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多丽丝·莱辛科幻小说的艺术特征

李景

　　关键词： 多丽丝·莱辛； 科幻小说； 艺术特征

　　科幻小说即科学幻想小说，自雪莱的妻子玛丽·雪莱创作《弗兰肯斯坦》至今，已有近200年的历史。美国著名文学评论家伊哈布·哈桑曾对科幻文学做如此论释：“科幻小说可能在哲学上是天真的，在道德上是简单的，在美学上是有些主观的，或粗糙的，但是就它最好的方面而言，它似乎触及了人类集体梦想的神经中枢，解放出我们人类这具机器中深藏的某些幻想。”［1］由此可见，“科学”与“幻想”是构成科幻小说的两大要素，二者以科幻的形式互为补充、相互支持，体现了人类对自然与社会深刻的思考和丰富的想象。

　　多丽丝·莱辛于20世纪70年代创作了《南船星座老人星： 档案》系列科幻小说，在外界的质疑和不解中又回归到传统现实主义小说的创作，但是90年代又转向了科幻小说的创作。她曾经说道：“在科幻小说里，有我们这个时代最棒的故事。如果你刚从传统文学的世界中走出来，那么翻开一本科幻小说，或是和科幻小说家在一起，就像是打开了一扇古老风格的闭塞小屋的窗户……当列举战争以来最优秀的英国作家的时候，没有将阿瑟·克拉克、布赖恩·奥尔迪斯算在内，没有任何优秀的科幻小说作家。传统文学开始变得越来越有局限性。”［2］23由此可见，莱辛对科幻的题材是钟爱的。科布赖恩·奥尔迪斯认为，虽然莱辛不经常写科幻小说，但她确实在不经意间出版了一些可以明确定义为科幻小说的作品，并且还提到：“莱辛是属于威尔斯、赫胥黎和斯特普尔顿这一传统的作家。她的作品特奉行跟他们同样的主张： 未来是对现在的反映，是对当前人类某些生存状态的隐喻”［3］。莱辛的科幻小说文笔细腻、构思巧妙，本文从叙述方式、人物形象和审美效果等方面探析莱辛科幻小说的艺术特征，深入发掘其内涵。

　　一、新奇的叙述方式

　　与一些科幻作家千方百计地建构出的震撼、刺激的宇宙场景不同，莱辛对于现实世界的陌生化处理将它转化成一种新奇的变形。达科·苏恩文认为，科幻小说的叙述是一种虚构叙事，新奇性是核心，决定着整个叙述逻辑。在《南船星座的老人星： 档案》系列小说中，人类的历史被当作宇宙发展中的片段来考察，作品从宇宙档案学家的角度冷静客观地讲述了人类发展的过程： 生态危机、战争、灭亡。《裂缝》这部寓言式的小说通过古罗马历史学家之口讲述了远古时代人类的起源由女性单性繁殖到两性繁殖的演变过程。无论是档案学家还是历史学家，这种客观的叙述方式与特殊的叙述视角给读者带来全新的阅读体验，使人超脱出现实的囹圄去感受一个崭新的、充满惊奇的未知世界。

　　莱辛的科幻小说构思巧妙，情节曲折，险象环生，开启了读者的想象空间，带来独特的阅读感受。《玛拉和丹恩历险记》讲述了在几千年之后，环境恶化导致冰川纪重临，幸存的人们向低纬度地区转移时发生的事情。故事的焦点是一对叫玛拉和丹恩的姐弟，他们在恶劣的环境中受生存意志的驱使下踏上逃亡之旅。在这场充满探索、惊险的旅程之中，作者向读者描绘了一幅幅人类未来前景的图像： 可以做交通工具的车鸟； 不吸水、不沾灰尘，永远不用洗也穿不坏的衣服； 以草籽和野果为食的大黑鸟攻击虚弱的野猪； 同面的克隆人； 没有燃料，只能靠手推滑行的飞机； 空无一人、一派荒凉的城市； 慢慢消失的关于文明的记忆和知识……在这些亦真亦幻的画面中，作者把困惑、忧虑、探索交织在一起，呈现在读者面前，引人遐想，发人深省。将这些画面串联起来的是跌宕起伏的情节： 故事一开始便是对这对在战争中成为孤儿的姐弟的审讯，作者并没有交代来龙去脉而是笔锋一转把他们安排到了相对安全的石村； 成年后的玛拉和丹恩为了生存四处逃亡，当姐弟俩在切洛普斯城为找到了干净的河水时而欢呼、享用时却被告之他们成为了犯人； 在大陆中部，丹恩成了将军，玛拉却成了敌对阵营的女谍； 当他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中心”，知道自己是某国的王子和公主之后，却险些成为复兴王室的工具。莱辛通过悬念的设置，巧妙的安排，构思出大量扑朔迷离、曲折离奇的故事情节，并且使这些情节环环相扣，合乎情理，引人入胜，而且场景的转化富有戏剧性，许多场面险象环生、惊心动魄，将丰富的想象和尽可能完美的情理结合起来，深深地吸引着读者。

　　除此之外，莱辛的科幻小说突破了传统的范式，用强烈的画面感表达典型的故事场景。在《三四五区间的联姻》中，作者展示了一幅幅画面，使得环境描写更加形象化：“各种各样的小动物都悄悄潜入了这幅画卷。鸟儿们在她的头顶盘旋，一只当地孩子最喜欢的小鹿出现了，信步走到路畔的沙土旁，抬起鼻子努力凑近爱丽·伊斯……这样的场景可以冠名为‘爱丽·伊斯的动物们’”［4］11。在这幅画面中，可以让人生动地感受到爱丽·伊斯与动物的和谐美好相处的情景。当爱丽·伊斯心情低落时：“那匹黑马约瑞从几步以外朝着他们探出鼻子，在我们国度的文艺作品中，这是一幅深受喜爱的场景，它被称为‘离别’。或者，婉转些说，‘坠入黑暗的 爱 丽·伊斯’”［4］78作品将这些动态的场面刻画为一幅幅具有典型意义的画面，让读者真实地感受到其中的情景，从而增强了故事的感染力，提升了作品的艺术品位。

　　莱辛在科幻小说中用特殊的叙述角度、悖于常规的故事背景、意料之外的结尾为读者展现了一个新奇的世界，激发了读者的阅读兴趣，令读者领略到文字的张力，伴随着悲欢离合的情节引发情感的共鸣。

　　二、立体多元的人物形象

　　小说是以塑造人物形象为中心，通过故事情节的叙述和环境的描写反映社会生活的一种叙事性的文学体裁。人物、情节、环境是小说必须具备的三要素。其中，人物形象的塑造是小说的灵魂。莱辛在科幻小说中塑造了众多个性鲜明，立体饱满的人物形象。在《什卡斯塔》中作为观察员和叙述者的耶和，他能用心灵感应的方式与老人星交流，能跟野人沟通，借助丰富的知识和经验从多个角度观察、记录什卡斯塔的历史。《玛拉和丹恩历险记》中的记忆人戴玛，她是一个充满智慧的老人，无私地照顾着年幼的玛拉和丹恩姐弟，倾其所能地给予他们保护和关爱。《三四五区间的联姻》中的四区国王本恩·艾塔原本粗暴、黩武、残忍，后来在与异族文化的交流之中变得理性、善良、勤政。《八号行星代表的产生》中的Alsi纯洁善良、热情活泼，与动物真诚沟通。这些人物不同于以往科幻小说中的英雄或救世主，也不是拥有高科技武器的工程师、教授，他们没有神奇的魔力，没有盖世功夫，只是平凡的血肉之躯。这些人物形象能够拉近与读者之间的距离，让读者觉得非常亲切，就好像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故事，充分调动读者的好奇心，引发他们阅读的欲望。

　　另外，为突出人物性格和形象特征，莱辛还有意淡化人物的姓名。如《第八号行星代表的产生》中，每个代表的命名不是固定的，而是按照在不同阶段的不同职能而使用名字，这种“去中心化”的描写避免了将人物形象做分类标签的处理，使人物与环境融为一体。莱辛不仅打破了科幻小说人物类型化的局限，并且她还深入描写人物的内心世界，表现他们复杂微妙的思想情感。《三四五区间的联姻》中三区女王爱丽·伊斯接到她要跟四区国王结婚的谕令时，以为仅仅是一个玩笑，她和妹妹肆意大笑。当得知消息的真实性和不可违抗性后，她穿上藏青色的丧服奔赴婚约，以此表达内心的愤怒和反叛，因为在她看来四区是落后、野蛮的，让来自文明发达的三区的她与落后野蛮的四区首领联姻是不平等，是对她的伤害。与本恩·艾塔结婚之后，爱丽·伊斯被迫接受四区的生活，慢慢地她发现自己不再排斥和抗拒，而是被四区独特的文化渐渐吸引。身份的转变让她认识了另外的自己，也感染了周围的人，促使四区发生了改变。当她再回到三区时，爱丽·伊斯的心情非常复杂： 一方面她是无助和痛苦的，因为她发现她的土地不再了解自己，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另一方面又是惊喜和期待的，因为她在四区获得了一个新的灵魂，一个崭新的自己，真正的自我正在延伸扩张。另外，遭受双重文化侵袭的她变得不知所措：“我不 属 于 这 里，我 不 属 于 任 何 地 方，我 该 去 哪 儿呢？”［4］266最后，她听从内心的声音，去到了自己所向往的二区。爱丽·伊斯每一次情感的波动都影响着故事的发展，情节也随之跌宕起伏。

　　作为一位女性作家，莱辛不仅成功地塑造了一系列女性形象，并且也塑造了大量的男性形象，如《幸存者回忆录》中的杰拉尔德、《玛拉和丹恩历险记》中的丹恩、《三四五区间的联姻》中的本恩·艾塔、《裂缝》中的霍沙等。这些男性形象颠覆了以往科幻小说中的英雄形象，沦为边缘人物和被救赎者的地位。通过对男性处境的描写，莱辛指出女性受到父权制压迫的同时，男性也是受害者：“在二元对立的文化中，男性也未能得到真正的解放。因为‘解放’并不代表自己所属群体能够充分地实现自我丰富的内在需求，真正的解放应该挣脱一切压迫———对他人也对自己”［5］。在男女形象的对比之中，更加深刻地表达了作者创作的主题思想，也彰显了莱辛科幻小说的独特魅力。

　　莱辛在科幻小说中成功塑造了一系列充满生命张力、散发着独特个性魅力的形象，她将这些人物置于恶劣的环境和复杂的故事背景之中，透过他们的行为、心理展现其性格特征，让这些人物栩栩如生、跃然纸上，使作品产生了一种艺术美。

　　三、陌生化的审美效果

　　“陌生化”是俄罗斯形式主义文论的核心概念，由文艺理论家什克洛夫斯基提出，他认为文艺创作的深刻内涵就是把读者原本习以为常的事物进行艺术的加工处理后变得不再熟悉，产生令人惊奇陌生的新鲜感，使得审美感知的过程得到加强和延伸［6］。著名科幻批评家达科·苏恩文指出：“科幻小说就是这样一种文学类型，它的必要的和充分的条件就是陌生化与认知的出场以及二者之间的相互作用，而它的主要形式策略是一种拟换作者的经验环境的富有想象力的框架结构”［7］。也即是说科幻文学在形式上借助作者的想象力，在本质上具有认知性，在艺术上达到陌生化的审美效果。

　　多丽丝·莱辛在她的科幻小说中巧妙地运用了陌生化艺术手法，展现在读者眼前的是浩瀚宇宙、蛮荒远古、冰天雪地的奇幻图景。在《南船星座的老人星： 档案》系列小说中描写的是发生于银河系中行星之间的事件以及某个星球上的故事，其中什卡斯塔是三大太空帝国———天狼星、老人星、沙特马星的殖民地；《玛拉和丹恩历险记》则讲的几千之后的地球，环境日益恶化，生活在赤道附近艾弗里克洲的人们面临干旱的困境，而北半球被冰雪覆盖；《裂缝》讲述的是在远古时代发生在裂缝族和喷射族之间的吸引、斗争、对立、和解的故事。这种新颖的创作手法让人眼前一亮，挣脱了时空束缚的读者发现自己与现实隔绝了，在一个替换的世界中感受遥远的距离所产生的魅力。在《第八号行星代表的产生》中，第八号星球上的植物在寒冷的肆虐下几近灭绝，在一个短暂的夏日之后，出现了一种疯狂生长的新植物，这种开蓝色花的植物拼命吸收难得的阳光，在短期内就长到了它的极限，然后迅速枯萎死亡。这种陌生化的处理一方面激发了读者的兴趣，促使他们以全新的视角去审视客观事物；另一方面为人们熟悉的现实提供了一面有距离感的镜子，从这面镜子中所震惊地看到的是对现实的夸张和变形。

　　莱辛的科幻小说的背景虽然设置在一个遥远的时空之中，但是在这些未来的图景之中其实饱含了作者对自身所处时代的理解、希望和批判：“Shikasta”一词来源于波斯语，意为“破坏/毁坏”，喻指的是荒原般死寂的地球；“Ifrik”则是非洲的夸张和变形； 裂缝族代指女性，而喷射族则象征男性。在《裂缝》中，莱辛则打破了传统的叙述方式，整部小说由37个片段组成，每一个片段都是一个单独的故事，用拼贴画的形式以老鹰线索组合在一起，带来了全新的阅读感受。莱辛的科幻小说不同于凡尔纳作品对于科技的热情和对人类未来的乐观憧憬，她笔下的世界满目疮痍、气候恶劣、人类信仰遗失、战争不断、危机四伏。如果说凡尔纳的科幻小说是顺应了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科技飞跃时代的要求的话，那么莱辛的科幻小说则是对20世纪中后叶的社会现实的回应。她在自传中曾经说道：“我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长大的那一代人，然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被塑造”［2］12。人与人之间的杀戮，人与自然的矛盾，人与自我的冲突是这一时期最为突出的问题，这一切在莱辛的科幻小说中得到了最为真实和客观地反映。科幻小说与现实主义小说的立足点都是“人”，不同的是现实主义小说更多地关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科幻小说涉及的是人类和物质世界的关系。科幻小说将未来和现实融为一体，借助想象的形式表达作家对人类未来的思考。莱辛的科幻小说以神秘而广袤的宇宙作背景，以千万年的时间为跨度，运用象征、比喻、夸张等艺术手法对社会现实进行陌生化描写，以虚构性的想象表达了她对所处时代的理解、关注与预警，增强了小说的艺术感染力和审美效果。

　　莱辛在科幻小说中巧妙地将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的艺术手法融为一体，使作品相对于传统文学来说更具开放性和前瞻性，场面宏大，视野广阔，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莱辛的科幻小说不同于凡尔纳对科技的乐观热情，也不同于威尔斯对人类未来所抱有的悲观态度，她的科幻小说几乎都有一个充满希望的结尾，这似乎是对艾略特在荒原中提出的“给予、同情、克制”的回应。

　　参考文献：

　　［1］让·加泰尼奥。我知道什么—科幻小说［M］。石小璞，译。北京： 商务印书馆，1998:1.

　　［2］多丽丝·莱辛。影中漫步［M］。朱余凤，译。西安：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

　　［3］布赖恩·奥尔迪斯。亿万年大狂欢： 西方科幻小说史［M］。舒伟，孙法理，孙丹丁，译。合肥： 安徽文艺出版社，2011: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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