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蓓佳的新作《黎明动物园》具有独特的辨识意义，它应是黄蓓佳首度创作的“少儿科幻”小说，无论在儿童文学承载现实思索的深度层面，还是在少儿科幻表达科学观的维度层面，都颇具新意。也正是借助“科幻”这一幻想形式，黄蓓佳让这部《黎明动物园》所承载的人性思索触抵了现实深处，直指人类痛点又深怀不离不弃的希望。

　　《黎明动物园》以人类未来科技时代为时间背景，以跨国战争为事件背景，描绘了战争灾难席卷北崖国高堡市，市郊的黎明动物园在园长戴安宁带领下，艰难守护动物生命，并因组织部分动物转移的决定，构成留守家园与突围转运的双线叙事。小说首先呈现出鲜明的儿童文学气质，刻画了多种个性生动的动物形象。黎明动物园的场景设定，以动物专业知识为基底的动物习性描绘，将一众动物如黑猩猩芮芮、小母鹿仔仔、母象曼尼妈妈、白虎宝宝大威小威等的“动物生活”分享给儿童读者。作品中笔墨最多的人物，也落笔在园长戴安宁的一双孩子身上。14岁的哥哥戴克与12岁的妹妹戴莉分别成为故事进入双线叙事阶段的核心讲述者，构成了作品宏大纷乱的科幻与战争语境下相对恒定、易感的儿童视角。当然，黄蓓佳此次创作的着力点或者说突破点，显然并不在此，而是如前所述的两个维度：其一，儿童文学可以承载的现实思索深度；其二，少儿科幻表达科学观的维度。

　　《黎明动物园》应该属于一部“灾难叙事”作品，是一部以科幻场景推演未来灾难、探讨人类问题的深度现实主义作品。故事始于“凌晨五点”开始的一场发生在人类世界的战争：男孩戴克被梦中的爆炸惊醒，那是城市中真实发生的爆炸，“十字星联盟军”攻入他所在的“北崖领地”“高堡市”。“凌晨五点半”“清晨六点”……第一章中，以时间小标题的形式标示着战事的恶化，灾难的蔓延。这是黄蓓佳一次运笔着墨颇为秾丽的写作，叙事行进中，有大量富有冲击力的描绘性文字。作家调动视觉、嗅觉、触觉描绘灾难场景，令文字呈现影视质感，且蕴蓄丰沛的情感。战争中千疮百孔的城市场景中，作家也会着力描绘某个轰炸后的清晨，太阳升起，“温柔地照耀着劫后余生的黎明动物园”。抚慰伤痛的阳光与生机，同血与火的毁灭形成强烈反差，饱含对生命和平的祈愿。

　　20世纪70年代，达科·苏恩文（加拿大）对科幻有一个界定，科幻是以“疏离和认知为宰制”。疏离即陌生化，设置陌生的场景、事件、人物和新科技。在人类已进入一个相对长的、相对和平的文明时代，黄蓓佳以“科幻”的形式，再度假想了未来人类世界发动的野蛮战争。

　　这样一种拉开现实距离的方式，更利于深度地检视人类现实。在一个人类文明进步、科技发达若此的时代，我们已经很难相信战争灾难会在人与人之间上演，就像作品中戴安宁的判断，“那已经是遥远的过去时，没有哪个国家的领袖会付出生灵涂炭的巨大代价，去做结果不可预测的风险尝试”。然而，在《黎明动物园》设定的未来中，战争就这样再度爆发了，起因在于：人类科技发展迫切需要新的替代性矿产，唯一探明的矿产地就在北崖国高堡市。显然，这仍然是一场资源之战，具有强烈的现实映射。正像与戴安宁持不同观点的赫仁医生所说，“我们虽然已经进入智能和信息时代，但是在某些冥顽不化的所谓‘强人’的脑子里，弱肉强食依然是他们信仰的丛林法则”。

　　这是深切的现实反思，人类反思。文明进步、科技发达，并不能彻底治愈或克服人类的贪婪与争霸。《黎明动物园》中，十字星联盟军占领别国领地的杀戮，对待动物的肆意，都充斥着野蛮、霸凌，与“文明”一词相去甚远。作品中借助对动物的聚焦，其实还描述了人类对其他生灵的多种罪孽，比如人类为了猎奇，为了牟利，残忍违背自然规律，让二代老虎与父辈交配，繁殖稀有老虎，畸形老虎出生便被杀死，繁殖成功则高价售出。在《黎明动物园》的情节设定中，也强调了另外一些事实：人类在万物生灵面前，并不能显出多少高贵；很多时候，动物的情感显得更加诚挚，爱憎也更加分明；不少动物的生命能量也比人类更加强大。

　　这里便需要提到《黎明动物园》的第二个着力点，科幻表达科学观的维度。不少科幻作品在展望科技发展未来图景的同时，也会描绘科技带来的问题和风险，描绘人类的未来幻灭，包括早期科幻作品中经常出现的科学狂人，妄图把持新科技以统治世界；包括近来科幻作品中常常展望的人工智能，推想人工智能取代人类成为统治者。

　　上述作品数量不在少数，可视作对“科技至上主义”提出的科幻警示。《黎明动物园》虽然出自一位从事文学创作50年的资深作家，其科幻思想却与“守成”完全绝缘。作品中也有一位贯穿始终的科学家——动物行为学家贺拉教授，贺拉教授身上也着实有着科学狂人的属性，坚持科学实验不顾一切直至生命终点，也着实向大多数人隐瞒着自己的秘密实验，并且还在战乱中冒险与神秘无人机接头，获取宇宙极速公司的脑机接口电极片，悄悄植入大猩猩芮芮大脑，实现了脑机对话。

　　然而，《黎明动物园》的科幻并没有滑入“破坏”“阴谋”或“幻灭”。身患绝症的贺拉教授隐瞒病情投身科学实验，并坚定于自己积极的科学理想，“在深陷泥沼时，永远相信有一天能见到世间最美的奇迹，自己亲手创造的奇迹，这就是我们做这一切的动机和力量”。黎明动物园做出转运动物的决定，组成车队，穿越交战区、沦陷区的艰难行程中，植入人工智能的芮芮确实成为科学创造的奇迹。它不但具有强大到令人咋舌的学习能力，也显示了其动物自身优于人类的诸多方面。对自然灾难的预知判断，让芮芮第一时间发出警报，并带领车队躲过山火；芮芮强大的体能、臂力，令车队里最伟岸强壮的司机劳德也相形见绌，关键时刻以最快时间换好了轮胎。黑猩猩芮芮，这个人工智能实验的动物，对人类怀有真挚感情，没有滋生权欲或野心，成为帮助人类车队躲避风险、战胜困难、冲出死亡的决定性力量。

　　这样的科幻构思，与作家的《题记》相呼应：“凡有疑虑的地方，我们要为信任而努力；凡有绝望的地方，我们要为希望而努力。”这正是人类直面灾变未来的心灵灯塔。《黎明动物园》中，那些在战争故事中描述过的场景逐帧上演，逃难的难民，连续发布的讣告，患焦虑症的动物，滥杀无辜、虐待动物的入侵者……但作品中蕴蓄的“希望”，又始终如一股拨动重重阴霾的力量。作品所勾勒的人物群像中，有对待动物生命一视同仁、温暖坚定的守护者群体，园长戴安宁和他的家人、员工们，赫仁医生，野生动物收容所所长安琪，大学生志愿者波扬，女孩伊娃，司机劳德等成年人；更有代表着人类未来的少年，温柔细心的戴莉，坚定勇敢的戴克，包括戴莉这条线索上十字星联盟参谋长的女儿夏伊，戴克那条线索上帮助他们通过检查关卡的年轻士兵，都在立场分歧之外，有着发自内心的、对动物的爱，也是人性中未泯的善。

　　《黎明动物园》的结尾，并未交代战争的胜负，而是选择了开放式结局。虽然贺拉教授、司机劳德、大学生波扬都先后在枪弹中殒命，但芮芮协助戴克完成了运送动物出境的任务；虽然入侵者霸占了黎明动物园，但夏伊等对动物的爱还是一定程度上保护了更多的动物。虽然战事结果未知，动物们与他们的守护者的命运未知，但经历这一切的戴克、戴莉迅速成长、独立，也懂得了有原则的妥协。少年们如文末出现的雄鹰，不气馁、不妥协，迎风而上，在磨砺下变得更加坚强。

　　科幻文学与儿童文学的内里的一致性，在于寄予未来以“希望”。儿童以其身处衔接人类世代、延续人类物种文明的身份，被儿童文学与科幻文学、包括人类文明赋予了希望与未来的精神属性。黄蓓佳以少儿科幻的形式，向儿童读者传递了一种对万物生灵普世的尊重与大爱，一种对未来常怀的笃定与希望。以科幻触抵现实思索的《黎明动物园》，令人想起惠特曼的诗：“一个孩子向前走，他看见什么，他就成为什么。那最初的看见，就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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