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醒、认知与认同：21世纪中国科幻电影情感研究/张 萌 周 星039

唤醒、认知与认同：

21世纪中国科幻电影情感研究

张 萌 周 星

摘 要：21世纪以来中国科幻电影逐渐改变零散化、非序列性的体系状态，涌现出了“硬科幻”和

“软科幻”二元层面上的大量科幻作品，呼应了钱学森等学者“科学技术现代化一定要带动文学艺术现代

化”的逻辑内涵。中国科幻电影强调“软硬调和”，以情感表现为链接调和科幻电影中的科学逻辑自洽与

温情人文表达。本文基于雷蒙德·威廉斯的“情感结构”理论以及情感的唤醒、认知、认同机制，探究科

幻电影是如何让观影者在进入影院“梦境”的同时，再进入到更上一层的科学与幻想的“双重梦境”中，

去体会领略情感的冲击与回流的。新世纪以来的中国科幻电影杂糅个体情感与集体情感，注重家庭情感逻

辑、家国情怀与新世纪使命意识的表达，突出彰显了电影叙事原理中的互文性内涵。

关键词：科幻电影；情感研究；情感结构；唤醒；认知

“科幻”二字源为科学幻想的简称，是一种

文学定义，最早由美国科幻文学先驱之一的雨

果·根斯巴克在1926年首次提出。雨果对科幻

文学的贡献在于他开创性地把流散在世界各地

的科幻文学作家的作品集中刊发，首部刊物名

称设定为《惊奇的故事》（Amazing Stories），副

标题首次使用了Scienti Fiction（科学幻想小说）

一词，由scientific(科学的)和fiction(幻想故事)

词根组合而成，“科幻”由此而来。在电影领域

中，科幻电影自电影艺术诞生之初就被深深镌

刻在影史的轨迹中，1902年法国魔术师乔治·梅

里爱创造电影史上第一部科幻片《月球旅行记》，

用影像记录人类通过科学技术对自我赋能奔月

远征成功的奇思妙想。关于科幻电影的定义，

美国科幻文艺家赫伯特·弗兰克提出是“发生

在一个虚构的，但原则上是可能产生的模式世

界中的戏剧性事件”。[

1]

中国科幻电影在世界科

幻电影史中起步较晚，发展状况相较于国内其

他电影类型也略显单一，国内学者对科幻电影

定义为“从今天已知的科学原理和科学成就出

发，对未来的世界或遥远的过去的情景作幻想

式的描述”。[

2]

中国电影史上第一部科幻电影是1939年由

新华影业公司出品，由杨小仲导演的《六十年

后的上海滩》，以两位公司职员的视角想象了

六十年后的上海城市面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

本文系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后期资助重大项目“建党百年中国共产党价值观与中国电影发展路径研究”（项

目编号：21JHQ005）的研究成果。040/视听观察/2023年第4期

立之后，《十三陵水库畅想曲》（1958年）、《小

太阳》（1963年）、《宝葫芦的秘密》（1963年）

《珊瑚岛上的死光》（1980年）、《霹雳贝贝》

（1988年）《大气层消失》（1990年）、《隐身博

士》（1991年）等科幻电影层出不穷，中国科幻

电影逐步呈现多元化、市场化的发展局面。

进入21世纪以来，中国科幻电影逐渐改变

零散化、非序列性的体系状态，涌现出了“硬

科幻”（Hard Science Fiction）和“软科幻”（Soft

Science Fiction）二元层面上的大量科幻作品。

“硬科幻”和“软科幻”的二元论源自西方文学

领域，“硬科幻”概念在1950年代美国科幻文

学风头开始转向的节点上提出，指向一种由“科

幻编辑家、出版人小约翰·坎贝尔之手建立起

来的科幻范式”。[

3]

“硬科幻”也称为“难读的

科幻”，文本以周密复杂、真实可靠的科学技术

为依据，充满着详细的科学描写，遵循严格的

自洽的科学逻辑；与之对应的“软科幻”概念

则在1970年代提出，指向那些不注重严谨的科

学逻辑而重笔描绘未实现的幻想世界、戏剧性

更强的科幻作品。在中国科幻电影中，“硬科幻”

电影作品指向《流浪地球》（2019年）、《上海

堡垒》（2019年）、《独行月球》（2022年）等科

学技术逻辑能够自洽、电影工业水平较高的作

品。“软科幻”电影作品指向《长江七号》（2008

年）、《夏洛特烦恼》（2015年）、《重返二十岁》

（2015年）、《疯狂的外星人》（2019年）、《缉

魂》（2021年）、《刺杀小说家》（2021年）等幻

想程度更高，且与爱情、喜剧等其他类型融合

而作的电影作品。

中国科幻作家郑文光在1981年中宣部组织

的文学创作座谈会中，首次提出了“科幻现实

主义”的探索方向，在钱学森“科学技术现代

化一定要带动文学艺术现代化”[

4]

的逻辑之内，

强调科幻作品能够从“悠久的现实主义传统当

中汲取资源,从而达到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统

一”。[

5]

相较于“软硬之分”的二元对立，中国

科幻电影更强调于“软硬调和”，以情感表现为

链接调和科幻电影中科学技术支撑与戏剧性表

达，“科学”与“幻想”的比例在具体作品中虽

有偏重，但丝毫没有压缩情感表现，反而以突

出情感表现让科幻电影并不仅仅是冷冰冰的科

学技术的发展幻想，而更多地注入温情的人文

思想内涵，形成具有中国特色、讲述中国故事

的科幻电影类型。

一、科幻电影中的“情感结构”

21世纪以来的电影艺术对文化生活的“主

体”（观影者）的情感影响主要呈现在电影的情

感结构和唤醒、认知及认同机制上。情感作为

一种看不到、摸不到的心理体验，在电影观影

的影院黑箱中，透过光影活动的银幕慢慢渗透

进观影者的思想中，充分调动观影者的内心思

绪与情感共鸣。而科幻电影又促使观影者在进

入影院的“梦境”中再进入到更上一层的科学

与幻想的“双重梦境”中，去体会到真切的、

实实在在的情感的冲击与回流。这种极为特殊

的观影体验是建立在观影者本身就具有的“情

感结构”之上的，对“情感结构”的研究可以

更好地阐释科幻电影对受众的情感作用效果。

情感作为一个独立的研究领域在20世纪中

叶后逐渐进入社会学和人类学学者的研究视野

中，情感是一种私人化的心理体验，但这种无

形的个人心理体验是受到社会、文化、政治等

多方面因素影响而形成的。英国文化理论家雷

蒙德·威廉斯的“情感结构”理论认为，对于

情感的研究是受到社会文化的影响且反作用于

社会文化的，“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情感结构”，

这种情感结构是动态的、有机的，是深刻受到

主流文化和社会环境影响的，“换言之，威廉斯

认为契合大众‘情感结构’的电影更容易引发

观众的情感共鸣”。[

6]

电影艺术以文化为桥梁与

大众经验相链接，科幻电影在凌空于现实之上

的虚拟世界中如何调动观影主体的情感体验，唤醒、认知与认同：21世纪中国科幻电影情感研究/张 萌 周 星041

克服时间跨度和物理空间的脱离感，文化元素

是为一个出口。

以开启中国科幻电影元年的《流浪地球》

来举例，影片将时间背景设定在2075年，太阳

即将毁灭而地球被冰封，幸存的人类在地下城

中艰难度日，在虚幻的故事设定中中国文化元

素的突出描摹显然成为贴合观影主体情感结构

的重点。《流浪地球》开篇营造了浓厚的中国传

统节日氛围，春节对联、红色条幅标语、《春节

序曲》、王府井地标等契合当代大众经验的文化

元素屡屡叠加，在虚构悬空的故事背景中形成

一条细密的文化线索连接当下与未来。此外，

中国现代散文《春》、中学生校服、榴莲味道的

蚯蚓干、麻将的出现以及电影人物浓厚的北京

话是为中国文化的独特性和专属性展现。“我们

在前期主要的工作，就是寻找能够与我们中国

人产生情感共鸣的文化内核。”[

7]

电影文本暗含

个人经验与社会心理，《流浪地球》中贴合主体

观影者情感结构的文化表达在于对春节、中学

课文、地理标志等一系列观影者十分熟悉的文

化元素的呈现。

除此之外，如果以一种更加宏观的视角看

待《流浪地球》中的情感结构，还在于其中体

现的新世纪以来人类心理层面的生态危机意识

和太空危机意识。影片开场就呈现了极端天气

下缺氧且冰封的地表环境，这种极度的缺氧与

寒冷是通过每一位主演头上所穿戴的硕大的圆

形供氧头盔和身上所穿着的类似宇航服一样的

保暖设备传达给观众的。当日常服装被如此精

密且复杂的生存设备所取代时，当上海中心大

厦和东方明珠等标志性建筑被淹没冰封时，影

片所表达的现代性生态环境危机也就更加真实

和直观地传达给受众。《流浪地球》在这样一个

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视角下去体现个体的父子亲

情、手足之情以及“带着地球去流浪”的故土

之情和家园情怀，是进一步在讲述中国故事的

话语逻辑之内去贴合当下时代观影主体的情感

结构。

雷蒙德·威廉斯十分强调情感结构是伴随

历史进程不断发展和变化的，每一代人的情感

结构是代表一个时期内人的思想与情感。在21

世纪以来关乎时空穿越题材的中国科幻电影中，

如《夏洛特烦恼》（2015年）、《重返二十岁》

（2015年）、《超时空同居》（2018年）、《你好，

李焕英》（2021年）中，都发生了两个不同时代

的社会环境、生活方式与个体思想等多方面的

冲突和差异，但正是这种对不同时代的文化呈

现，吸引着不同年龄层的观影者，而其间的冲

突和差异又产生了多样的戏剧化效果。

比如，《你好，李焕英》中的贾晓玲在母亲

过世的那一天被动地穿越了时空，回到1980年

代，以“我就想让我妈高兴”的诉求去努力达

成母亲年轻时的一系列愿望。影片讲述的是成

长于新世纪的女儿贾晓玲和成长于1980年代的

母亲李焕英之间的故事，故而要重点呈现两个

世纪交替间的文化差异。受到21世纪主流文化

和社会环境影响，在贾晓玲的认知中，考上大

学有资格接受高等教育，继而宴请亲朋表示自

己“出人头地”，是她这一代人的愿望；而对于

成长在1980年代的母亲李焕英来说，买到厂里

的第一台电视机、在排球比赛中名列前茅才算

是扬眉吐气。这种情节设定恰恰符合雷蒙德·威

廉斯的“情感结构”理论。贾晓玲和李焕英都

有属于自己那一代人的情感结构和个体诉求，

受到不同的时代文化和社会思想等多方面元素

影响，而就是这种情感结构的差距和个体诉求

的差异，才共同构成了贾晓玲“让我妈高兴”

一系列行径的戏剧化效果。

把握中国科幻电影中的“情感结构”，有助

于从电影文化的角度厘清影片内部微观与外部

宏观的互证关系，解读科幻电影何以消除时间

跨度和物理空间的脱离感，从电影文本的角度

去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情感输出路径。042/视听观察/2023年第4期

二、情感唤醒与情感认知机制

电影中情感的唤醒、认知、认同机制是从

认知心理学、神经科学的研究延伸到电影领域

的研究议题，电影的情感研究在1980年代以前

主要作为电影理论的一部分，在1990年代后随

着心理学认知主义和脑神经科学介入电影领域，

从而形成的一个崭新的交叉的电影领域下的研

究方向。可以说，电影中的情感认知研究改变

了人们对电影的理解方式。

21世纪以来中国科幻电影情感研究的重点

不仅在于电影是如何通过银幕上的光影活动去

展现复杂的情感描写的，更在于这些描写是如

何调动起受众内心的情感元素、推动受众内心

生发出情感波澜的，或者说当符号化的影像通

过人眼睛的折光系统折射到视网膜抵达视觉中

枢后，是如何唤醒观影者内心的情感体验的。

人与人之间通常会相互传递彼此认同的知识或

者情感，只有基于符号这样的认同才能相互传

递。[

8]

认知心理学家沙克特和辛格提出过情感的

“双因素理论”，认为生理唤醒激起情感，而认

知引导了情感，认为人的生理反应和认知（知

觉、记忆和分析）共同引发了情感，即情感有

两个组成成分：生理唤醒和认知标签。[

9]

在观

影过程中，“生理唤醒”第一步就是由人体的视

觉和听觉接收信号，当声音和影像符号被主体

接收后自然而然会引发生理唤醒程序，观影者

“应邀”进入电影后产生情感认知，逐渐与电影

的叙事产生情感上的同频共振。基于这一理论，

电影的情感表现才得以完成传输的最后一个步

骤，即在观影者心中产生澎湃的、久久回荡的

情感余温。

比如在科幻喜剧电影《独行月球》中，被

滞留在月球上的独孤月和金刚袋鼠上演绝境之

下的“最后一分钟营救”，一人一鼠因月球车动

力耗尽而停在月球表面，而独孤月灵光乍现，

利用月球表面的细沙和金刚袋鼠的高度奔跑实

现了“袋鼠拉车”。在此情节之中，“双因素理

论”中的“生理唤醒”程序首先通过独孤月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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