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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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大师奖组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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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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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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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在协和医院神经外科实验室里,我们进行了首次临床测试。那时的共振系统还很冗杂,包括两个作用装置和五枚检测器。

为避免混淆,十五名被试佩戴着不同颜色的手环,依次进入测试间。他们面对着一块巨大的屏幕,观看着不同年龄和人种的面部表情照片,按要求对这些表情进行归纳。

实际上,归纳的过程和结果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会被影响。



正文:

他人之痛内容简介:在协和医院神经外科实验室里,我们进行了首次临床测试。那时的共振系统还很冗杂,包括两个作用装置和五枚检测器。

为避免混淆,十五名被试佩戴着不同颜色的手环,依次进入测试间。他们面对着一块巨大的屏幕,观看着不同年龄和人种的面部表情照片,按要求对这些表情进行归纳。

实际上,归纳的过程和结果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会被影响。指出有一个地狱,并不能告诉我们如何减弱地狱的火焰。[1]?------------------------------------------?2017年?在协和医院神经外科实验室里,我们进行了首次临床测试。那时的共振系统还很冗杂,包括两个作用装置和五枚检测器。为避免混淆,十五名被试佩戴着不同颜色的手环,依次进入测试间。他们面对着一块巨大的屏幕,观看着不同年龄和人种的面部表情照片,按要求对这些表情进行归纳。实际上,归纳的过程和结果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会被影响。我们在隔壁房间,用微电磁信号干扰着他们神经中枢下达的每个指令。发送的第一道情绪来自某位五岁小女孩,甚至在我们读取数据前,监控屏幕里的被试就纷纷露出笑容,整间实验室都被那些笑容点亮了。与此同时,超过十二人将展示给他们的那些面无表情的照片归类为“愉悦”。实验数据完美符合理论预期,足够让课题组里所有的博士生顺利毕业。导师请大家吃饭庆祝,我们喝酒,唱歌,期待着最光明的未来。?------------------------------------------2023年?我屏住呼吸,躲在门后。这没什么用,迟早会被发现的,但在一片狼藉中我别无其他选择。楼梯吱嘎作响,零星枪声,除此之外全然寂静。门被推开,地上的影子慢慢朝前移动,进来的人手里拿着枪。我咬住自己蜷曲的手指,努力不发出尖叫。眼睛酸胀。胸腔随着心跳在颤动。门狠狠地撞到了我身上,他肯定知道门后有什么东西。那年轻的库尔德士兵踉跄着又朝前走了几步,咳嗽着,从喉咙深处发出沉重而尖锐的喘息。随后他勉强转过身来,枪口对准了我。枪口是黑色的,空洞的。枪口很稳。?------------------------------------------2018年?咖啡厅刚刚整修过,布置了许多颜色暗淡的装饰画。我们坐在靠里的位置,这里光线最柔和。爱德华漫不经心地搅拌着咖啡,往里面一点一点加着砂糖。我明白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他是有事情要跟我说。装作在提包里翻找东西,我把那台微型模拟机按到手心。这是我第一次在实验室之外的地方使用它,之前的实验并没对被试者造成任何不良后果。它运转的时候有微弱嗡鸣,但混在咖啡机的噪音里完全不会引起注意。和真正的共振仪相比,它的功能要弱化很多。足够了。期待。大概是期待。至少对我而言那是期待。我辨别着自己感受到的情绪,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和爱德华的对话上来。“之后有个驻外项目,去叙利亚,导师找我商量过了。”爱德华说,“我们都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可能要呆两三年年。”“战地记者?”我问。之前我们从没聊到过这个。“战地记者,但主要在后方。”他说,“很忙,很累,没太大的危险性。”但我们会因此而异地两三年。我附和着,告诉他这项目确实很好。而他点点头,他本来也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我把自己逐渐发凉的指尖摁在面前的咖啡杯上,然后端起杯子,把同样逐渐冷掉的苦涩饮料慢慢喝掉,开始讲述实验室最新的进展。?二战结束后,西方心理学迎来重要革新。以1971年荷兰会议为里程碑,人本主义学派的影响扩及欧亚。他们注重研究人的价值与意识,普遍赞同柏拉图和卢梭的人善论,认为所谓“人性恶”不过是环境影响下的派生现象。而我的本科导师,人本主义心理学泰斗,认为最便捷的能让人们恢复本善的方法,就是“真正的感同身受”。在他的推荐下,硕博阶段我与医学院合作,对人类的情感波动进行界定,检测,分析。随后,更进一步,对特定神经元进行刺激,对情感进行高精度的复制和传递。?“你想试试吗?”我说,“真正的感同身受。真正的被了解。”他摇了摇头。从那台模拟机中,我尝到了厌倦。?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厌倦。我没有逃开,相反的,我像所有坠入情网的愚蠢姑娘一样试图抓住他。那天晚上,我搜索了七八个关于叙利亚的项目,在半个月内完成了全部申请。?------------------------------------------?2023年???? 驻地负责官约瑟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美国人,花白头发剃得很短,远比我们更精力旺盛。他会用吉他弹几首布鲁斯,用可乐和威士忌给我们调鸡尾酒,有时候,在我们所有人都醉醺醺的时候,还会讲起自己年轻时在阿富汗参军那段经历。“你不可能忘掉战争,不可能把回忆都抛在身后。”他说,“一方面因为见到了许多恐怖景象,另一方面,你犯下了许多不可饶恕的罪行。那之后我再也没去过教堂了,因为我没办法祈祷。如果仁慈的上帝允许那些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世界上,发生在我面前,那么他就不是我想要的上帝。”他拿起几个土耳其式的郁金香形玻璃杯,满上酒,递过来。?战况瞬息万变,每天都有飞机在飞,飞得很低。有时候前方营区会遭受空袭,警报声响彻整座城市,就只能躲在地下防护洞里。有时候,大多数时候,我们满身尘土,热得四肢无力。有时候,在情况稍好的时候,在安置仪器的间隙,我们会抓紧所有时间喝酒,弹吉他,跳舞,唱歌,玩一些很简单的棋盘游戏。我们会假装忘掉战争,毫不顾忌地把自己淹没在一种懒洋洋的幸福感之中。有时候还会打开几台共振仪,让我们对未来的期待像花香一样在空气中蔓延。-------------------------------------------? 停战请愿书?照片的诞生意味着,人类在与时间搏斗时取得了阶段性的小小胜利:我们可以记录某些东西,某些正在不断消失的东西。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相信,如果可以用逼真的画面呈现恐怖,大多数人都会明白战争的凶残和疯狂,并最终选择拥抱和平。然而自从2018年美国向叙利亚宣战,已经过去了七年。七年里我们见证了种种反例: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飞速发展,战地记者逐渐被无人机所取代,它们自主地进行判断,嗡嗡盘旋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运用冷酷无情的智慧拍摄到一些真正可怕的照片:尸横遍野的战壕,血肉模糊的躯体。这些血腥景象的泛滥,正如二十一世纪早期几位哲学家指出的那样,并没有唤起公众的厌恶,而只是让公众逐渐麻木。我们逐渐麻木。照片。随后是视频,全息记录仪。能触动我们的东西从表面向内在延伸,最后被尝试记录和传播的是回忆,或者至少是,情感。我们相信,等到人类能真正分享彼此的情感的时候,战争才会终结,互相伤害才会停止。人类的心灵才会真正凝结。?------------------------------------------?自白书?我从土耳其进入叙利亚,那是个非常小的口岸,当天跟我一起入境的是几位戴黑头巾的妇女,神情沮丧,总在躲避陌生人的目光。展现在我面前的所有街道都陈旧肮脏,连市中心也并不例外。(沉默)这是被战争碾压过的国家。尽管已经是初冬,正午的阳光依旧咄咄逼人,令人难以招架。我从街角的商摊上买了点儿面包,继续匆忙赶路,并最终在夜幕下抵达了阿勒颇,与其成员顺利汇合。(陷入回忆)我们这批有十个人。我们都是反战同盟的成员。2021年,反战同盟在伦敦正式成立。起初的合作机构只包括几家非政府组织、艺术中心以及高校国际政治研究所,随后与业界也建立了密切联系。位于深圳的高精度仪器厂同意开辟出一条生产线,制作五十台情绪共振仪原型机供我们使用。所有仪器都被运到了叙利亚。?------------------------------------------2023年???? 我们精心策划了第一场试验。最终被选中进行传播的情绪有两种。一种是属于五岁小女孩的欢欣,它会促进催产素的分泌,让人们更无私,更乐于分享,更愿意帮助其他人。另一种是从某位在战争中失去孩子的母亲那里提取的,哀恸。按计划,在那位敌军巡逻士兵走入既定位置后,我们开启了共振仪。为确保仪器顺利运作,我们躲在旁边的楼上,离他的直线距离不过十米。也就是说,如果实验失败了,我们有一定的几率会被俘虏或击毙。机器平稳运行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这次我们选择的是哀恸。那位年轻士兵停下了脚步,突然仰起脸,仿佛在聆听什么来自上帝的训导。他重新低下头,扔掉了自己手中的枪。从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角度,我们能看到他眼中闪烁的泪水。他拼命眨着眼睛,蜷缩着坐到了墙角。这是预料之中的,那位士兵明白了战争的残酷,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他明白了。他再也无法扣下扳机。我们当时是这样想的。?更多重复试验在战区进行。这并不像预想中那么顺利,即便我们声称自己在想办法停止战争。去年一队无国界医生也来到了这里,为战士们注射了流感疫苗,然而接种者里有三分之一随即高烧。没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人相信是这里过于炎热的环境导致疫苗变质,有人认为那些医生不过是在战区进行某种人体试验。在战区,伦理和法律的边界早就被踩踏到模糊。为了取得当地驻军信任,我们和战区医院开展直接合作。每周我都要去医院汇报实验进展,在那里我认识了哈黛,一位叙利亚本地医生。人们把曼比季称作是绞肉机。尸体一车一车地运回来,开始装在尸体袋里,后来用床单裹着。(呼吸急促)而医院是个比战场还可怕的地方:战场短暂,紧张,有肾上腺素能帮你支撑一切,然而医院漫长,痛苦,根本无法给予伤员们及时救助。大多数时候医生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伤员离世。哈黛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伤员,后来,她成为我在叙利亚最好的朋友。?------------------------------------------?2017年?参加完纽约的那场脑神经研究会议,按照计划,我和爱德华共进午餐,随后一起去中央公园散步。天空晴朗无云,草地上零星有几个野餐和做瑜伽的人。我们沿着那条不断分叉的小路一直朝前走,穿过斑驳树荫,最后坐在了湖边的长椅上。微风从我们肩头轻拂而去,能闻到草木微酸的香气。我们聊了会儿天,最后陷入一种令人舒适的沉默。最后他握住了我的手。那时候爱德华才24岁,在纽约日报实习了三个月,将成为最出色的国际新闻记者。而我在顶级期刊上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发表过论文。那时候我们总在讨论各式各样的国际组织,战争,那时候我以为,我们能够运用自己的智慧,让不同国籍不同背景的人能够互相理解。我们差点儿就做到了。?------------------------------------------?情绪共振仪器原理及注意事项?1、仪器通过微电磁波对生物的神经系统进行监测和调试。 2、仪器在开启五秒后开始产生效果,作用半径为五公里至二十厘米。3、关闭仪器后十分钟至一小时,影响逐渐减退至完全消失。具体情况存在个体差异。?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麻省理工计算机系的罗莎琳德·皮卡德在名为《情绪计算》的著作里提出了情绪检测的基本模式。当时她遭到了尖锐抨击,人们认为这样的研究毫无意义。在2001年的一组实验中,意大利神经科学家发现,猴子用手做某个特殊动作(例如将花生放到嘴里)时,会激活前运动皮层的一组神经元。而在另一只看着它进食的猴子的大脑里,同一组神经元也会被激活。“镜像神经元”由此被发现并命名。正是由于这些神经元的存在,人类祖先才能在语言出现之前就能理解彼此的感受。随后,对人类模仿、识别、移情等能力的研究进入快速发展阶段。十年前,神经生物学的进展使得情绪检测和情绪模拟得以实现。?理论上,共振仪可能会对使用者造成某些未知副作用,比如自杀倾向和抑郁倾向。但在战争地区,跟真正的“孤独”“危险”“仇恨”“痛苦”相比,这些“副作用”似乎也不是什么严重问题。如果把两台共振仪摆放在不超过二米的距离,它们之间会形成强烈干扰,使得情绪传递变得混乱。最差的情况是,情绪会在参与者之间不断递归加强,最后引起群体性心理崩溃。理论上是这样。然而在使用情绪共振仪的时候,我们并没有考虑过太多禁忌。这只是一种单人操作的简单金属仪器,甚至不需要在受试者身上安装任何信息接收装置。战地通讯不畅,有时候他们出去安装机器,只留我呆在基地。偶尔的,在感觉到孤独之后,我会打开备用仪器,设定好共振距离与共振时间,和周围随便什么人产生些共振。从三楼窗户向外看,往往只能看到空荡荡的街道和蓝得出奇的天空。但通过这个仪器,我能知道就在这里,在那些我看不到的地下暗室里,在每个紧紧拉起的窗帘背后,有人在恐惧,有人在安然等待。我会完全放松,任由所有复杂情绪朝自己涌来。思想,身体,每条神经,一切都被他人的感受完完全全地侵入。随后,痛苦消退,只留下空虚。几个月之后,我意识到它具有某种程度的成瘾性。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2023年?上周,位于大马士革东北部的一所科研中心被导弹完全摧毁。有情报说那里是政府控制下的生化武器研制中心,而且已经研制出了初步成果。一旦生化战争开始,我们就会陷入到前所未有的危险境地。我们决定尽早开展更大规模的实验。也就是说,除驻地留存的两台机器之外,在方圆十公里内要布置四十八台机器。由于路况、不断变化的安全形势以及各方协调,几小时的路程要花费上好几天。我们考虑过是否要利用太阳能,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给每台机器安装了铅电池,足够持续运行整整两个月。?帕尔米拉的夕阳依旧很美。温润一轮殷金色,低悬在无尽的荒原上,云彩层层叠叠地染上光,再层层叠叠地黯淡,融入整片天空的灰蓝。我坐在一根残缺石柱下,望着眼前的废墟。它曾被称为“古城遗址”,然而现在恐怕更合适的说法还是“废墟”。公元二百年就矗立在这里的神庙在几年前被激进分子彻底炸毁,所有富丽堂皇的石刻都破碎残缺。给我们带路的老人站在旁边慢悠悠抽着纸烟。他不太明白我们非要来到这里,但他也不会开口询问。约瑟夫和我一起选定了那两台仪器的埋葬位置,在神庙废墟附近地下二十米。我看着它们被埋进方形土坑。土坑被填平之后,约瑟夫走过去,把随身携带的《古兰经》搁在上面,又从脖子上摘下那枚小小的木质十字架。他跪下来,默默祈祷。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遥远的国度,我们向一切神灵祈求庇佑。?回去的路上,我们被一小群当地居民拦住。他们想搭顺风车去市中心的圣约翰大教堂。我们答应了。路上有地雷。包括约瑟夫在内的半车人都死了。我在医院醒来,哈黛解开我腿上的绷带,替那层浅浅的擦伤换药。在我哭泣的时候,她握住我的手。我甚至会想约瑟夫是不是不该把自己的十字架摘下来,尽管他很久以来再也没去过教堂。是不是假如戴着那枚小小护身符,就会有什么神灵来护佑。我不该这么想,但我无法停止。从那天开始,战况骤然变得激烈,安装完四十八台机器变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项目总负责人要求我们紧急回国。在回去的飞机上,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军人接管了我们,逮捕令把我们形容为“疑似恐怖分子”。落地后我们被拘留了整整一周,在被释放后依旧要每周前往警局报道。团队学术顾问、我的博士生导师被学院停职,冻结了所有的科研经费。年轻的警察说,你以为你在反抗战争吗,不,你是在利用战争。我压根不想理会他的话。我继续读书、考试,准备重新申请项目,继续读博。半年后,我接到了那通电话。还留在叙利亚的朋友跟我说,医院遭受了自杀式炸弹袭击,包括哈黛在内的医生、护士、士兵都遇难了,包括两个刚刚订婚的男护士和女护士。他们的婚礼就定在下个月。?挂掉电话的时候,我的脑海完全空白。当天晚上,我做出了重返叙利亚的决定。?--------------------------------------------?停战请愿书?从报纸或电视上观看战争,获得的是一种场景,就像站在远处观看风暴。但无论那些场景多么真实,“旁观”和“亲历”完全不同。只有身处风暴之中,你才能看明白人们如何被战争的力量吸引,如何被战争的力量消耗。历史的进化是人类道德的进化,道德的前提是同理心,是对他人的理解与尊重。战争则是对文明的破坏,它消灭了肉体,碾压了灵魂。正如肯尼迪总统说过的那样:“我们都生活在这个小小的星球,我们都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我们都珍惜子孙的未来。我们都是凡人。”我们应当彼此理解,彼此尊重,彼此相爱。我们将不计任何代价阻止您和您的军队,阻止战争。?--------------------------------------------?2023年???? 发布停战请愿书后,我们得到百万人的签名和百万美元的捐款。充足的资金支持我们从世界各地召集人手。很快,科研团队重具规模。我们在大马士革召开了临时会议。那是初春的一个晴朗早晨,并不热。晨光透过窗帘,钻到我们房间。然后久违地下了点儿小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窗帘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能闻到从街心花园里玫瑰的香气。十字军东征的时候,玫瑰就是从这里被带到了法国。??? 花还是花,不管发生了什么。花照旧开着。但是我们要进行的讨论,那些下定的决心与缥缈的希望并不会因此而改变。即使今天是个美好的日子也无妨。?我们最终做出了那个决定。在之前的五十台机器折损过半后,大马士革实验团队、曼比季实验团队与阿勒颇大型微电磁波阵成功连接。我们冒险尝试,并最终组成了一台能够在三十公里内形成共振的虚拟仪器,由阿勒颇北部的两家发电站提供能量。这种微电磁波有着极强的穿透力。这次我们传递的情绪会是痛苦,在战争中痛失所爱的人内心深处那种极致痛苦。一种召唤,一种控诉,一种宣言。?--------------------------------------------?自白书?你们这些生活在和平年代和平地域的普通人啊。你们指望着能找到所谓的“知己好友”,指望着别人能够走进自己的生活,理解自己的人生。可你们从来没有机会感受过什么是真正的欢乐或痛苦,你也不会明白一个人在临死之前有着多么深切的恐惧和留念。??? 我明白。我完完全全明白。?------------------------------------------?2023年?仪器启动当天,大家分散巡逻,确保实验效果在可控范围内。半个小时后,我们将启动情绪共振仪,让这里的每个人都能明白战争的可怕与残酷。?我盯着手表,分针与秒针慢慢重合。十点整。起初一切顺利。然而几秒种后——我甚至无从辨别那是共振仪传来的情绪还是我自己的感受——混乱始于枪声。前一秒我还在几位库尔德士兵的保护下看护着仪器,后一秒就看到街道上的人正朝各个方向逃散,尖叫,摔倒。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产生了怎样的变化,就像浓重乌云瞬间席卷过晴空。胃纠结在一起,喉咙里涌起酸苦。在场的所有人,我们感受到的只会是一样的。我们躲在拐角,找准机会沿着旁边的石梯朝附近的安全屋跑去。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能是预谋已久的偷袭。我磕磕绊绊地爬上最后一层台阶,被人推搡了一下。我们身后的门猛地关上。光线从狭小窗户透进来,负责保护我的士兵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他的呼吸声中掺杂着可怕杂音。几张行军床之间放着只医药箱,里面的纱布所剩无几。我抓出一卷,试图将他腹部的伤口缠起来,凭借之前参加过的那些急救培训我只能做到这么多。鲜血成股涌出来,仿佛所有挣扎与努力都只是徒劳。呻吟声逐渐轻而急促,成串橘红色的血泡从他嘴角滑落。他很年轻,最多不超过十六岁。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瘦弱,但还是紧紧抓住自己手里的枪。我分辨不出它的型号,应该是黑市上买来的改装货。什么声音在逐渐响起。警报声。而我开始冲着对讲机大喊大叫,仿佛这样就能吸引到什么注意力。那边依旧是一片沉默。他看着我,眼球微微突起,瞳孔放大,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那双眼睛是黑色的,空洞的。很难说过了多久我才意识到,他已经死了。?------------------------------------------?2018年?毕业典礼前,我和爱德华去看过一场先锋音乐剧。里面的人为爱情苦苦追问,互相欺骗,万念俱灰。他们吵着吵着就唱起歌来。那段时间我们都很忙,所以直到看完话剧才饥肠辘辘地去吃宵夜。在剧场旁的那家快餐店里,爱德华口齿不清地咬着汉堡,跟我抱怨刚才那些毫无逻辑的情节。“他们太软弱了,他们被情绪困住了,”爱德华说,“看不到真正发生了什么。”说话的时候他皱着眉头,在暖黄色的暗淡灯光下看起来尤为消瘦。为了准备去叙利亚的项目,他最近每天最多睡五个小时,一直在阅读那些历史文献。“人们往往以为自己能为信念或情感付出一切——”他突兀地停住,握了握我的手。“我申请了一家国际组织的实习。”我对他说。“那很好。”他这样回答我。他没问过我究竟是申请去了哪里,但在最终得知我也去了叙利亚的时候,他也没有表现出惊讶。???? 在大三那年,我第一次遇见爱德华。那时我刚刚结束和导师的会面,要重新设计并发放两千份问卷。疲惫,沮丧,精神恍惚,从图书馆往外走的时候绊了一下,把试卷洒了满地。图书馆门口在为校报采访发放问卷的爱德华微笑着伸出援手,还对我的研究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那天我们讨论了心理学,传媒学,问卷设计的原则与技巧,聊到咖啡店停止营业。他高瘦白净,温和有礼,说话时嘴角微微上翘,有时像在笑,有时像讥讽。我们那么契合,或者说,我以为我们那么契合。我没意识到他之所以选择去当战地记者,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躲避人群,以及等待着被杀死。这些都被写在他的日记里。关于他那过分严苛的基督教家庭,他的性向,他的挣扎。关于我主动亲吻他时,他那近似于羞涩的瑟缩。很奇怪,年轻的时候我们总会怀着不切实际的信念,以为自己能够无限地接近其他人的心灵……只要付出足够的时间和耐心。?------------------------------------------?2023年?爆炸声和枪声完全归于寂静后,我又等了一会儿,才跌跌撞撞地走出安全屋。外面什么人都没有,天上是明晃晃的太阳,这明亮让一切看上去都不太真实,都像是什么荒诞戏剧的舞台布景。我花了半个小时才走回最近的那处实验据点。或许是半个小时,因为那时候我几乎丧失了对时间的概念,在努力忍受着头脑里的眩晕和嗡鸣。据点空空荡荡,其他人或许还躲在安全屋。连接好电源的备用机就放在地下室里,门没锁。手上半干的鲜血让那些转轮变得难以拨动。我不是很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可能是我的双手有了自己的意志,也可能是无尽亡魂在助我赎罪。机器嗡鸣着开始运作。根据我们之前的推论,它发送的微电磁波会强烈干扰之前浸染着痛苦的神经信号。尽管我们不知道被破坏的微电磁波阵又会产生怎样的效果。我们只能试一试。我只能试一试。我在墙角干呕了一阵,拼命咽下喉咙里的苦涩,起身朝西北方向前行,想尽快离开共振仪的影响范围。路上并没有遇到太多阻碍,就连那些歪倒在地的尸体都不会让我再多看一眼。然而,就在跋涉过五个街区之后,在经过那些无国界医生搭建的临时医疗棚的时候。??? 在那里,我最后一次见到了爱德华。?????? 他背着那堆摄像器材,趴在路边,身上是一些碎石土块。疼痛令我耳朵嗡嗡作响,阳光猛烈,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但我知道他就在那里。??? 我们有希望活下来。有希望。尽管渺茫。我冲过去,扶住他肩膀轻轻翻转。那是一张嵌着碎石的破碎的脸。仅凭他的衣着和背影我就能确认他的身份,然而在看到正脸的时候。他的脸。他的脸。鲜血。伤口。碎石。我怎么可能离开他。我怎么可能让自己真正地离开他。我不记得了,对不起,我不记得了。心理医生花费了成百上千小时,还是没能帮我把它们找回来。时间空间全都变成了彩色碎块还有灰尘火药的苦味,我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离开的。尖叫。沉默。疼痛。麻木。“你想知道吗?”医生问。“知道什么?”我问。爱德华从没跟我讲过他的战地记者工作,没跟我说他那时被派到了阿颇勒来。“你之前问过,但你好像已经重新忘掉了。”医生转动着手里的笔,盯着眼前那叠病情介绍。我浑身颤抖,能听到自己骨骼正咯咯作响。我点了点头。他们相信我曾尝试抱着他走过一段路程,因为在我的外衣上提取到了爱德华血液。显然那很快让我精疲力竭。我放下了他,继续游荡。?--------------------------------------------?自白书???? 我完全了解科学和技术上的失误,知道它能带来多可怕的后果,损坏,爆炸,燃烧。但心理故障完全是另一个领域。群体心理学能用概率来预测人们做出的选择。但在个体身上,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个体无法被准确预测。?--------------------------------------------?2023年?我朝西北方向继续前进,在发现身后的跟踪者后,就近躲藏到了旁边的楼房里,并很快意识到这种躲藏是没有用的,这只会让我无处可逃。那位库尔德士兵勉强转过身来,枪口对准了我。与此同时,我感受到了疼痛,干涸,恐惧,警惕,以及一种开枪的冲动。或许是下意识的推测,或许是过于强烈的共情。不,不仅仅是情绪,那一刻我意识到,所谓的“情绪”与“思维”并非清晰可分,在某些时刻,它们本来就是一回事。或许那些混乱的微电磁波阵带来了更直接的效果。随着这种了悟,我原本清晰的思维突然变得……粘稠而模糊。我不知道怎样形容这种感受。在某些时刻,我们完全理解彼此。我站起身。他没有开枪。我绕开地上的石块和尸体,他没有开枪。我朝他伸出胳膊,拥抱了他。他知道我满怀痛苦,毫无恶意。他回抱住我。我知道他会回抱住我。很难分辨出“我”和“他”,“我们”,仅仅是“我们”。我们没有一同前行。“我”忘记了自己是怎样和他告别的,只记得自己继续朝前走去,孤身一人。“我”在行走。“我”在漂泊。?------------------------------------------?自白书?在本科时选修的那节情绪心理学课上,老师告诉我们说,哀伤是正常的情绪,主要指一个人在面对损失和丧失时出现的内在生理、心理反应。某些非常复杂的情境下,哀伤会表现为愤怒。也就是说,即便能够传递相同的情绪,也会很难控制这些情绪会以怎样的方式表达。??? 我边往电脑里敲笔记,边努力忽视脑海中不断翻滚的记忆。?成长在中国山东的一个单亲家庭,我对母亲的全部印象都来源于照片。其中最重要的是我满月时那张,她抱着我,笑着看向镜头。经过反复凝视,我已经能够从这笑容中看出她真正的感觉,看出抗拒与冷淡。据父亲说,后来母亲几乎没再抱过我。她找了种种理由,说胳膊酸疼,说自己笨手笨脚。父亲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可还是相信了那些拙劣借口。直到我三岁那年,她从楼顶一跃而下。医生推测说她有很强烈的产后抑郁症。而父亲的反应是,愤怒。他认为自己被背叛了,被抛弃了,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深爱的人竟然从未向他求助,向他讲述内心的绝望与痛苦。他烧掉了母亲的所有照片,删掉了关于母亲的一切信息。在我整个童年阶段,父亲从未提起母亲,也拒绝回答我任何关于母亲的问题。甚至有一段时间,我觉得父亲恨母亲,也恨我。如果父亲更了解母亲一些就好了。如果他能感受到她心里的那些压抑与痛苦。如果母亲能相信,她并不是无依无靠、孤立无援。我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就放在我课题组的办公桌上。在去叙利亚的时候,又把它拿出来,塞到了贴身的口袋里。你们后来应该找到了它吧?我不指望你们把它还给我。我只是希望你们明白,是种种原因让我做出了当时的决定。?我想明白母亲的悲伤、父亲的悲伤,我想明白所有感情背后的真相。我想被理解。我想理解他人的痛苦。?-------------------------------------------?2033年?????? 我终于意识到我们究竟做了什么。??? 被举起的并非和平之旗,而是武器。?在原本的构想中,情绪共振仪将某种的情绪倾倒进人们的头脑里,就像用茶壶朝杯子里倒水。事情没那么简单。情绪共振仪更像是连通器。同类情绪发生共振时,情绪更为激烈的一方能将情绪倒灌进共振仪,逆向影响其他对象……影响所有人。我们想到过风险。在原始计划中,我们不会选择太过激烈的情绪。这应该是循序渐进的,从最简单平静的情绪开始,逐渐加入对家乡的思念,对和平生活的渴望,甚至,如果需要的话,对死亡的畏惧。我们愿意把所有人都变成懦弱逃兵,只要他们不再一心一意地投身战争。然而在挚友丧命后,我们能想到的只有,“痛苦”。我们想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这种痛苦。没人想到有座隐秘的战俘营就在阿勒颇南部。即便想到了,我们也不会知道那里的虐囚行为会如此惨烈。以至于在仪器开启后的十秒之内,发送的痛苦就与那些战俘的痛苦反噬,极度的痛苦开始传递给三十公里内的每一个人。直到后来,直到他们把我解救出来。获得更大的自由后,在我的要求下,他们把那几间地下室的照片展示给我看。里面没有人,没有任何尸体,只有一些铁链,刀具,黑乎乎的干涸血迹。?刚被解救出来的时候,我还意识不到这些。我只记得白色。无边无际的白色。白色床单,白色墙壁,消毒水。医护人员低垂着眼睛,尽可能不和我对视。他们早晚会发现的,除了低血糖和少许的擦伤,我身上并没有任何需要治疗的地方。他们并不回答我的问题。比如,今天的日期,这所医院的位置,我何时才能出去。我找不到什么渠道和外界联系,或是获取什么有效信息。他们询问我,你还能想起来什么吗,你现在有什么感觉。我记得那种阴森的孤独感,那种漫步在死亡之中的孤独感。?我记得那只狮子。告别那位库尔德士兵后,“我”沿着屋脚的阴影继续前行,与几位还活着的同类会和。太阳继续升起来,热气重新窜到“我”身上。还很早,什么都没有爆炸,至少“我”没有发现。在市中心的街道上,“我”发现了那团正在移动的黄灰色。那是只狮子。阿勒颇城郊确实有座上周刚刚被炸毁的动物园。??? “我”起初以为它是在啃食尸体,但它的下颚似乎并没有沾染上血迹。它也注意到了我,压低身体,然后猛地站了起来,好像是出于本能而示威。??? 这让“我”能更完整地打量它。它很瘦,鬓毛纠结在一起,身上满是尘土。那双浅褐色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我们,然后警惕褪去,变成了一种明亮的好奇。共振仪不能影响其他生物。所以它并不理解我们的情感和思维,并不理解我们的痛苦。它仅仅是它自己,它能够警惕,好奇,而不被“我”的痛苦所玷染。这念头令“我”感到安慰。我们站在那里与它对视了很久,直到它抖抖鬓毛,转身离去。直到它灰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你们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能撑下来吗?因为它,大概,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我遇到了它。我从来没想过,某时某刻,自己竟然会因为不被理解而感到幸福。?曾经所有的期待,对和平的期待,对光明未来的期待,都变得可悲而讽刺。我们完全失败了。我们确实停止了这场战争,不过是通过另外一种方式。三十公里范围内,情绪共振仪无差别影响到了阿勒颇南部的所有人。在那黑暗一小时里,大多数人都彻底疯了,情绪痛苦引发了生理疼痛,而为了中止疼痛,双方士兵都朝自己的脑袋扣下扳机。那些没有自寻死路的人,则被恐惧与绝望驱使,凭借着仅存的理智互相残杀。等周围战区意识到情况并派遣救援队伍前来的时候,太晚了。他们难以确定每一个遇难者的身份,最后只是把尸体统一掩埋到战区附近的巨坑。六百五十几位伤员被送往邻近医院抢救,其中多数在恢复意识后就抗拒治疗。那一个小时的黑暗远比我们预想中的更为沉重,它像滚烫的烙铁那样在人们灵魂上留下记号。它是地狱本身。我活了下来。在那片区域的三万两千五百多人之中,只有我活了下来。或许因为反反复复地使用共振仪,我的阈值已经提高。或许因为内心痛苦的浓度已经过高,使我不会再被任何情绪伤害。或许因为幸运。这全是我的错。尽管我的心理医生们不允许我这么想。鲜血死亡尸体子弹上帝战争死亡痛苦恼怒绝望。鲜血鲜血鲜血鲜血——?--------------------------------------------?2033年???? 有报道说,几台机器曾被抢走,在叙利亚南部的边境城市引发了混乱。它们很快被军方找到,随后不知所踪。所有情绪共振仪都被严格看管起来,我再也无权与其接触。联合国认为应该将它们归类于生化武器。然而几年之后,美国科技公司研究出了类似产品,人们毫不犹豫地使用它,在审讯嫌疑犯的时候,在举行演唱会的时候,在婚礼上。相关隐私保护法律随即出台。我被安置在东南沿海的这家疗养院,这里很安静。时不时会有好奇的人在门口探头探脑。有人拉着横幅,我没仔细看上面的字句。有人闯进来,警报响起的时候我蜷缩到床底,仿佛能闻到烈日下尘土的味道。什么也没发生,他们被赶了出去。有记者不断联系着我的主治医生,那是位耐心又坚定的女人,能保守住所有秘密。即便在夏天,房间里也无法运行任何制冷装置,嗡嗡声总会让我难以呼吸。父亲来看望过,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他微笑着,然而即便不用借助共振仪我也能感受失望与痛苦。临走时他伸手抚摸我垂到腰际的头发,我的白发甚至比他还要多了。他依然把我看作是那个离家读书的孩子。尽管对我来说,2023年前的生活完全发生在另外的世界。我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我的舌头仿佛黏在了上颚。我沉默着目送他离开。每天两小时的心理治疗配合镇定类药物,这让我顺利活到了现在,平静,缓慢,昏沉。只有在少数清醒的时刻,我会想起那年,经过漫长的跋涉,我们,或者说“我”,终于站在了叙利亚沙漠前。共振仪依然影响着我们的思绪,尽管在这样的距离下,它的效果已经变得很微弱。无数人的思绪和我交织在一起,他人之眼为吾眼,他人之手为吾手,他人之痛即吾之痛苦。我们茫然而痛苦地站着,望着面前起伏连绵的沙丘。有零星的绿色植物装点在金色砂砾上,它们有着强悍的表皮,坚硬的锐刺,然而依旧无比美丽。我还记得,那时“我”并没有感受到什么绝望或荒凉,没有想到爱德华或者父亲,也不再焦虑于战争的可怕。那时我突然意识到,艰难的战争不仅发生在人与人之间,也发生在自然与自然之间。无论我们多么努力,战争永远不会停息。 [1] 苏珊·桑塔格,《关于他人的痛苦》,黄灿尧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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