看时间,显得很焦虑。“放心,我有助手,绝不会牵连你。”我拍拍他的肩,以示肯定。“助手?”“对。”我指了指桂素月的左手,“看,那个疤痕就是她给我的暗示。她的左臂,就是我的助手。”章尼克歪着嘴,不明白。我解释:“仿生手臂是在她的大脑和伤残肩膀建立起神经连接,使她能够通过思维去控制,所以她的左臂被大脑指挥做过什么,都会被仿生后台记录下来。有了这些数据,再加上我的专业技术,便可以让他们信以为真。”“如果这个疤痕真是桂素月给你的暗示,那她的意思,肯定是让你把疫苗研发出来,而不是摧毁它。”“是的,我只能让她失望了。”我靠近面前的桂素月,她既真实,又缥缈。我对着她的脸颊吻了吻,像对着空气吹了口气,什么也感觉不到。我对她说:“小桂,对不起,老师从来都没给过你希望。”一声雷鸣在耳边炸开。忽然,天地失色,风云涌动,浪涛惊骇,沙尘滚滚,万物被一股力量搅动,岛村上空出现一片蓝绿潭水般的鬃状积雨云,呈八卦图旋转,形成一条巨龙旋涡,连接于天地之间。我和章尼克该走了。我最后看了桂素月一眼。在她即将幻灭的世界里,风的呼啸、海的怒吼、沙的狂嗥,仿佛都是她的呢喃私语。她似乎在告诉我——生命一如既往地在龋龋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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