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件体的生命周期
特德?姜
Ent 译
第一章
她的名字是安娜?奥瓦拉多,对她而言今天不是个好日子。一星期以来她一直在为一次工作面试做准备——这是几个月里头一回入围到视频面试的阶段——可是主考官的脸刚一出现在屏幕上,就告诉她公司已经决定录用另一个人。因此她只能空坐在电脑面前,精心准备的打扮派不上一点用场。她不抱什么希望地试着向其它公司发出了应征问询,立即就收到了系统自动回复的拒绝信。这样过去了一个小时后,安娜觉得她需要放松一下:她打开了一个“下一维度”的窗口,开始玩她现在最喜欢的游戏:《铱金时代》[1]。
滩头阵地上人山人海,但她的角色身着令人艳羡的珍珠之母战斗装甲,因此没过多久就有玩家问她是否愿意加入他们的火力组。战斗区里四处散布着熊熊燃烧的车辆,他们穿越弥漫的烟雾,冲进一座螳螂人的要塞,花了一小时把它扫荡干净。这个任务很适合安娜当下的心情:不那么困难,足以让她有胜利的信心;但也没那么简单,足以让她体会到成就感。正当她的队友准备接受下一个任务时,安娜的屏幕角落里弹出了一个通讯窗口。是她的朋友罗宾打来的语音呼叫,于是安娜把麦克风调成通讯状态,接起电话。
“嗨,罗宾。”
“嗨,安娜。面试怎么样了啊?”
“这样说吧,我正在玩《铱金时代》。”
罗宾微微一笑,“看来早上不太顺利啊?”
“可以这么说吧。”安娜告诉他面试被取消了。
“嗯,我有一些消息要告诉你,也许能让你打起精神。在数据地球见面成吗?”
“行。等我两分钟,我先注销。”
“我在家里等你。”
“嗯,待会儿见。”安娜退出了火力组,关上下一维度的窗口。她登录数据地球,画面缩进到她上一次登出点处:一个舞会俱乐部。俱乐部蚀刻在一面巨大的悬崖之中。数据地球也有自己的游戏大陆——“上古王座”[2]和“第三寰宇”[3]——但这些都不合安娜的口味,因此她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社交大陆上。她的角色还穿着上次来访时的舞会服装,现在她换成平日着装,打开一扇通向罗宾住处的传送门。她一步就迈入了罗宾的虚拟起居室,这间起居室坐落在一只高空气球里,气球则悬浮在一座长达一公里的半圆形瀑布之上。
两人的虚拟角色互相拥抱了一下。“是什么好消息啊?”安娜问。
“‘蓝色伽马’要开张了,”罗宾说,“我们刚拿到新一轮融资,所以又开始招新人了。我把你的履历传给他们看了,他们都很兴奋,想见见你。”
“我?因为我阅历丰富?”安娜才刚刚拿到软件测试的结业证书。罗宾教过其中一门基础课程,她俩就是在课堂上认识的。
“不瞒你说,正是这个原因。他们对你从事的上—份工作很感兴趣。”
安娜在一座动物园工作了六年,她回到学校的唯一原因是它关闭了。“我知道,新公司一开始总是百废待兴,可再怎么疯狂也不至于用到动物园饲养员吧。”
罗宾呵呵笑起来,“给你看看我们都在做些什么吧。他们说我可以在遵守NDA保密协议[4]的前提下让你瞥一眼。”
看来这是件严肃的事,到现在为止罗宾还没告诉她在蓝色伽马工作的任何细节。安娜在保密协定上签了字,罗宾随后打开一扇传送门。“我们有个私用小岛,看看吧。”他们的虚拟角色走进门中。
窗口刷新时,安娜期待着能看到美妙神奇的风景,可她的虚拟角色出现的地方第一眼看上去像个幼儿园。再看下去,更像是童话书里的场景:一只小小的人形虎宝宝正在拨弄铁丝框上的几串彩色珠子,一只熊猫打量着一辆玩具小车,还有一只卡通版的黑猩猩在玩泡沫橡胶球。
屏幕上注释显示,它们是“数码体”,生活在虚拟环境中的生物。安娜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数码体,这些不是理想化的宠物,卖给没法全心全意去养真正宠物的人的那种;它们没有那些宠物的可爱劲儿,一举一动都很笨拙,看上去也不像是数据地球生物圈里的那些生物。安娜拜访过盘古群岛[5],见过在各式各样温床[6]中演化出来的独脚袋鼠和首尾蛇,但这些数码体明显不是从那里来的。
“蓝色伽马就是做这个的?数码体?”
“是的,但不是做普通的数码体,你看。”罗宾的虚拟角色走到正在滚球的黑猩猩旁边,蹲下来面对它。“嗨,星儿,玩啥呢?”
“星儿弯筹[7]。”数码体说,吓了安娜一跳。
“在和球玩吗?真棒呀。我也能来玩玩吗?”
“不。星儿筹。”
“求求你啦?”
小黑猩猩抬头向周围望望,然后起身蹒跚着走向一堆散落的木块,手里依然紧紧抓着球。它用胳膊把—个木块推向罗宾的方向,“罗宾弯木坏。”它背朝罗宾坐下,“星儿弯筹。”
“那好吧。”罗宾走回安娜身边,“有何感想?”
“太让我吃惊了。我不知道数码体已经进化到这个程度了。”
“这都是最近的事。我们的研发团队去年看了几个博士的会议展示,然后就雇了他们。现在我们搞出了个基因组引擎,我们管它叫‘神经源’,就认知功能的发育而言,它比现在市面上其他引擎都强得多。而这些小家伙—一”他指了指幼儿园的居民们—一“就是我们迄今为止产出的最聪明的—些。”
“而你们打算把它们当宠物卖?”
“就是这样。我们的广告里会说,你可以和这些宠物谈话,还可以教它们许多很酷的小把戏。我们内部有个非官方宣传口号:‘像猴子一样好玩至极,还不用给它擦屁屁。’”
安娜笑了,“我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你们想要有动物训练经验的人。”
“就是这样。我们并非总能让这些家伙听我们的话,而且我们不知道这情况有多少是因为基因的问题,又有多少是因为我们的方法不对。”
她看着那只熊猫形状的数据体用一只爪子捡起玩具小车,打量着车底,另一只爪子小心翼翼地拍打着车轮。“这些数据体初生的时候知道多少东西?”
“相当于一无所知。给你看看吧。”罗宾在幼儿园的一面墙上激活了一个视频窗口,视频播放的是一间屋子里的景象,房间涂成三原色,一些数码体躺在地面上。外表看来它们和幼儿园里的数码体别无二致,可是它们的举动散漫无章,时断时续。“这些是新生的小家伙。它们原本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去学习基本能力:如何理解视觉刺激,如何移动四肢,等等。但在这个阶段,我们会把它们放在特殊的环境中,因此实际上只用花一星期。当它们准备好学习语言和社会交往之后,我们就切换到实时运行状态,这时候就得靠你来了。”
熊猫把玩具小车放在地面上来回推了几次,然后发出几声“哞哞哞”低沉的声音。安娜意识到这个数码体是在笑呢。罗宾接着说:“我知道你在学校的时候学过灵长类的交流。现在有个让你实际应用的机会,怎么样?有兴趣没?”
安娜犹豫了一下,当初她上大学时设想的未来可不是这样。小时候她梦想着追随弗塞[8]和古道尔[9]的足迹,前往非洲;但等到她研究生毕业时,野外的猿类已所剩无几,她的最佳选择就是在动物园工作。而她现在面对的是—份虚拟宠物训练师的工作,从她的职业轨迹中可以察觉到现实世界的存在在逐渐淡化,影响越来越小。
要振作,她对自己说。这也许不是她梦想的工作,可这毕竟属于软件行业,而她之所以回到学校,就是为了转到这一行。训练虚拟猴子没准儿比做测试员更有趣。只要蓝色伽马能提供不错的薪水,为啥不试试呢?
他的名字是德雷克?布鲁克斯,他不喜欢眼下的任务。德雷克负责为蓝色伽马的数码体设计虚拟角色,平常他都很喜欢这份工作,可昨天产品经理让他做的事在他看来不是个好主意。他试过把自己的观点告诉别人,可决定权不在他,因此他不得不仔细考虑怎么把这件事做得像样些。
德雷克是学动画设计的,一方面创造数码形象是他的专长,另一方面他的工作却又和传统的动画设计师大相径庭。正常情况下,他应该设计好角色的步态和举止,可对于数码体而言,这些特征都是从基因组里涌现[10]出来的属性;他的任务是设计一具躯体,该躯体可以凭借让人识别理解的方式去展现行为举止。因为这点差异,许多动画设计师一一包括他的妻子温迪——不愿为数字生命体设计形象,但德雷克很喜欢这类工作。他觉得,身为一个动画人,能帮助一个新生命体去表达自我,是最让人激动的事情了。
他很认同蓝色伽马的人工智能设计思想:经验是最好的老师,因此与其把你想让人工智能知道的东西编进程序里面,还不如让它们掌握学习能力,然后卖给用户,让用户自己去教。与之相对,为了让用户乐意付出这种努力,数码体的每一个方面都必须讨人喜欢。它们必须有迷人的个性(软件开发者们还在为此努力),外貌也必须可爱(这就是德雷克的工作了)。可德雷克不能简单地给数码体装上大眼睛和小鼻子,要是它们看起来像卡通人物,别人就不会严肃地对待它们了。要是它们看起来太像真实的动物,面部表情和说话动作又会显得不协调。这需要达成一个精巧的平衡,而他已经为此花了数不清的时间去观看各种幼兽的视频。他努力设计了许多不同的混合面容,既可爱可亲,又不过分夸张。
他当下的任务又有所不同。产品经理已经不满足于小猫小狗小猴子什么的了,他们认定虚拟形象除了小动物之外还需要有更多的种类。他们提议做机器人。
这个想法在德雷克看来毫无道理。蓝色伽马的整个经营策略都建立在人们对动物的天然亲和感之上。数码体的学习是一个正强化[11]的过程,正如动物学习的方式一样,它们获得的奖赏也是轻轻挠头或获得虚拟食品这样的互动。对于动物角色而言,这些都合情合理,可放在机器人身上就显得滑稽做作了。如果他们销售的是实体玩具,那么机器人比起像样的动物还有成本低这个优势,可虚拟世界里的产品是不用考虑造价的,而动物脸孔明显更有表现力。增加机器人角色,就像是在卖正品的同时又在卖粗糙的模仿物。
他的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来者是测试团队的新成员,安娜。
“嗨,德雷克。你看了今早训练的视频没?很好玩的。”
“谢谢,我会看的。”
她转身要离开,又停下脚步,“看起来你今天不大高兴啊。”
德雷克觉得雇一个前任动物饲养员是个很不错的主意,她不但设计了一整套数码体的训练程序,还对改善它们的饮食提出了极好的建议。
其他的数码体经销商只为数码体提供了很有限的食物种类,但安娜认为,蓝色伽马应该大胆开创数码体饮食的新模式,她指出多样化的饮食不仅能让动物园里的动物更开心,还能让参观者在喂食过程中获得更多的乐趣。管理层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是研发团队重新编辑了数码体的基本奖惩映射图,使它们能够识别各种不同的虚拟食物。他们目前还无法模拟各种化合物的不同刺激——数据地球的物理模拟远没有达到这个精度一一但他们给食物的味道和质感添加了参数,还为食物发放程序设计了一个界面,让用户可以调配自己的食谱。事实证明这一策略极其成功,每个数码体现在都有它们最喜爱的食物了,而内测人员也报告说他们很享受根据数码体的喜好来准备食物的过程。
“管理层觉得现有动物角色不够,”德雷克说,“他们居然想要机器人。你能相信吗?”
“这个主意听起来挺好啊。”安娜说。
他吃了一惊,“你真这么想?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小动物呢。”
“这里每一个人都把数码体想象成动物,”她说,“可事实是,这些数码体的行为根本不像真正的动物,它们天生就带上了某种非动物的特质。这就像是我们硬要给它们穿上马戏团的戏服,好让它们看起来像猴子或熊猫。”
听到别人将他精心打造的虚拟角色比作戏服,他心里终归是有些不舒服。安娜肯定察觉到了对方脸色的变化,又补充道:“不过一般人应该注意不到吧。我只是和动物相处的时间比较久而已。”
“没关系,”他说,“你能提出不同视角的见解,我很感激。”
“抱歉。说真的,那些虚拟角色看起来棒极了。我尤其喜欢那只小虎仔。”
“没关系,真的。”
她歉意地挥了挥手,然后走向大厅,德雷克则在回味她刚才的话。
也许他只是太沉迷于动物角色这个想法了,以至于把数码体想象成了它们无法成为的某些东西。安娜当然是对的,数码体不是动物,正如它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机器人一样;谁能说把它们比作动物就一定比机器人好呢?反之亦然。如果他先假定,对于这种新的生命形式而言,机器人和动物形体都能同样出色地表达自我的话,也许他最后就能设计出让自己满意的虚拟角色了。
一年后,距离蓝色伽马的产品发布大会只有几天了。安娜正在她的小隔间内工作,过道对面是罗宾的隔间。虽然她们背对背,但屏幕上现在显示的都是数据地球,而她们的虚拟角色正坐在一起。不远处,一群数码体在操场上嬉戏,围着一座小桥互相追逐,时而跑上桥,时而从桥底爬过。这些数码体就是将要发布的候选品,再过几天,它们(或者和它们相差无几的数码体)就可供那些同时身处真实世界和数据地球的顾客购买了。
在这最后时刻,安娜和罗宾不再教授数码体新的行为,而是让数码体不断练习已经学会的东西。正当她俩进行一项练习时,麦黑什(蓝色伽马的建立者之一)路过了她们的隔间。他停下脚步观看,“不用管我,接着做就是了。今天训练的技能是什么?”
“形状辨识,”罗宾说。她的角色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堆各种颜色的积木,散落一地。她对一只数码体说,“洛莉,到这边来。”一头小狮子从操场那边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安娜叫来了贾克斯,这是一个新维多利亚风格[12]的机器人,全身紫铜打造,闪闪发光。德雷克的设计相当出彩,无论肢体比例还是脸部形状,在安娜看来都极其可爱。和罗宾一样,她也让自己的角色面前浮现出一堆不同形状和颜色的木块,把贾克斯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贾克斯,看到积木了吗?蓝色的积木是什么形状?”
“山角。”贾克斯说。
“很好。红色的是什么形状呢?”
“正翻。”
“好。那绿色的呢?”
“圆形。”
“棒极了,贾克斯。”安娜给了他一块食物,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贾克斯聪米。”他说。
“洛莉也聪米!”洛莉不肯示弱。
安娜笑着摸摸他俩的头,“没错,你们俩都很聪明。”
“都聪米。”贾克斯说。
“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麦黑什说。
这些即将发布的候选品是经过无数次尝试才最终筛选出来的,可以说是最拔尖的可塑之才。筛选固然是对智力的选拔,同样也是对脾性的选拔,寻找那些不会让顾客觉得沮丧的个性;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与人和睦相处的能力。研发团队努力弱化了数码体的划分等级行为——蓝色伽马可不希望顾客买到宠物后还得时不时重申自己的主人地位——但这并不代表不会有竞争行为。数码体喜欢被关注,如果有一个数码体看到安娜夸奖另一个数码体,它就想得到表扬,多数时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当一个数码体对它的同类或者安娜产生强烈愤恨感的时候,她就会记录这个数码体然后剥夺它后代的特殊基因组(即产生意识和智力的基因组),这有点像是为狗选种,但不妨说更像是在一个测试厨房里工作:不断地烘烤出蛋糕,然后一一品尝,以求找出最完美的烘烤方法。
现在这些将要发行的数码体样品将作为吉祥物保留下来,要出售的是它们的复制品。但大多数人都期望能买到比较年幼、还不会说话的数码体,毕竟能教导数码体说话也蛮有趣的。吉祥物们主要是作为实例,告诉顾客这些数码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况且出售这些尚不会说话的数码体能打开非英语国家的市场,尽管蓝色伽马只有足够的员工在英语环境中抚育这些吉祥物。
安娜把贾克斯送回操场,然后叫来一只名叫马可的熊猫宝宝。她正要开始测试其形状识别能力的时候,麦黑什指向屏幕的一角,“嘿,快看!”几只数码体正在操场边的小山上,沿着山坡滚下来。
“嘿,真酷啊,以前从没见它们玩过这个。”她的虚拟角色向小山走去,贾克斯和马可跟在她身后。贾克斯的第一次尝试几乎立刻就失败了,但练习了一小会儿之后,他就能一路滚到山脚下了。这样滚了几次之后,他跑回了安娜身边。
“安娜看了?”贾克斯说,“贾克斯转着躺下去!”
“是的,我看见了!你刚才滚下了小山坡!”
“管下山坡!”
“你真是太棒了。”她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贾克斯跑回去接着打滚。洛莉也热情十足地参与到这个新活动里面来。她滚下山脚之后,继续沿平地打滚,结果撞到了操场上的—座小桥。
“咿,咿,咿,”洛莉说,“操!”突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她身上。“她从哪儿学来这一句的?”麦黑什问。
安娜关掉了话筒,让她的角色走向前去安慰洛莉。“我不知道,”她说,“她肯定是从哪儿偷听到的。”
“我们可不能把会说‘操’的数码体卖出去。”
“已经在查了。”罗宾说。她在自己的屏幕上打开另一个窗口,拿起训练课程的档案,然后对其进行声音检验。“看起来这是头一次有数码体说这个字。至于是谁不小心说过这个字……”三个人注视着窗口里的搜索结果不断增加;看起来罪魁祸首是斯蒂芬,蓝色伽马澳洲分部的一位训练师。当美国西海岸办公室晚上下班之后,蓝色伽马还有员工在澳洲和英国继续工作。数码体不需要睡眠——或者更准确地说,它们的整合处理进程(相当于它们的睡觉)可以高速运行。因此,它们实际上在接受着二十四小时连续训练。他们把斯蒂芬每次在训练过程中说到“操”这个字的视频片段都审查了一遍。最引入注目的一次发生在三天以前;只看他的数据地球虚拟人物很难确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起来他好像是在真实世界中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子。好几个星期前也有些类似的例子,但没有这次这么响亮持久。
“我们怎么办?”罗宾问。
利弊权衡是显而易见的。发布日期已经如此之近,没时间去重复好几个星期的训练了;他们敢冒着风险认定更早的那几句骂人话没有给数码体们留下印象吗?麦黑什想了一会儿,下定决心。“好吧,让它们回到三天以前的状态,从那里开始。”
“全部?”安娜问,“不只是洛莉吗?”
“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全部调回。还有,从现在开始,每一次训练都要运行关键词标记程序。如果下次哪个人再说脏话,就把它们的记忆调回到最近的标记点。”
就这样,数码体失去了三天的经历,包括它们第—次从小山上滚下来的记忆。
[1]这应该是在向经典游戏《帝国时代》致意。
[2]暗指经典游戏《上古卷轴》。该游戏以完整的架空世界和巨大的自由度而著称。
[3]暗指豪尔赫?博尔赫斯写于1940年的短篇小说《特隆,乌克巴尔和第三寰宇》。在这篇小说里,一群神秘的学者创立了代号为“第三寰宇”(可能暗指地球是太阳系第三颗行星)的计划,构想出一个不存在的“特隆”世界的百科全书,“乌克巴尔”是其中一个国度。
[4]双方协定交换信息,保证不泄露给第三方。
[5]通译泛古陆,是指古生代晚期到中生代早期,全部地球陆块聚集到一起所形成的超级大陆。字面上与群岛矛盾,实则暗地向同为模拟整个世界的经典游戏《文明》致敬——“泛古陆”和“群岛”都是文明中常见的世界地图模式。
[6]本意是温度高于周围环境的土壤,这里指加速运行下的模拟环境,允许虚拟生物在较短的时间内发生演化。
[7]这里的意思是“星儿玩球”,此时的数码体就像婴儿一样,吐字不清,后文也有类似的情况。
[8]迪安?弗塞(1932-1985),美国动物学家,曾经对卢旺达大猩猩的群体进行过长达l8年的研究。
[9]珍妮?古道尔(1934-),英国动物学家,因对坦桑尼亚黑猩猩的研究而闻名于世。
[10]指的是从大量的简单的相互作用中产生出复杂体系的现象。
[11]“正强化”是心理学术语,指在一种行为发生之后施加刺激(通常为奖赏),从而增加这种行为发生频率。
[12]是将维多利亚时代繁复华丽的艺术风格与现代理念与技术相结合的一种艺术流派,和所谓“蒸汽朋克”颇为接近。
第二章
蓝色伽马的数码体大受欢迎。产品发布的第一年里,便有十万名顾客购买了他们的数码体——更重要的是,顾客一直让它们运行着。蓝色伽马的营销策略是“铒钩模式”[1],因为只卖数码体是没法收回研发成本的;相反,现在顾客每次制作数码体食物的时候,公司都会收取一定费用,因此,只要顾客还觉得数码体好玩儿,公司就会有稳定的利润流入。迄今为止,顾客从数码体那里得到了巨大的乐趣,常常整天整天地让它们运行着。虽然有的顾客把它们的整合处理进程调慢,让数码体睡上一整夜,但也有许多人让整合进程高速运行,他们的数码体几乎一直是醒着的,这样他们就可以和其他时区的人合作抚育数码体,让它们成长得更快。几十家数码体游乐场和托儿所在数据地球的社交大陆上涌现,公众事件日历上现在满是团队出游、训练课程以及天赋测试等内容。有些主人甚至把他们的数码体带到赛车区,让它们搭乘自己的车辆。虚拟世界就是数码体的地球村,数码体则在其中化身为—条条社会纤维,编织出全新的宠物类型。
蓝色伽马出售的数码体中,有一半是独一无二的,它们的基因组是随机生成,公司只确保其参数落在培育过程中选定的范围之内;另一半则是现有吉祥物的复制品,不过公司也在反复提醒买家,在不同的环境中,这些复制品的发育过程会完全不同。营销团队常常以马可和波罗作为范例:这两只吉祥物来自完全相同的基因组,都具有熊猫型的外表,但它们的性格却截然不同。波罗成型时,马可已经两岁了,因此波罗总是把马可当成哥哥一样粘住不放。现在它俩已经形影不离,但马可的性格更加外向活泼,而波罗则较为谨小慎微,没人觉得波罗将来会变成马可的样子。
蓝色伽马的所有“神经源”数码体里面,这些吉祥物是运行得最久的。管理层起先希望,这些吉祥物能赶在发售之前让测试团队预测出数码体的大体行为模式,可实际情况却不尽人意——不同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数码体,行为千差万别,根本没法预测。不夸张地说,每一只数码体的主人都是在探索一个全新的领域,他们也会互相寻求帮助。关于数码体的在线论坛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充满了各种奇闻逸事和经验交流。
蓝色伽马有一位专职的顾客联络员,他的工作就是整理论坛反馈。德雷克下班后也常会去各个论坛上逛几圈。有时顾客会讨论数码体的面部表情,就算没有,关于数码体的各种小故事也让他觉得很有趣。
来自:佐伊?阿姆斯特朗
你绝不会相信我的娜塔莎今天干了什么!我们在游乐场,另一只数码体摔了一跤,哭了起来。娜塔莎拥抱了他一下,给他点安慰。我对她好一番夸奖啊。结果一转眼,她就把另一只数码体推倒在地上让他哭起来,再抱抱他,然后看看我,想得到表扬!
下—个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来自:安德鲁?阮
有的数码体是不是天生就比别的笨?我的数码体不像我看到的别的数码体那样遵守命令。
他查看了一下这位顾客的公共资料,发现他的虚拟角色是一场无尽的金币雨,金币互相碰撞,形成的轨迹似乎是一个人形,极其抽象。这的确是很炫目的动画,但德雷克怀疑这个用户没读过蓝色伽马关于抚育数码体的建议,于是他回了—帖:
来自:德雷克?布鲁克斯
当你和数码体玩耍的时候,你使用的虚拟角色是你档案里的那个吗?如果是的话,问题出在你的虚拟角色没有脸。把你的摄像头调成面部表情追踪模式,然后换用一个可以显示表情的角色,你一定会从你的数码体那儿得到更好的回应。
他继续浏览。一分钟后,他发现了另一个让他感兴趣的帖子:
来自:娜塔莉?万斯
我的数码体“可可”是洛莉的克隆,今年一岁半。最近她超级调皮,一点都不听我的话,快把我搞疯了,而几个星期前她还是个绝对的乖宝宝。我曾试着把她恢复到最近的标记点,可是好景不长,我试过两次,每次最后她都变成一个捣蛋鬼(虽然第二次变化的时间要长一些)。有人遇到类似的情况吗?特别是如果你的宝贝也是只洛莉的话。到底要把时间调回多久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呢?
后面好几条回帖都建议说,应该把引发“可可”情绪变化的因素找出来,再对症下药。他正准备自己回一贴,说数码体不是一盘电子游戏,不能反复从头玩起直到打出完美结局为止,这时他看到安娜回了一帖。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我理解你的感受,因为我看过完全相同的事情。不只是洛莉,很多数码体都要经过这个阶段。你可以继续尝试绕开这段历程,但我怀疑这也许是无法避免的,结果可能只是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去陪一只永远长不大的数码体;你也可以耐心挺过这段困难期,一旦熬过去之后,你就会拥有一只更成熟的数码体。
这条信息让他欣慰不已,太多的人把有意识的生命当成玩具来对待了。德雷克有一次去姐夫家参加生日宴会,聚会上有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八岁大的克隆男孩。他每次看到这个男孩的时候心里都会感到一丝难过,这孩子浑身上下都散发出焦虑紧张,显然是因为他的父亲太过自恋,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他身上。即使是一只数码体也应该得到比那更多的尊重。
他给安娜发了一封私信,对她这篇回帖表示感谢。然后他注意到那个身着无脸角色的顾客给他的建议回了一帖。
来自:安德鲁?阮
见鬼去吧。这个虚拟角色可花了我一大笔钱,是我特意买来在社交大陆上穿的,我才不会为了一只数码体就不穿。
德雷克叹了口气。看来没办法改变这人的想法了,他只希望这人能就此中止他的数码体,而非用错误的方式去抚养。蓝色伽马已经尽其所能去减少虐待行为了:所有的神经源数码体都装有痛感阻隔器,让他们对虐待免疫,从而对施虐狂也没有吸引力。不幸的是,面对有些伤害,没有任何办法能保护他们——比如忽略。
接下来的一年里,其他公司也开始向市场推出支持语言学习的基因组引擎。在数据地球上,没有哪一家能够与神经源并驾齐驱,但是在其他平台上情况就不同了。在下一维度,千纸引擎成了主流;而在任意之所,主导市场的是花百姿。蓝色伽马不但启发了其他公司推出竞争产品,也迫使它们推出了相配套的产品。
今天公司里一半的员工都挤在了前台区:经理、研发人员、测试人员、设计人员,一个不缺。大家聚在这里,是因为一个众人期待已久的包裹终于抵达了,一只大号手提箱大小的包裹此刻就放在接待员的桌子上。
“咱们开箱吧。”麦黑什说。
安娜和罗宾拉开箱子上的拉环,把箱子分解成八块相互铰合的泡沫塑料。这具定制的“棺材”里面是一具机器人的身躯,刚从生产车间送来。这个机器人有人形躯体,但是个头很小,身高还不足一米,这是为了让四肢惯性降低,让它具有一定程度的灵活性。它的皮肤黑亮,头部大得不成比例,其表面大部分被一块环绕显示屏占据了。
这个机器人是“灵猴机甲”玩具公司的作品。市面上已经涌现出许多针对数码体的主人提供服务的公司,但灵猴机甲是第一家做硬件而非软件的公司。他们把样品送来蓝色伽马,就是希望能得到该公司的认证。
“哪个吉祥物得分最高?”麦黑什问。他指的是灵活性测试。上个星期,所有的数码体都得到了一套测试用的虚拟身体,这套身体的重量分布和动作幅度都和机器人相匹配;它们每天都要花一段时间穿着这具身体,练习四处活动。昨天,安娜为数码体们的运动能力评了分,项目包括仰卧起坐、上下台阶和单腿站立。这就像是给一群蹒跚学步的小孩子做醉酒测试一样。
“贾克斯最高。”安娜回答。
“那好,让他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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