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身》是一部科幻题材话剧作品，其编剧、导演、演员与剧务均来自深圳。作为深圳第一部原创科幻哲理剧，《云身》的创作内容尤其注重哲理思考，具有鲜明的学院派特色。《云身》以人类在虚拟和现实两种空间的平行生存为语境，讲述了一个发生在公元2050年的故事，在那样一个未来将来的年代，元宇宙技术充分发展，并完成了4。0更新。数字孪生技术的演进导致人类在许多事务中采用虚拟替身“云身”置换真实的肉体，让心灵在现实和虚拟两个世界诗意地栖居。

　　一、《云身》是现实与未来的一场对话在《云身》中，四位素不相识、身份迥异的个体，受到神秘管控机构的邀请，正在等待着一场相互攻讦式的心理矫正，而对他们的心灵治疗，最终引发一场殃及所有现存人类的道德决策与终极审判。剧中，我们看到，某个深夜，梦剧作家宁远突然被强制关进一个房间。在这看似普通实则奇怪的空间里，他很快遇见另外三个同样身陷囹圄的人，于是在四位云身之间，展开了一场心灵对话。四位云身各自讲着自己的故事，倾吐着自我对世界、对社会、对未来的思考、想法和设计。在科技与资本打造的元宇宙精神乐园里，沉醉在幸福充盈的欲望体验中的众生，却并未注意到水面之下的暗流，云身之间猜忌、提防、诘问、试探，每个人都想弄清当前的状况，以及那个早就模糊听说却无法被证明的矫正机构的存在。随着剧情的发展，他们最终发现，自己的命运其实关系着AGI时代的数字孪生、元宇宙、法律，甚至智人在这个地球上的未来前景。这一切，都源于2020年爆火的“元宇宙”概念在社会与人文学术场域持续引发的热烈讨论，这场讨论涉及种种人文和社会科学问题，引发大众对科技与未来的重视。与此同时，一系列相关技术突飞猛进，包括聊天工具ChatGPT的横空出世，均在不断挑战着人们对未来的职业和生活方式的认知。人与虚拟世界的关系将会如何发展？未来社会将发生哪些关键变化？加速发展的新兴技术是否将错位、失控，进而给全人类带来无解的困境？这些都是《云身》试图讨论和回应的问题。

　　按照“美国科幻杂志之父”雨果·根斯巴克的说法:“科学化的小说是凡尔纳·威尔斯和爱伦·坡那样的故事，是一种掺入了科学事实和预测远景的迷人的罗曼史。”①而“美国科幻教父”坎贝尔的说法则更新颖:“科幻不是主流文学的分支，而应该反过来，主流文学才是科幻的分支，因为科幻处理的是一切时间与空间中的事件。”②窃以为，这两种说法皆有道理，后一种说辞似乎更为准确。被誉为“中国当代科幻第一人”的刘慈欣认为，科幻是一种主要依靠想象力的体裁，它和传统的现实主义写作大相径庭，是以超现实为基础的。

　　国人习惯于阅读现实主义文学作品，但殊不知在大约三千年的文明史中，文学大多以超验的、超现实的方式存在着，所以科幻其实是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文学体裁。就我的观察，任何超验的文艺创作，都未能逃脱现实的阴影，它们是创作者对历史与现实的反思与对未来的超验前瞻的思考结果。《云身》也不例外，历史与现实、历史与未来，在《云身》中被有机地黏合和打通，作品提供给现实社会中的人们的思考，是未来的也是现实的。主创以强大的叙事能力与丰富的想象力，展示了一种我们似曾相识却又不太熟悉的历史与未来胶结的情境，它以未来的思维方式，给当下人们在潜意识里灌输这样的理念———唯有“面向未来”，才能“活在当下”，“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二、《云身》推助人类价值观的重建从思想艺术层面分析，科幻话剧《云身》的新奇感和陌生化，不仅挑战着人们的想象力，而且冒犯着现存生活秩序。换言之，《云身》不仅放飞想象，其实也致力于重建人类的价值观。《云身》作为深圳第一部原创科幻哲理剧，凸显了人文学者对技术的焦虑和对未来危机的警醒，内容注重哲理思考，具有鲜明的哲理性、科学性、知识性。贯穿全剧始终的元宇宙、意识流、生活流、跳跃性、梦、碎片化，彼此看似无交集的故事情节、细节、对话、知识科技、人工智能、科技性、虚拟人、弗洛伊德、堂吉诃德、攻讦、论辩等———这一切的一切，凸显出一种前卫色彩。可以说，《云身》乃是以知识分子为接受主体的高雅艺术创作，是一部极具人文价值、哲思价值的作品。其实，饶是普通观众，只要具备一定的学力，在观剧时抱持一点耐心、细心和诚心，捕捉和领会到剧目的思想艺术诉求，也并非一件难事。因为，云身之梦，说到底还是现实中的普通人之梦，是现代人假借云身道出的内心自白，是主创用一部哲理剧、科幻剧去追问与后人类共存的未来前景的思辨性作品，是一种前瞻性的面向未来人类人文精神建设的审美思辨性作品。按照马克思的说法，人类与一般动物的不同就在于，人类是具有反思和预测的本领和能力的种群，人类在事物未形成之际，就已经在头脑中构建起了它的图形。人类不能只是停留在现在，还要对未来进行擘画，才不至于让自我在漫漫人生路上遭遇不该发生的不幸，尤其是避免发生那些重复性的灾难。

　　科幻话剧《云身》是一部将时间、空间、能量、能力、智慧推向极致，促使人类在元宇宙空间中去思考的艺术作品。人是一种健忘的动物，当其乐观时，很容易陷入“世界本来就是如此，人类一直如此生存”的认知格局中，而当其悲观时，对其面临的自我生存困境又会呈现随遇而安的失能状态。在此意义上，《云身》植根于想象力传统土壤之中，积极探索未来的可能性，以提前构筑一个现代性的合理世界。《云身》通过严肃的思考和推理，使其人物、世界与网络上的三流武侠、修真小说严格区别开来，以元宇宙为舞台，让人们拥有一种“自新”的冲动，产生以“生命与意识”为核心的变革欲望，回归自我，走向未来，用全新的尺度思考世界。因此，在我看来，《云身》所要昭示的，或许是这样一个理念:人活着不应只是俯身大地，还需要仰望星空;不能只满足于现实存在的“岁月静好”，还须有预测未来、探索未知的“先知先觉”。

　　2020年爆火的“元宇宙”概念，以及之后横空出世的人工智能语言处理工具ChatGPT对人们认知的挑战，也成为《云身》这部科幻哲理剧的缘起。《云身》剧本创作经过七八轮的修改完善，层层探索，通过戏剧冲突来形成思辨、发出追问。这些都是《云身》试图讨论和回应的。主创希望能够从本土层面去创作一部与深圳的城市气质相契合的戏剧，剧情时间设定在“2050年”，概因它既不因太远而与观众失去联系，又不太近而无法让观众相信科技的进步，同时也是为了平衡“科幻”和“戏剧”二者的关系。冲突情境要围绕着科技与人的关系来展开，但不能是冷冰冰的数字和技术，还要与观众有共情，要涉及一些观众关心的或者能引起共鸣的议题。

　　在深圳发展科幻剧，需要培养观众，也要鼓励投资人，培养科幻产业发展生态。作为一座科技创新之城，深圳在科幻电影、科幻小说、科幻戏剧等领域中展现着独特的魅力。南方科技大学教授吴岩出版了《生死第六天》《心灵探险》等科幻小说以及《科幻文学论纲》《科幻文学理论和学科体系建设》等理论专著。吴岩获全国儿童文学奖的长篇科幻小说《中国轨道号》，以20世纪70年代初为背景，讲述我国某空军装备研究所在中央军委领导下，如何在两年内把中国第一艘载人飞船中国轨道号送上太空的故事。小说以儿童的视角，展现中国航天技术在特定时代的发展过程，呈现国家创新能力的形成与强化历程，传递出中国航天人矢志不渝的筑梦精神与持之以恒的逐梦精神。2022年，中国首部人工智能题材当代舞剧《深AI你》在深圳滨海艺术中心上演，著名作家庞贝根据科幻现实主义题材小说《独角兽》改编的同名话剧在南山区万象天地剧场上演。显然，科幻小说、科幻戏剧、科幻纪录片等，都将是深圳文艺创作的突出亮点与广阔前景，通过科幻文艺创作培养深圳市民的科幻意识和创新精神，是一项超越文艺，惠及政治、经济、社会、人文等多个领域的价值工程，意义不可谓不重大，前途也不可谓不远大。

　　三、《云身》具有未来学的价值20世纪40年代初，德国的弗莱希特海姆教授首先创造和使用了“未来学”一词。当时他仅把未来作为一个新的哲学概念，在理论上加以探讨和阐述。所谓未来学，是研究未来的综合学科，亦称未来预测、未来研究。它通过定量、定时、定性和其他科学方法，探讨现代工业和科学技术的发展对人类社会的影响，预测按人类需要所作选择实现的可能性。未来学的兴起和发展，一方面是为了适应科学技术迅速发展的客观形势，另一方面，是为了应付人类社会所面临的经济、政治、文化等多方面的挑战。这门新兴学科被比喻为人类探索未来发展的“望远镜”。科幻话剧《云身》是以具象的、形象的思维模式，展示以事物的未来为研究和实践对象的科学真谛，运用科学的理论和方法探索和预测事物发展的趋势、动向、前景，研究控制人和事物未来发展变化的对策。可见，科幻话剧《云身》的创作，某种意义上具有未来学的价值。

　　以“人”为本是大多数读者和研究者对文学创作的基本认知。但是，用科幻的视角观察科学与文学发展的历史，人的主体地位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坚固。换言之，从科幻写作角度看，文学并非完全等同于人学。类似《三体》《流浪地球》《云身》《敢闯敢试》这样的科幻文艺作品，以强大的叙事能力与丰富的想象力为特长，展示了一种人们不太熟悉的、走在时代列车前面的超验思维方式。换言之，科幻文艺创作更加关注未来，它给人的潜意识灌输着这样的理念———世界是不断变化的，生活也是不断变化的。科幻文艺创作，是对新时代深圳乃至中国文艺的激活与拓展，这一文艺类型的勃兴与20多年前破土而出的网络文学一样，都具有开疆拓土、打开局面的革命性意义。

　　著名科幻作家刘慈欣说，文学界以前有一个通行的说法，就是只有中国的才是世界的，只有地方的才是国际的，这个说法当然在很多领域中是准确的，但是目前我们的文学还有更广阔的空间，不仅仅局限于中国历史与地方特色。他认为，在科幻文学中，国家和民族的差别并不是很重要，人物面对的危机是全人类的，这也是科幻文学能够在全世界引起共鸣的原因。《云身》的横空出世，意味着深圳科幻文艺的崛起。需要指出的是，像《云身》这种弱化民族性、地域性、局部性的科幻文艺创作，我认为更具有“世界文学”的特质。《云身》对于人类未来的忧患意识、预测表达、心理揭示，都具有一种“世界文学”的特质，值得文学界、艺术界重视和研究。

　　《云身》的可贵在于，它不是那种过于强调地域、民族成分的作品，而是适用于人类普遍精神状况的创作。《云身》对于人的生存现状、未来诘问的表达，带有一种超验的色彩，更像是一种明天的艺术，或未来的艺术。它从时空两个维度、两个概念上，开拓出了一种新的艺术表达方式，而不是局限于、纠结于相对狭隘的现实书写、地域表达，虽然后者也有自己存在的理由和优势。但就文艺的百花齐放和多元表达趋势而言，像《云身》这种具有未来学意义的艺术创作，显然具有更为广阔的发展前景和表现空间，同时也与哲学更为接近，极具思辨意义。科幻在当下之所以变得重要，是因为现实中的我们有太多的困惑，需要借助哲学、哲思来解决，《云身》正是一部具有浓郁的哲学思辨气质，具有思想实验意味的作品。《云身》不是一个以故事、人物取胜的作品，而是一个观念性、思想性、哲理性较强的作品。

　　总而言之，科幻话剧《云身》的横空出世，意味着深圳科幻剧走出去的可能，此处的“走出去”，并非仅限于走出深圳，走出广东，而是走出中国，走向世界。现在，包括《流浪地球》《三体》等科幻剧在内，中国科幻剧走出去的作品日益增多，而且就其文学功底和想象力而论，中国科幻剧与世界其他国家的科幻作品相比毫不逊色，只是碍于语言文字的因素，目前仍养在深闺人未识，需要借助文学翻译的力量，让它们继续向高处、远处腾飞，让全世界更多的受众了解和接受它们。深圳濒临大海，是海洋文学最好的孵化地，深圳也拥有一片蔚蓝无垠的星空，有可能创造恢弘壮美的科幻文学、星空文学。在这个意义上，《云身》的创作和传播，前景广阔，大有可为。

　　作者简介:周思明，深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顾问，主要从事文学、影视、曲艺评论。通讯地址:广东省深圳市龙华区龙军花园二期六栋二单元九A;邮编:518110。

　　①②萧星寒，《星空的旋律:世界科幻简史》，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9，第347页。

　　萧星寒，《星空的旋律:世界科幻简史》，第34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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