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幻电影的创世元年与中国电影学派的理论建构

　　中国的科幻电影，历来被认为是电影产业的短板，特别是在电影的工业与美学建构方面，一直处于其他类型电影的边缘状态。尽管在改革开放的历史巨流簇拥下，我们也有《珊瑚岛上的死光》（1980）、《霹雳贝贝》（1988）、《大气层的消失》（1991）这些科幻电影的砥砺前行之作，以及《机器侠》（2009）这样在科幻路径上涉及人类情感表达的商业影片，但作为类型电影的重要分支，科幻电影始终没有出现能够与其他类型电影相提并论的扛鼎之作。如今，随着《流浪地球》《疯狂的外星人》这些科幻电影的开宗立派之作相继问世，它的“短缺时代”已经过去。3月5日上午，“中国科幻电影的创世元年与中国电影学派的理论建构”学术讨论会在北京电影学院举行。此次会议由未来影像高精尖创新中心中国电影学派研究部主办，旨在从近期中国科幻电影的崛起及其与电影工业美学的互动、数字技术的升级利用、价值观的中国式表达等议题的关系，探讨中国科幻电影的类型前景、技术特效与文化内涵。　　贾磊磊　　曹紫烨

　　推动中国电影工业化发展

　　北京电影学院副校长、未来影像高精尖创新中心执行副主任　王鸿海

　　今年是中国科幻电影发展历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年。科幻电影至少应该具备两种要素，一是艺术性，这是电影的一般特点；二是科技性，这是科幻电影的特性。科幻电影是艺术与科技在想象力上结合的产物。科技性，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科学，具体到一部影片中，对应的就是影片的基础科学知识体系；二是技术，在电影中更多地体现为特技特效技术的展现效果。相较于美国等发达国家，我国的特技特效技术处于一种学习和追赶的状态。中国电影特技特效专业于2001年在北京电影学院美术系发起成立，历史并不算长。2019年，《流浪地球》等科幻电影的热映，为我国的电影市场注入了一股“强心剂”，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电影的发展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作为学者，我们必须保持客观清醒的态度，意识到目前中国电影与国际先进电影的差距，这种差距不仅存在于技术方面，更存在于电影制作的专业化、产业化、工业化方面。中国电影工业化还需要经过二三十年的锤炼，这是我们将来努力的一个重要方向。

　　探究中国科幻电影的文化流脉

　　北京电影学院未来影像高精尖创新中心副主任　刘军

　　对于中国的科幻电影来说，如何借助科技的力量，将中国的根、中国的文化以及中国式的情感方式行之有效地表达出来，需要电影界和科学界进行深入的交流与合作。不同于西方科幻电影后人类学视角的内在批判性，我国科幻电影应更多地聚焦科学的表达、追求严谨的科学思维、灌注定性正确的科学精神，从而发展多元化的电影类型。在网络时代语境下，电影资本、故事原型与文化素材都具有全球流动性，中国科幻电影应该更多地与世界沟通对话，让世界了解中国、认识中国以及中国的高科技。

　　由《流浪地球》引发的对于中国科幻电影的关注热潮，是我国电影产业、科学技术以及文化艺术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我们不仅要分析它发达、繁荣的原因，还要总结它在构建中国电影学派理论框架下的创作特点、美学意蕴、文化精神，这对中国电影学派的理论体系构建研究具有重要的学理价值和现实意义。

　　中国科幻喜剧电影的空间建构

　　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北京电影学院特聘教授　贾磊磊

　　《疯狂的外星人》借助数字技术的“万能之手”，将宁浩所擅长的癫狂喜剧推向了奇异的想象空间，创造了科幻喜剧的全新类型。如果说喜剧电影的基本特征之一是空间的变形，那么所有的电影喜剧首先都应当是空间喜剧，可是这种喜剧电影的特殊手段长期以来被中国喜剧电影所忽略。我国喜剧电影的喜剧营造方式更多依赖夸张的表演。《疯狂的外星人》中笑点最集中的地方是“花果山大舞台”这个时不时失去了地球引力的变形的空间。像外星人将耿浩与大飞的杂货店弄得乾坤倒转、物体飞旋的情景；像耿浩与大飞被拴在一起倒吊在空中的窘态；像汽车被顶得四轮离地、飞船瞬间就不翼而飞的画面。它们共同铸就了当代中国科幻电影的喜剧空间，同时也告别了中国传统喜剧电影对于真实空间的习惯性依赖，进入一个用数字技术支撑的“虚拟空间”的科幻喜剧电影时代。从这个意义上讲，将2019年命名为中国科幻电影的创世元年，得到了来自电影空间的美学印证。

　　中国科幻电影的本土化创新

　　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教授、北京电影学院特聘教授　周星

　　近年来，中国观众对电影的要求越来越高，他们渴望中国电影走上一个新台阶，而科幻电影足以给大家一种幻想的新台阶。以《流浪地球》为例，它作为一种感知超越的开拓为中国科幻电影打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科幻景观。其价值和意义不可小视，它超越了我们过去希望达到的层次。首先，《流浪地球》展现了中国科幻电影的创造性意识。我们不该在中国科幻电影的发展阶段将其与已经成熟的好莱坞电影比较，从而抹杀中国科幻电影的创造价值。《流浪地球》的价值就是敢于创造，敢于突破现有的东西。其次，《流浪地球》是具有中国意识的本土化创造。中国本土的文化和意识是中国电影作品应具备的一个精神内核。我们在学照搬好莱坞既有的内容，在学习的同时还要保留和传承中国本土的文化价值，将先进的理念与技术同我们特有的文化土壤结合，这样创作出来的作品才能受到中国观众的欢迎。总地来说，以《流浪地球》为代表的科幻电影是审美艺术和商业价值磨合的产物，它是一种超越我们实体感受的影像，让我们感到愉悦又受到启发，在无形中感受到中华文化的集体主义、温情、拯救等价值理念的浸染，引发我们的思考。

　　明确中国科幻电影的创作认知

　　科幻小说作家　星河

　　2019年，中国电影市场上掀起了一股科幻热，但是从世界电影大背景来看，科幻电影的发展是趋于没落的。美国科幻电影的日趋平庸，受制于美国社会的文明发展程度。我国的科幻片同样也受制于社会环境与时代背景。如何在既有社会结构与文化意识的基础上，创作出不“平庸”的作品，是我们努力的方向。尤其是在创作认知层面，不要一窝蜂地追求大制作、大尺度的东西，不要因为一部作品的火热而争相涌入，这样可能导致本来好的形式变得比较短促，就像当时《失恋33天》出来以后，很多青春片紧随其后，透支了这一题材的创作空间，等到热度退却之后这一题材的影片就没落了，这样的发展方式不利于电影行业的持久健康发展。

　　建立中国科幻电影的理论阐释体系

　　厦门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北京电影学院特聘教授　黄鸣奋

　　通过梳理2017—2018年的中国科幻电影，发现数量多达200多部，大部分是网络大电影。由此可以看到，新媒体环境的开拓为我国科幻电影的发展提供了播映平台，并将中国科幻电影和世界科幻电影空前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在笔者看来，中国科幻电影主要分为以下三类：一是具有试验性质的科幻短片，时长一般不超过一小时，目前在网络上大概能够找到200多部；二是具有强模式感的长片，即通常所说的类型片，包含了院线片和网络大电影；三是泛科幻片，它包括玄幻和魔幻题材，影片中插入一些奇幻的元素，这类影片的数量更多。基于此，对于中国科幻电影的研究也有广泛的视角。

　　例如，将信息科技等知识进行专题化梳引，从宏观层面解读中国科幻电影中的科技及其运用创意，从理论建构角度研究中国科幻电影，建立一个可以解释科幻电影创立的体系等，这些都是值得探究与深耕的议题。

　　中国科幻电影的“忧”与“逐”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　李道新

　　所谓创世元年，一方面是指《流浪地球》所代表的中国电影空间的拓展，对所谓星球叙事的一种开创，另一方面是对中国电影价值观的评价，中国电影除了国家和民族的价值以外，表现出一种新的世界观，那就是整个宇宙和人类的世界观。基于这样的理解，笔者有几方面的思考。第一，所谓的科幻教育与科幻文化素养。科幻电影与观众在科学认知和科学兴趣上的互动非常重要，这个问题跟科幻电影的可持续发展有着紧密的关联。第二，需要进一步探讨科幻电影的概念和一些科幻电影的科幻观念。第三，科幻与现实、科幻与科技发展的关系。科幻电影始终关涉人类的精神状况及科技发展水平，科学幻想跟人文艺术两种文化倾向之间的冲突始终存在，应最大限度地避免已出现的诸多误区。第四，科幻电影的价值体系建构。中国的科幻电影需要有国家和民族的视野，也需要有跨越界限的人类和宇宙关怀，中国科幻电影的宇宙视角及其价值观需要提上议程，以此来更深广地融入到世界电影的工业体系之中。

　　整合优势资源创作优秀作品

　　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教授　赵宁宇

　　经过多年的历练，我们的科幻电影已经具备了较好的基础，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一是在电影的制作工艺上，《流浪地球》等影片的制作规范、制作程序都与好莱坞影片没有明显的差异，中国电影的产业化已经达到一定的高度。二是在特技特效方面，早在三年前全世界几乎所有的科幻片都有中国的代工成分，我们在输出低端劳务服务的同时，也换取了实践经验和优秀人才。三是在投资方面，我国影视界不缺经费。从电影产业角度而言，我们已经具备较好的基础条件，我们缺的是优质的项目。《流浪地球》就是一个多方优质资源整合的成功案例，它聚集了中国最大最好的影视国企、中国最好的影视民企、中国最成功的商业演员以及最有潜力的新人导演，这四方面的优质资源聚合就是品质的保证。作为一部影片，《流浪地球》已经成功了。作为学者，我们需要思考的是，下一步，我们如何继续整合优质资源做出更多更好的优秀影片，促进整个电影行业的健康发展。

　　科幻电影助中国文化走向世界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北京电影学院特聘教授　陈阳

　　科幻电影可以说是科学技术与人文主义的相互抗衡。《流浪地球》受到的广泛关注，不仅仅是科幻电影巨大的成功，同时体现了一种综合性的当代文化现象。它所引爆的科幻现象是自20世纪80年代之后，再次激起的中国公民对于科学的好奇心和对于科学思维探讨的集中体现。它所引导的中国科幻电影的发展会进一步刺激人们对科技和人文主义的考量，力求从更深层的生态文化视角考虑科技和人类的关系。在科幻电影的亚类型创作上，中国具有广阔的开发空间。中国文化经验和记忆的融入为科幻片的进一步发展壮大或者细化成文化亚类型提供了可能性。

　　相较于具有民族性限制的中国魔幻、玄幻影视作品，科幻电影具有国际通约性，因此借助科幻题材，表达人类社会共同议题，将促使中国科幻电影成为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重要沟通载体。

　　完善中国科幻电影特效生态

　　中国文联电影艺术中心期刊编辑部副主任、北京电影学院特聘教授　谭政

　　中国特效行业与特效大片的发展是相辅相成的。科幻片的持续发展，要注重特效思维、创作思维的逻辑性，将本土的视觉经验和文化传统相结合，呈现出科幻视觉的合理叙事。在发展本土科幻片时，应当从本土文化底蕴出发，就电影特效的制作来说，应当成立一个行业联盟，保证运营的可持续性。电影特效作为一种特殊的行业，往往需要特效公司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时间成本。成立行业联盟，公司间或行业间互相协作、资源整合，可以确保合作各方的市场优势，寻求新的规模、标准或定位，促进行业发展，将业务推向新领域。与此同时，特效生态的维护也是至关重要的。首先需要政府的大力扶持，国家给予有效的支持力量。其次要向强国学习，尽管技术上无法达到完全精准，但是对于创作者观念的改变还是有很大影响的，激发创作者思考如何讲好中国科幻故事。最后评奖体制需要进一步完善，视效行业是一个体系庞大的产业，行业人员为电影所做的努力和取得的成绩应该得到尊重和嘉奖。

　　科幻电影要有正确的科学定性

　　中国科学院大学工程师　吴宝俊

　　科幻电影不同于玄幻、奇幻、魔幻作品。以“科”字开头，表明这类作品在科学定性上应是正确的，即作品中的现象或元素需要有正确的科学依据。在科学定性正确的基础上还需要具有一定的逻辑自洽能力。在一些魔幻或玄幻作品中出现的逻辑矛盾问题，是需要科幻电影进行规避的。从科幻与科普的关系来看，长期以来，科学圈将科幻作品当作科普的分支，要求科幻作品起到科普的义务，这极大地增加了科幻作品的创作负担并限制了想象力，科幻作品不应当作为科普内容，它应当具有科学上的定性正确，但不应该要求科幻电影中出现的每一个数据都必须符合物理学定律计算的结果。

　　实现艺术与科技的完美结合

　　北京电影学院科研信息化处副处长、副教授　王春水

　　近些年，随着科幻电影对人工智能等技术的探讨，科幻电影的作用已经不局限于激发民众的兴趣与爱好，它正在引领民众对未来社会的伦理价值进行深入的思考，这样的科幻电影不仅仅是出于对科技的热情，更是出于人类对于未来的恐惧与期许。中国今年掀起了科幻电影的热潮，这是一个好的现象，但是我们要意识到，目前我们的科幻电影在技术上与好莱坞电影等国外先进的作品仍有差距。此外，中国在电影制作上存在的各行业人员专业区分意识强烈、彼此之间缺乏交流的问题，不利于电影在不同层面的融合。技术工作者与艺术工作者今后要有更好的沟通。

　　中国科幻电影的文化溯源

　　中国艺米研究院研究室副主任、北京电影学院特聘教授　潘源

　　长期以来，中国科幻电影作品匮乏，源于以下几个因素。一是中国文化比较注重修养内心，更重文理之功、道德之用而轻视科学之真。二是中国科幻小说的理论建设一直处于空白，后来又受到苏联科学文艺作品的影响，稍微带有光怪陆离的幻想即被视为伪科学，从而限制了科幻文艺的想象力。三是科幻小说和儿童文学的捆绑，削弱了科学反映社会的深刻性，并且造成科学知识的普及程度低。四是教育体制模式造成科幻题材创作的错位。近30年来，中国的科学技术迅猛发展，却没有充分反映在科幻文学或科幻电影里，学科教育的分化使得能创作出优秀科幻作品的人才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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