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春节期间，由郭帆执导、吴京主演的《流浪地球》上映，媒体惊呼“中国科幻电影元年”已到来。①事实上，科幻电影几乎是电影这一媒介诞生之初就已经存在的电影类型之一，这一类型也是科学技术和电影结合最为典型的类型样式。

　　1902年，法国魔术师乔治·梅里爱制作的《月球旅行记》被公认为人类电影中最早的科幻片。自20世纪60年代末斯坦利·库布里克拍摄《2001：太空漫游》（1968）以来，世界科幻电影进入了一个繁荣时期，也摄制了很多优秀的科幻作品，如《星球大战》（1977）、《第三类接触》（1977）、《异形》（1979）、《E。T。》（1982）、《银翼杀手》（1982）、《终结者》（1984）等等。中国科幻电影创作相对西方电影起步较晚，也在整个电影艺术生产和讨论的格局中处在边缘位置，但是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初期在“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②的思想导向下，已经开始了一些探索，《珊瑚岛上的死光》（1980）、《错位》（1986）、《合成人》（1988）、《霹雳贝贝》（1988）、《大气层消失》（1990）、《魔表》（1990）、《隐身博士》（1991）等影片在科普片的名义下形成了国产电影中科幻类型的第一次创作小热潮。此后，虽然科幻并没有成为中国电影生产格局中的主流类型之一，但也零零碎碎创作了《疯狂的兔子》（1997）、《拯救爱情》（2000）、《太空营救》（2001）、《危险智能》（2003）、《机器侠》（2009）、《科技馆的秘密》（2009）等作品。

　　在科幻电影中，机器人题材是其中重要的一个次类型。③机器人题材比起当下科幻电影里的“复制人”“基因人”“变异人”，其历史更为悠久一些。世界电影史上最早的机器人电影是1927年德国乌发公司出品的弗里茨·朗的作品《大都会》。

　　机器人题材的影片更是20世纪60年代末期以来好莱坞商业帝国最为高产的科幻题材之一。相比于好莱坞机器人电影的丰产，国产机器人题材的科幻作品不是很多，也没有成为中国电影讨论场域中的焦点，但从20世纪80年代到现在，寥寥可数的作品对未来机器人做出了影像呈现。这些作品是不同时代中国电影人对人与“非人”的机器之间关系的思考。1986年，黄建新导演将《黑炮事件》中的主人公赵书信沿用到了他的科幻作品《错位》中，在黑色幽默的喜剧叙事中完成了国产电影的第一次机器人幻想；2009年，香港和内地合作制片的《机器侠》是中国电影在合拍片时代机器人幻想的代表之作；2020年新上映的《我的女友是机器人》则成为人工智能兴起及中国科幻电影日趋成熟之际，国产电影对东亚机器人电影的模仿之作。从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到当前，国产科幻电影经历了什么样的外部社会情境变化？从上述这三部不同时期的国产机器人题材作品里，能否描摹出人类科技与国人对人与机器关系认知之间的演变路径？本文试图对这些问题做出梳理与回应。

　　一《错位》：人与机器的分立黄建新导演的影片《错位》是国家倡导“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背景下的电影创作实践。黄建新把同年的前一部影片《黑炮事件》中的主人公赵书信挪移到这部作品中，让他成为了一名科技领导干部。这部电影的主题在一般性的电影评述中被认为是批判一些机关单位工作中文山会海之风的优秀作品。但是站在后人类的立场上看，赵书信制造出来替自己开会、应付各种人际应酬的机器人折射出当时国人对科技的未来想象和对人类主体危机的担忧。

　　相较于后述的两部作品而言，《错位》这部电影里的人与机器之间存在着较为清晰的分界，这条清晰的界线在作品里被呈现为人与机器之间的控制和被控制关系。影片中的赵书信是一个从事人工智能的科研人员，但当上局长后被繁多的会议占去了大量科研时间。为了将自己从这些无谓的会议中抽身出来，赵书信按照自己的模样制造了一个机器人，让它替自己分担工作。这个仿照自己模样制造出来的机器人逼真到将自己的秘书、女友都可以欺骗过去。赵书信派这个机器人替自己参加会议，在会议发言时，机器人表现出了卓越的语言能力。虽然赵书信制造的机器人在人类的一些机体能力上表现得比人更加完美，但这个机器人仍然是可控的。

　　赵书信通过控制它的电能，便可实现对它的控制。

　　影片前部分的内容表现的是一个在人为控制中的机器人未来图景，赵书信设计的机器人就像人类生产的各种可控机器一样，仍然在人的掌握和管理下为人服务。然而，这个机器人又不完全是被动的，它后来逐渐表现出主体意识，它想要个性，它开始向赵书信提出要求，要像人类一样具有思维能力。它不仅热爱上了开会，把对自己不利的文件偷藏起来，它还假装赵书信去和赵的女朋友约会，和别人打架，制造出各种混乱。影片中当机器人出现失控的行动时，当它威胁到人的主体地位时，赵书信则通过遥控装置来摧毁它。影片最后赵书信从梦中惊醒，将这种控制论意义上的机器对人本主义（人类中心主义）的威胁与焦虑消解在荒诞的喜剧风格中，从而建构起那个时期人类自身和机器之间清晰的分立界线。

　　电影《错位》所建构起的人机之间的分立界线，其实是人类中心主义的表述之一。电影银幕上呈现的机器人有着人类的身体形象，和赵书信的肉体凡胎表面上一致，但它仍然是机器，就像它刚一出场时，机械感的肢体动作提醒着观众：这是一台人造机器！影片中，赵书信制造机器人的初衷是替自己分担工作，以保证自己有更多时间投入到研究工作中。机器人是为人服务的机器，它按照人类设计好的程序运行。而人类的思维能力则是人类引以为傲的高级物种的“自然智能”（naturalintelli?gence）④。当这台机器人向赵书信提出思维能力的要求时，被断然拒绝。因为在人类看来，作为人类自然智能的产物，人工智能和自然智能之间存在着生产与被生产的关系，二者不可等同起来。说到底，在人和人造机器所构建的互动关系里，自然的人仍然居于中心位置。机器是人身体与生命的延伸。因此，虽然机器人最后失控，向人类发起挑战，但人的主体性尚未遭到破坏。

　　影片《错位》中所体现出来的清晰的人机分立关系，也是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的世界科技现实的反映。正是在1983年1月，美国《时代》杂志将“电脑”评选为1982年的年度人物，其封面图像呈现了人和电脑的对置，有趣的是，这个人也是个模型人。在《时代》杂志的封面上，人坐在电脑面前，似乎表现出对这台机器的无能为力，人在这台机器面前失去了控制力。其实，在这更早的1963年，机器就已经显现出了对人类智慧的挑战。计算机和国际象棋大师大卫·布龙斯坦之间的对抗已经让人们意识到了人工智能的潜力，直到1997年IBM公司制造出可以击败人类的国际象棋电脑“深蓝”。对应于国际计算机技术的发展，我国在20世纪80年代也开始了第四代计算机技术的研发，影片《错位》中机器人身体内部装有集成电路以及机器人提出和赵书信对弈的情节正是对上述科技现实情境的写实。另外，1984年好莱坞影片《终结者》也为该片提供了经验启示。《终结者》里的T-800是第一个拥有人类皮肤的幻想类机器人角色。⑤而且，这部影片的故事也呈现了未来人机大战的幻想图景。由此可见，不论是好莱坞科幻大片，还是国产科幻作品都在人类与机器的关系图谱中少不了人机对立和人类主体性的表述。

　　二《机器侠》：人与机器的纠结进入新世纪后，随着电影商业市场的日趋繁荣，国产电影进入了合拍片的时代。2009年，香港导演刘镇伟执导的《机器侠》则是合拍片背景下国产科幻电影的商业类型化尝试。

　　同二十多年前的《错位》相比较，《机器侠》反映出了国产科幻电影在新世纪后所发生的电影艺术转向和人机关系上的观念迈进。从电影艺术的角度来讲，科幻电影已经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实验探索影片转向了类型标识明确的科幻影片；从电影技术的角度上看，电影的数字制作技术也取代了八九十年代国产科幻影片中的抽象化场景和模型制作；而电影的文化功能则从科普启发的实用主义过渡到了大众娱乐的世俗价值。在国产科幻电影发生艺术维度转向的同时，《机器侠》这部作品呈现出来的人机关系不再是绝对的分立，而是分立与共生两种关系的纠结。

　　影片《机器侠》中虚构了两个智能机器人，方力申饰演的K-1角色主要表现了人类和机器之间的分立关系，而吴京饰演的K-88则在影片故事中发展成了赛博格（Cyborg）角色，代表了人与机器共生的一面。

　　天安科研中心研制的K-1来到小镇不仅可以协助警察办案抓捕极度危险的坏人，而且也能帮助小镇居民找回遗失的物品，甚至还可以手指一点就治好素梅的近视眼。K-1不但可以在很远处听到大春和素梅的对话，也可以透视到大春藏在鞋底的钱。

　　这不正是中国神话故事里对千里眼和顺风耳的想象吗？而在抓捕歹徒丧标时和另一个机器人K-88大战，机器人又可以化身为飞天遁地、变化多端的各种未来机器。这又同中国古典小说《西游记》里的孙悟空相似。不管是智能机器人K-1，还是剧情后面更加夸张的口吞导弹的K-88，其实都是人类对拥有超能力身体的幻想表述。《错位》中对机器人身体能力的幻想集中在人类日常工作生活的应用上，而《机器侠》中的幻想则在科技上显得更加先进，机器人的应用领域也变得更加广泛。同时，比起《错位》里的机器人，K-1不但是协助人类工作生活的服务型机器人，而且还具有了人类记忆和情感能力。记忆和情感能力让K-1比起赵书信制造的机器人更加向“人”的维度上趋近。虽然，影片故事里黑衣人在删除K-1的记忆时，始终删不了记忆中关于素梅的部分，但是他和素梅之间的感情最后无疾而终，又一次预示了机器人仍然无法取代自然人的主体地位。而影片中的另外一个机器人K-88充当着给人类带来威胁的角色。K-88是一台智能系统出现偏差的机器人，他质疑人类的主体性地位，痛斥K-1为“电子奴隶”，他要自由，“不想永远做一部机器”。K-88想要成为自由个体的“人”，他说：“机器人也是人。”K-88萌发了自由主体意识，他开始摆脱人类的控制，让人类感受到了危险，林主任派出K-1去消灭他。当K-88被摧毁后，K-1把大春的身体和K-88的机械进行了结合，成为机器与生物混合的赛博格身体系统⑦。影片故事后半部分叙事里，胡军饰演的角色到底是警察大春还是机器人K-88？在和黑衣人战斗的过程中，这一角色在胡军饰演的大春形象和吴京饰演的K-88形象之间反复跳跃。这种身份的冲突也即是赛博格自身所蕴含的人与机器的属性纠结。影片最后的结局，已经具有记忆和情感能力的K-1不再完全受人类控制，他的结局同《错位》中的机器人一致，最终烟消云散；而已是赛博人的大春则被带回研究所，被用作人与机器结合的研究。

　　在20世纪80年代的国产科幻影片《错位》里，人机关系之间尚存在着清晰的分界线，而在《机器侠》里，不论是身份属性相对清晰的K-1，还是成为人机混合体的大春/K-88，都已经从“非人”的机器向着“人”在趋近。赛博格身体的塑造，既是人类对自己身体的想象与改造，它又是人与机器之间的界线开始被跨越的证据。这也说明《机器侠》这部影片具有鲜明的后人类视点。因为，“在后人类看来，身体性的存在（人类）与计算机仿真之间、人机关系结构与生物组织之间、机器人科技与人类目标之间，并没有本质的不同或者绝对的界线。”⑧界线跨越或者说开始被消除也意味着《错位》里机器对人本主义威胁的焦虑开始发生转移。但是，这部作品也没有建构起确定的人机关系，而是将人与机器之间的分界线模糊化，在人机分立和人机共生两组关系的纠结中，以赛博格身体的出场，引发了主体自我身份难以确认的焦虑。

　　回顾这部作品的电影文化情境。新世纪的头十年，国产电影已经在全球化语境中与整个世界的电影产业相连接。虽然，科幻类型不是中国电影的主流类型，但是好莱坞成熟而丰富的科幻创作，给国产科幻电影提供了创作灵感。例如，《机器侠》里，K-1和K-88的变身大战完全就是好莱坞影片《变形金刚》的翻版，而这部影片的无厘头喜剧风格则是受香港电影的影响。电影产业的全球化，除了影片文本在全球市场的跨国流通外，还包括电影技术的跨国界普及。计算机生成图像技术（CGI）在20世纪70年代的好莱坞科幻电影中就已经开始兴起，这项计算机数字技术可以将实景拍摄和虚拟画面结合成一个画面，帮助电影导演实现很多不可思议的视觉效果。时至21世纪，计算机生成图像技术更加成熟，曾经好莱坞独享的电影技术也被全球其他国家电影人积极学习效仿。美国电影学者D。

　　N。罗德维克对计算机技术介入电影媒介后，电影银幕的转变做出过论述：“屏幕不再是一个接受投影的被动表面，它现在已经变成执行算法的可操纵的表面。它变成了一个对于图像和文本的控制界面，它执行指令与软件的运行，在人与机器之间建立起新的本体论关系。”⑨计算机数字技术对电影媒介本体的重构是20世纪下半叶以来高性能计算机技术、数字通信技术、人工智能深度学习、神经网络算法以及生物技术、航天科技等多项科学技术对人类及其文化创造物重新叙事的一个缩影。对应到机器人题材的科幻叙事文本里，对人类自身的重新叙事转换成了人与机器之间关系的纠结。这一纠结叙事也说明了21世纪初期，科技在人类世界日益上升的重要性对作为自然属性的“人”的动摇。

　　三《我的女友是机器人》：人与机器的共生2020年上映的国产电影《我的女友是机器人》是对2008年韩国籍导演郭在容执导的日本科幻片《我的机器人女友》的翻拍。虽然是一部有抄袭之嫌的作品，但这部影片表述出了当前时期人们对人工智能科技的乐观态度以及人机之间界线被全面消除后清楚的共生关系。

　　《我的女友是机器人》涉及了三个时间点，一个是叙事的主体时间2020年，一个是影片主人公方元（包贝尔饰）制造机器人的未来时间点2086年，影片结尾还有一个未来时间点2145年。2020年，方元遇上了从未来穿越回来的女性机器人初一（辛芷蕾饰）。初一是2086年的方元设计制造的机器人，目的是为把自己从2020年的一系列事故里挽救出来，并给自己当女朋友，随身保护自己。初一在和方元一起生活的过程中，萌生了人类的情感，最后在地震中牺牲自己，保护方元。在2145年的未来科技图景中，机器人初一已经成为博物馆的陈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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