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锦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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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大师奖组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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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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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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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在圣玛利亚音乐学院上学的女学生韩菲爱上了自己的老师,并在与老师接触的过程当中了解到了电锦瑟的存在,她后来的命运也和电锦瑟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

作为历史的见证者和参与者,韩菲为众人讲述了她的故事……



正文:

电锦瑟内容简介:在圣玛利亚音乐学院上学的女学生韩菲爱上了自己的老师,并在与老师接触的过程当中了解到了电锦瑟的存在,她后来的命运也和电锦瑟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

作为历史的见证者和参与者,韩菲为众人讲述了她的故事……1我是在圣玛利亚女校位于白利南路新校舍的一间普通的琴房里遇见他的。琴房的门虚掩着,刚刚进入女校的时候老师告诉我,要做一个有礼仪的淑女,淑女们举止文雅落落大方,她们懂得在合适的时机和别人说话,进门的时候要敲门,如果别人正在作重要的事情最好不要打扰人家,从这个学校中走出去的女孩都是大家闺秀,父母为此支付了昂贵的学费,而我们,则要尽到一个有教养的女孩的本分。然后我走进了琴房,没有敲门,也没有等待使用琴房的先生做完手中的事情,更没有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冒失的我径直走了进去。要问为什么,很简单,那音乐,那仿佛从宇宙尽头飘来的美妙音乐让我停不下自己的脚步,多年以后我陪着孙女看了金敏导演的动画《千年女优》,我想,自己是多么的像那部动画当中的女主角藤原千代子啊,同样的为了年少时的梦想不顾一切,同样的追逐着梦想并在梦中沉浮,同样的懂得吟唱着歌谣的青春时代的美好,同样的向往他的那首《电锦瑟》之中的世界,同样的??去他妈的。我当时是这样想的,刚刚进入圣玛利亚的我尚未脱去外面的俗气,俨然一个未谙世事横冲直撞的小猫。这只横冲直撞的小猫就这样冲进了虚掩的琴房大门,然后看到了弹奏着电锦瑟他。他穿着熨烫整齐黑领蓝衬衫,灰色的透着光彩的笔直裤脚之下是一双油亮的棕色皮鞋,他的金边眼镜之下是一双目光锐利的眼睛,这眼睛就直勾勾的盯着我,他坐着,脚下的棕色皮鞋晃动着,在打节拍。看到这位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男子的目光,我变得有些慌乱了,我将自己不知该往哪里放的目光投向了男子的身后,我永远也不会忘了男子身后的那个缠绕着线圈的我说不上名字的黑色盆形电喇叭,电喇叭固定在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的上方,线圈缠绕着,看起来就像野蛮生长的牵牛花的藤蔓。那就是电锦瑟了。“你现在不应该在这里,小姐。”他说话了,这声音镇定而又温和,给人一种安宁的力量,这让慌乱的我冷静了不少,“你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了吗?待会儿会有校长的讲话,别紧张,你将在这里受到良好的教育。”“对不起,”我说,“我不该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闯进来的,真的对不起,先生。”说着,我就要走出这间琴房了,但他的声音又让我停了下来,我想,这大概就是故事真正开始的一刻了,有时候,没有这样的一个小小的转折一切都将会被错过,即使这可能性背后有别的精彩的东西。“我叫石清。”男人温和的说,他的金边眼镜映着窗外的阳光,“我将是你们的钢琴老师,作为一个上流社会的女子,弹奏钢琴是必要的技巧,我们不妨先认识一下吧,你叫什么名字,小姐。”我转过头来,看向他镜片之下那双明亮而又睿智的眼睛,这双眼睛让我为之着迷。“我叫韩菲,”我说,“我是二班的学生,很高兴认识你,石清先生。”我向他握手,他的手很温暖。“能告诉我你身后的东西是什么吗?”这只横冲直撞不谙世事的小猫壮着胆子问道。石清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但那神情很快消失不见了,他说:“别在意,我平时喜欢把玩一些奇巧的西洋玩意,都是一些入不得厅堂的东西。”很显然石清看到了我眼中的失望,他定了定神,然后说:“它的名字叫做电锦瑟,是我自己买材料做的,也算是一种琴吧!”“锦瑟锦瑟,就是漆有织锦纹的瑟,是美好的瑟,不是琴,石清先生。”我尚未脱去的俗尘气让我说出了这句俏皮话。“呵呵,”男子只是笑,我听得出他是发自内心的在开心,“是的,是我冒失了。”石清说完这句话以后我就向他告别了,在离开时,我微微回首,看了看他,同时,看了看他身后的电锦瑟,他和他的电锦瑟一样让我着迷,电锦瑟就放在钢琴上面,黑色的小巧电喇叭下面是一圈一圈的铜线,盒子是木质的表面涂有红漆,这个电锦瑟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好看,那台古朴优雅的钢琴比它美丽多了。但更吸引我的还是电锦瑟,我出身在上海的一个古董商人的家中,从小家境优越,母亲曾是夜总会的一名歌女,在嫁给父亲以后,她也学起了钢琴,我的童年和钢琴为伴,母亲坐在我旁边弹奏着,身后,是父亲严厉的眼神,我能感受到他眼神当中的那种似是根植于欲望的期许,他希望我以后能够成为一名优雅的上流社会的淑女,嫁给名士,过上那种高贵典雅的生活。而不是做一名像我母亲一样的曾今沉浮与灯红酒绿和钞票当中的歌女,我知道父亲将曾经是一名歌女的母亲当成了自己的耻辱。母亲也知道这一点,她从不在父亲面前唱曾经唱过的歌,也从不在我面前唱曾经唱过的歌??直到在一个月夜,我从睡梦当中醒来,看到了在庭院下,月光中,缓缓歌唱的母亲。她穿着深蓝色绣纹旗袍,略有皱纹的眼角就像是月色之下的水浪,母亲的眼波当中泛着思念,我不知道她在思念谁,只知道,这个人不可能是我作为古董商人的父亲。留声机当中的唱片缓缓旋转着,好像生怕吵醒父亲似得,留声机温柔而又轻缓的播放着音乐,那是一首名叫《巷》的小曲,小曲好像柔和的月光,留声机当中的唱片缓缓滚动,小溪流水般静谧的月色流淌了下来,然后流淌到了我的心上。曲子播放着,母亲和着唱:巷里花墙后,女孩和而歌,牵手黄昏后,离别在眼前,裙角丁香香。离别,离别,离别??愿我为君弹锦瑟,君莫去。??那天以后,我能够感受到自己心中的一颗种子发芽的,这树越长越高,终于,树的枝桠开始向心房之外生长。曾经有充足音乐基础的我还是报了石清的钢琴选修课,课上,我能够看到他弹着钢琴的优雅的身影,我知道不只我一人被石清的音乐吸引,这里的女孩都来自富贵人家,课堂上,我们说着洋文,听从着圣经当中的告诫,作为基督徒的我们遵循着圣父的训诫,听从着良心的指引,主告诉我们,要以博爱的心来体验这个世界,这让我们得以登上天堂。于是,我的学姐学妹们成为了虔诚的基督徒,而我,成为了虔诚的伪基督徒。因为母亲那天的身影始终在我的心中飘荡着,就像一个追爱的魂灵,我知道母亲的身影之中有一种反抗精神,而我似乎完美的继承了这种精神。石清所在的琴科的学习费用极其昂贵,每学期将近五十元,这相当上海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巧的是,我的家境足以负担这笔费用,父亲似乎并不反对我继续学琴,他希望我的琴艺能够继续精进,在将来,这项技艺将成为我宝贵的资产。课上,我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学生,曾经有优良音乐基础的我很快成为了一名备受瞩目的学琴生,石清老师相当看好我的资质,我成功进入了他教授的高级班,还加入了学校的琴会,成为了琴会的一名秘书。这天,在独自练琴的时候,我又听到了电锦瑟的声音了,这声音是真的奇妙,它能发出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这声音的音色很特别,当然不像锦瑟,更不像钢琴,我不知道为什么石清老师要把他的这个小巧的西洋玩意儿叫做电锦瑟,现在想来,大概是是一种浪漫吧,仅仅是因为这个名字,它对我的神秘感有增加了几分。那声音继续响着,我听出这是一首曲子,曲调悠扬,正是我母亲在那个月夜播放的《巷》,但这首巷和我那天听到的《巷》很不同,电喇叭发出的声音让这首曲子得到了一种奇妙的失真,这种失真让这首《巷》听起来多了几分神秘的味道,我仔细的听着,一时间杂音全部不见了,我甚至能够听到电喇叭的膜片震颤发出的和曲音无关的杂音。电锦瑟的声音很有节奏感,我在自然科学课上听过老师讲过电喇叭的原理,很简单,通过电生磁的力量拨动膜片,然后产生了这样的声音,那天我见到的电锦瑟上面有很多大小不一的电喇叭,大概每个电喇叭都能够发出音色和韵律完全不同的美妙声音。这就是电锦瑟了。这声音让我着迷,我晃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开始弹奏起自己的钢琴,给电锦瑟的《巷》做起了和声。钢琴的声音和电锦瑟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如同江流交汇,然后形成了汹涌澎湃的巨浪,这浪就这样拍打着人的心房。弹奏着电锦瑟的石清听见了我的琴音,我知道他此刻很高兴,一时间,这首饱含着思念的有着淡淡哀婉的《巷》竟变得有些欢快空灵了。下课以后,我离开琴房,然后碰到了从自己的宿舍走来的石清,我捧着手中的《凤藻》,书页翻在爱玲学姐的那篇名为《迟暮》的散文的位置,我假装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石清先生向我走来,我低着头,在他靠近的时候我抬头微笑,然后轻轻的说:“石老师好。”俨然一个落落大方的淑女,但我知道我的内心绝对不是一个淑女,我隐隐期盼着些什么。就在两秒以后,我期盼发生的事情到来了。石清老师回头,然后用他温文儒雅的嗓音说:“韩小姐,刚刚的伴奏是你弹奏的吗?”我按耐住心中的欣喜,然后用平静的语气问道:“是的,石老师,抱歉,打扰到您的演奏了”男子又微笑了,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看着我,说:“说不上打扰,你只是在练琴而已,到是我,为了摆弄我那个古怪的西洋玩意儿打扰到你们这些学琴生练琴了,我今后一定会注意。”“石老师的曲子很好听,”我忽然说,“我曾经听过这首曲子,是我母亲唱给我听的。”“但是,”我接着说,“当这首曲子配上你的电锦瑟以后,就变得有些奇怪了。”我能够感受到石清老师变得有些微妙的神情,他应该是回想起了我刚刚的和声,于是他问:“哦?怎么个奇怪法?”“不是贬义的奇怪,”我说,“曲子变得更加好听了,我能够听出来,这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奇妙声音,我能够感觉到,这是您的艺术吗?”石老师变得有些惊愕,他似是兴奋的笑了笑,我知道他在隐藏自己心中的喜悦,我能够理解,这是那种自己的艺术得到欣赏以后的喜悦,是子期遇到伯牙时的欣喜。“是的,”石清说,“是那种难登大雅之堂的艺术,当然,你刚刚的和声很棒,这种用钢琴演奏的古典音乐才是艺术。”当时我很想反驳他,不过我想了想,收回了到嘴边的话,我知道他刚刚说的同样也不是他的真心话,他知道这是一所什么样的学校,这是一所面向中上收入家庭的贵族女校,女孩儿们在这里接受美国的正统教育,学习英文和西方上层社会的礼仪和社交知识,培养的是虔诚的基督徒,圣玛利亚女校毕业生的身份将成为女孩们步入上层社会的敲门砖。大家都是大家闺秀,老师的任务是让这些良家女孩正确成长,而不是引领她们走偏路,石清老师很明显明白这个道理,当然,这里 是公众场合,不时有同学和老师路过,我也不想让石清老师为难,于是没有继续追问。我能够感受到石老师离开时的失落,他一定很想拥有一个知音,只要这个知音能够欣赏他用电锦瑟弹出来的的音乐就行了。我能成为他的知音的,我一定能。??国文课上,我正巧学到了李商隐的《锦瑟》,老师在台上为我们诵读,女孩们认真的听着,早在我入校就读高中以前,我就在私塾当中听过先生讲过这首诗了。当老师念到锦瑟无端五十弦的时候,我出神了,我在想石老师的电锦瑟,我知道,我还会有机会听到石清老师弹奏电锦瑟的,我能够在石清老师上琴课的时候读到他那种想要表达的欲望,我知道他向往着更加宽广音乐世界。当我从遐想当中走出来的时候国文老师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他严厉地大声说:“看来我们的韩菲小姐正像庄生一样在梦中扑蝴蝶呢。”旁边的同学掩面而笑,我涨红了脸,然后站起身来,说:“锦瑟,是漆有织锦纹的瑟,一种乐器,这里指美好的瑟。”老师示意我坐下,我的双手紧紧地捏自己中袖旗袍下方的黑色裙子,此刻手心全是汗,哎呀,真是失态,真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我。这天做完礼拜,在回宿舍的路上,我又碰见了石老师了,他怀中抱着自己的电锦瑟,形色匆匆,就像抱着一个生了病的孩子,我知道,这也许是我和他说话的唯一机会了。我跟着他穿过了宁静素雅的西式校舍,然后在他马上就要走出校门的时候追上了他。“石老师,你这是要去哪儿?”我努力使自己起伏的胸脯平静下来,旁边是来来往往的师生,我不能在他们面前失态,但我难以控制自己心中的激动,外面一个拉着老旧三轮车的车夫路过,但因为我的声音,石清老师转过身来,错过的拉车路过的车夫。“我去隔壁街区修理电锦瑟,”石清说,“今天早上我发现内部线圈的一根铜线烧断了,电喇叭的膜片也磨损严重,你们没有课吗?韩小姐。”“今天刚刚做完礼拜,神父让我们暂时休息。”我连忙说,“我刚刚拿到新一期的《凤藻》,在出门的时候就遇见你了。”这当然是谎话。“嗯,好的,韩小姐,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去吃饭吧,我还要去修电锦瑟呢。”石清微笑着,他此刻穿着黑色长袍,一米八的身子笔挺,我抬头看着他,看到了他温和的目光,这小小的眼睛就像是爱玲学姐画的卡通肖像人物的眼睛。石清正准备离去,我做出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个决定,我走上前去,问:“石清先生,我能够和你一起去修电锦瑟的地方看看吗?”我现在都不能够想象出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到底有多紧张,我这一生大概都没有再像这样紧张过了。石清先是惊愕,然后是微笑,他很显然看到了我认真的眼神,一般而言,这样无理的要求是应该要马上拒绝的,但他没有,他知道我将成为他的知音,他是一个多么温柔的人啊,我想,这样的人是最不擅长拒绝别人的。“为什么?”他满脸不知所措。“因为我对石老师的电锦瑟很感兴趣,我很想知道电锦瑟是怎么工作的,又是怎样弹奏的??可以吗?石清老师。”我的眼神之中饱含期许,我看着他,小手攥紧了黑色长裙,一时间本就静穆的校园变得更加安静了。我能够看见他有些犹豫,我再次问:“可以吗?”“来吧,”他说,“但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我感觉世界都是彩色的。?2所谓最美妙的音乐,就是在你人生当中最正确的时候响起的你最需要的音乐,今后的我深知这一点。人是为万物的尺度,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每个人都是一把尺子,每个人主观上对于美妙的定义都略有不同,每个人都是一把独一无二的尺子,用这样的尺子去界定最美妙的音乐当然会得出不同的结果,即使偶然之中两个人得出了关于首曲子一模一样的评价,我想,在初次体验的时候两人一定会有不一样的直感,这种感觉是不可能描述出来的,拥有棱角的语言会让它失真。我心中这些充满哲意的想法飞舞着,我看像车上坐在我旁边的石清先生,他眼睛微闭,似是思考着什么,至于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我这辈子都没办法知道了,想到这里,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他的体验过的最美音乐到底有多美,这只有他知道。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这是大实话。我们乘坐的两辆三轮车沿着白利南路的大道向前走去,我看向两旁,一位穿着素雅旗袍的女士挽着穿着白色西服的英国绅士向不远处的歌厅走去,歌厅外面,一位骨瘦如柴的挑着烟杆抽着鸦片的落魄公子哥,他不顾不断走进歌厅的人们眼中的轻蔑和冷讽,自顾自抽着自己的大烟,烟气缓缓上升袅袅娜娜,在空中跳着舞,仿佛一个窈窕的女子,而他则看着天空中的女子,嘴角微笑着,哼着小曲,醉生梦死。当三轮车路过这家舞厅的时候,我没有看见石清脸上有任何的表情,我知道他只是一个痴迷于自己音乐的高中音乐老师,他不是一个爱国的热血青年,他的志向和他的音乐一样浅薄,但他只要有那些浅薄的音乐就够了。沿途偶尔还能够看到去附近的酒肆消遣的军官,军官们挽着美丽的女郎,哼唱的是同样醉生梦死的小曲,街巷之中偶尔有几个穿着短衣短裤的小孩跑过,还有穿着短款中袖旗袍路过这里的少女,三轮车上,少女白色的身影一晃而过。我们到了。这是一条深深的小巷,小巷外面有玩耍的孩童,有买菜的小贩,还有卖糖人的师傅吆喝着,孩童们拿到糖人欢快地蹦跳着。石清走在我的前面他背着手,黑色长袍之下是朴素的布鞋,我是很少见他这样的装束的,教课的时候他穿着时髦的西装,梳着油头,俨然一个西方音乐家的模样。石清老师没有进入国光会,这一点我不是很理解,像他这样的进步青年理所应当有着先进的爱国思想,不过我并不在意,我不是因为他是一个爱国青年才喜欢他的。巷子很深,青石板铺就的路边有着在房檐下的水塘边生长的青苔,我小心翼翼的跟着石清,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这让我觉得有些尴尬,但我并没有后悔。来到了一个院子的大门外,这个院子看起来很普通,白色石墙中央的墙上贴有春联,我抬头,看见了从院子里面长出来的樱花树,这樱花树就像是从灰暗世界跳出来的一丝亮色墨。石清等待着,然后门开了,一名穿着黑袍带着黑色圆帽的男人打开了房门,我能够看见男人脸上那道浅浅的刀疤,刀疤穿过他的眼睛,在他俊朗的面容上留下了一道阴影般的印记,男人平淡的开门,正准备离去,却在转身的时候发现了身后的我。他显然有些吃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向我摊了摊手,问道:“这位小姐是?”“这是韩菲小姐,”石清说,“是圣玛利亚的学生,她想看看电锦瑟的工作原理,于是我带着她来了,这位先生名叫孙礼,是我的高中同学,现在在另外一所女校当英文老师。”“孙先生,你好,很抱歉打扰你们了。”我向孙礼握手。我能够看见孙礼先生给石清老师使了一个眼色,我知道他很明显是在抱怨石清将学校的女生带到院子里来,我甚至能够读到他的潜在语言,他说:“你还是那样不擅长拒绝别人啊,石清。”进到屋内,屋内的装潢很简朴,雕花屏风之后是一张朴素的方桌,厅堂上是一张什么东西都没放的条案,石清为我搬来一张圈椅,我坐了上去,打量着房间当中的事物,接着孙礼从房间内部拿来了一个箱子,里面装有修理工具。有电烙铁、铜线,铜片、还有各种各样的电喇叭的膜片、铁钳,石清将电锦瑟抬上了我面前的木桌,这让我有机会再次仔细打量眼前的电锦瑟。石清走进房间接通了电烙铁的电源,孙礼则用螺丝刀拆开了桌上的电锦瑟,里面是一圈圈的电线,还有电路板,上面有着电子管,电线的尽头是一排大小不一的按钮,按钮盘大概有算盘大小,我看见石清在调试这些按钮,我注意到,这些按钮可以旋转,也可以向下按,当石清接通电锦瑟的电源的时候,他按了按其中的一个按钮,电锦瑟的一个黑色电喇叭之中发出了奇怪的音调,他旋转了一下按钮,音色又有了微微的变化,真是神奇。孙礼先生为我端来一碗茶,茶是温的,不烫,看得出他特地掺了凉水,我看向孙礼,这个戴着圆帽的先生微笑着向我点了点头,我看的出来他和石清一样拥有着良好的教养和品性。我继续一言不发的坐在圈椅上,石清专注于手中的事物,我低着头,不时微微抬头看看他,我试着将目光转向他手中的电锦瑟,这让我觉得这尴尬缓和了不少,但我的小心脏还是在扑通扑通的跳动着,多年以后的我回想起,觉得那其实是一种十分美好的体验。旁边的孙礼注意到了我的眼神,他微微一笑,这让我又变的有些紧张了,我害怕他看出了什么,但现在的他相当有分寸,他只是端详着正在被修理的电锦瑟。不一会儿,孙礼看向我,用温和的语气问道:“看出什么名堂了吗?韩小姐。”我摇了摇头,说:“我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只是觉得石清老师很厉害,既精通钢琴,又懂电锦瑟。”“石清,你的学生在夸你呢!”“韩小姐也很厉害啊,”石清说,“成绩名列前茅,琴艺了得,还是琴会的一员,优秀的很。”“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个电锦瑟是怎么工作的吗?”我微笑着问,那时我的笑容一定天真又迷人。“其实很简单,我通过这些按钮来调整电流的频率和强度,”石清微笑着说,“改变频率,电喇叭发出的声调就会改变,我按照一定的节奏按动这些按钮,电喇叭就会发出和谐悦耳的声音了,瞧,旋转按钮,通过内部的机构运作,进入电喇叭的电流频率就会改变,我们听到的声音就有高低音阶的分别了,而按动按钮,根据按动的节奏和时间长短的不同,我们也能够得到不同的音乐。”“说的简单一点,”旁边的孙礼说,“钢琴通过物理敲打的方式发出声音,而电锦瑟则用电代替了我们的手。”“我明白了,”我笑着说,“真的很有趣,石清老师,电锦瑟是你设计的吗?”石清点了点头然后说:“是的,这是我高中时代和同学会的一位学长鼓捣出来的东西,当时我和学长是好朋友,学长对电工相当感兴趣,我跟着学长,耳濡目染,好歹也是学到了些皮毛,还要喝茶吗?韩小姐。”我轻轻的嗯了一声,然后石清走去倒茶,和孙礼一样,他也仔细的试了试茶的温度,旁边,孙礼先生打开了留声机的开关,放起了一首小曲,是肖邦的《夜曲》,曲声优雅婉转。石清端来茶水,顺便端来了一盘桂花糕,我轻轻的捻了一块吃,石清继续修理自己的电锦瑟,电烙铁之下冒出青烟,看来是小毛病,不一会儿,石清就将电锦瑟当中断开的铜线接上了。当石清彻底修好电锦瑟之后,我问:“这首《夜曲》也能够用电锦瑟弹奏吗?”“当然,”石清说,“乐器只是媒介,和曲子无关。”我站起身来,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台小巧的钢琴,然后我走了过去,说:“石老师,我能给你做和声吗?”“当然。”石清说,于是在关闭留声机以后,我和他开始弹奏了。小院当中的樱花树上飘落了缤纷的樱花花瓣,正好,能够配上这首安详静谧的曲子??那是在宁静的乡野,蟋蟀之类的小虫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远处的山顶上传来狼的轻嚎,劳累了一天的农夫在稻草从中躺下,他看着天空中的月亮,深呼吸,然后闭上眼,凝听着静谧的夜晚发出的让人安详的自然的声音??这是我平时弹奏的练习曲,对此我自然是熟悉无比,我看像旁边的石清,他的嘴角微笑着,仿佛完全沉浸在了《夜曲》安详的黑夜当中,孙礼仍旧闭着眼,仿佛他就是那个农夫,石清拨动着电锦瑟之上的按钮,我第一次发现电喇叭这样的东西也能够发出这样美妙的声音,电锦瑟上面的膜片震颤着,鼓动着,仿佛是轻声低鸣的小虫。就这样,三个人凝听着音乐进入了一种状态,我感觉自己的双手开始不停我的使唤,指尖不自觉的跳动着,它们仿佛已经离开了我,成为了《夜曲》当中跳跃鼓动的幽灵,如果可以,我真想一直这样下去,我第一次在弹奏当中找到了这种令人安宁的力量。但曲子始终都有终了的一刻,就像人生一样,我们同时停下了,良久,我睁开双眼,看到了微笑着的两个男士,他们是那样的温文儒雅,彬彬有礼,我深深的被他们吸引了,夕阳的阳光照在石清的脸上,形成了令人迷醉的一幕。哎呀,就这样完了,顿时,千万种复杂的情绪在我的心中升起,有留恋,也有遗憾,复杂的心绪让我几乎忘记了时间。“是时候回去了,天要黑了,我们不能让你留在外面。”石清说。“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我说。“我怎么放的下心,一定要送你回学校才行。”就这样,欣喜与遗憾并存的一天结束了,在走进校门之前,我又回头望了望看向我这边找着手的石清先生,他的金边眼镜反射着夕阳的光芒,我看向他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神当中同样有着些许欣喜,和些许遗憾。唉,还有着像今天一样的时光吗?我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以后伴随我的将是期望变成失望的反反复复的轮回了。不过幸运的是我是琴科的优秀学生,经常有着老师来指导我练琴,他们都认为我是可塑之才,我以后可以选择留在学校当一名音乐教师,同样也可以选择跻身上流社会,做一名优雅的夫人。指导老师自然变成了石清,我和他俩都没有说透自己的心思,只是像往常一样交往着,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和他再发生别的什么事了,虽然互有情愫,但本身我们就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如果强行想要这两条平行线相交,我想等待着我们的只有天下大乱。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了,时至1936年秋,我的静穆美好的高中生活就要迎来终结了,我知道,就像那天弹奏的曲子一样,美好的时间总是短暂的,石清老师将继续留在圣玛利亚任教,而我,将要遵从父亲的差遣去到别的地方了。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如果在不跟石老师说出自己的心意,我对他浅浅的爱恋之心就将会如同死灰一般被埋葬在自己的心中了。远方钟楼传来钟声,校园一片祥和,毕业典礼上,我看见石清老师弹奏着钢琴,弹奏的是《送别》的伴奏曲,李叔同的词配上石清老师的曲子,一时间整个毕业典礼变得有些凄凉哀伤。当唱诗班将这首曲子唱到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的时候,我变得有些泪眼朦胧了,拍毕业照的先生停了下来,旁边的同学安抚着我,让我微笑,我强行收起自己心中的悲伤,眼睛看向弹奏着钢琴曲的石老师的方向,然后我朝着他露出了美好的微笑。那天傍晚,我向石清表露了自己的心意,我能够感受到石清心中的纠结,我告诉他,我将成为他的知音,我知道他有着自己的音乐梦想,而我的梦想是他,至少在我现在这个人生阶段是他,人生本就是这样一个追梦的过程,不是吗?令我欣喜的是,石清先生接受了我的心意,我毕业了,他同样也辞去了在圣玛利亚的音乐教师的工作,然后,我们不顾一切的结婚了。我还能够想起父亲勃然大怒的样子,这场风浪持续了很久,好在石清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音乐人才,在上海这座城市里他上有一技之长能带我过上还算不错的日子,父亲才没有继续追究。妥协时,我能够看见父亲眼中那根植于欲望的期许消失了,他一定是想起了和母亲相识的日子,他并没有因为母亲是一名歌女而放弃对她的追求。结婚后,我们继续生活在那间大院之中,石清在另外处学校找到了谋生的职业,石清的好友孙礼仍旧和我们住在同一间大院里,他尚未娶妻,和我们一起住这间还算不小的院子倒没有什么麻烦,自由自在。和孙礼相处一段时间之后,我总算对他有了一些了解,他和石清不同,石清喜欢龟缩在自己的世界,除了自己向往的艺术和美之外并没有别的高尚的追求了,但孙礼更加关心国家大事,他会经常观看相关的报刊杂志,同时还会去参加游行运动,他崇拜马克思,认为代表无产阶级利益的共产党才能够拯救中国。这一天,院子里的樱花树开了,我抱着刚刚满月的孩子在树下赏樱,石清出去上课未归,外面是爱国人士正在举行游行活动号召人们为国军军队捐款,我看像外面,亲眼看见一名抽着大烟的骨瘦如柴的男人将自己的烟钱放进了募捐箱,定眼一看,竟是那天躺倒在歌厅门口的那名醉生梦死的浪荡子弟!然后我看见孙礼从小巷的尽头走了过来,他手中抱着一个箱子,不用看也知道那个箱子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里面有着天线和电子管,这个单身的音乐老师将这些年赚来的钱用去大半,买来这些东西,我当时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些什么。“抽大烟的浪荡子弟尚有一颗爱国之心,石清怎就没有!”孙礼走进院子的时候,我听见了他似是哀痛的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从樱花树的地方走向孙礼,逗弄了一下怀里的小孩,然后说:“孙先生,每个人都有着恻隐之心,如今国破家亡,闻者莫不痛心疾首,你怎就能够确定石清没有一颗爱国之心呢?或许只是他没有表露出来而已。”“电锦瑟,说到底还是电锦瑟,石清一生痴迷于此,最后,居然忘了自己是一名中国人,韩小姐,你也听到了租界之外的炮火声了,如今国军几十万号人正与日军苦战,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国军将士血洒沙场,而石清竟对此无动于衷,不仅没有捐款的意思,而且还去给那些歌舞厅做伴奏赚小钱,后庭花,唱他的后庭花去吧!”“一寸山河一寸血的道理我们也懂,”我说,“等我先生回来,我就去和他商谈捐款的事情,但也请你理解他,他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他需要为我和孩子着想。”听到这里,孙礼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他说:“我也能够理解在这乱世生活的艰难,只是我尚无家世孜然一身,没有这些后顾之忧,韩小姐,等他回来,你好好的说说他吧,如今战事正紧,上海随时可能沦陷,今后你们也想一想以后到底该怎么打算,是想办法出国,还是去到别的地方谋求发展。”我微微点头表示同意。真正的变故发生上海沦陷以后。?31937年11月五日清晨,日军第十军六万余人在金山卫登陆,并迅速向嘉定、吴江、昆山、太仓一线推进,与北部的日军形成南北夹击的趋势,驻守上海的中国军队被迫撤出淞沪战场,上海彻底沦陷,我与石清还有孙礼并没有来得及撤离上海这座城市,我的父母意外死于日军的炮火之下,终于,石清成为了我唯一能够依靠的人。我变得比孙礼更加痛恨日本人,我开始参加上海的秘密抗日集会,只要家中有了闲钱,我就会将这些钱捐去那些尚且未被占领的城市,孙礼则迷上了共产主义,他曾经消失过很长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满脸憔悴,他一定做了很多的宣讲,他开始秘密谱写爱国歌曲,在他的房间内,有着一些神秘的东西,而我隐隐觉得,这些东西会给我们一家人带来大难。我并没有阻止他。这天晚上,我悄悄起身,旁边的小孩和石清沉沉的睡着,电锦瑟就放在房间的黑漆木桌上,我小心地绕过电锦瑟,然后来到了外面,我能够看到隔壁孙礼的房间之内亮着微弱的烛火,我悄悄走了过去,然后听到了孙礼房间之内微弱的滴滴的声响。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那是电报机的声音,我万万没有想到孙礼秘密制作的东西是一个电报机,他到底在用电报机做什么?间谍工作吗?我正在猜测着,孙礼做的事情让我心惊胆战,如果他是在被日占领区从事间谍工作的人,那他对于我们一家人而言毫无疑问是一颗随时有可能爆炸的炸弹。没错,我是痛恨日本人,但我还有孩子,我需要为孩子的将来着想。这时,孙礼出现在了我的身后,月光照在他带有刀疤的英俊面容上,我看见了他眼中的寒意,他变得不像以往的那个温文儒雅的孙礼了。“韩小姐,这么晚了还不睡觉?”他微笑着问。“是啊,”我冷静的说,“有些睡不着,出来赏樱。”说着,我准备离去,孙礼叫住了我。“你听见了。”“听见什么了?”“电报声。”“电报声,哪有电报声?”“对不起,我会离开的,但请你一定保密,”孙礼温和的说,“我知道我所做的事情会连累到你们??”“什么事情?”我隐隐猜到了什么,但我没有说透,只是想问孙礼,我们三个人相处了有一段时间了,我知道他和石清都是美好善良的人,所以说我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显得有些颤抖。“我现在是一名间谍,我为共产党刺探日军的情报。”孙礼缓缓说道。果然是这样,听完,我微笑着,表示自己并没有怪他,他能够直接将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我,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同寻常的信任。“我能够理解您,孙礼先生,我知道你有多么热爱脚下的这片土地,你冒着生命危险从事这么伟大的工作,我们又怎么能够忍心赶你走呢?”我同样轻声回答他,生怕弄醒了正在睡觉的丈夫,我现在还不知道石清知道秘密以后会作出什么样的激烈反应,他在音乐方面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在在其他方面,又出乎意料的现实,他会去歌舞厅做钢琴伴奏,努力赚钱养家糊口,同样也会节省每一分钱留作以后应急之用,对于我这种生在乱世的女子,石清应该是最理想而又可靠的男人了。毫无疑问,石清会极力反对孙礼的工作,我几乎能够想到他知道真相以后和孙礼争吵的场面了,看着神情真挚的孙礼,我决定将今天看到的秘密埋在心里。“谢谢你,韩小姐,你的父母死在了日军的炮火之下,我想这对你的影响一定很大,请走出这个阴影,如今的中国饿殍遍野生灵涂炭,积贫积弱的中国需要积极的力量。”孙礼说。“唉。”听到这里我叹了一口气,我本不是那种有着救世情怀的女子,原本的我,有着勇敢追爱的心,但和石清一样,对于外界的一切却有一种可悲的麻木,直到父母死在了日军的炮火之下,我心中那头野兽才真正开始觉醒。??“天啊。”全系灯光之下的一位女孩几乎就要哭出来了,她用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我,我向她报以微笑,然后用干枯的手抚摸她的头。“为什么要留下孙礼,他会给你们带来灾难的!”女孩激动地说。“孩子,请接着听我的故事。”我说着,看向了窗外,窗棂之上是处理过的图像,图像之中是一片漆黑的虚空,虚空中央,漂浮着一个白色的形似空间站的物体,这东西像一个白色的盒子,盒子的周围,一些漂亮的白色飞蛾翅膀般的飞船浮在周围,连接在飞船和白色盒子之间的是一根根白色的蛛丝一样的东西,飞船在白色盒子周围翻滚着,好像是在跳舞。它们就是在跳舞,它们之间以一种奇妙的姿态互动着,仿佛是在跳交谊舞,直到现在,我们人类还没能完全理解这些生命们的艺术,但毫无疑问,它们的艺术是伟大的。还有,它们现在给自己的艺术起了一个有意思的名字。电锦瑟。?4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变故来的这么快。石清和孙礼已经好久没有说上话了,虽是好友,但因为理念的缘故两人的关系淡漠了不少,我知道孙礼最近已经准备逃离上海了,我虽默默支持孙礼,但我知道我们总会有和他分离的一天。在见到那个日本男人的前一天院外下了一场大雨,雨夜中,我打着伞在房门之前兀自等着石清的归来,他毫无疑问又去夜总会伴奏了,最近家中的经济环境越来越不好,战争让上海的经济陷入萧条,一些商铺,虽勉力维持,但很多也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我们因夫妻二人都擅长音律,弹得一首好琴,故在这个艰难时期,虽然生活颇有些困苦,但也能勉强度日,不至于像一些失业者一样冻饿于街头。石清的工资和其他人相比甚至显得有些丰厚,这让我们在支付完这间小小居所租金之后还能有不少的闲钱,至少孩子的奶粉钱是不愁了。石清走到我的面前,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这让我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温暖,搂着我的腰,温柔的眼神几乎让我窒息。他梳着油头,脚下皮鞋在大雨中已经湿透了,我闻到他的西服之中有淡淡的香烟的味道,在夜总会那样灯红酒绿的地方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味道。“我累了,”他说,“夜总会中竟是些荒唐的人,有日军的军官也就罢了,那些伪军头头也恬不知耻的在其中跳舞,我真不想为这种人弹奏音乐。”“那就辞了在夜总会当中的工作吧。”我轻声说,“不是有一家女中正在招收音乐老师吗?去试试。”“不行,”石清说,“我还要为了你和孩子着想,教师的那点工钱根本不够。”这时,房间当中传来我们的孩子哭泣的声音,我俩的思绪被打断了,我去到房间内照看孩子,然后石清弹起了电锦瑟,我知道这是他一天当中唯一的放松的时间了,他弹奏着电锦瑟,旁边,我聆听着,这对他而言本来就是一种享受。在电锦瑟弹奏的轻柔的《夜曲》的声音之下,我们的女儿石凛缓缓睡着了。第二天,这个日本男人出现在了我们的小院外面,他的到来让我们有些措手不及。我打开房门,门外的青石板之上站着一位日本军官,我变得有些紧张,我知道那些日本人在一·二八事变和九·一八事变的时候做了什么坏事。这个日本人和那些在大街上巡逻的日本军官有些不同,他带着眼镜,手里捧着一本泰戈尔的诗集,肩上,是我说不出等级的军衔,他此刻抬头看着头顶从院内长出来的樱花树,眼神之中流露出淡淡的哀愁,当他低头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的脸,这人很年轻,二十多岁左右,四四方方的国字脸,锐利的眼神像是狼的眼神,他收起了刚刚哀愁的神情,然后微笑着看向我。我马上想要关上房门走进屋内,这时,这个男人叫住了我。“小姐,”他说,“这是你们家种的樱花树么?”男人说着流利的中文,但我能从他的眼神之中看出他是一名日本人,他应该是军队当中做翻译工作的军官。我点了点头,微微颔首,轻轻说了声:“是的。”然后我立马试图走进屋内。“我能进来看看这棵樱花树么,就一会儿,然后我就走。”这名军官却马上叫住了我,我知道惹上麻烦了,但我并不想得罪这个人,于是再次打开了房门。这名军官就这样大大咧咧的走进了我们的院子,就像那些未经允许就踏上我国河山的贼寇。不过他微笑着,我能够看出他的自以为是,他现在一定以为自己是一位浪漫的人,他一定觉得我们是好客的,我们能够高兴的请他看祖国的樱花。来到樱花树下,看着缤纷的落英,他自顾自的用日语吟诵起了祖国的一首俳句:黄雾蒙蒙迷街市,恍见行人影踟踟行。是夏日漱石写的,我曾听国文老师赏析过。但紧张的我并没有陪着他欣赏俳句的意思,我在一旁安静的等待着,希望他早点赏完樱花离去,看起来他并没有马上离去的打算,仍旧自顾自欣赏着樱花。男人就这样站了大概五分多钟,他闭着眼,闻着樱花的香气,如果不是因为他身上的日本军官军服,我也许会把他当成文人雅士。他睁开眼睛之后径直走向我,然后说:“小姐,能容我自我介绍一下吗?”我当然不能说:“不能,请你马上离开我家。”只好点头。“我叫小野寺贺夫,是一名随军翻译官,今天见到您院内的樱花树,一时间思乡之情泛滥,回想起了以往在环绕着护城河沿岸的樱花树下嬉闹的日子了,真是叨扰了。”“没有这回事,贺夫先生。”我一边惊讶于这名日军军官的彬彬有礼,一边礼节性的回答道。“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小姐,我觉得你和这樱花树般配极了,我这几天陪着朋友逛遍了上海的夜总会,见过了太多的横流物欲,到了这里,我才发现,人世间竟然还能有这样美丽的风景。”“我叫韩菲。”我无奈的告诉他我的名字。“芳菲的菲,好名字。”小野寺贺夫微笑着,向我道别,接着转身离去,我松了一口气,但当小野寺贺夫走到大门处的时候,我看见他和孙礼碰面了,孙礼手中拿着一封信件,戴着黑色圆帽,圆帽之下是有些冰冷的眼神。当孙礼和小野寺的目光交接的时候我几乎惊出了一身冷汗,我担心小野寺从中看出了什么。但我看不出来他心中到底有什么想法,他眼睛微虚,微笑着,我知道他一定是将孙礼当成这家大院的男主人了,两人错开的时候,我他朝着孙礼微微行礼。之后我向孙礼说明了情况,孙礼知道自己应该找机会离开上海了,他的身份很有可能暴露,到时候,不仅仅是他自己要遭殃,我和石清也很有可能被他连累。当晚,石清回来了,孙礼找来石清,说他就要离开上海了。那天晚上石清没有弹奏电锦瑟,他冷冷的看着孙礼,然后将自己口袋之中的一个电子管掏了出来。“孙礼,你做事之前有想过后果吗?弄不好,我全家都会被你连累,如果真是这样,我做鬼都不可能放过你的!”怀里的凛儿已经熟睡,我意识到两人之间出现了矛盾,于是我马上抱起凛儿走进隔壁的一个房间,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放到床上,转身关上了房门。“我下周就离开这里,去到重庆。”孙礼说。“东西收拾好了就离开吧,”我从未见过石清如此生气,“你就像是一颗炸弹,随时都可能会给我的妻女造成危险,我们的友情就持续到分别之前吧,离开之后也别再通讯,因为很有可能会有人查到我们。”“不行,”孙礼说,“走之前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我需要托人偷偷将无线电发报机送出上海,那是宝贵的仪器,还有一些秘密文件,我需要将那些资料送出去,我不能就这样草率离开。”“我说,立刻,马上,离开我的家!”石清忽然太高了声调,我能够感受到他炽热的愤怒。我立刻起身拦住石清,一时间大厅当中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孙礼显然也生气了,他努力压低声音,看得出他并不想争吵,而且唯恐隔墙有耳,他说:“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家人是你最重要的东西,我不想用什么家丑国恨的大道理来感化你,我知道你是一个有局限的人,但也请体谅一下我们这些抗日工作者,你也是见证了那场淞沪会战的人了,你有没有看到,那些中国军队将一个师一个师的兵力投入战场,然后在敌人的猛烈的炮火之下,这些伟大的爱国将士一个师一个师的阵亡,他们用命来阻挡日本人的侵略,而你,却因为不肯退让这几天的时间而向我大发雷霆!”石清把头转向一旁,我过去劝诫他,我说告诉他让他在给孙礼一周的时间,让他准备好一切之后再离开,他离开之后,我们的生活就彻彻底底的安宁了。三个人争论了整整一个晚上,最终,石清做出了妥协,之后,孙礼就立刻开始准备撤离上海的工作了,他显然也有些不安,但他并不想放弃到手的宝贵资料,即使坚持这样做可能付出代价。三天以后,那个日本人又来了。小野寺贺夫就站在小院的外面看着从里面长出来的樱花,当我看门看见他的身影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他看见我从门内走出来,于是微笑着向我打招呼:“韩夫人你好。”称谓从昨天的韩小姐变成了韩夫人。“真是不好意思,”小野寺的语气很平和,我意识到,他和那些平日里颐指气使的日本军官有些许微妙的不同,“这几天事务太少,工作的地方虽看起来繁忙,但我这样的翻译官着实帮不上同事的忙,百无聊赖之际,沿着街巷漫步,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你的小院外面来了。”“小野寺先生那里的话。”我露出虚假的微笑。“我知道我给你们带来了困扰,”小野寺说,“这些天我也看见了周围居民的脸色,他们虽表面顺和,但转过身去,我就能够感受到他们冷冷的眼神了,请不要这样,我们怀着善意而来,是仁慈的军队。”一般人听到这话,心中肯定是在第一时间冷笑的,我最初也是一样,但我注意到了小野寺贺夫真挚的眼神,我发现,在他的内心里,竟真的是这样认为的,显然,他涉世不深,很明显他是那种没有独立思想的日本新一代知识分子,接受的是在军国主义洗礼之下的传统教育。我没有说话,只是想要等待他说完话以后自顾自离去,于是他又开口了:“夫人,我昨晚上做了一个梦,我知道这样很失礼??能否听我向你讲一讲我的梦。”我看见了他额头开始冒汗——这个日本人真的很奇怪,他看起来性格内向,而且还有些敏感,应该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请讲吧,”我无奈的说道,“如果让我听了你的梦以后能够缓解你的困扰的话。”“这是一个有些血腥的梦,”他说,“韩夫人你说的没错,这个梦的确给我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因为这个梦,我变得有些抑郁。”说着,他看向了头顶的樱花树。“梦中出现了这棵樱花树。”?5“我是在日本的一个普通的小镇长大的,爷爷是著名的武士,父亲继承了爷爷的武士头衔,并且是军队的要员,而我,早年在中国学习了一段时间,去到过中国的不少地方,老师告诉我们,中国人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他们的文化,他们的民族性格,我们都要彻彻底底的了解。有一个地方叫做南京,我的梦就发生在这里,我高中的时候是去过南京的,这座拥有者雄厚历史底蕴的城市深深的吸引着我,南京城宏伟的城楼是我在日本看不见的,日本的那些城楼和南京城的城楼相比就像是一座高耸的孤岛,而南京的城楼建在平原之上,保护着经受过历史沧桑洗刷过的城市,只有在这样宽广博大的平原之上,才能够孕育这样的伟大造物。”“你们??”我有些难以沉默了,“你们正准备攻打南京。”是的,这时,我能够看见小野寺的瞳孔开始紧缩,他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他浮现出似是伤感,似是恐惧,似是忧郁的神情。是的,他说,就是在南京城的城楼之上,我看见了染着血的屠刀,屠刀之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的头颅??但请你相信我,我们是怀着善意的,我们是仁慈的军队。“天啊。”我深吸一口气,小野寺贺夫的梦几乎让我不能呼吸,南京会沦陷吗?如果南京沦陷,那一场屠杀会在南京发生吗?“我就在南京市上空看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幕,具体细节我真的不能够跟你说起,那太血腥了夫人??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我在梦中看见了您家的樱花树,那是在梦中旅途的终点,途中的一幕幕让我感受到了生理上的痛苦,旅途终点的樱花树终结了这一切,樱花树下是一个男人,他手中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那是一个刷着红色油漆的盒子,盒子上面有算盘大小的奇奇怪怪的按钮,我听到了凄婉的琴声,这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不是钢琴,不是小提琴,也不是手风琴,但我肯定那是琴声,琴声和着不远处传来的人的哀号声,形成了一道冷厉的风,这风几乎将我本就软弱的内心吹的七零八落。”我走上前去,问:“先生,你好,你手中的乐器叫什么名字。”他用低沉的声音告诉我:“电锦瑟。”惊惧的我几乎已经不能够呼吸,我感觉到天地开始旋转,听到电锦瑟三个字的我努力平复自己的内心,我扶着门,看向小野寺贺夫,我能够看见小野寺贺夫眼中的悲伤更甚了。“很抱歉让您难受了,”小野寺贺夫说,“但我敢保证,这样的屠杀绝对不会在被占领后的南京城之中出现,做了这个梦以后我纠结了很久,自从那天做了这个梦,我的脑海当中就不停地浮现出梦中的场景,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脑海之中会凭空出现电锦瑟这个名词,而且,还是在您家的樱花树下看到的电锦瑟,您知道电锦瑟吗?夫人。”“不,我不知道,”我连忙说,“请不要想那么多,小野寺先生,我们家的樱花树让您困扰了,真的很抱歉。还有??电锦瑟是瑟,美好的瑟,不是琴。”说着,我立刻关上房门,然后躺倒在了床上,我几乎要疯了。石清归来之前,我一个人靠在家中的椅子上抱着腿,我感觉这个世界充满了冷冷的恶意,我本是不相信鬼神的,但小野寺的话几乎要让我崩溃了,我保持着这种姿势整整两个小时,身体不住的发抖。电锦瑟。我再次想起了电锦瑟,想到这里,我飞快起身,抱出了柜子里的电锦瑟,我抱住电锦瑟,知道这个东西就是我恐惧的根源,我举起了它,想要将它狠狠的往下砸,最好砸个稀巴烂!石清出现在了我身后。“你想要做什么!”石清大声阻止我,他将电锦瑟抢了过来,然后将它锁在了柜子里。然后我将自己的见闻讲给石清听。“不要紧张,”石清说,我能够看见他的嘴唇在颤抖,“我们都是无神论者,不是吗?这一定只是巧合,电锦瑟是一个合成词,他在梦中偶然说出这个词的几率是存在的。”这推论石清自己都不相信。孙礼接着也回来了,他看见了我和石清愁着脸,于是说:“我已经做好了离开上海的准备工作,最迟后天,我就会离开了。”“我们也要搬家,搬到租界内的另外一处住所。”石清忽然说,“走之前砍掉门口的那棵樱花树。”“为什么?”孙礼诧异的问道,“这里不好吗?你也看见别的街区的场景了,到处都是涌进来的难民,还有张扬跋扈的日伪特务,这里比其他地方清静多了。”孙礼听了我们的解释以后沉默了,良久,他开口了:“不仅仅要砍掉樱花树,这个电锦瑟你也砸了吧,卖给别人也行。”“不行,”石清的语气很坚决,“只有这一点,我是绝对不能退让的,你尽管抗日搞革命,如果要砸了电锦瑟,那就先革了我的命!”“我只是提供建议,砸不砸是你的事,韩小姐,你怎么看,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和石清搬去别的地方。”孙礼温和的问我。“我跟着石清。”我看了看石清,发现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温柔。??故事讲到这里,我哽咽了。“请让我休息一会儿,我有点累了。”我说。一位漂亮的少女给我端来一杯清茶,我的视线转向旁边。那是一个奇异的生物,两只脚,四只手,每只手有六个指头,生物的皮肤是金属般的银白色,头颅很大,但没有面孔,或者说,面孔很小,银白色金属面孔的中央是两个针眼大小的小孔,那就是它们的视觉器官,听觉器官,嗅觉器官,以及无线电感知器官了。它们不需要多的东西,那两个小孔就是他们感知外物的传感器。沙发的右边,是一位秃顶的历史学家以及年轻漂亮的主持人。“说起来,那真是我国的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啊,”历史学家说着日文,这是一名日本的权威历史学家,他叫小松俊夫,“直到前年,最后一个右翼分子才在日本销声匿迹,我多么希望有一天,不再是那些外星人站出来证明历史的真实性,而是人类能够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并痛改前非啊。”这名历史学家显得痛心疾首,但如果不是电锦瑟纪念碑的出现,他实际上对于这段历史也是持一种怀疑态度的。我站起身来,台下的那些年轻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其中有日本的年轻人,也有中国的年轻人,他们都很敬我,我很感动,现在的我,已是一百二十多岁的高龄,左手无名指上是结婚时石清送给我的戒指,除此以外,我身上就没有任何关于自己和石清的回忆了。我望向窗外。哦,还有电锦瑟。想到这里,我缓缓走向出现了外太空画面的显示仪,或者说窗户,我向外面看去,虚空之中,电锦瑟纪念碑已经基本完工,那些飞蛾般的飞船飘舞着,像是在跳舞。它们就是在跳舞,跳的不是交谊舞,而是美丽的天鹅舞。那个有些矮小的小家伙走到了我的面前,用自己银白色的漂亮面孔看着我,我抚摩着他的头,他发出了一声悲切的呜咽,这个小家伙见证了当时发生的一切。电锦瑟纪念碑就建立在拉格朗日点之上,接收着太阳的光辉,我知道,在这圣洁的光芒之下,没有什么是不可原谅的,前提是,那个人值得被原谅。隐隐约约还能够看到电锦瑟纪念碑外面有许多白色的灰尘般的小点,那是在进行细节处理的人类宇航员,这项伟大的工程由人类和它们共同完成,当然,人类承包了工程的绝大部分,因为这本就是人类的纪念碑。?6就在孙礼离开的前一天,出事了。当天晚上,石清没有从自己工作的那家夜总会回来,我感觉整个世界都要崩塌了,孙礼当晚其实已经整理好了各项事物,只要天一亮,孙礼就会出发,而我们夫妻二人就会搬去隔壁一家已经商量好价钱的公寓,房东是一名三十多岁的英国太太。本来计划应该是这样的。“一定是被日伪特务抓住了。”孙礼痛苦的说,“韩小姐??对不起。”“求你,孙先生,救救石清。”我现在满脸泪水,我哀求着他,但我隐隐能够猜到,石清现在很有可能已经??本来就已经有一大批爱国人士死在了日伪特务的手下了。“我们现在也不安全,”孙礼说,“现在我就带着你和凛儿离开上海,我在外面有接应的人,请相信我,在这之后我就会去想办法救石清的。”我知道孙礼说的是半截谎话,忽然之间,我变得有些恨这人,我本不是那种拥有大的奉献精神的女子,我现在的心里,只有我的孩子,还有能够日日夜夜为我弹奏电锦瑟的丈夫。“我要去找石清!”我恶狠狠的说。“你还有孩子,我会去找石清的。”孙礼说,“如果石清真的被日伪特务抓走,我拼了命也会把他救出来,拿我的命换石清的命也行!”理智告诉我,要听从孙礼的建议,但强烈的不安让我整个人都丢掉了魂儿。石清,石清,请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就在我收拾好行李抱着凛儿想要离开这里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后方冷冷的目光,后面并没有人,但一种不安的直觉让我难以发生。“是日伪特务,看来我们已经被盯上了。”孙礼放下手中的行李,将里面最重要的文件拿了出来,同时,将其他东西扔在旁边的水沟里面。他将这份文件交给我,然后说;“去到我说的地方,那里有人来接应你,我去找那些日伪特务。”说着,孙礼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甚了,两个男人突然之间就从我的世界当中消失了,我一瞬感到自己的世界完全崩塌了。我抱着孩子和行李拼命地向前走着,走着,穿过了黑暗的小巷,穿过了难民们的棚屋,一直来到了租界边缘的某个地方。我累极了,怀里的凛儿醒了,她呜咽,似是要哭出声来,我忍着心中强烈的悲伤给她哼着小曲,是肖邦的《夜曲》,夜曲温柔的声音穿透了黑夜冰冷的空气,然后,穿透了熟睡者的心灵。多年以后,当我再次听到那首夜曲的时候,我还是不可避免的回想起了那个悲凉的晚上,然后回想起了孙礼跟我说的话:“要坚强,如今的中国饿殍遍野生灵涂炭,积贫积弱的中国需要积极的力量。”我当时已经痛哭流涕,我知道,路灯之下的我俩看起来就像一对被人遗弃的母女,但我们不是,我努力收起自己的哭腔,哼唱夜曲的声音变得流畅了。“凛儿,你也要坚强啊。”昏黄的路灯之下,我轻声对女儿说。这时,不远处的灯光之下走出来一名穿着大衣的男子和一名穿着旗袍的中年女性,他们走向我,抱过了我手中的凛儿。“您的丈夫呢?韩女士。”男人关切的问。我摇了摇头。“那孙礼呢?”女人也问。“没能回来。”我说。“请你坚强,韩女士,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女人走过来,搂住我的肩,我能够感觉到她也很悲伤,而且,我能够看得出这个女人和我不同,她经历过的生离死别比我要多。“我们走吧,接应的人就在后面。”男人说着,向前走去,我跟在后面,直到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夜里。7当我说完最后一句话,我能够感受到整个演播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下方,那些年轻人们低着头,有的在闭眼默哀,有的,则拿着手中的面巾纸轻声哭泣。长久的静默以后,美丽的女主持人说话了:“后来呢?韩女士,后来怎么样了?”“后来我加入了共产党,跟着搞革命,对于我而言,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真实的,只有和石清孙礼两人生活的岁月就像是一场梦一样,然而,这场梦早已到了尽头了。”有的听众听到这里,眼中又泛出了几滴泪。良久,我等到在场的听众们(包括主持人和历史学家)平复心情,于是接着说:“最后我没能等到石清和孙礼回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搬到重庆的抗日根据地,经历了重庆大轰炸,还见证了重庆的解放,文革的时候也跟着被下放过,后来改革开放了,我的孙女都长大成人了,在遇见它们之前,我一直像一个普通的老太太一样生活着。”直到有一天,我在重庆的一个炎热的夏夜醒了,睡不着觉,来到了自家别墅的窗台外面,看见了这个小家伙。说着,我指向了旁边的那个小家伙,说是小家伙,年龄应该比我大不少,它将小野寺先生的战后回忆录交给了我。后来我看见新闻,新闻上说,人类在月球上第一次实现了跟外星人的接触,我才明白,啊,原来这个四只手的小家伙是外星人!观众们笑了笑,然后主持人说:“翻开小野寺先生的回忆录,我们知道了以后发生的事情,毫无疑问,两位先生都是伟大的人物,现在,我们将这本日记当中的内容展示出来。”小野寺贺夫的回忆录出现在了演播厅的全系屏幕上。上面这样显示着:我还记得那是上海的冬天,1937年12月7日,那天,距离我梦中的真实已经只有几天的时间了,每次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我的软弱的内心就会发出阵痛,我痛恨自己可悲的麻木和盲从,可是,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从小,我就对血腥的事物有着发自本能的厌恶,后来想起,那大概是一种智慧生命的本能吧,智慧生命不仅能够感知自己内心的痛,而且能够感知到同胞的痛,心理学上将这种换位思考叫做共情,如果那些参与屠杀的士兵能够感受到从同类的哀号当中传来的痛苦,我想,这样的惨剧也就不会发生了吧。然而没有。这一天,我接到了一份翻译工作,长官让我亲自审讯那些抓来的俘虏,他们并不信任那些伪军,生怕其中有着间谍。我审讯的是一名看起来温文儒雅的男子,当我知道他的身份以后,我大吃一惊,这名男子就是韩菲小姐的丈夫,那天我见过韩菲小姐以后,就一直很想念她,她是那么美,当然,我并没有想过要占有她,她抱着孩子,我能够猜出她是有家室的人。男子对于我的问题一问三不知,还有一名叫做孙礼的男人,这个人和他们一家人住在一起,当然,他是货真价实的间谍,我们没有期望从他的手中问出什么名堂,这个人到最后被处死,也没有说出一句有价值的话。听闻孙礼的死讯以后,男人开始绝食,我站在外面,试图和他聊天,不过他一直没有理睬我,直到我向他提起了他的妻子,我还向他讲述了我的梦。我注意到了男人神色的变化,看得出他很痛苦,他痛苦地拍打着地面,过了很久他才起身,神情恍惚,问道;“电锦瑟,我的电锦瑟呢?”我这才知道,电锦瑟是真实存在的,还有,几天以后的那场大屠杀也是真实存在的。南京沦陷以后,石清死在了狱中,我在他们以前的家中找来了那个电锦瑟,但是会弹奏电锦瑟的人已经没有了,哦,那棵樱花树还在。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去那个庭院赏樱,有一天晚上,我照例来到了一棵樱花树下,此刻是四月份左右,樱花开的正盛,我看着樱花,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那天梦中的惨烈画面还是会不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那画面清晰的不像一场梦,我知道,那的确不是一场梦。樱花零落成泥,我吟诵着一首歌咏樱花的俳句:樱花飘散 朝开夕凋櫻散る 日さへ夕と なりけり这时,这个小家伙出现了,它就忽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用硕大的头颅看着我,没有面孔的脸上只有两个针眼大小的小孔,我被它吓了一跳,它聋拉着脑袋,好像有点不开心。“你好,”我说,“你是谁?”它没有回应,接着,我又用中文和英文问了一句你是谁,它还是没有回应。当我鼓起勇气又走近几步的时候,它将自己四只手的其中一只手的一根手指伸向了我,我拎起自己的右手食指,然后和它银白色的手指对接在了一起。换位思考,心理学上将这叫做共情。一瞬间,我的脑海之中出现了电锦瑟美妙的声音,这是我第一次听见电锦瑟的声音,同样也是最后一次,但我永远也忘不了这美妙的声音了。刚刚开始的时候,电锦瑟的声音轻快而又明亮,我能够感受到一种仿佛少女的爱恋之心的情感,少女看着眼前的英俊文雅的男子,爱恋之心难以抑制,这段音乐的最后,我能够感觉出这个少女终于向心爱的人表白了,多么勇敢的少女啊!她有着一颗大胆追爱的心,最后,即使男子拒绝了她,她也没有任何的遗憾了。然后,电锦瑟的声音变得有些轻缓柔和了,这旋律像是肖邦的《夜曲》,但又有几分不同,我惊喜的发现,音乐之中讲述的少女结婚了,她和自己喜欢的男子结成连理,我能够在这静谧的音乐之中感受到她的喜悦,她抱着孩子,孩子熟睡着,嘴角露出了幸福的微笑,这音乐是男子弹奏的,他们一家人就这样坐着,直到天色昏暗,然后所有生命都进入梦乡。接着,是雷霆一般的声响,电锦瑟是声音变得激昂,一场大雨打碎了恬美的梦境,战争爆发了,不知是因为战争,还是什么样的变故,女子和深爱着的丈夫分离了,虽是音乐,但我能够想象到,女子的悲伤与痛苦,但电锦瑟声调的最后,一个铿锵的声音响起,还好,女子比我想象的要坚强,虽然生活与命运如此多舛,但女子最后还是一个人艰难的走了下来,这让我想起了后来东京大轰炸的时代,这样的女人多不胜数,她们在战火之中艰难求生,最后,勇敢地从战争的灰烬当中走了出来,并将生命的枝桠伸展到了每一个角落。当音乐临近落幕的时候,我陷入了沉思,最后的这一段音乐充满了哲意,我觉得以我的智能是难以理解了,但最后在黑暗之中,那幅画面还是出现了,黑暗的虚空之中,一个白色的盒子伫立在亘古不变的宇宙真空当中,盒子的周围,白色的飞蛾一样的东西飞舞着,就像是我后来看见的电锦瑟,也许它就是电锦瑟。我明白我的梦是从哪里来的了。我知道它代表着什么,我在今后的人生当中思考了很久,最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电锦瑟是人类从蒙昧走向智慧的纪念碑,只有当人类所有民族都懂得反思自己的过错并勇敢承认这种过错的时候,这个电锦瑟纪念碑才会出现,我的灵魂就这样进入了电锦瑟纪念碑所在的虚空当中,我向着电锦瑟纪念碑所在的地方飘啊飘啊,电锦瑟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响啊响啊,我感觉到自己的整个灵魂都得到了救赎。总有一天所有人都能够得到原谅,前提是这个人值得原谅。真希望,我所在的民族,不会是最后一个。??直到小野寺死去,这篇回忆录才得以发表,他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他说的一切。小野寺的回忆录放完,我的眼眶也变得湿淋淋的了,看看到了下方坐在轮椅上的石凛,我的女儿此刻也是将近百岁的高龄,她没有哭,微笑着,我想起了以前跟她说的一句话。“凛儿,你也要坚强啊。”最后,我在所有人的簇拥下来到的演播室的外面,我穿着太空服,身后,是漆黑的太空,前方,是拉格朗日点的电锦瑟纪念碑。我们所有的人都朝着电锦瑟纪念碑所在的方向飘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所有的人手牵着手,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有的,只是电锦瑟弹奏的这首静谧的《夜曲》。我仿佛看到了前方向我缓缓招着手的两个男子,一个是孙礼,另一个,则是我的丈夫石清,我牵着凛儿的手,慢慢的向前方飘去,我好像还看见了闭着眼睛的小野寺,他在祈祷。他在祈祷什么呀?是人类的永久和平还是爱与救赎?我没有继续想,只是跟着所有人一起向着电锦瑟所在的方向飘去,不远处,我看见了那个小家伙,它没有穿宇航服,银白色的它就这样在虚空之中欢快的跳着舞,它非常开心,因为它知道,终于,又有一个文明真正的走向文明了。“它叫做电锦瑟,也算是一种琴吧。”石清的声音在我的脑海当中响起,这是一个温柔的,和蔼的男人的声音。“锦瑟锦瑟,就是漆有织锦纹的瑟,是美好的瑟,不是琴,石清先生。”少女俏丽美好的声音响起,在肖邦的那首温柔动人的《夜曲》之下,我含着泪,在宇航服的保护之下看着温暖炽热的太阳,闭上了眼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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