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13760 /b.cnki .csalt.2005.0016138二十世纪作家作品研究
未能发表,因为政治局委员列夫·加米涅夫已经做了批示:“这是严重抨击现
实的作品,无论如何也不能发表。’,①不仅如此,1926年5月7日,经过反
“路标转换派”中央委员会的批准,布尔加科夫的住宅被搜查,日记手稿和
《狗心》的两份打印稿被没收。
(不祥之蛋)和《狗心)到底是两部什么样的作品,竟会掀起如此的风
波?
《不样之蛋》讲的是莫斯科动物研究所所长、动物学教授佩尔西科夫偶然
发现了一种极其神奇的红光—生命之光,在它的照射下生物体的细胞能迅
速分裂生长,生物体本身也就以惊人的速度发育和繁殖。不久,这项尚未成
熟的科研成果被急功近利而又不懂科技常识的国营农场主席以中央命令的名
义带走,目的是为了快速孵化小鸡,振兴衰败的养鸡业。但是,由于中间出
了差错,教授用作实验的蛋被当作鸡蛋进行了孵化,结果在红光的照射下,
源源不断地孵出的是鳄鱼、蟒蛇、鸵鸟等大型爬行动物,它们吞噬生灵、毁
坏田园、侵占村庄,所到之处一片荒凉,它们还逐渐向城市逼近,造成了城
市的恐慌和难民的逃奔。为了剿灭这些爬虫,政府动用了骑兵、坦克、投放
毒气瓦斯的航空兵等部队,但都无济于事,连莫斯科都做了疏散撤退的紧急
准备。在国家生死枚关的时刻,一场寒流奇迹般地突然来临,冻死了所有的
爬虫。当一切都恢复正常的时候,人们又渐渐忘记了在暴乱‘中被打死的教授,
伴随着他的死,那神奇的红光也再也没有人能够重新发现。
相比《不祥之蛋》来说,《狗心》讲的不是旷世的发现,而是一种神奇的
创造。医学教授普列奥布拉任斯基为了研究优生学和机体的年轻化问题,做
了一项大胆的实验:他从一个刚刚死去的人体内取出性腺和脑垂体,然后植
人一条狗的身体里,结果出现了狗的“人化”—狗变成了具有狗心的“人”
沙里科夫。然而沙里科夫徒具人形,狗性不改,而且具有原器官所有者—
一个因酗酒斗殴而死的盗窃犯的特征和流氓习气。荒唐的是沙里科夫后来竟
被委以公职—莫斯科公用事业局清除无主动物科科长,他利用职务之便,
威胁利诱一位姑娘嫁给他,还对劝其走正路的教授进行诬告和陷害。教授忍
无可忍,要把沙里科夫赶出家门,然而,沙里科夫竟然拿出手枪进行对抗,
在一番搏斗之后,教授终于又给沙里科夫做了逆向手术,让他重新恢复为一
条狗。
这两篇小说读起来怪诞离奇,而且颇有些耸人听闻,从表面上看,它们
似乎都可以归结为同一种体裁-—科学幻想小说。
①参考文献【il,第4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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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著名科幻小说家布里安·阿尔迪斯认为:“科学小说是一种文艺形式,
其立足点仍然是现实社会,反映社会现实中的矛盾和问题。科学小说的目的
并不是要传播科学知识或预见未来,但它关于未来的想像和描写,可以启发
人们活跃思想,给年轻一代带来勇气和信心。”①布里安·阿尔迪斯的观点基本
上既说明了科幻小说是什么,又暗含了科幻小说的两种风格类型。一种以科
幻小说之父—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1828年一1905年)为代表,他关心的
是科学技术的实现问题,往往在科学发展的方向上提出一些重要的见解,鼓
励人们探索世界的奥秘,帮助读者设想在这些技术实现以后会产生什么样的
后果。他的名言是:“只要有一个人想像得出,其他的人就一定做得出。”②。
另一种以英国作家乔治·威尔斯(1866年一1946年)为代表,他不拘泥于科学
技术的现实和预见,更重视科技发展的社会影响,揭示社会矛盾和冲突,关
心人类的未来,探究人生的哲理。关于这两种创作风格的区别,这两位作家
生前就有过相互的比较。相对来说,他们的区别在于:一个更重视科学性、
技术性,另一个则侧重于趣味性、思想性和社会性。后辈的科幻小说作家,
纵使各有千秋,但都可以或多或少地在他们身上找到凡尔纳和威尔斯所产生
的影响。
相比较而言,布尔加科夫的这两部小说更接近于威尔斯的风格特征,所
以,在《不祥之蛋》中教授他们提到了威尔斯的《上帝的食物》,这并不是偶
然的,而且,《狗心》《摩若博士岛》的情节也颇为接近。在《上帝的食物》中,
威尔斯写到有两位科学家配制了一种神秘的食物,不管是动物还是人吃了都
能长得异常高大;而《摩若博士岛》则叙述了在一个海岛上摩若博士通过器
官移植和成形外科的手术,把很多动物变成了介于人兽之间的两足动物,并
且教他们学会了一些劳动的本领,甚至学会了说话,因为他坚信可以人为地
使动物达到人类的水平。但是,要说布尔加科夫完全是受威尔斯的影响也不
尽然,因为内战期间就有能置人于死地的可怕的死亡之光的传说,20世纪20
年代器官移植和机体年轻化的手术也很流行。与布尔加科夫同时代的科幻小
说作家亚·别里亚耶夫(1884-1942年)创作的(教授的头颅)(1926年)和
《水陆两栖人)(1928年)都是有关器官移植的作品。所以应该说,(不祥之
蛋》和《狗心》是布尔加科夫在时代的背景上发挥其创造性想像力而创作的。
把这两部小说和别里亚耶夫的小说对比,我们就会发现它们所各具的明显特
①见《世界文学》,1919年第6期,第3m页。国外把科学幻想小说叫做科学小说
(SciaceFidion),简称SFo
②参考文献Pi,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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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
第一,布尔加科夫的小说紧密结合本国的现时现事。《不祥之蛋》开头的
第一句话就是:\"1928年4月16日晚,第四国立大学动物学教授、莫斯科动
物研究所所长佩尔西科夫走进赫尔岑街动物研究所内他的实验室。”《狗心》
提到故事发生的时间是1924年到1925年间,地点在莫斯科。在这两部小说中
都有对国内战争时期的经济困难、住房紧张、自然灾害、新经济政策时期的
经济复苏等情况的直接或间接、明显或隐蔽的描写和反映。而别里亚耶夫的
小说多以国外生活为背景,例如,《教授的头颅》发生在法国,《水路两栖人》
发生在阿根廷,《“飞人”阿里埃》发生在英国、印度、美国等地,《沉船岛》
和《最后来客》发生在大西洋、《永生粮》发生在德国……故事发生的年代则
很少提及。布尔加科夫之所以如此强调时间和地点,其中一个原因是他并不
想隐瞒自己对现实的怀疑和批判态度;而别里亚耶夫,有评论者认为,“不敢
把这个时期的苏维埃俄罗斯当作以科学技术为根据的幻想事件的发生地点”,
是因为在当时的俄罗斯,他认为还很少有可能实现高精尖技术的事情。①除了
这个理由以外,我想,自然还存在着作者在叙述策略上的原因。
第二,布尔加科夫往往直接或间接地说明自己的政治观点或批判性认识,
科幻情节只是一条线索或者是一种背景,被用来导出一种社会矛盾或社会理
想,其科学性和逻辑性相比之下则并不为其所特别重视(,比如(不祥之蛋)
中,那让人敏感的红色,被作者用来冠名于“生命之光”,大量的官方报刊和
农场,给国家带来巨大灾难的爬虫蛋竟来自德国;在《狗心》中,布尔加科
夫大胆地让主人公说出诸如:“恐怖对于动物毫无作用,不管这种动物处于哪
个发展阶段。我以前这么说,现在这么说,将来还是这么说。他们想错了,
以为恐怖可以帮他们成功。不,不,恐怖不管白色的,红色的,甚至褐色的,
都帮不了他们。”“要是您为自己的消化着想,我的忠告是,用餐的时候不谈
布尔什维克主义,也不谈医学。再有,用餐之前,千万别看苏维埃的报纸。”
“不看报的病人自我感觉良好,被我指定看(真理报》的病人个个体重下降”。
这样直露的“不合时宜”的政治表白在当时是不多见的,难怪有人把《狗心》
归人“讽刺科幻小说”的范畴②。
别里亚耶夫则与布尔加科夫不同,他的科幻小说不仅涉及医学、天文学、
生物学等众多的学科,而且更为重视其中的科学道理,经常在必要的地方对
一些实验的原理和科学知识进行解释和交待。所以,他的小说是那种非常典
①参考文献[9],第2\'13页。
②参考文献【10],第344一34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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型的科幻小说。这些小说更侧重于从整体上揭露资本主义社会尔虞我诈、唯
利是图的本质,反映人性的善良或丑恶。《空气贩子》虽然发生在苏联,但是
却是从正面反映了苏联科学工作者的爱国之心和吃苦耐劳的精神,揭露了妄
图破坏地球大气层的一个以英国人为首的犯罪集团的罪恶行径。《杜勃列维实
验室》和《水下生涯》也发生在苏联,但是前者表现的是科学家的无私无畏
和互相帮助,后者重点描写的是科学家和工人们不屈不挠的创业精神。布尔
加科夫和别里亚耶夫这两位作家,一个表达了对革命和建设的怀疑,另一个
要么对资本主义进行批判,对社会主义建设者进行歌颂,要么表现人性的善
恶斗争。他们的主题倾向如此迥异,难怪他们的命运也各不相同:一个受到
批判,被永远打人冷宫,另一个在生前就被誉为“苏维埃科学幻想小说的奠
基人”。
第三,两人的描绘方法不同。别里亚耶夫的科幻小说是在幻想的框架内,
不动声色地用好像是描写现实生活中真人真事的方式来描摹环境,表现内容。
也就是说,他是把幻想中的一切尽量描写成日常生活的样子,通过普通人物
的性格和真实细腻的心理描写,来塑造特定环境中的人物,使读者相信不寻
常事件的寻常性。就拿《教授的头颅》来说,那三个被克尔恩教授移植下来
的头颅应该是非常可怕的、毫无生命力的,但是作者却赋予它们不同的思维、
性格、爱好、感情和际遇,因此我们读下来不仅不感到有任何不适,反而觉
得他们就像现实生活中的真人一样让人亲、让人敬、让人怜、让人笑。对教
授的头颅,作者是这样描写的:“她清楚地记得他的高高的前额,富有特点的
侧影,卷曲的、开始在变成银白色的、浓密的金黄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不错,这是陶威尔教授的头。只有他的嘴唇和鼻子瘦了些,太阳穴和面
颊凹了进去,眼睛较前更深地陷人眼眶里,白哲的皮肤添上了一层暗黄色的、
木乃伊般的色调。然而眼睛里仍是有生命、有思想的。”①而布尔加科夫呢,
他更多的却是采用怪诞的形式,他不追求人物和环境的外部真实,而是探究
他们的内在意蕴。在这两部小说中,人物留给我们的印象是模糊的,甚至是
漫画性的。例如,(不祥之蛋》中,佩尔西科夫教授的形象是这样的:
教授行年五十又八。头颅奇大,像是一台推进机。顶部头发已秃得一根
不刹,不过两侧还竖有几簇黄毛。脸利得精光,下唇前撅,因此他那黄熟桃
子般的脸上总带有几分任性的印记。红弃子上架着一副老式的银丝边小眼镜,
一对小眼睛炯炯有神,个子很高,背微拱。嗓音刺耳,扰如蛙噪。他举止中
有不少古怪的地方,其中之一是:当他深有把握地谈论某件事情时,总要眯
①参考文献【川,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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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眼睛,把食指弯成句状。
而“红光”农场场长罗克的形象则是这样的:
1924年连无产阶级中最落后的一部分—面包师都改穿西装了,竖领军
上装已很少有人穿,到了1924年底,这种老式上装就绝迹’r。而来人却还穿
着双排纽扣的皮夹克和草绿色军裤,裹着绑腿,脚上套一双高帮皮鞋,腰间
挂着一只老式毛瑟手枪,插在黄色的旧木壳枪套里·····一对小眼睛惊异而又
自信地看着整个世界,一双短腿连同扁平的脚掌给人以放肆的感觉。脸舌}l得
发青。
就连《狗心》中的主人公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教授,作者也仅仅提到他有
“一副尖尖的法国式的络腮胡子,两撇灰白的耸须又厚实又漂亮”,而其助手
“看上去相当英俊、年轻,也是一副尖尖的络腮胡子”,这样粗略的剪影式的
相貌描写显然无法与教授的头颅相比。除此以外,这些人物的性格也是直线
型的,不发展的,他们留给人的印象不过是一种概念,一种类属,就如同福
斯特所说的那种“扁形人物”,是环绕着单一的观念或素质塑造的①。
在推出这些奇特怪异的人物形象的同时,布尔加科夫把环境和背景也进
行了一定的虚化和神秘化的处理。例如,在《不祥之蛋》中,我们会见到频
频使用的数字“3\":三间屋、三万辆机动车、三条腿的转一凳、三架显微镜、
三道光、(第)三天、三箱、三个戈比、第三圈、三只母鸡、三个客人、三个
昼夜、三个星期、三个晚上、三桩怪事、三个小时、三顶潜水帽等等。在俄
罗斯,\"3”是一个神奇的数字,它大量出现在童话、壮士歌和民间叙事诗中,
是俄罗斯人偏爱的数字,它所表示的自然不是一种确切的数目,而是象征着
多数。严格说来,\"3”的使用不足为奇,但是,如此之多的表示非确切数目
的“3”的使用,会大大淡化读者以故事为实的感觉,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拉
开读者与故事的距离。布尔加科夫有意地把故事神秘化表现在另外两个地方,
第一个地方是,罗克不顾佩尔西科夫的反对,执意把制造红光的仪器运到农
场,装上了他误以为是鸡蛋的两栖动物蛋,在孵化的过程中出现了犹如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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