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选自《看的恐惧：中国科幻诗学》第四章第三节，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2023年10月出版，由作者自译；由于篇幅原因，有一些删节。）对中国科幻迷来说，刘慈欣的《三体》小说代表了中国科幻的最高成就。《三体》于2006年5月至12月首次在《科幻世界》上连载，两部续集《黑暗森林》和《死神永生》分别于2008年和2010年在中国出版。这三部小说构成完整的三部曲，刘慈欣自己称之为《地球往事》，但人们通常也称之为《三体》三部曲。这是刘慈欣迄今为止写过的最重要的作品，被广泛认为是中国当代科幻的巅峰之作。

　　《三体》三部曲重现了刘慈欣早期科幻作品中的许多主题和元素，他之前写的小说似乎都是为实现这个终极实验而进行的排练。与来自深空的超级外星智慧相遇、引发世界末日，这样的情节出现在《诗云》等故事中；太阳活动对文明的灾难性影响，则是《流浪地球》等作品的主题。他在《超新星纪元》和《流浪地球》记录天启性灾难之后的事件，叙事以历史学的形式呈现，包含对（未来）历史事件的科学解释，这是刘慈欣在《三体》三部曲中再次使用的基本叙述结构。还有科学与诗、宇宙与人、生存与超越之间的紧张关系——这些主题曾经出现在《乡村教师》《诗云》和《欢乐颂》等作品中，在《三体》三部曲关于人类在宇宙的黑暗森林中的命运中再次出现。刘慈欣在开始创作《三体》三部曲之前写的《山》，采取思想实验的方式展开叙述，设定一个令物种陷入不利境地的前提条件，推动物种走向技术革命和无畏的星际远征。这个构思也可视为三体文明的基础情节设计的先例。

　　“三体宇宙”的塑造，基础在于对宇宙、文明和人类在科学、社会和道德常规意义上的多层变更。刘慈欣利用实际的天体物理问题——三体运动的问题?，打破确定性、常态和决定论。就像科学的三体问题一样——三个物体在彼此之间的相等引力下具有不稳定、不确定、不可预测的轨道——“三体宇宙”充满了不确定性和不可预测性。三体人面临的世界没有一定之规，人类通过与三体世界的接触，陷入太空战争，也即陷入一个失去秩序的无道德的宇宙之中。《三体》系列将宇宙描绘为一个“最黑暗的森林”，在其中唯一的生存之道是接受零道德的世界，先发制人，消灭他人。

　　宇宙中最高等的智慧生命敢于改变物理规律，使竞争对手无法入场。刘慈欣针对这个残酷混乱的世界提出的问题是，有道德意识的人类是否能够在其中生存下来。在接下来的篇幅中，我将讨论《三体》系列中一些最重要的方面：它的世界构建、它与社会和政治制度的关系、它体现的道德问题以及它呈现科幻愿景的诗意形式。

　　改天换地的历史境况刘慈欣解释说，他创作《三体》系列的灵感与历史和现实关系不大，而更多缘自对三体问题的纯粹沉思。这种抽象的科学愿景确实构成了整个三部曲的基本情节，它解释了三体人的混乱世界、外星物种之间的零道德状态以及宇宙的本质。

　　但是刘慈欣的方法与他在《山》中对泡世界的处理不同，后者完全与人类世界相隔离；也不同于《诗云》和《乡村教师》，后者虽然赋予外星人一定的人类性质，但基本上与实际历史经验无关；而且也不同于《微时代》和《流浪地球》等小说中的未来世界，这些作品探索的是不容易引起读者政治反应的假想人类社会。在《三体》中，他构建世界的材料来自于切近的中国记忆，因此小说一开始看起来异常熟悉。《三体》本来的叙事顺序?，开头是一个常见的“伤痕文学”时刻：杰出的天体物理学教授被迫害致死，一家人妻离子散，女儿叶文洁在目睹父亲死亡、妹妹被杀后，对人类道德产生了幻灭。《三体》的第一个推动力量是从中国历史的一个真实时刻中产生的。它被描绘为一个至暗时刻，在叶文洁看来，人类没有了生存的目的。这个写实的历史境况，构成三体宇宙的“基石”。对于稍有历史知识的读者来说，三体的混乱世界、黑暗森林的不可预测、外星文明之间的殊死斗争，都映射出历史图景的真实状况。

　　叶文洁，小说中的第一个主角，是革命时代的孩子。她执行了第一个动作，推动了《三体》的情节发展。在对人类世界感到绝望的时候，叶文洁被招募参加一项由最高领导人发起的秘密科学项目，任务是搜寻外星智慧。领袖认为这是中国与美苏竞争的一个必要领域。那些先找到外星人的国家将有可能控制人类的未来。但在几十年前，这个虚构的中国SETI（搜索外星智慧）项目相当可怜，缺乏适当的技术和设备。叶文洁找到了一种方法绕过禁令，直接向太阳发射信号，太阳作为一个扬声器向整个银河系广播中国向外星人致意的消息，这个情节是对革命寓言在字面上的科学应用。叶文洁成为三体宇宙中第一个弹星者。八年后，她收到了一封回信：“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对于人类来说，叶文洁所发现的是一个来自深空的镜像：混乱的三体世界看起来就像她所经历的历史状况，是通过科学计算也无法索解的道德困境。叶收到了来自距离地球仅四光年的阿尔法半人马星系传来的信号。这封信是由一位自称是生活在垂死文明中的和平主义者发送的，它（性别不明）所在的世界面临着极端恶劣的生存条件。三体世界中，一颗孤独的行星绕着三颗太阳运行。这种情况据说是根据真实的三体问题演绎出来的?。在小说中，三体人的世界在恒纪元时，行星绕着一颗太阳运行，在乱纪元时，行星失去正常轨道。三体人文明已经被摧毁多次，要么被三颗太阳同时炙烤，要么因为没有阳光而冻结。三体社会出于生存需要，采取军事化统治，科学和技术的进步被优先考虑，而诗歌和艺术则不存在。集体是高于个人的绝对神圣实体。这是一个最极致的敌我对立的情况，一个被剥落到无耻的奥威尔社会。三体人完全不知人类在现代世界习惯的所有观念，如自由意志、自由、个性和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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