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科幻文学关注更宏大命题

整理　许惟一

　　今年大获成功的科幻电影《流浪地球》将刘慈欣再次推向“风口浪尖”。电影不仅在票房方面突破40亿人民币，而且间接带动了观众阅读原著的热潮，这样的体量是20年前原著小说刚刚诞生之时不能比拟的。

　　2000年，刘慈欣在当年第7期《科幻世界》杂志上发表了《流浪地球》，据他回忆，当初的稿费是每千字120元，也是当时该杂志的最高稿费。《科幻世界》杂志副主编拉兹介绍，小说发表之后，受到读者的好评，还获得了2000年度中国科幻银河奖特等奖，刘慈欣凭此获得了不到3000元的奖金。刘慈欣拿到奖金后，还邀请所有参加颁奖典礼的作者一起吃了一顿四川火锅。

　　刘慈欣一直都觉得是自己沾了电影的光。“《流浪地球》原著发表之后其实并没有产生什么社会效应，除了科幻迷和科幻读者，没什么人知道这部作品，过去的20年间也没人知道《流浪地球》是怎么回事。这确实得益于电影，从一个科幻小说作者的立场讲，影视化给予旧作品新生。”刘慈欣表示。

　　今年1月，刘慈欣参加了《流浪地球》的超前观影会，他为电影打出4.9分（满分5分）的高分，并对其故事改编给予了肯定。刘慈欣认为，电影融入了许多原来没有的内涵和深度，例如中国人对于家园、对亲人所表现出的感情，这些在原著小说中都是没有的。

　　刘慈欣认为，信息技术的发展拓展了媒介渠道的应用，但对于科幻作家来讲，依然需要安心于内容创造，以此为其他媒介形式提供基础和背景。任何改编实际上都是再创造的过程。

　　虽然《流浪地球》在今年取得了票房佳绩，但是对于整个科幻影视产业而言，这只是一个起点。“目前，影视改编方面遇到的瓶颈很多，例如我们的电影工业对于科幻电影这种类型不太熟悉，还有制作团队在科幻电影框架的搭建方面依然需要摸索。但只要中国电影人敢于摸索，那么应该会进步很快。”刘慈欣这样认为。

　　媒介拓展：助力科幻产业繁荣

　　提问：你认为《流浪地球》带给中国科幻产业什么改变？

　　刘慈欣：这部电影肯定对科幻产业有很大的推动，这是我们国家第一部高成本的科幻片，在我们的印象中，这种电影可能会在五到十年后才出现，但它提前来到了，这会让科幻电影投资人更有信心。一部电影的成功并不会为整个产业带来繁荣，繁荣是建立在巨大的数量上的。以美国的科幻电影为例，除了顶级票房影片，还有很多B级电影，而且片量非常大，我们必须有“金字塔的底座”才能产生更好的作品，从而推动产业。

　　提问：你认为新媒体的介入对于科幻作品的普及有多大作用？

　　刘慈欣：新媒体会让一个好的作品更迅速、更广传播，但是总体来说，目前的问题在于传播途径是新媒体，但是内容还是传统形式，没有什么全新的东西，内容还是传统小说文学，只是它的传播平台变了。其实前几年公众一直说中国人的阅读量在下降，但是后来大概到2015年之后又急剧上升，上升的部分基本来自于新媒体。阅读量的上升对包括科幻小说在内的文学是利好消息，这也对传播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提问：《三体》目前在影视化方面的进展如何？

　　刘慈欣：我希望《三体》未来能够改编成为成功的影视作品，这将对科幻电影、科幻电视产生强大的推动力。但是，《三体》的内容容量比较大、比较复杂，因此影视化过程势必更加复杂。大成本科幻片运作往往是相当复杂的，它需要时间，这没有办法。我们应该抱着一个平和的心态等待它出现。

　　提问：海外有没有让我们借鉴的推广科幻小说的方式？

　　刘慈欣：海外世界科幻文学的中心在美国，美国科幻文学有比较长的历史。上世纪初，美国科幻文学形成了庞大的读者群和产业群体，特别是它的科幻影视规模庞大。和它们相比，我们目前依旧处于初步状态。美国科幻的传播方式并不适应我们，无论在科幻体量上，还是在规模上，完全不一样，没有办法照搬它们的模式。

　　科幻创作：着眼人类共性话题

　　提问：你觉得现代科技发展对科幻小说创作的影响在哪些方面？

　　刘慈欣：科技和科幻小说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一方面，科技为科幻小说提供了大量的故事资源，让科幻小说能够不断从中取得灵感。另一方面，科幻小说是建立在科学的神奇感知上，科技的快速发展让科学日益融入我们的生活。科幻小说有一个特点，即使它描写的事物再神气，如果变为现实就会变得平淡无奇，这种例子比比皆是，这种影响对科幻小说是致命的。科学技术催生了科幻小说，最后可能把科幻小说埋葬，这是很可怕的。当然现在没有到这一步，但是这个趋势正在出现。

　　提问：你一直强调，科幻文学创作不应只强调民族性，而是应该看共性的、更加宏大的命题。如何理解这一观点？

　　刘慈欣：这个问题是科幻作家一直在面对的。无论是高科技、航天、核能，这些都是全人类所关注的问题，它是为创作科幻小说积累了一些素材，不会和民族性联系起来。例如，如果我们去航天基地，无论是去中国九泉发射基地看，还是去拉萨佛罗里达发射基地看，看到的是共性，不是差距；或者你去中国核聚变堆看，再看美国和法国核聚变实验，看的仍然是共性，而不是差异。科幻文学是在催生大家共同关注的东西，火箭要飞到太空、核聚变引发的反应，这些都是科幻的精神实质。而现实主义文学看到的就是差异，人和人之间、种族之间、文明之间、国家之间。科幻文学关注的是人类的共同点。

　　提问：你相信自己在小说中所做的设定吗？相信它们有朝一日会出现吗？

　　刘慈欣：我不相信，我写的是小说，而不是从事科学研究，这些设定没有经过科学层面的观测和实验的证实，它只是一个小说的情景。科幻小说是“可能性”的文学，把未来宇宙的各种可能性排列出来，一个作品里面就是一种可能性，写科幻的人没有这个能力预言未来。而有些科幻小说，确实将它里面的东西变为现实，但并非是科幻作家预言出来的。科幻作家喜欢写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这样往往能够有很多故事素材。

　　科幻普及：时代需求下顺势而为

　　提问：大众对于科幻的关注更多集中在电影领域，对于文学作品创作的关注度没有那么高，你怎么看这种现象？

　　刘慈欣：首先整体环境是，包括小说在内的叙事文学处于衰落的状态中，这个可能和各种新技术和新媒体的出现有关系，它改变了人们阅读方式，甚至把人们从阅读拉向其他方面。科幻作为叙事文学中的一种也不可避免地衰落，从科幻本身来说，在整个世界范围内它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

　　提问：你觉得一个人如果想成长为一名科幻作家，他需要提高哪些方面的能力？

　　刘慈欣：首先，需要具备科幻的思维方式，换句话说，他需要摆脱目前生活的琐碎，习惯于站在更高的层面上去看历史、看未来，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基本要素。第二，优秀的科幻作家需要具备一定的好奇心和丰富的社会阅历，这两个特质分开得到并不是难事，难在两者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好奇心帮助作者追求和探索新世界、新事物，社会阅历则让作者专注于人心，毕竟科幻文学也是文学，要以写人为主。

　　提问：你对于科幻产业的未来有什么预见或者期许？

　　刘慈欣：在科幻影视方面，我还是很乐观的。我认为它是时代的需求，未来五到十年，科幻影视会出现一个巨大的繁荣，也会有大的突破。但是科幻文学，我认为不是太明朗。现在的科幻文学毕竟处于一种叙事文学衰落的状态，但是我认为它有可能迎来一定的繁荣。

　　提问：你认为对于国内科幻作家来讲，如何讲好中国的科幻故事？

　　刘慈欣：科幻文学的特点在于，它将人类看作一个整体，种族、国家这些因素并不重要。我们以前有一个观念，本土的才是世界的，只有发挥本土文化的特点才能走向世界。科幻文学反映的是全人类共同关注的、面对的挑战，这样才能够使我们科幻小说、科幻文学赢得世界的共鸣。

　　对于我们自身来讲，科幻文学是一种真正描写“中国梦”的文学，它关注人与大自然、人与政治的关系，这些思维方式对中国来说是全新的，从这一点来说，科幻文学确实在改变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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