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玄学的清通自由和思想解放,激发了人们的科学幻想力;玄学崇尚自然之道,认识改造自然的科学技术活动沐浴着\\\'道\\\'的光辉,从而推动人们重视科学知识和机巧之利。玄学否定\\\'知\\\'与\\\'巧\\\',主要是反对违背人性自然、物性自然和自然规律的人类的主观妄为和造作,反对人类对一己之私利贪得无厌的追求。
2011 年 11 月第 27 卷第 6 期唐 都 学 刊Tangdu Journal Nov. 2011Vol. 27 No. 6收稿日期:2011 - 09 - 20作者简介:祝菊贤(1956—) ,女,陕西乾县人,西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魏晋南北朝文学。
玄学与魏晋时代的科学幻想和技术创造祝菊贤( 西北大学 文学院,陕西 西安710127)摘 要:魏晋玄学的清通自由和思想解放,激发了人们的科学幻想力;玄学崇尚自然之道,认识改造自然的科学技术活动沐浴着“道”的光辉,从而推动人们重视科学知识和机巧之利。玄学否定“知”与“巧”,主要是反对违背人性自然、物性自然和自然规律的人类的主观妄为和造作,反对人类对一己之私利贪得无厌的追求。
关键词: 魏晋玄学;科学幻想;技术创造中图分类号:B235 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1 - 0300(2011)06 - 0089 - 05Relationship between Metaphysics,Science Fiction and Technological Creation ZHU JV - xian(School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Northwest University,Xi\'an 710069,China)Abstract:Openness and freedom of Metaphysics in Wei and Jin Dynasties aroused people\'s imagination.Metaphysics advocates naturalism,which scientific technology is based on,leading to people\'s awareness in scientific knowledge and ingenuity. Negation of knowledge and ingenuity of Metaphysics lies in its ob-jection to recklessness and affectation against human nature,physical nature of things and the laws of na-ture.Key words:Metaphysics in Wei and Jin Dynasties;science fiction;technological creation在人们的一般看法中,中国古代文化缺乏科学精神,笔者通过对魏晋玄学与科学幻想和技术创造之间关系的分析,证明中国古代哲学、尤其是道家及新道家—魏晋玄学思想中具有丰富的科学理性精神,它们有力地推动了中古时代中国科学技术的发展,也是 15 世纪之前中国科学技术能在世界范围内居于领先地位的重要原因。
魏晋玄学崇尚自然之道,这既带来思想领域的多元、通脱和自由,从而激发了广大文士艺术和科学的想象力,又使探索自然奥秘和巧夺天工的技术与技艺活动成为文士们体道、悟道、实践道的重要方式;整个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时代风气崇尚个人的天才和技能;同时,玄学援儒入道和中国古代科学思想与人文精神交融的特点,又使这一时代的思想家们对人类掌握运用科学技术中的负面作用有更深刻和辩证的认识,它为我们解决今天所面临的社会问题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一、极富天才的科学幻想力魏晋时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和思想空前自由。
人们对大千世界无穷奥秘的向往追求、对人类掌握自然规律之后可以巧夺奇造化之功的科学智慧和技术创造能力的确信,激发了这一时代知识分子科学幻想的天才与热情,迸发出极富天才预测性的科学幻想能力。
《列子·周穆王》记裁了一系列幻术之人的创·98·造活动:“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碍。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
”该篇记载的老成子学幻术,能“校(即变乱交错—笔者)四时;冬起雷,夏造冰;飞者走,走者飞”。今天,夏造冰,人工造雪降雨,走者借助机械飞上天空,已成为很普通的事。空调、暖气、反季节蔬菜,正是人们在生产和生活中的翻转四时。而人们在改造自然的活动中,通过科技手段引水上山,截川成湖,定向搬动一个建筑、一处古代文化遗址,人在宇宙飞船上遨游太空,激光和 x 射线“触实不碍”,心理疗法中的“易人之虑”,新材料研发、新物种培育中的“千变万化”,都在生产实践中得到实现。更让人叹为观止的是《列子·汤问》中偃师所制造的美轮美奂的机器人歌舞伎,他不仅能歌善舞,还能眨巴眼睛挑逗周穆王身边的嫔妃。这个科幻故事是这样的:周穆王去西方巡视,在他返回的路上,遇见一个自愿奉献技艺的人名叫偃师,他说自己制造了一件东西,希望周穆王观看。第二天他和自己制造的歌舞伎一起来到周穆王面前。
穆王惊视之,趣步俯仰,信人也。
( 完全像个真人—笔者注)巧夫颔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唯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御并观之。
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
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偃师大慑,立剖散倡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王谛(仔细—笔者注)料( 计点—笔者注) 之,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合会复如初见。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 废其肝,则目不能视; 废其肾,则足不能步。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诏贰车载之以归。
[1](P179)当智能机器人的研发已成为今天高科技领域的重要课题,制造出像《列子·汤问》中那样灵巧的机器人演员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之时,我们不禁要为一千多年前古人有这样富于天才的科学幻想故事而拍案称绝了。据季羡林先生考证,这一故事的雏形最早出现在佛教典籍《生经》中,《列子·汤问》对它做了更具体生动的想象性发挥。“人之巧可与造化同功”是《列子》中科学幻想故事的主题。赞赏人天才的想象力,赞赏人类巧夺天工的发明创造和科学技术活动,这是魏晋玄学所带来的新的时代精神,是中国古代哲学中科学智慧的表现。
在《列子》一书中,这些幻术之人和化人实现自己目标的手段不同于神话中神力的作用,他们是通过学习和努力,“穷数达变”,掌握和仿效自然造化的功力,来实现人类幻化的目标。
《列子·周穆王》的作者认为:“有生之气,有形有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大自然的生死变化是造物者的作用,幻术之人是“因形者”,即仿效造化者。他们通过“穷数达变”,掌握阴阳之变和自然造化的规律来“移易”万物。只是大自然的变化不可穷尽,而人的幻化能力则有限。
《列子》一书肯定人通过“穷数达变”而夺造化之功,这是富有科学智慧的思想;把人的幻化能力与自然造化相类比,也是对人改造“移易”世界的技术创造力的高度肯定。
二、沐浴着“道”之光辉的科学技术活动魏晋玄学崇尚自然之道,“自然”在魏晋南北朝时代主要是指万物自然而然的状态和性质,与社会统治者的意识控制和名教规范相比,大自然最具有自然而然的特质,所以,对自然的崇尚促使人们更多地关注和思考自然界的事物,关注事物的自然之性和自然之理。嵇康说:“夫推类辨物,当先求自然之理,理已定,然后借古义以明之耳。
”[2](P196)这里的“自然之理”就是指客观事物客观的本然的道理。
魏晋时期知识分子对道德名教和治国平天下的政治理想的疏远,对自然之道的关注,促使人们在一定程度上冲出六经和道德名教的范围,而更多地关注科学知识和技术活动。这一时期,很多医学家或思想家都是精通科学技术的学者或从事某项技术的专家。因为玄学所崇尚的自然之道落实到现象界,就体现为万物的自然之性和客观规律。所以,在魏晋时代,从事科学技术活动也就是探索“自然之道”,它与哲学对宇宙本体的探求是相通和相联系的。因而,科学技术活动在魏晋时代就具有了一种“道”的神圣性。葛洪在《抱朴子·内篇·辨问》说:世人以人所尤长,众所不及者,便谓之圣。……善刻削之尤巧者,则谓之木圣,故张衡、马钧于今有木圣之名焉。……夫班·09·输、倕、狄,机械之圣也; 子韦、甘均,占候之圣也; 夏育、杜回,筋力之圣也;……飞廉、夸父,轻速之圣也; 子野、延州,知者之圣也,孙吴、韩、白,用兵之圣也。圣者,人事之极号也,不独于文学而已矣。
葛洪认为每一个领域里出众的专家都是这一领域的圣人,所以,他把从事自然科学、医疗、机械制造、下棋、绘画等各个行业的发明家、能工巧匠,生命中有过人潜能的“筋力之圣”和“轻速之圣”都列入圣者的行列。把“圣”的范围扩大到一切人类精神与物质文化创造活动中,扩展到人的一切生命潜能充分发挥的范围。他强调《周易》中的“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
[3](《内篇·辨问》)把技术发明和制造活动看作圣人之道,把科学家、发明家、工艺家列入了圣人之中。葛洪这些新思想是魏晋时代重视科学技术和技艺的时代精神的反映。不仅“古之初为道者,莫不兼修医术。
”[3](《内篇·杂应》)就是数学研究也是与圣人和宇宙之道密切相关的。魏晋时期的数学家刘徽在《九章算术注》中说:昔者包牺氏始画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作九九之术,以合六爻之变。暨于黄帝,神而化之,引而伸之,于是建历纪,协律吕,用稽道原,然后两仪四象精微之气可得而效焉。
《周易》用数来象征性地把握世界,在《周易》中,数术是参与造化的,所以古人认为数也是神道的表现,是大自然源深处的结构和原理,它和宇宙之本体一样是幽微的神妙的东西。所以,魏晋时代的知识分子是怀着探求万物所包含的自然之道的神圣而又充满理性精神的情感去从事数学推理运算、化学实验、天文、地理、农学的观察试验与实践。这些观察、研究和实验都是他们“用稽道原”的途径和方法。他们从数学运算、化学变化、天文学演变、地理和农学实践中感觉到自然界阴阳变化的客观规律,也领悟到自然之道的神奇。正如数学家刘徽所说:“徽幼习《九章》,长再详览,观阴阳之割裂,总算术之根源。探赜之暇,遂悟其意。是以敢竭顽鲁,采其所见,为之作注。
”[3]以化学学科为例,由于炼丹养生的需求,魏晋时代,人们对于物质之间化学反应而产生的神奇变化有着深入的研究和观察。这种观察既以玄学变化无穷的自然观为指导,又反过来有力地支持和充实了玄学自然之理、自然之道中的科学性内容。晋代道教思想家葛洪在《抱朴子·内篇·黄白》说:夫变化之术,何所不为。……能为之者往往多矣。水火在天,而取之以诸燧。
铅性白也,而赤之以为丹。丹性赤也,而白之而为铅。云雨霜雪,皆天地之气也,而以药作之,与真无异也。至于飞走之属,蠕动之类,禀形造化,既有定矣。及其倏忽而易旧体,改更而为异物者,千端万品,不可胜论。……至于高山为渊,深谷为陵,此亦大物之变化。变化者,乃天地之自然,何为嫌金银之不可以异物作乎?……然其根源之所缘由,皆自然之感致。
葛洪等魏晋时代的思想家、科学家正是在玄学崇尚自然之道的启示下更为深入地观察、了解、探索大自然的神奇变化,从而获得更多的科学新思想和新技术。
三、肯定和赞扬推动社会进步的知识与机巧之利一个时代科学技术的发展需要天才的科学想象力和创造性,也需要可与造化同功的高超的技术水平。魏晋玄学既吸收了《周易》中重视知识和技术的思想传统,发扬了《庄子》思想中道进乎技的积极因素;同时,还从《老》《庄》对违背自然的人类主观的巧智、巧利、巧用的否定中,去反思技术活动可能产生的负面作用。
由于科学技术活动沐浴着自然之道的光辉,人们对包括科学技术活动在内的人类各行各业知识的发现、总结、提炼、归纳也成为魏晋文士人生事业中的重要内容。葛洪说:“夫学者所以清澄性理,簸扬埃秽,雕锻矿璞,砻炼屯钝,启导聪明,饰染质素,察往知来,博涉劝戒,仰观俯察,于是乎在,人事王道,于是乎备。
”[3](《外篇·勖学》)他所说的知识显然不限于道佛直觉悟道的人生知识,也主要不是道德名教规范,而是在“仰观俯察”“簸扬”“雕锻”中去粗取精、提炼概括出的各行各业的知识、客观事物中的规律和道理。葛洪称这样的知识为“术学”,以区别于儒家经典—“文学”。葛洪是一位道教思想家,他的思想也同时受到儒家和玄学的重要影响。他非常重视对各类知识和技能的学习。他在《抱朴子·外篇·勖学》中说:“夫斫削刻画之薄伎,射御骑乘之易事,犹须惯习,然后能善。况乎人理之旷,道德之远,阴·19·阳之变,鬼神之情,缅邈玄奥,诚难生知。
”这里的“道德”主要是指道家所说的宇宙自然之道和万物自然之性(德) ;他说:“夫不学而求知,犹愿鱼而无网焉,心虽勤而无获矣;广博以穷理,犹顺风而托焉,体不劳而致远矣”。
[3](《外篇·勖学》)“无术学,则安能见邪正之真伪,具古今之行事?”[3](《内篇·崇敬》)葛洪所说的知识包括人的精神修养,但主要是“万物无所隐其状……天地无所藏其情”的广博的社会和自然科学知识。他认为这样的知识是人们能够生存,人类能获得进步,达到功利目的的工具和手段:“欲超千里于终朝,必假追影之足;欲凌洪波而遐济,必因艘楫 之 器;欲 见 无 外,而 不 下 堂,必 由 乎 载籍”。
[3](《内篇·勖学》)玄学的重要哲学基础《老子》和《庄子》是否定“知”和人工智巧与巧利的。在《老子指略》中,王弼发挥了《老子》“潜聪明…… 弃巧用,贱宝货的思想”,他说“多巧利以兴事用,未若寡私欲以息华竞”。巧利就包括工艺技术,所以,玄学对聪明、巧用、宝货的否定是不利于科学技术发展的;另一方面,从《庄子》到魏晋玄学又都赞赏那些由技入道、超越一己私利和人类私欲的科学技术和技艺活动,主张道进乎技和道艺合一。魏晋时期,许多玄学家自己就是懂方技医术和手工技艺的专家。
实质上,玄学家所否定的“知”和智巧常常是指过度的不合乎客观规律,违背物性自然的人主观的造作妄为。郭象《庄子·内篇·养生主第三》注曰:“……故知之为名,生于失当而灭于冥极。冥极者,任其至分而无毫铢之加。
……任万物之自为,闷然与至当为一……”所谓“至当”、“冥极”、“至分”,都强调人的作为完全乎客观事物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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