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科幻文学又火了

分类  : 中文
作者  : 王研
来源  : 辽宁日报
卷   : 第014版文化观察
发表时间: 2013.10.15.
发布人 : SFT
 

摘要:


正文:

为什么科幻文学又火了

王研

  当下的科幻作家另辟新源、自我重生,再次形成一种具有更加丰富内涵的文类

  有的科幻小说结合古典故事和意象,赋予本土传统题材以新的阐释和意义,具有了中国气象的美学风格

  科技融入生活,人们的思维和审美意识潜移默化地受到科技的影响,科幻文学因而获得了更广阔的发展可能性

  核心提示

  曾几何时,中国科幻文学在大众眼中的印象非常模糊,不仅缺乏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整体的社会反响也十分有限。“科幻文学”作为一个概念见诸媒体,大多是遭遇质疑和批评,或者被感叹日渐衰微的现状。不过,近年来,中国科幻文学面目一新,似乎已经开始走出昔日的低谷。以刘慈欣创作的《三体》系列小说为代表的一批优秀作品重新唤起读者的热情,不仅在国内掀起一阵科幻热潮,更开始受到世界科幻文坛的瞩目。

  近来,科幻文学频频成为大众热议的焦点:先是郭敬明宣布签约一批科幻作家;又有《三体》正式通过备案,即将拍成电影;再有1 0月4日第四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将“最佳长篇小说银奖”授予昔日排球名将赵蕊蕊……可以说,科幻文学正以“文学新势力”的姿态跃上大众文化生活的前台。

  科幻文学为何会出现新的创作高潮?中国科幻作家的创作状态和创作环境究竟是怎样的?当“80后”、“90后”逐渐成长为社会的发展主体,科幻文学能否迎来更具突破性的发展?带着一系列的疑问,本报记者专访了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著名评论家刘大先。在刘大先看来,科幻文学再度兴起的原因不仅仅是商业的推动,更多的是与时代社会的变化相呼应。不过,他坦言,目前中国科幻文学依然处于类似“亚文学”的地位,相信假以时日,会有更多被主流阅读受众关注的作家和作品浮出水面。

  中国科幻文学并没有连续的发展历史……后来的作家几乎无法从前辈那里继承传统……计算机网络、纳米材料、生物工程、机器人科学等科技的发展,从外部刺激了文学的想象空间……

  中国当代文学创作一直遭到缺乏想象力的诟病,其中,最需要作家张扬独特想象、突破固有思维的科幻文学,更加显得弱势。其实,中国并非没有科幻文学传统,诡奇怪异的幻想作品古已有之。

  刘大先介绍说,现代科幻小说在中国肇始于晚清时期的小说革命,梁启超创办的《新小说》杂志所提倡的小说类型中便包括了科幻小说,受日本和西方译介科幻的影响很大。梁启超在1902年发表小说《新中国未来记》,灵感来自日本小说《雪中梅》。鲁迅1903年就翻译了凡尔纳的《月界旅行》,晚清最后十年至少有近百篇“科学小说”的译介作品。“值得注意的是,与西方科幻的传统不同,重人文社会、轻科学技术一直是中国传统幻奇小说的特点。不过,进入现代后,技术的影响不容忽视,晚清作家承袭了西来的凡尔纳、威尔斯、贝勒弥的影响,展开了虚构的科学叙事,为‘新纪元’、‘新中国’、‘文明境界’勾画蓝图。”

  但是,刘大先提醒说,中国科幻文学并没有连续的发展历史,只有过几次阶段性的繁荣。“第一次热潮是晚清末期。第二次热潮是新中国成立之后,出现了郑文光、童恩正、叶永烈等一批代表作家。第三次就是1990年至新世纪以来,以王晋康、刘慈欣、韩松等为代表的‘新科幻’浪潮。”他说,由于三次繁荣期之间的间隔都很长,以至于后来的作家几乎无法从前辈那里继承传统,所以,当下的科幻作家只能另辟新源、自我重生,再次形成一种有更丰富内涵的文类。另外,也有一些科幻新锐作家是从网络上开始为人所知的,比如夏茄、宝树、江波等。新一代的科幻作家大多接受过较之前辈更为完整的学院教育,他们的创作往往想入天外、气势恢宏,或者重新复活传统意象,注入奇思妙想与思辨维度,带来了多元化的局面。

  谈到当下的“科幻热”和“新科幻”浪潮的出现,刘大先认为,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计算机网络、纳米材料、生物工程、机器人科学等科技的发展,从外部刺激了文学的想象空间。而文学生态本身也呼应了世纪之交的玄幻、奇幻、魔幻文艺的整体性回潮。“科幻文学以自由的想象体现恣肆的世界图景,却又同现实的真切心灵有着密切的关联,真实与虚构中间的紧张关系构成了它最吸引人的地方。当然,很多幻想作品因为缺乏对于幻想本身的解释而只能成为玄幻或奇幻,比如流行一时的‘穿越小说’和各类‘幻异小说’。”

  科幻文学在中国文学谱系中重新赢得了“严肃学界”的关注……

  中国新科幻并不缺乏具有想象力和创新性的作家和作品

  刘慈欣的小说《三体》被认为是带动科幻文学重回公众视野的代表性作品,它对中国科幻文学的未来发展能够产生多大的影响,或许还要等到若干年后才能有定论,仅就目前而言,这部小说的确打开了一个新的局面。

  刘大先坦言,他很喜欢《三体》,“在科幻小说的传统以及中国新科幻的背景中阅读这部小说,我甚至可以放胆地说,刘慈欣创造了新的、荣格意义上的‘原型’。换言之,他打破了既有科幻的类型陈规,自成一格,开拓了之前所未曾出现的局面。从传播的角度讲,刘慈欣也是为数不多能够靠口碑赢得读者的当代作家之一,让目前为止尚比较边缘的科幻文学在中国文学谱系中重新赢得了‘严肃学界’的关注。”

  科幻小说也许无法按照想象改变世界,却至少可以改变人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从这一意义上,刘大先认为,当下的一批科幻作家在想象空间的开拓、思维角度的换位、超越人类意识的尝试等方面收获了不少成果。“虽然像刘慈欣这样有扎实的硬科幻功底和缜密思维的作家并不很多,不过,种种迹象已经表明,中国新科幻并不缺乏具有想象力和创新性的作家和作品,有的科幻小说因为同中国古典故事和意象结合而具有了中国气象的美学风格,比如长铗的《昆仑》、拉拉的《春日泽·云蒙山·仲昆》重写了古代传说中偃师造人的故事,飞氘的《一览众山小》虚构了孔子登泰山的故事。这些作品重新赋予本土传统题材以新的阐释和意义,值得注意。”

  不过,刘大先提醒说,不要因为科幻文学一时间“热闹”起来了,就以为它完全进入了“主流”。实际上,囿于出版传播途径和长久以来固化下来的文学观念,目前中国科幻文学依然处于类似“亚文学”的境地,“小荷才露尖尖角,相信假以时日,会有更多为主流阅读受众关注的作家和作品浮出水面。”

  科幻作家多是“业余”写作……这种文学生态在某种程度上会影响作品的整体质量……科幻文学还处于泥沙俱下的阶段,它在探索和商业的两极上彼此越走越远

  离开了平台的支撑和涵养,任何文学都会凋零。因此,科幻文学的生存与发展除了要依赖自身的力量,还需要外部环境的推动。

  读者接触科幻文学大多是从期刊开始的,比如创刊30多年的《科幻世界》就曾伴随着一代又一代的科幻迷成长。新世纪以来,随着互联网的迅速发展,网络科幻期刊开始成为科幻文学发表的重要平台。同时,一些官方和非官方的评奖,如银河奖、星云奖、星空奖等对科幻小说的创作也起到了激励作用。

  与传统文学作家不同,科幻作家很多都是“业余”写作,并非职业作家。刘大先说:“职业科幻作家不很多,主要是因为科幻文学的创作与一般文学不同,它需要作者具有一定的科技知识背景。那些依托网络和期刊的科幻作家大多是写幻想题材的作品,比如穿越、奇幻等,受众多为青少年和白领,作家的收入很可观。但是,更多的科幻作家从事的工作与科幻有一定距离且非常繁忙,只能利用零碎的业余时间进行创作。刘慈欣虽然是山西省作家协会的会员,但他的另一个身份是计算机工程师。王晋康也是工程师,科研是他的主业,进入科幻创作的领域可以说是一种偶然。”刘大先认为,这种科幻文学生态在某种程度上会影响作品的整体质量,可能文字的运用上不够细致,思想的挖掘上不够深刻,例如刘慈欣的作品就常被人批评在形象和情感刻画上比较单薄。

  “应当说,目前,中国科幻文学还处于泥沙俱下的阶段,它在探索和商业的两极上彼此越走越远。过于注重读者可能偏向商业流行写作,同时,深度的探索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刘大先也注意到“郭敬明签约大批科幻作家”这个热门话题,他认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郭敬明是一个极其精明的商人,他意识到了科幻文学的受众正在不断增加。“现在,科学技术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的生产生活方式乃至思维和审美意识都潜移默化地受到科技的影响,这种影响使科幻文学获得了较之以往更为广阔的发展可能性。另一方面,从文学运作的层面考虑,郭敬明的团队主要做的是青春文学,读者群集中在青少年,而青少年接受新鲜事物快,较少受既有文学观念的影响,更容易为科幻文学所吸引。他签的陈楸帆、陈弈潞、飞氘、宝树等人都是新生代优秀科幻作家,他们的作品融合了前卫、青春、时尚的要素,此前已经崭露头角,是一批很有潜力的作家。”

  在网络时代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他们受到的文学教育、审美熏陶、思维训练都与科技密切相关……科幻文学同影视、游戏相结合,是一种可见的趋势……科幻文学拥有一些固定的关怀主题

  “80后”、“90后”逐渐成长为社会发展的主体,他们与前几代人的成长环境有较大差异,受到现代科技的深刻影响,电视、电影、动漫、电子游戏、网络是这一代人成长过程中的社会背景,他们的思维更开放,对新事物更有好奇心,因此,他们将对科幻文学的发展产生重要影响。

  今天这个时代可以用多种标签来命名,比如后工业时代、影像时代、景观时代,或者是信息时代、技术大爆炸时代,等等。刘大先说:“网络技术甚至带来一种被称为‘伊托邦’的新型生态。在这种语境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他们受到的文学教育、审美熏陶、思维训练都与科技密切相关。法国哲学家鲍德里亚认为,现代已经由‘再生产’或‘复制’时代进步到了仿真时代。在这样的社会中,工具的操纵实际上是从外部强加了大众的意识,物品已经俘获了消费者,符号已经摆脱了意义,拟象已经淹没了真实,客体已经战胜了主体。或者说,主体不再能对客体进行任何理解、概括和控制。这种新的主体,让‘后美学’登上历史舞台,科幻文学同影视、游戏相结合,正是一种可见的趋势。”

  刘大先表示,虽然科幻文学在当下遇到了较之以往更好的发展机遇,不过,它的主题并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化。他说:“科幻文学在一个多世纪的演进中,拥有了一些固定的关怀主题,比如太空探索和外星生物;时光旅行,穿越到过去或未来社会;人造人或物等。这些主题反映了一些根深蒂固的人性焦虑,比如对死亡、灾难、战争、毁灭的恐惧,对文化危机的担忧,等等。这些是人类共同面临的文化处境,所以科幻文学处理的不仅仅是哪一代人的问题,而几乎是恒久的问题。”

  未来,科幻文学进入到主流行列并非不可能之事,尤其是那些结合科技的进展趋势,利用本民族传统民间文学中的资源作现代性的转换,关注本土思想资源作合理的想象,注目于日常生活中超出常规的幻想与玄思的作品

  有人把中国科幻文学的复苏归结于商业时代的需求,刘大先坦言,当中确实存在商业因素的影响,但更多的是与时代社会的大变局相呼应。

  他表示,长期以来,科幻文学中都包含了人性与技术相互冲突的传统,“这里涉及一个‘恶托邦’的问题。恶托邦指代乌托邦的反面,乌托邦是人类对自己美好前景的憧憬,恶托邦是人类全方位的噩梦。但无论是乌托邦还是恶托邦,它们都是建立在技术发展基础之上的,因此科学技术是一个‘雅努斯’(两面神)。工业革命以来,人类对于技术的恐惧与批判就没有停止过。德国批评家本雅明担心机械复制时代会消灭人的韵味,德国哲学家阿多诺、弗洛姆和马尔库塞都曾表达过对于恶托邦可能会给人类带来艺术、人类自身以及社会上的灾难的反思。”

  但是,另一方面,科技毋庸置疑扩展了人类的视野,科幻文学有着探索的敏锐触角。刘大先强调,未来,科幻文学进入到主流行列并非不可能之事。尤其是那些结合科技的进展趋势,利用本民族传统民间文学中的资源作现代性的转换,关注本土思想资源作合理的想象,注目于日常生活中超出常规的幻想与玄思的作品……他说:“这一切对于当代中国科幻作家而言,都是一种思维上的解放与启迪,可能带来突破性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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