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岛上的死光

童恩正

　　我驾驶的双引擎飞机“晨星号”在太平洋上空被神秘地击落了。当时飞机机件运转正常，在出事的空域内又没有任何飞机和导弹出现，飞机却突然在800米高空处发生爆炸，燃烧的机体迅速下滑，只听霹雳一声，机翼上出现一道锯齿形闪电，“晨星号”四处起火。在危急中，我抱起密封皮包，跳出飞机舱外，坠落在大海里。

　　海涛汹涌，一个巨浪把我托起来，另一个巨浪又把我压下去。又苦又咸的海水呛得我透不过气来，幸亏我在飞机上穿好了救生衣，海水才没把我吞没。仅仅过了几分钟，两架直升飞机出现在“晨星号”飞机残骸的上空，几个蛙人沿着悬梯向下爬，他们显然是在寻找我的踪迹。天色昏暗下来，蛙人没有找到我便匆匆离开了。我把密封的皮包紧紧地缚在腰带上，在大海里一直飘流了两天一夜。第三天，我游进一个海湾，这里海水清澈如镜，水底隐约可见白色的、美丽的珊瑚。前面是一个小岛，我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向岛上划去。突然，一条被人称为“海中猛虎”的大鲨鱼向我扑来，我感到浑身冰凉，惊叫了一声，等待死亡的来临。这时，一阵热雨溅我一身，我周身滚烫，只见前面的鲨鱼身上迸发出耀眼的光，周围的海水急骤气化，并发出劈啦的爆裂声，鲨鱼的白色肚子翻了过来……

　　我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抬到一间华丽的房间里。当我醒来的时候，房门推开了，一个头发斑白、阔额高鼻的老人走了进来。我没有暴露自己的自份，只说自己是乘船的旅客，途中不慎落入水中。那老人让我好好休息，并领我观看了小岛。小岛上有一幢白色房屋，房顶上装有不同类型的无线电天线，还有自动化潮汐发电站。小岛前面是一湾湖水，湖底铺着白色细沙，周围长着一排椰子树，高大的剪影衬托在蓝天白云下面，显得清丽妩媚……我欣赏着小岛的美景，心中不由升起疑团：这位温文尔雅的老人到底是干什么的？是谁把小岛建设得如此现代化？那老人仿佛看出了我的心事，凄然一笑，讲起了他的经历：

　　他出生在日本的一个华侨家庭。在小学读书时，他幼小的心灵就被打下了战争的烙印。后来他留学A国，专攻晶体物理学，在激光研究中表现出很大的才能，毕业后应聘到一个研究机关，成为令人尊敬的马太博士。他研制成功了激光测距仪，不料这项发明被用于军事上，开始为战争服务。马太博士立即提出抗议，A国政府却把他当成心理变态者，把他送到精神病院。此时，大学时期的同学布莱恩知道他的遭遇后专程从欧洲赶来，他现在是欧洲洛非尔电子公司的副经理。他来到马太博士身边大骂A国政府的腐败，自称是和平主义者。布莱恩专门在太平洋上一个秘密的珊瑚小岛上为马太博士建立了完备的实验室和发电站，让马太博士潜心进行激光研究实验，并给他配备了助手罗约瑟，还有一个马来仆人阿芒。马太博士在这里默默钻研了整整十年，他的发明被布莱恩拿去做什么，马太博士一点也不知道。

　　现在，他的助手罗约瑟到日本休假去了，阿芒是个哑巴，他每天料理好主人的生活后，常常独自坐在礁石上，用笛子吹奏一些古老而忧郁的曲子。马太博士很忙，整天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我闲得无聊，便打开电视机，观看新闻。电视里，我发现科学界的朋友对我的突然失踪非常关注，他们把“晨星号”飞机失事和海上某国在太平洋活动的舰队联系起来，这不禁又使我想起自己的惊险遭遇：

　　我出生在南太平洋S国的一个华侨家庭。大学毕业后，参加了华人教授赵学谦的私人实验室工作。他潜心研制了一种小型高效原子电池，许多大公司都提出要购买专利，价格高达几十万、几百万美元。这些都被他拒绝了，他想把自己的研究献给祖国，当得知我准备回国的消息时，他十分激动。我离开他的前一天，赵教授特地为我举办了一个小型宴会，夜里12时宴会才结束。赵教授让我上二楼休息，他走进自己书房，像往常一样还要工作两小时。凌晨两点，响起两声刺耳的枪声，我冲到楼下，只见赵教授躺在地毯上，脸色苍白，断断续续地说：匪徒要抢高效电池图纸，已经被烧了，你赶快把电池样品带回国去……他话未说完，便停止了呼吸。我把高效原子电池样品装进密封皮包，乘坐赵教授私人飞机“晨星号”准备飞回祖国，谁料在太平洋上空，竟被神秘地击落下来，飘泊到这小岛上……

　　马太博士兴致勃勃地走进房间，阿芒端来奶油蛋糕，上面插着十支红蜡烛。我以为是马太博士的生日。他笑了笑，原来马太博士每一次取得科研成果，阿芒都送上一盒奶油蛋糕，插上一支红蜡烛。今天是马太博士在岛上取得的第十项科研成果，我刚斟上一杯酒向他祝贺，不料他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急忙向墙上挂着的剂量仪奔去：“你带有什么放射性东西吧？”他狐疑地问，我只好把带有高效原子电池的事讲了。他立即兴奋起来，感叹地说，如果这个电池和他的激光掘进机连在一起，马上可以使世界上的采矿、隧道、地下工程施工进入一个崭新阶段，将给人类带来巨大利益。他顾不上饮酒，便把我领进他的实验室。在操纵台的不锈钢架上，放着一台激光器，它输出的能量比一般激光器要多若干个数量级，任何坚硬的金属和岩石，在这种激光的照射下都将直接气化。以后，人类凿穿地下岩石，将比快刀切奶油还容易。他又打开了激光全息电视，从屏幕上看到了：在珊瑚礁畔，那天他正在做实验，发现鲨鱼向我扑来，便使用激光器瞄准了鲨鱼，把它杀死了。马太博士说他使用激光器只去杀死那些将给人造成危害的鲨鱼，从来不去伤害任何一个人。他又讲起他发明过的一种强力微波震荡器，它可以产生一束极窄的无线电波，从而在远距离的目标上造成电火花，他已把这项发明交给了布莱恩的洛非尔公司。

　　我眼前突然一亮，“晨星号”恰巧是被这种闪电击落的，我不禁失声惊叫了一声。马太博士问我怎么了，我便把赵学谦教授和我的“晨星号”的遭遇都告诉了马太博士。他听后踉跄几步，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痛苦地捂着胸口，他的心脏病突然发作了。阿芒赶紧为他注射了药，马太博士才清醒过来。此时他已恍然大悟，是布莱恩把他困在孤岛上，把他塑造成一个单纯的科学工具。马太博士紧紧握住我的手，他说再也不能受人欺骗了，决心保住这次研制激光掘进机的秘密。他让我和阿芒把这架机器抬到他的寝室里。

　　黄昏，远处海面上驶来一艘军舰，从上面飞过来一架直升飞机。马太博士让我躲在他的寝室里，我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外面发生的事情。从飞机上走下来了布莱恩、罗约瑟，还有一位海军军官和六名水兵，他们缓缓走来，夕阳在他们前面投下长长的阴影，紧张的气氛笼罩着这恬静的小岛。

　　马太博士径直向布莱恩走过去，大声责问他前不久击落“晨星号”飞机的事，痛斥他背弃了把发明用于和平的诺言。那个叫沙布诺夫的海军军官连忙辩解，说是用强力微波震荡器改装的空间放电仪武器，击落了一架贩毒集团的飞机，这是用于和平活动。布莱恩假模假样地安慰了马太博士一番，说他知道马太博士的激光掘进机的设计已经完成，公司准备大批生产。还说这个小岛已引起了别的国家的注意，今天晚上要把小岛炸掉，他们要把马太教授带到欧洲某深山里，在那里建造了一个更为完备的实验室。

　　马太博士胸中燃烧着怒火，悔恨在咬噬他的心。直到今天，他才看清布莱恩的真实面目，他大叫了一声：“你们这样狠毒……”话未说完，他的心脏病又发作了，马太博士沉重地倒在地上。

　　我目睹了眼前的悲剧，感到热血沸腾，肝胆俱裂。这时沙布诺夫一句话，使我冷静下来，没有冲出去。“真遗憾，如果弄到高效原子电池，那样激光掘进机就可以变成随身携带的武器了。”无意中，我不知把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发出很大的响声，布莱恩警惕地向我这边走来。如果他发现了我，那么高效原子电池和激光掘进机都会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我向四周望了一下，连根棍子也没有。我紧张得遍体流汗，心房狂跳，不知怎么办才好。布莱恩正要打开房门，这时响起一声只有哑人才能发出的伤心透顶的叫声，是阿芒从房间里冲了出去，他像一头雄师扑向布莱恩，有力的拳头把布莱恩的半边脸都打肿了。水兵们把阿芒拖走，远处传来枪声，阿芒踉跄地向大海方向走了几步便扑倒在地上，愤怒的眼睛圆睁着，把沙布诺夫他们吓得直往后退……

　　直升飞机驾驶员匆匆跑来，报告说N国科学家调查“晨星号”飞机下落的船只已经接近小岛。布莱恩命令罗瑟夫从实验室保险柜里取出激光掘进机的设计图，然后命令沙布诺夫和水兵在小岛上安放核爆炸装置，准备把马太博士和这个小岛一起炸掉。

　　布莱恩和沙布诺夫等人登上直升飞机，飞到海面的军舰上。我跑出门来，把马太博士扶回房间，守在他的身边。这时，明亮的月光从窗口射进来，四周万籁俱静。海湾上，一艘小艇正在水面飘荡……

　　马太博士没有死，他呻吟了一声，微微睁开眼睛，紧握着我的手，热泪纵横。当他知道布莱恩已经拿走了图纸，杀害了阿芒，逃到了军舰上，他不知哪来那么大力量，挣扎着坐起来，指着放在屋角的激光器，让我把它推到窗口。马太博士熟练地接通高效原子电池，将激光器强度调到最大值，激光器射出的光虽然目不可见，但它却带着可怕的能量射向远方，如同一柄复仇的利剑，划破寥寂的夜空。

　　远处海面上，军舰开始启航，它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水面的雾气中。激光器发出的光束接触到的海面上，海水爆裂着，蒸气翻腾而起，遮蔽了月光。最后，马太博士终于把光束对准了军舰，光芒一闪，一声剧烈的爆炸，军舰在浓烟和烈火包围中下沉了……

　　这时，马太博士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身子向旁边一歪，头低垂到胸前，他死了，脸上浮着微笑。我用白被单盖在马太博士和仆人阿芒的遗体上，含泪向他们告别。我无法搬动激光掘进机，只好抱着装有高效原子电池的密封皮包登上了海湾中的小艇。

　　当我离开小岛几十里的时候，身后响起了天崩地裂的爆炸声。我转过头去，只见一股白色水柱从海面矗起，高入云霄，一朵灰白色的蘑菇状浓烟形成了它的顶盖。片刻之后，水落雾散，浪花如雨。明月照在无边无际的水面上，马太博士和他身下的小岛永远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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